迷路风雪夜  陆瑞卿


  农历大寒节气的大兴安岭,天,是嘎巴嘎巴的冷。尽管在这北纬50度的高寒地带,太阳升起得很晚,落得却很早,可阳光倒还是不错的,格外的明亮。大地被皑皑的白雪覆盖着,天空显得瓦蓝瓦蓝的。严寒中的阳光,似乎没有给大地带来一丝暖意,落光了叶儿的树枝丫直指天空,好象要刺破天穹直接去拥抱太阳。   


    空气十分清新,景色也很迷人,但知青的生活却异常地艰苦。连队食堂天天吃大碴子,没有菜的,只有汤。2分钱一碗清水煮角瓜(西葫芦)干,放点盐,没有半点油星。如此低劣的伙食,让我们这些正值青春年少的知青们经常感到饥肠辘辘,闲着没事时,常常聚在一起回忆在上海时某次聚餐时大哙朵颐的壮观场面。一次次的以“画饼充饥”的方式来满足食欲。一天早上醒来,同一排炕的小王大叫:我做梦在上海哎,阿拉外婆给我盛了老大一碗红烧肉,哎呀!还没吃呢,就醒了,啧啧,多可惜耶!把整个屋子笑翻了。笑过之后,总会有一种涩涩的酸楚袭上心头。

    今天是星期天,与邻铺的小陈昨晚睡觉时就约好了。今天要到离我们连队约30里外的营部(场部)商店买些生活用品,但最主要的是买各种鱼、肉罐头。    
    因有预谋,我和小陈俩,谁也没多说话,麻利的吃完饭,到寝室各自取下挂在泥坯墙上的黄色仿军用书包。两双眼睛一对光,头一歪,便出了大门,一路直奔营部而去。处于原始状态的大兴安岭是没有“路”的,所谓的“路”就是被拖拉机和爬犁碾压后的辙而已。或许是天气好,或许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成行,少去了很多等张三,待李四的时间,或许是那些诱人的罐头在吸引着我们。只用了2小时多点就到了营部的商店。

    这是我们全营(全农场)的购物中心。不大,仅几十平米.货架上同一个品种的商品可以摆上好几层,以掩饰那个年代物资的匮乏。墙上的上面毛主席语录:“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 红纸黑字醒然在目。屋中间一只空油筒内的松木棒烧得正旺,上面烧着一壶水,供来往的顾客就着开水吃个饼干什么的。整个商店虽然简单、朴素,但极有人气。但凡来场部的人,不管是开会、办事,走亲访友,或是买不买东西的,或是等人等车的,都会自觉不自觉的到这里来转一转,像是人流集散点,进进出出,你呼我应的,倒也热闹。

    我和小陈像2只下山的饿狼直扑副食柜台,在一陈罐头的磕碰声后,我与小陈的书包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了。我俩相视一笑,忽觉耳边生风,没等反应过来,双眼已经被后面伸来的手死死捂住。“啥宁呀……”?问数声,不作回答,挣扎,又无功。对方猛的一松手,便听到:“好啊!出来买东西也不叫一声”。尽管此时我的眼前还是一片群星闪烁,还是知道那是对门一排的小杨。“噢,走得急,呵呵,呵呵,以为你们上礼拜天已经来过了,今天就不一定能来呢”我窘迫地边揉眼睛边辩解。“什么呀?我怎么会不来呢,这个地方我可是每个礼拜都要来一次的,你知道吗?这里的罐头还都是阿拉上海的“梅林”厂出的呢”。他随即把身旁2个同来的小伙伴介绍与我们认识。我们这个连队共有180余名清一色上海知青,来自各个街道,尽管已有2个多月了,可相互间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从小杨这里知道:原来在我和小陈走前或走后,我们连队今天已经有三三两两的10余批人到场部来了。



    小杨他们边往挎包里装着罐头之类的食品边与我们说着话。“嘿,是小杨呀,喔,小陆也在”我俩顺声音扭头:哟,英姿飒爽红卫兵女将,我有点认识的,姓熊,好象是四排的一个班长,她旁边那个女的,我不认识,但敢肯定也是我们连队的。等大家都买好东西后,便互相询问:什么时候走?在场部还办什么事情……?闲聊之间知道小熊还有伙伴在别处办事,并约好了一起回连队的。“那这样吧,现在各自去办自己的事情,下午3点钟,愿意结伴回去的,就到这里来集合”小杨宣布。不知是谁说了句“3点钟?太晚了吧?”“不晚,我们人多怕什么。”小杨说。“不是怕,是回去晚了,食堂没饭了”“哈哈,我们包里不都是满满的吗”说罢,几伙人便各自分开去办自己的事情。

