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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电脑生涯
作者:沈安妮
第一门电脑课,第一本电脑书
1983年年底,当我跨出旧金山机场时,除了行李外,我身无分文。下机伊始,第一件事便是找饭碗。从小受马列主义教育,财产为零的人是暂且不能在生意上着眼,作任何投资考虑的。插队落户贵州多年,我会栽秧薅苞谷,也在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唱过歌。跟许多上海小姐一样,会打毛衣,穿自做的衣服,裁缝技术若是更上一层楼,兴许够格在上海街边摆裁缝摊。
来美前在上海跟外国语学院戴炜栋老师夫妇念了一段时间夜校英文,中国式的英文考试,我颇能过关,一踏上美国土地,人说话,我不知所云,我开口,则人不知我所云。总之,我所有的本事加起来,除了缝衣,洗盘子,别无所选,即使我愿意,人家还嫌我没有经验呢。曾有一位缝纫厂老板让我试工。整整一个早上,我缝了七十二根连衣裙带子,只挣了六块美金,扣去税和车钱,剩下的钱不够一顿中午饭。老板直哄着我签字订合同,为她长期卖命。此时此刻,我真正体会到何谓"血汗剥削"。我可不能干赔本活,因为实在是无本可赔!贵州的老乡常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我开始去成人学校学英语,等磨出了英语刀子嘴,何愁找不到饭碗。
美国的成人学校,顾名思义,是成年人的进修职训学校,免费!由于成人学校的学生流动量很大,制度较松散,走入学校,填表,登记,立即进入教室上课。
旧金山中国城的北岸区成人学校中除了教员有美国人外,学生几乎是清一色的炎黄子孙。虽然是黄肤黑发,血浓于水的同胞,却说着世界上五大洲的各种语言和方言。
他们也许是来自中国香港的写字楼小姐,或是来自马来西亚的小商人子弟,也可能是来自中国大陆的高中物理教员,或是出生于南美的华裔,更可能是本地的闲人,退休后无所事事,......,鲜有人似我,来自贵州山寨求业心切的上海知青。
我每天恶补英文兼打字,两星期一晃而过,忽然发现学校还设有电脑班。经一番结结巴巴、比比划划的恳切要求,美国女老师终于让我坐进电脑教室,高兴得我立刻聚精会神,洗耳恭听。
黄头发蓝眼睛的洋老师打开洋话匣子,滔滔不绝的洋话,一波又一波地冲击我的耳膜。我似懂非懂,不懂装懂,声声ok,惟恐老师赶我出教室。老师手持一本上半部白,下半部深紫色的大课本,指示我购买教科书。英语班多半发免费资料,此处竟不同,我得自掏腰包。
直至进入中国城的东风书店,我才发现事态严重,这本半紫半白的BASIC LANGUAGE
课本居然要价二十一美金,当时我的脑细胞内储存的仍然是人民币币制......,一美金约折合一点六七元人民币(时值1983年)。一本电脑课本竟是如此天价,够得上一个上海徒工的两个月工资。打了半天的中国算盘,定不了主意,只好转回家与先生商量。盘算了一晚上,前思后想,为了在新大陆谋生立足,狠下心掏出银子,下了来美国后的第一笔大注。
在以后的电脑学习中,我才了解到,电脑课本的价格多半是五六十美金,更有八九十美金之数。若干日后,洋老师指着我要作业,我才意识到她一定是早就布置了作业给我,而我也必定是没听懂,却向她OK了好多次。询问多位同学,才知道我们得在电脑上完成作业。电脑室里,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国太太,身着洋装,正在电脑前做功课。我用中文告诉她,我想站在她后面看看,学习怎样用电脑,我一点都不知道怎样开始。洋装太太没吭气,似乎挺忙的。