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足球  徐定国

   很多个春节怎么过的,我忘了。一九七○年的春节却留在我记忆的饱嗝中,那是上山下乡在大兴安岭过的第一个春节,肆虐的山风、狂舞的青雪、地火龙里劈啪响的木拌子、连队分给每个知青半个午餐肉罐头、酒精点燃的无名怒火------记忆的软盘免疫力很强,任何病毒奈何不得。其中最可回味的梅林牌午餐肉罐头,再也吃不出同样的味道,尽管是同样的牌子。在食品丰富的今天的正规宴席上,几乎看不见那些个加防腐剂的罐头了。

  毕竟是罐头,缺少原汁原味。
    
  当我坐在电视机前看足球赛时,我就想到缺少原汁原味的罐头,对一个在球场看过足球赛的人来讲尤如是。尽管现代科学将数千公里之外的球场捧到你面前,尽管优秀的导播们将近景、中景、远景乃至空中鸟瞰的镜头,不计报酬的送进你的眼眶,刺激你的神经;使你兴奋激动,骚动冒汗,眼昏恼账,甚至唾涎三尺不敢喘大气不敢放小屁,但咫尺天涯,现场感如同午餐肉。

    七七年以前,在上海最大的体育场要数虹口体育场了,我念书的地方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我在那里看过上海队同其他省队同来访的外国队的比赛,目不转睛,脖子仿佛装了轴承随足球的转动而转动。
那是看球,仅仅是看。
七七年秋天,一个闷热的下午,我看到了球王贝利,足球皇帝贝肯鲍尔,礼仪大师克鲁伊夫,巴西名将卡洛斯,他们作为美国宇宙队队员选征亚洲,这支队如同八国联军,队员都是当时各国的顶尖高手,在北京,1:1与中国队战平,移师上海,1:2输给中国队,作为观众欣喜之情难以忘怀,场面热烈,似乎战胜了“八国联军”,我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红艳,似乎夕阳也在兴奋,兴奋出圆明园伤口上的血汁。严格讲,这场球赛表演味浓,多了些温良恭俭让,少了些火药味,也许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阴魂没有走远的缘故。那时国门刚启开门缝,电视不普及,世界杯对大多数中国球迷仅仅是一个遥远的想象。比赛结束,贝利同号称中国贝利的容志行交换球衣,当时,在我眼里,这个油亮的黑种人并不比容志行高明多少——那时我没有读过足球。偌大的球场如同井口,收纳了我浅浅的目光。
足球是可以读的,读过和没读过或者说不会读,是有区别的,同股市中抄手与抄家的区别一个道理。
 

    不忍卒读。
    如同近代史。
    不得已打开近代史,会看到千万个冤魂在腥风血雨的字行性间捶胸哭嚎,肝火便被火烧圆明园的火把点燃,脑海便会被甲午年间的日本鱼雷贯穿。从严格意义上讲,足球源于中国,古时称之为蹴鞠,汉书中记载:“鞠以韦为之,实以物,蹴踏为戏,蹴鞠陈力之事,故附于兵法------”英国人当仁不让认为大不列颠是足球的助产士,受精于本世纪前夜。不能说现代足球是蹴鞠的“克隆”,但至少是卵细胞的体外受孕。不客气讲,唐玄宗在绿茵场上弛骋时,英伦三岛的子民们还在刨垄沟溜土豆吃,任何一个王妃公主见到东方丝绸和瓷器,都会将瞳孔中的琥珀色掉出来。

    足球在唐代是以马球形式出现的,水浒传里那个高俅确确实实是用脚踢球的,他技艺过人,称得上是宋朝的贝肯鲍尔,他不缺才,缺德。唐太宗好球,影响了儿子,中宗、玄宗均好球,据野史记载,“唐玄宗在场上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如此看来杨玉环女士委身与他情有可原,足球英雄会美女,同第十三届墨西哥世界杯上,马拉多纳约会当时墨西哥最走红的影视明星艾蒂达一样,球迷基本上是认可的。二十世纪初,中国队有过有头有脸的日子,从1931年开始,举办过十届远东运动会,中国队九次夺魁,李惠堂被誉为亚洲球王,“远东中西前锋健将中之最负盛名者”。

