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涩的夕阳 徐定国
两手干瘦,十指大开,一次次探出毛巾被粉白相间的边缘,不知是想昭示掌心的洁白还是世界的洁白,忽扇两下,梳理出几缕窗外斜进的夕阳,然后旋转出手背,手指抓挠几下,并不能抓住逝去的岁月便无可奈何状的举着——整个慢镜头的动作,缓慢的沉重.
小女人说:“太惨了,象肯特版画里那双伸出地皮的手。”
小女人说“啥画不画,是抓锡箔灰,手开始抓就快了。”
房间里七八个女人便唏嘘。这一下午,唏嘘声受情绪阀门的支配,反复出现。
女人们围坐在一张老式的四条腿的方桌边,逢制床上女人即将奔赴另一个世界所要穿的衣服。人在离开这个世界时就同走亲戚一样要穿戴体面,尽管这个世界本身并不十分体面。关于衣服的颜色和式样他们争论了一个多小时,蓝的太暗这女人穿了二十几年的蓝;红的太艳,这女人二十几年没穿过一件红;粉的太浮,这女人出事就是穿粉的,要是让她穿粉的去西天,她会像偷儿惶恐不安;白的洁白无瑕又觉得太惨,这女人19岁以后没有过穿红黛绿.....经过合计决定:白衬衣滚一条嫩红色的边,燕领上镶两朵小红花,配湖蓝色西服,系一条桃红色的真丝围巾,女人们的针线活都很麻利,却无法穿梭起断断续续的泪珠和叹息,泪珠和叹息被嗡嗡响的台扇溶尽,旋转成模糊的白光。
“安静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大女人抹一把泪说,“听听她还能说些什么?”
毛巾被边缘灰白的唇似乎在嗫嚅。
听到的只是四壁夕阳无奈的叹息。
墙很白,因为房间里第一次出现这么多客人显露出张惶失措的贫乏。
干瘦的手继续往上举,露出胳膊细腻的惨白。
“红颜薄命,倾国倾城是它亡国亡城也是它。”戴眼镜女人说。
“在当代社会里,漂亮是公关的资本。”小女人说。
“你年轻,你不懂,脸蛋儿好看是福也是祸。”老女人说。
大女人表示赞同;“象我一样长得爹不亲娘不疼的,能有这么多事?唉!咋说呢,比她漂亮的人也有,人家是怎么过来的呢?”
大女人的问题在这些女人脑中已经结成永恒的死结,过去二十年来没解开,
今后也难以解开。
二十来年前,这个女人的脸蛋是荒原上男人嚼不完的话题,男人们把她的五官分解成一个一个精致的玩件在心头抚摸;女人们则把她当成枕边一个严肃的问题。她来自江南水乡的一个农家,16岁便挽着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同几个小姐妹扒火车来油田投奔当木匠的叔叔。油田在六十年代中期还是大工业的皱型,她所在采油矿刚开发,是由十几顶帐篷围成的,出门一条沙石路,三面是苇荡,总是有野鸭子被铅击中,扑楞楞摔到帐篷边,不加防范的眼睛忽闪出稚嫩的惶恐。她曾经死死护住一只中弹的野鸭,作为一个偷猎者只要看到她这双迷人的眼睛中流漏出的哀求,都会退出枪膛里的子弹默然离去。
美貌本身是一张通行证,厂里组织文艺宣传队的时候,她成了姑娘中的第一人选,可惜她绣花枕头一包草只念过两年书,念起“对口词”、“三句半”、“快板书”总磕磕巴巴,一上舞台总忘台词,红着脸戳在舞台上,她就对台下观众说,“我忘词了,刚才还背烂熟的。”说完,舌头吐出一个天真的柔软,工人们便大乐,说这个丫头真招人心疼,她就是一句话不说,竖在台上也招人看。
大学生文书约她当模特,拍李铁梅高举红灯闪闪亮,她蹦高乐,“太好了,我长这么大就拍过两回照片。”照拍得很成功,为宣传栏增添许多光彩。