忽然她转过身来,不高兴地说了两句英文。我一下子没能回过神来,只见她满脸的不屑,语调刺耳,她好象是说我弄得她神经紧张,叫我走开。顿时我感到十分难堪,就似"霓虹灯下的哨兵"里的赵大大听到了"黑不溜秋的,靠边站站"。洋装太太显然是土生的华人,画眉描眼挂金戴银的,十分时髦。我呢,天天穿着亲戚给的旧衬衣,中国大陆带来的牛仔裤,浑身土气。我自作多情,认她是血浓于水的骨肉同胞。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土里土气、英语不通的穷外国人罢了。大概是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深入我的潜意识,"老子才不稀罕"!贵州老乡们的口头禅差不多脱口而出,土包子唯有一切靠自己争气。自此,我每天下午都泡在电脑实验室里,练习使用指令,写极短的BASIC程式。三星期后,我已经将整本电脑书的习题都做完了,结束了我的第一次电脑扫盲课。
旧金山市立学院的电脑课
旧金山市立学院坐落于山坡上。双向的车道由山脚蜿蜒而上,三米宽的石阶梯通往散布在各处的教学楼,最高处是巍峨的科学楼。公共汽车站和有轨电车站都设在山脚下,下了车,爬上坡,沿着蜿蜒的车道,走十分钟,到达电脑楼。
电脑楼的底层为电脑室,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终端机。1985年之际,个人电脑的价格仍十分昂贵,尚未普及。学校,企事业单位大都使用连接主机电脑的终端机。终端机供学生作程式设计练习用。学生可在两个小型的印刷机上随时印程式报告。上交的功课根据要求,一般需头一天在终端机上打入指令,送入地下室的大型印刷机,次日从电脑室工作人员处凭学生证领取印好的功课。上交的功课程式首页得印出自己的姓名、班级、课目及日期。有懵懂学生作弊,抄袭别人的作业,当作自产,充数上交,只留神于拷贝、印刷,没留意在首页上做手脚,兴冲冲地交去别人上学期的作业,然后不知就里地捧个大鸭蛋扫兴回家。电脑楼的其余各层均为教室,明亮的教室里桌椅整齐干净,教室的前后整面墙都是黑板,讲台的侧后方悬挂着教学用的大电视机。想起在贵州山寨的那些油灯如豆的夜晚,屋里暗影幢幢,蚊子嗡嗡,屋外是蛙鸣阵阵,山风呼呼,雨声淅淅,长夜漫漫。那时的我,以为是永远地失学了。置身于温暖如春亮如白昼的电脑教室中,往事实在不堪回首。如今我又是一名学生了,是的,我比别人晚了十几载,少读了初三,也从未踏进过高中,我深知,我的电脑学习之路将是漫长坎坷的,可是我经历过别人未曾有过的风浪,饱尝了别人无法理解的苦难,我深信,只要有路走,我一定会走下去,不停息!
在市立学院刚开始时,一堂课下来,如果老师在黑板上画些图,或是举例说明,我可以理解十之五六。课堂上半通不通,似是而非,我只能靠在家加强阅读来补课巩固。戒了小说,绝了电视,一本英文字典在手,查出的生词全写在最后的几页。难的是,有时候搜索完了生词,文章依旧读不通。别人浏览一遍可抓住要领,我则需要仔细精读几遍方能琢磨个大概。日本人研究出模糊数学,我则是模模糊糊学电脑,无可无不可也。
美国老师上课,喜欢添加幽默,气氛比较轻松,常常是满堂爆发大笑,我竟不知所以然。美国学生爱提问,老师与学生常在课堂上讨论。
我从来不在课堂上提问,怕的是我提了一个早先组织好语法的问题,一旦老师反诘,我会发昏,不知如何接下去。为避免影响别人学习,我只有滞留到下课别人走后,趁着只有老师和我二人时,才斗胆操练我的洋舌头。洋老师中的一位,多年后成了我的好朋友,我开玩笑告诉他,当年我经常是最后一个和他一起离开教室,并不是我迷恋他,在擦爱情火花,实在是图个人少,我可以勉强挤出几句他听得懂的英文。
找工作!找工作!