    原来历史上我们辉煌过拥有过。
    辉煌是因为历史上我们曾经年青过。
    近十几年,中国足球如入怪圈,笔触俗套,主题混乱,章法不明,结构含混,处处败笔——不忍卒读。
    究其根源,劫后余生,红颜不再,步履蹣跚,属于青春的足球自然负心而去。
    一番浩劫一番洗礼,改革开放为共和国进行现代意义上的美容,共和国正在焕发第二次的青春,但足球这个足以煽起所有男人激情的少女却在搔首弄姿,不肯投进我们的怀里,我们却为她顾盼再三,而憔悴而枯槁,一个“5。19‘、一个黑色三分钟、一个十强赛使我们四肢发冷腰软膝凉,面色萎黄气虚肝燥,享受不了鱼水之欢。相当一部分球迷已经魂断绿茵,喊出:“世界杯,你不在是我的唯一”,可我还在期盼还在等待。
    因为我们有过“蹴鞠”。
    因为我看到过贝利——在上海阴沟里翻船的贝利。

    足球是战争,绿茵场是袖珍战场。
    两队相拼,需要文韬武略,需要孙子所追求的“道、天、地、将、法”的真谛,需要审因度势、观外知内、察进知止的要领。战争,来不得半点婉约半点阴柔,他必须挟阳钢之气掀狂飚激浪烈焰飓风,由于民族的敦厚由于儒家的中庸由于历史的萎缩,绿茵场上难见中羿之中日射鸟,溫侯之射撠辕门,也难见关羽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赵子龙声震长板坡八面威风杀敌夺旗。
当我们一度在大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时,意大利人奔腾起古罗马角斗士的血液,以曾经横扫大半个欧洲的蛮横夺取世界杯;英国人一改贵族的繁文缛节温文而雅,以尖船利舰的肆无忌惮连连夺冠;德意志人以傲视万物的团队精神和征服一切的欲望重登领奖台;而荷兰、丹麦、西班牙等国則以海盗般的横冲直撞虎视雷米特杯,我们却仍然在温良恭俭让的泥淖中跋涉。
战争不相信温情。

    战争可以不择手段地利用手段。
    如果马拉多纳不伸出“上帝之手”,阿根廷队早就打道回府,钻进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小酒馆去观看另一个国家同另一个国家的决赛,而绝不会受到阿方总统的接见。
    古人留给我们如此多的兵书兵法,我们为什么视而不见呢?你可以远交近攻声东击西关门捉贼擒贼擒王,你也可以笑里藏刀顺手牵羊釜底抽薪混水摸鱼。

    七十年代的西德球星毕列拿谙熟用兵之道,他有三条经验,第一,作为球员要学会“先发制人”,第二,要懂得“队友只是竞争的对手”,第三,还“必须懂得犯规”。所谓“先发制人”是指对方搞小动作之前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所谓“队友只是竞争的对手‘是指在球场上每个队员之间的利害是互相冲突的,不能互相谦让,(你要让”徐州“吗,我刘备笑纳便是了), “十一个队员必须成为朋友”的提法是一种糊涂愚蠢的提法;“必须懂得犯规”显而易懂,必须犯规的时候你犯规就是了,当对方离球门十几码抬脚射门时,你还要考虑用什么正规手段去阻止他进球吗?当你准备用骑士的风度优雅的动作去拦截时,球也许已经进入球门。毕列拿的理由很简单,他说在训炼青少年打球时,人们一再教他们千万别犯规!他们到了正式比赛时,根本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怎样进行自卫------因此,我认为,应当让他们早期就学会犯规。他们的经验在正统的的中国道学家面前,显然是旁门左道,冷箭暗镖型的,嗤之以鼻的.其实自有他的道理:一切为了胜利.希特勒进攻苏维埃是不宣而战闪电式的,美国对伊拉克的袭击也是闪电式的,因为是战争,为了以最小的代价去换取胜利.
不仿学一点犯规,在无规则的规则中必须学一点犯规.