69年春天到了,油田的春天萌动着一种莫名的躁动,在这种躁动中人们会滋生无数种遐想,有人举着长矛戴着钢盔为“革命路线”宣泄一腔革命热情,有人一头扎进苇荡寻找肉体的归宿;大学生文书选择了扬树林,他要拍主题为“春天”的风景照,当然少不了她这个业余模特。蓝天、白杨、绿草加上她小棉袄的斑斓是很有色彩的。照相机从各个角度记录下永恒的瞬间,遗憾的是黑白照片泾渭分明,同时代一样色彩贫乏。在中景远景近景特写之后,她也躁动起来,她说,“在我们老家春天里不穿棉袄的。”要求拍一张穿衬衣的照片。大学生文书目光灼灼很兴奋地说;“太好了,那才是真正的春天。”
她闪到一棵直径一尺左右的扬树后面,她望望四周,天野坦荡耿直,左前方有一群羊在啃青,头顶上的云絮棉一样温存,换衣服前她从树干后偷偷望一眼大学生文书,他规规矩矩站在原地背朝着地,她吐了吐舌头表示天真的调皮。春寒没有褪去,脱去衣服,皮肤上便绽起一粒粒质地细腻的愉悦。在野外换衣服并不是头一次,在老家农田里干活时,姐妹们围成圈,换衣服的姑娘就在圈心中,然而,这种愉悦感却是头一次产生,她下意识捂了捂自己发育良好的胸脯,感觉到那里有春天在流动。
她没有想到二十米外树丛中有一双小眼在窥视。
“你拍照了?”管治安保卫的干部是这么问她的。
“拍了”
“果”(裸)体了?”
“果体?”
“就是......你在他面前果(裸)……果(裸)么......就是果(裸)身体。”
“噢,裹了。”她想说在男人面前能不果身体吗。问这话的人真不要脸。
他笑了笑,很淫邪的。
她也笑了笑,她觉得可笑。
男人们心中的偶像如同倒塌的井架一钱不值了。荒原上回报淫荡的方式是更加淫荡的话语和眼神,这种唾沫和目光可以置人于死地。等她明白过来已经有口难辩,那个大学生经不住非文斗的审讯也选择了水泡子。当人沉下去的时候,水泡子里泛起一串串令人浮想联翩的气泡。这种水泡也在诱惑她,一个放羊的老头拦住她说,“闺女,好死不如赖活,死是白死,不如挺着,铁树也有开花的日子。”十几年以后,放羊的老头临死前说出他看到的大学生文书拍照的全过程,那天,他坐在干线的扬树下,身披一件老羊皮袄,当初他没有发言权,因为他是逃亡地主。又过了两年,也是一个春天也是在杨树林子里,那个小眼睛的女人同一个司机搞两性间一丝不挂的娱乐活动被人撞见,她供认十几年前的事纯系自己编造,至于动机,她说我不清......
一提到那个小眼睛女人,女人们便同仇敌恺,夕阳在她们的咬牙切齿中晃抖,恶毒的语言在无装饰的墙面上弹来弹去。
“那个大学生也窝囊,要我,不承认!”小女人说。
“不承认?白天斗黑夜批,不让你睡觉,再不行用履带梢子抽。”
“敢?我拼了!”
“唉啊啊,这......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上中央,告他!”
“中央三班倒,斗刘少奇呢,自个都忙不过来。”
“刘少奇?”
“呀,你不认识?!国家主席,现在扬尚昆那个角,你还是中专生。”
“难怪的,我的儿子说文化大革命是太平天国搞的。”戴眼睛的女人说。
“噢——”拿双手又挣出毛巾被,翻出掌心,又要开始昭示什么。
“你要说什么?你说,你说呀,我是你胖姐,胖姐啊......”
女人没回答。一屋子静寂。
“现在在回乡路上,过了还魂桥就好了。”老女人摇着头说。
“天下最毒妇人心。”小女人还在耿耿于怀。
“呦,你不是女的?这屋子哪个不是女的。”老女人很不满。
“女人毒起来比蝎子还要毒,武则天,慈禧,江青。”
“也是,她心太善,换了我,就说同小眼睛一起裸体了,咬死他。”大女人嘿嘿笑出一脸残忍。
“说正经的,她要走......谁提哭丧棍?”