    当商店的挂钟表明2点45分时,大伙都已到齐了。小熊说:“我们3个女的1点多就等在这里了,要不是与你们约好了,恐怕这会我们已经到家了呢”。“既然都到了,我们就走吧,确实不早了”大家附和道。一行8人,5男3女,出了商店,便往我们连队的方向——西北方向进发。

    刚走出场部区域,隐隐约约看见前面似乎有人,大喊几声,似乎停下了,随即又走了。我们几个便嘀咕:朝这个方向走的人,肯定是我们连的人,我们走快点,赶上去,看是谁?不消20分钟,我们就赶上了前面的人。他们2男2女,是我们连的,我不认识他们,但面熟,在食堂吃饭时看见过,小熊与他们边走边说着什么,好象很熟。我们背着挎包,一路兴奋地歌唱着,愉快地谈论、调侃着。那时唯一的感觉就是:劳累,却充满激情;清苦,却不失浪漫 。

    太阳早就掉下去了,天很快开始暗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前方天空出现了一大片乌云,慢慢地朝我们压了过来,天完全暗了,我们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风越刮越紧,有时候迫使我们不得不背过身倒着走几步。

    转眼工夫,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顶着风雪走,下颌与衣领间的空隙,很快就被雪填满了,赶紧抖落了,并把脖子缩得再低些,还是不行。于是干脆还是倒着走吧。风继续肆虐……,雪继续下……,我们继续顶着风雪倒着走……。

    风小了,雪也停了。四周寂静的出奇。谁说了句:“该到了吧”?这话提醒了大家:“是的呀,该到了呀,这是哪儿呀”“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呀”“我们现在是走在来的“路”上吗”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四处张望,互相询问。此时的天,是白茫茫的;地,是白茫茫的;天地间,也是白茫茫的;没了坐标,没了方向,四面除了雪还是雪,我们如同被塞进了一个掏空了的大雪球里。原先的“路”及其它所有的痕迹被这场暴风雪掩盖得干干净净。大家聚到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的说:“我们大概走迷路了”。立即有人反驳:“没有迷路,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一方不服:“方向?方向在哪呢”?有说从这儿走,保证没错。也有说应该从那边走,绝对正确的。其实谁都没有能够拿出足够的理由,来说服对方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暂且凭谁的嗓门大,真理就在谁这边,就跟谁走就是了。走着走着,咦?不对呀,哪来这么大片的桦树林呀,印象中我们连队附近可没有这么大片的桦树林的?坚持自己判断是正确的领队人也因为出现了这一大片从末见过的参照物,嗓门也小了许多,相反,另一个嗓门却大了起来。于是我们又有了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新一代领路人。可没走多远,又被另一个大嗓门所取代,几经反复。

    又在犹豫时,忽然听到有女生的哭声,循声看去,见同行一女生蹲地捂脸,呜呜而哭。小熊上前,问了好一会才开口:“连队到底在哪里呀,我实在走不动了,还冷。呜……呜”一下子提醒了所有人,也才感到又冷又饿,两条腿早已经是灌了铅似的了。“是呀,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那个年代手表是件非常奢侈的饰品,第一年下乡时知青极少有带手表的)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没有人提议,大家都瘫坐在雪地上。自上午在食堂吃了几口大碴子,中午嚼了些刚买的饼干,刚才一路上又含了几块互相递送的糖。紧接着,先是与暴风雪搏斗,后又是与迷路抗争,为了找到正确的道路,左冲右突的也没顾得上饿与冷。现在好了,暴风雪是平静了,这是自然现象,绝不是我们搏斗的结果。可迷路是肯定的了,谁心里都清楚着呢,所以也没有大嗓门出现了。当前大事是:解决饥寒交迫!

    这时候吃罐头是别指望了,油炒面也不现实,只能以饼干和糖块来充饥了。大家提出烧一堆篝火,一、可以取暖,并让别人发现我们。二、威慑野兽,给自己壮胆。三、就着火还可以吃到饼干和糖块以外的食品。四、……反正烧一堆火,好处多多。大家都拍手赞同。互相一问,12人里7男5女,没有一个会抽烟的(刚下乡,还没来得及学呢),所以都没有火柴。刚才的兴奋劲一下子都灰飞烟灭了,心情沮丧极了。沉默许久,小杨突然问:“谁知道古人是怎么钻木取火的”?大伙面面相觑,摇头,不知道。