    如今,都市的风景线几乎被女人们霸占了,当女人们手提大哥大开着私家车戴着小墨镜嚼着口香糖时,当女人们把头发染黄染绿染红染白时,当女人们在镭射灯下扭动蛇壮线的丰满时,你可以听到他们挂在嘴边的一个时髦词:”你好酷啊” “让我也酷一把”。
八十年代,保加利亚队酷了一把,“保加利亚工兵”毫不留情地摧毁了“法国战车”,九十年代,尼日利亚队、沙特队、喀麦隆队、罗马尼亚队都酷过一把,当他们将欧洲强队挑于马下时,第三世界的球迷表现出的痛快淋漓几乎要掀翻体育场的屋顶,于其说,世界足球的格局在组合在变化,不如说,第三世界的民族情结在扭结,民族魂在民族精神的废墟中掘起,于是,我们发现沙漠驼队急于加入时代的浮躁,斯拉夫人企盼掘起的固执,黑肤色的非洲挺直腰杆时的坚韧,和拉丁美洲以桑巴舞的旋律挺进世界的冲刺。

    所有的民族都想酷一把,最简单的表现形式是在绿茵场上所向披靡。酷一把须要大智大勇,也须要一点霸气。
我们永远不称霸“,但愿我们的政治宣传不要拖住绿茵场上的战车。

    悠久的历史,源远流长而疲沓而曲折而萎顿,多了礼仪少了血性,多了文雅少了蛮横,多了忍耐少了钢性,一句话少了“酷”少了“霸”。
    单单靠“酷”,是“酷”不出雷米特杯的,雷米特杯也不是一厢情愿的“霸”就能“霸”出来的。
有了“霸”心有了“酷”心,还必须讲究战略战术,我们不得不对古人脱帽行礼,古人举着青铜酒鼎啖脔着羊羔 羹时已指导我们:“蹴鞠陈力之事,故附于兵法------”因此,我们还须要一个能眉聚江山之秀,胸藏天地之机的帅才。

    你戚务生也好,迟尚斌、刘国江、徐根宝也罢,凭灵气靠小聪明摇摇仿诸葛的羽毛扇,只能偶尔打一二场攻坚战,打大仗打硬仗要拿下整个战役,如淮海战役逐鹿中原,如成吉思汗横扫欧亚,必须靠刘邓靠成吉思汗靠诸葛孔明巴顿将军这一类军事家。
蜀中无大将,廖化充先锋,自然无大将风度可言,十强赛上,一会儿“四五一”一会儿“四四二”,在舞场上,戚务生也绝非高手,随意性十足的舞步是会踩痛女伴的脚趾的。不仅仅是戚大帅。要成为舞林高手,必须沾点“酷”学点“霸”。
十强赛前,国人大多乐观,预测中国队出线希望在七成以上,这当然是民族主义情绪处于 “牛市”的原因。中国队出不了线,并非我如此高明,而是戚大帅们为十强赛中国队制定的总方针“拼、快、静”,将中国队引上了悬崖,“拼、快”无可争议,短兵相接,白刃格斗,就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就是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刀刀见红”。

    中国队屡战屡败,国人眼里中国队病入膏盲,焦虑易怒,精神恍惚,身体困倦,少有动作,戚大帅们每每检讨总认为队员心理素质欠佳。因此,十强赛上,要队员们“静下来,用脑子去踢球,初衷无可厚非,保持心平气和,气通血行,活血化淤,举而坚挺。可惜戚大帅们忘了根本,足球的真谛在于动,全身 “动”,上下“动”,全场“动”,人人“动”,大动方能大快大拼大赢,“静”是相对的,武林中,施太极之功,阴柔之气,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那必须是高手,面壁十年,修练成道成精成仙,方能出其不意后发制人。而中国队并非武林高手,并无身怀绝技,必须大“动”,以动补绌,迷惑对手使之眼发涨脑发热,顾此失彼。一“静”坏了,破绽百出,处处被动。中国队首战伊朗,前二十分钟大拼大快大动,连下两城,以为这支骑着骆驼来观光的队伍已经四肢麻木半身不遂,于是,全队上下一起“静”,以静制动,正合伊朗队口味,伊斯兰圣徒们个个骁勇人人拼搏,在中国队快速移动中作了二十分钟丈二和尚,后七十分钟露出沙漠强盗的本性,开始恣意蹂躏,中国队动不起来静不下来,无还手之力,连失四城。以后中国战卡塔尔战阿联,都旧病重犯,究其原因,毁在一个“静”字。