求学固然重要,过了而立之年的知青辈,大都是上有高堂老父母,下有待哺小儿女,能一味求学吗?我的人生交响乐中的主题是摇篮曲
------ 照顾孩子,夜间在学校奏电脑小夜曲,不考试之时便是练习求职进行曲。看报纸广告,打电话,寄履历表,应征面试,笔试 ......
说句大话,我的求职谈话之多,寻工作经验之丰富,兴许得设计个电脑DATABASE 来储存失败记录。以下是两幕我演求职者的谈话短剧。
谈话之一
地点:加州政府机构大楼
场景:人事科谈话室
人物:中年黑人太太、中年白人先生均为负责人,另一来自人事科的小姐
申请职务:清洁工
从事政府部门的清洁工作不但有医疗保险,并且工作量固定,福利好。对一个挑过粪的知青来说,清洗办公大楼的厕所和马桶,当然是驾轻就熟,更遑论扫地擦玻璃。我的履历表显示了我有多年的家庭清洁工作经验。谈话的前一天,我临阵磨枪,将清洁工手册读了好几遍。州政府工作谈话一般是二人代表用人部门,一人代表人事部门。为确保公平合理,或是怕将来有人吵闹打官司,谈话全部录音。
人事科小姐带我进入谈话室后,介绍姓名,寒喧入座。几句老套以后,黑人太太提出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如果地毯上有口香糖,你如何处理?""如何处置?还不是拣起来丢进垃圾箱。""就这样吗?""是的。"
正确的答案是捡起口香糖后,应使用一种专门的溶液作进一步的清洗。此乃关键的技术考核式问题,我未答对,自然出局。其实对美国人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常识性问题。嚼口香糖,简直可以说是美国人的专利。地毯家家有,不管是无产阶级,或是资产阶级。商店里各种洗地毯溶液,任君选择。20世纪70年代,甚至80年代,中国的老百姓是无福消受地毯的。即使是在上海------中国最大的都市,唯有大宾馆或是高级干部的家,才见得到地毯。地毯象征着极高的身份。我的父亲不过是上海的一介草民,母亲也不过是另一介草民,弄堂房子的住客,何来地毯之有?下乡之际,爬山下田,脚下踩的是水、泥、石头,脚踏实地------实实在在的泥土地。我住的茅屋里,泥地高高低低,坑洼不平,贫下中农教导我们:只须在不平之处多洒水,多踩踏,慢慢就平整了。如果我将实情告诉黑太太,百分之九十九的中国人家没有地毯,国情不同,美国人的洗地毯常识,对我来说是全新的经验,也许我的机会大一些。不!家穷岂可外扬。不当清洁工也罢,至少我是很幸运的,有机会接受中国贫下中农的教育------土插队经验,也有机会接受美国工人阶级的教育------洋插队经验。
谈话之二
地点:中国人的小型贷款公司
场景:一层住宅楼面改建的办公室
人物:老板,年轻的女秘书,三四个办事员
申请职务:秘书兼打杂
开幕之时,女秘书用英语招呼我入座,然后她用广东话请老板入座。女秘书流利的双语使我气馁,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满脸和气,顿时令我感到有些希望。几个简单的英语回合后,老板问:"你为什么认为你有能力胜任此工作?"我回答说,我在中国学过会计、出纳,来美国后开始学电脑;我的电脑课上得如何如何,我的电脑知识和会计经验足以胜任他们的工作;除了英语外,我会说国语、上海话、四川话......我正说得带劲,老板忽然插问:"你会说广东话吗?""识听唔识讲!"我立刻搬出我仅会的一句广东话,也立刻领悟到我没戏了。果不其然,老板开始上戏,接下来好几分钟,老板唱他的广东大戏,待他停了板,我无以为继,唯有满面堆笑。老板用英语致落幕词:在美国机会很多,到处都有机会,只要你努力勤奋,你永远有机会。一番鼓励后进的肺腑之言。我需要机会,我需要工作机会!我当时的各种条件均处于半生不熟状态。学历:仅有一份市立学院的电脑程式训练证书,还未获得大专毕业证书。英文:半通不通,光听不说,我可以听懂百分之七八十,也可以流利地大谈准备充分的自我介绍,一旦与人交谈,常不免有鸡同鸭讲之状况。经验:唯中国的工作经验而已。在美国就业要的是美国的工作经验------找不到工作又如何积聚美国的工作经验。先有工作后有经验,抑或是先有经验才找到工作,正如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世界难题。
多次在中国人小公司的失败经验,最终使我认识到一个铁的现实:旧金山的老华侨都是广东人,我不懂广东话,与老板沟通尚且困难,谁会花了钱请我去吓跑他们的广东顾客?大陆来的说国语的打工仔还没修炼成正果,熬成老板金身呢!广东老板要的双语是广东话和流利的英语。即使我的国语说得与赵忠祥一般标准,加上生于斯长于斯的上海腔,更有十年说贵州话的经验,供求不合,奈何也!