“迷信。”小女人说。
“迷信也迷信一回,人家死了有孝子,她好赖有个丫头。”
“这丫头命硬,真可怜,人哪?”
“在小屋睡觉呢,她拣她来的时候,她才四五个月,瘦得小耗子似的,总算享福了七年福,她待她比亲生的还亲,可怜的是妈,年轻轻的,丫头嘛,孤儿院也不错。”戴眼睛女人说。
“去不得,去不得。”老女人问,你女儿去你舍得?!”
这时,厨房里的水开了,大女人说赶紧给她洗身子,女人们七手八脚端盆倒水。
盆中的清水急不可耐融尽洒下的花露水,热雾升腾,散发纯净的幽香。女人们沐了手,很庄重地去脱床上女人的衣服。
女人袒露出涉世不深的胸脯,两个弧线优美的隆起上分别顶着一颗稚气的花蕾,晕出生命懵懂的粉红。大女人手中的旧毛巾不忍心展示钎维的粗糙,在胸乳上细细地轻轻地移动,女人的胸脯凹陷出一个个充满弹性的柔弱,颤动中波及出处女的余韵,同女人脸上发散的死亡信息纯属来自两个世界的内容......
擦静身子,女人们就感慨开,一致认为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乳房。
老女人说:“没结过婚,那叫金奶子,结过婚的是银奶子,喂过奶的成了狗奶子。”
小女人说:“你们懂吗?她是标准的圆锥型,俗称丁香型。”
“什么呀,还没结过婚说这些。”
门咿呀推开,一张小脸怯怯挤进门缝,眼骨碌出好奇,为家里头一次来这么多客人。
“呦,丫头醒了,来,到你妈这来。”
丫头往后退了一步,有人嘀咕到底不是亲生的,小女人说主要是没血缘关系。大女人横了说话的人一眼说孩子大了,别乱说。
大女人把丫头推倒床边,俯身喊:“你丫头来了,睁睁眼,睁睁眼,你宝贝丫头来了。”
床上女人又伸出手,向空中昭示起掌心,丫头意识到什么,用自己的小手去勾妈妈的手。大女人抱她起来。于是,女人们看到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捏住一根失血的食指。小手的手指上涂着红色蔻丹,一粒粒鲜红滚动出床上女人手指的惨白,女人手指甲边缘冷酷着青紫色,在执拗的拒绝那只小手传递过来的晶莹和鲜活。小手很有耐心充满童贞的热情,轻轻摸挲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似乎在驱赶手指上痛苦的表白。女人可能在冥冥中体验到旁人无法理解的情意,手指凝在空中,纹丝不动温柔成一座小小的青玉雕塑。
丫头眼眶里有液体在委屈,撇着嘴叫了一声妈又一声妈,叫声漫进女人们的眼眶潮湿成闪烁的晶莹。
“再叫,再叫,你妈就醒了。”
孩子在大女人的指示下一连叫了十几声,一声高过一声,不见反映很失望,说妈妈昏迷了。
“她也知道昏迷?”老女人十分惊讶。
“她比你还明白呢,她都能给妈做心脏按摩,听她说,有一回手都磨破皮了。”
唏嘘声又弥漫开。有人说家里不能没有男人。有人说:“劝她多少回了,原先,顶着管制分子的帽子不想连累别人,平反那年才三十来岁,好几个小伙眼红红的要娶她,她死活不干,太掘了。”
“死心眼,心死了,我当那尼姑的表姐......”老女人意识不适宜说那些事,就没往下说。
“是伤透心了,原先那个男的跪着求她好,她就这么恋一回,一出事男的吓毛了,让她出面说是同志间相互帮助。”
“她同意了?”