至今不见报章反省三字方针,也许是我读歪了十强赛的大作。

    输要输得悲壮,如斯巴达克斯之灭亡,如西楚霸王项羽的垓下之战。
十强赛中的中卡第二仗,中国队已无退路,戚大帅们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要求“保平争胜”,韩信攻赵,在井陉口设背水阵,项羽也有过破釜沉舟的举动,韩信、项羽都非等闲之辈,何也?“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戚大帅们面对绝境却坐怀不乱,本已同一个输得只剩一条裤衩的赌徒,却异想天开要“保平争胜”,平了,裤衩还在,胜了,赢一件背心,还不如一个急眼了的赌徒,干脆脱掉裤衩,剁下一根手指头作赌注,输了,捂住流血的伤口光不哧溜打道回府,赢了,就不仅仅是一件背心了。
在基铺,有座用整块大理石雕凿出来的高浮雕像,几位刚下球场立既走上刑场的勇士,挽着手臂,迈着骄傲自豪的步伐,冷眉横对手下败将,雕像被绿树簇拥,有长明 火在燃烧,这几位勇士死于1942年,当时乌克兰首府基铺被德军占领,征服者们恣意狂欢之后,决定与基铺”狄钠莫”足球队进行一场”友谊赛,”狄钠莫”的队员明知自己体力不如德军 “康多尔”队,更明白比赛结果意味着什么,然而,民族不可屈辱的精神高于一切,他们义无反顾背水一战,“ 5:4,”,处于劣势下风的“狄钠莫”战胜了满嘴黄油的“康多尔”队,德寇脑羞成怒,“比赛”之后,立即枪杀了五名“狄钠莫”队员。“狄钠莫”的崇高是站立在滲血的悲壮上,他们失去了疆土却守住了球门,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捍卫了绿茵场的尊严,又有谁能说这不是民族的尊严呢。

    我没有到过纪念碑下,我看到过雕像的图片,图片上的英雄已足以使人肃然起敬。
足球需要“生的伟大,死的光荣”的战士,不须要“生的窝囊,死的埋汰”的懦夫。“狄钠莫”队赢了,即使输了球,他们也是英雄,因为他们战斗了。中卡之战打成平局,给一个精神阳萎的人增加点肾上激素又有什么用呢。

    足球是一副流动的永不重复的画,90分钟分分秒秒,人与球在不停地变化,你无法臆测下一秒钟球的落点方向,你无法在终场哨生前预测局面的变幻,尽管现代科学可以将现场图像重复截流,但没一次定格都不是重复。因此我们看到的是一代球王贝利的天马行空,足球皇帝贝肯鲍尔的九天揽月,足球王子马拉多纳的左右逢源,法兰西骑士普拉蒂尼的闪电劈雳,以及天才小子罗纳尔多的出神入化。从组合的画面看,我们能看到济科、苏格拉底、法尔考足球桑巴舞的行云流水,能看到范巴斯藤、古利特、里杰卡尔德荷兰三剑客如入无人之境的侠骨义胆,也能看到罗马里奥罗纳尔多冲刺奔袭时的飞瀑直下三千尺。

    足球是一首民族流行咏叹调。民族,是因为每个球队保持自己的风格,都在民族精神的旋律中变化;流行,是因为雅俗共赏,共和国的总统和他的子民们可以坐在同一看台上,忘却油盐酱醋、儿女情长、美元升降、政治风云,同时被足球女神牵着鼻子走;说它是咏叹调,是因为它是世界第一竞技运动,尤如音乐之王纲琴,速度、力量、技巧、战术组成的音符最大程度地发挥它们的音响功能。在足球的滚动中,你可以体验到意大利《我的太阳》对心灵的撞击,法兰西的《马赛曲》对精神的感召,德意志《马太受难曲》给人的沈重,以及俄罗斯《伏尔加船夫曲》让人从窒息中奋起的力量。足球更是一部恢宏大作。

    在这部经典著作里,你可以读到法兰西队的《三个火枪手》,英国队的《艰难时世》以及入不了围的《愤怒的回顾》,奥地利队意识流般的《混乱感觉》,丹麦队的《丑小鸭》。著作中,前苏联队将告诉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以及解体后的《怎么办》,捷克队解散后在痛诉《绞刑架下的报告》,美国队在《喧嚣和愤怒》中走入《战地春梦》,哥伦比亚队自龙门后陷入《百年孤独》。你更能听到德意志人走上世界杯领奨台时高亢的《神曲》。而阿根庭队和巴西队将把你引入如痴如醉的魔幻现实主义的境界。
当然,你也能读到中国队的《红楼梦》。
但愿不是梦。

                                                       大庆油田《文化生活》编辑  专业作家徐定国

1998年5月 《岁月》足球专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