    坐在我旁边的小熊递给我4块饼干,并示意我传2块给我左边的小陈,她又拿了2块递给了她右边的小杨。小陈把脸靠在膝盖上,我推了推他,没动静,再推,也没反应。叫他:“小陈!小陈!”噢?他已经睡着了。再观察其它人,哈哈,有好几个都睡着了。这一切小杨都看在眼里。片刻,“不好了,大家快起来”小杨突然大声的喊着。睡着的几个激灵一下就站起来了,有几个女的吓得尖叫着乱躲,以为真的来了大灰狼。

    看着没有什么情况,便有人埋怨起来:“喊什么呀,喊”。小杨说:“我们不能这样坐着!这样坐着一会就会都睡着的,只要睡着了,就肯定会被冻死的”听他这么一解释,大伙都觉得有道理,仔细一想也对,刚才极冷的时候,就没觉得饿。困劲上来时,既不觉得冷,更不觉得饿,什么也不顾了。真要睡着了,马上就会被冻硬的。于是决定:不管我们行走的方向是否正确,不再停下休息了,为保存体力和避免越走越远,减慢行走速度。

    巧的是我们一伙12个人,正好一个班。于是大家就说:“小杨做正班长,小熊是班副”(他俩本来就是班级干部)具体行走队列:班副打头,班长压尾,女生在中间。大家勉强的互相搀扶而起,后面的拉着前面那人的挎包带,前面的在给后面的人趟路,后面的人给前面的人鼓劲儿,一个接着一个,男生们都如同当年长征队伍里的战士一样,出于关爱都抢着替女生背挎包,小分队就这样毫无目标的走着。好几次,我发现我是边走边睡着的,瞬间清醒过来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快快到家,吃上几碗平时令我们深恶痛绝的大碴子,再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美美地睡上一觉。求生的欲望使我们每个人不断的告戒自己和提醒伙伴:不能停下,决不能停下,停下就会睡着,睡着就意味着死亡。

    在这以后的行程中,真有几次有人懒在地上,死活也不愿再走了,并求饶大家给他睡一会儿,就一小会。我们会把他围在中间,大声的背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遍不行,二遍,三遍。直到把他喊起来,与我们同行。这样既能促使他强行站起来与我们一起走,同时又增强了自己一定能坚持下去的信念。我们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一旦答应了某个人提出的就睡一小会的请求,只要几分钟,我们所有的人都会被“感染”倒地而睡,惨剧瞬间就会发生。

    在几乎机械的行走中,我们渡过了最难熬的时刻,忍受着饥饿、寒冷、疲劳和困苦的折磨。天终于亮了,不远处的山包已经显示出轮廓了,山包后面飘荡起缈缈轻纱,是雾?是霾?现在没人有精力和兴趣去理会它。“是炊烟”!不知是谁大喊了起来。啊?是的!是的!是炊烟!不管那是什么地方,肯定会有人的,找到人就找到了希望。大家再一次强打起精神,一步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地朝那炊烟升起的地方,不,是朝那希望升起的地方迈去……。

    “你们看呀”当走在最前面的小熊回过身与我们说这句话时,我们看见她流泪了?“那是我们自己的连队呀”她哽咽了。与此同时我们也都惊呆了,是的,那是我们自己的连队!天哪!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一下子把我们卷进万丈深渊,又是什么忽一下把我们又抛到光明顶点。是天意?是命运?不管是什么,我们最终战胜了饥饿、寒冷、疲劳和困苦,更重要的是战胜了自我,终于回到家了。当天晚上写完日记后, 把日记本往前翻过一页,补上昨天的日记:
    1970年1月25日 星期天 天气:晴 气温:零下38—42度
    去场部,回来遇暴风雪,一行12人迷路,当天下午3时起至第二天早上8点止。在零下40度左右的环境下,连续在雪地里行走17个小时,同行者团结友爱,互相帮助,齐心协力,战胜困难,无伤亡发生。


   2005.1.25. 于上海 松江度假村 
 

附日记摘选一篇
    1970年1月28日 星期三 天气:晴 气温:零下39—43度

    今天通信员“小东北”从场部骑马回来,无意中看见我们在暴风雪后留下的脚印,因为是顺路,也是好奇,他就骑马顺脚印重走我们迷失之路,在经过一段曲折之后,脚印就在我们连队旁边的几个山包间循环往复的转悠开了。当通信员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反复说:在你们走到“野兔窝”时,只要再往前走几十米就出这个圈了,嗨!可你们却拐弯了。再有,其实你们走到“大杨树”旁时应该可以看到我们连的 瞭望台的,你们咋就不看看呢?我看着他,想哭给他看,可怎么也哭不出来,最后倒是忍俊不住的大笑起来。
   
    真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  作者简介          大庆油田市政工商局  陆瑞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