“她同意了。”
“嗨!男的没一个好东西,叫我,就说我们发生关系了。”
屋子里的女人把目光集中到小女人身上忙碌,小女人说没啥好奇的,爱到极点就是恨,物极必反嘛。
女人们摆出一副对小女人鄙夷,以为这姑娘无可就药,不再搭理她,说了一些关于性关于男人的事,大女人认为一辈子没同男人那个过的女人是很亏的,老女人觉得这些都是空的没有亏不亏的事,戴眼睛女人说是毫无意思,大女人就笑她,说她自个讲过一晚上没有男人在身边就睡不安稳,小女人说你们还说我,你们这才叫放肆呢。女人们就咯咯笑了几声,怕亵读床上的女人,笑声很节制的。然后她们哀叹起女人命运的不公道抱怨上苍眼瞎再一次诅咒起女人那个毁了这个女人一生的恶女人,语言恶毒毒的无一点怜悯,并且继续叹息床上女人没穿过艳色裙子没抹过一次口红没烫过一回大卷的头发没见过她去过剧场没看她进过澡堂......
这是,女人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眼球在眼皮下作转动的努力,同时又向空中昭示起手掌。老女人一脸经验说现在她回光返照,你们有话赶紧说。女人们围上去,各种声音呼唤那个苦命的名字。大女人抱起孩子让她说,丫头又喊了几声妈,能看清女人有危弱的表示。女人们觉得不能再徒劳,便挣着哽咽着告诉她。
“你放心去,一切我们都准备好了。”
“你放心去,我们已经为你洗过身子,打过香皂,抹了香粉。”
“你放心去,厂里已经同意开追悼会,我们女人都要参加的。”
“你放心去,一切照你遗嘱办,让厂里把你骨灰送你老家去。”
“你放心去吧,这房子我们不让别人分,留给你孩子。”
“你放心去吧,孩子......孩子我们不会让送孤儿院的,你放心......尽可放心,我们吃饭她吃饭,我们喝粥她喝粥。”
大女人抹着泪将一件件缝制一半的衣服展示开让女人看,并且告诉她这是衬衣这是外衣这是头巾:“你放心吧,尽管放心,你还要什么你吧说,说一句也好。”
手又开始抓挠,并且想离去的意思,抓挠出千百种对人世的留恋,尽管人世并未给她多少温暖。女人们忍受不了这种抓挠,想把手送进毛巾被里,手倔得如树干,怎么也按不进去,兀立着,依然在昭示着什么.....
“她总象有一件事要说,急死人了。”
“妈妈要抹指甲油。”丫头很认,“每天晚上,妈妈总是这样子让我给她抹指甲油,抹完就擦掉,抹完就擦掉。”
女人的眼里漫出一片柔光。
大家把指甲油给孩子。
“妈,你放轻松点,平时妈妈的手可软了。”很难想信女人的手软了些。丫头趴在床边,小心翼翼捧着妈妈的手,似乎要完成一件杰作十分认真。
女儿的手指上升起十只残破的夕阳,在最后一抹晚霞中闪现深沉的羞涩。
丫头显然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可能平时每回都能受到妈妈的夸奖,她把十只残破的夕阳送到妈妈眼前,动作有些夸张:“妈,妈,你瞧瞧。”
女人闭着眼睛,眼皮没有完全合拢,一线余光在喘息。丫头说妈妈睡着了,妈妈乖,把手放进去,要着凉的。女人表现出十二分的顺从,手滑进毛巾被里,紧紧帖住裤缝,向世人做最后一次胆怯的立正。
女人们窃窃说,以前每回批斗她,她也是这么立正的。
“妈妈你为什么掉眼泪么?”丫头悟起什么,推着妈妈喊。
很难相信女人握起拳头,把十颗残破的夕阳拳到拳心,带走人间最后一点火红。
“妈也,擦掉么?”丫头撒着娇喊,喊音似春风中的风铃。
“不擦掉!”小女人哭出声。
哭声打断了回旋在房间里的童音。
女人都哭了。
丫头望望一张张哭泣的脸,噘起不满的嘴:“再哭,我妈要给吵醒了。”
女人的哭声更响了。
女人们的哭声总是那么缠绵凄凉,如同深秋的雨.....
北方文学 199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