面谈次数多了,我差不多练出了沙家滨阿庆嫂的功夫:观脸色,察眼神,听话听音,一番开场白,我便可以揣摩出美国胡司令的不满意,或是香港刁参谋长的不中意。小公司老板常常是当机立断,三言两语打发你走人。大公司都有一套程序,瞧您不上眼,不会马上让您觉得难堪,两星期后,给您一封客客气气的回绝信。记得有封回绝信还形容应征失败者为"明珠暗投",唉!明珠本人不敢当,千万可别暗投到人老珠黄不值钱。
第一个工作------电脑打字员
到处面试,到处碰壁,依然是处处时时寻寻觅觅。报纸报导,美国护理人员奇缺,必须由国外进口护士。美国要进口护士!我虽然目前不是护士,有利条件是我已经进入美国口岸,旧金山的市立学院有口碑甚佳的护士专业,平均成绩在3.0以上便有资格进入护士班。百分之九十九的护士班学生可通过加州的护士执照考试。适者生存,当机立断,我必须改学护士,赶快进入美国社会最需要的工种中去。市立学院的护士专业需两年时间。第一年学习解剖及护理等,第二年开始进医院半工实习。实习期间领薪水,这意味着一年后确保有饭碗。我怎会如此沉迷于学电脑,没早一点转专业。样样弱势的我,岂能选专业?
世事难料,正当我向护士专业冲刺,在姐姐友人的全力相助下,我找到了一份最低档的白领工作------银行的电脑打字员。命中注定,我不会当护士。白天八小时,尖尖十指不停地在电脑键盘上跳踢踏舞,眼睛紧盯电脑屏幕,思想高度集中以保持零错误率。下班后已是精疲力竭,头昏眼花,忙着回家、接孩子、做饭、吃饭,风风雨雨地赶着去上电脑程式设计、系统分析、微积分、物理......
做学生难,做老学生更难,做电脑老学生是难上加难。
第一份电脑程式设计工作
1989年年尾,我突然接到一份来自加州食品农业部的程式设计工作的谈话通知,询问我是否有兴趣去加州州会------萨克拉门托市工作。按常例,此为第一步询问。
我立即作复表示十二分愿意。第二步是应征谈话。终于,在焦急的期待中,我接到了州农业部电脑科人事秘书的电话,与我约好了应征谈话时间。当时我已完成了旧金山市立学院的电脑课程,手上有了一张大专文凭的小王牌。多次的失败使我总觉得手中的王牌还太少了,一般来说,电脑程式设计师要拥有大学学历,再加上两三年的工作经验。
萨克拉门托市离旧金山约九十英里,不到两小时的车程。
谈话的那天,天气晴朗,瓦蓝色的天空,阳光明媚,我的先生开车,带着小孩,一家三口驶向萨市。一路上,和风徐徐,路边山坡上层层苍翠。加州的冬天不冷,气温大都在摄氏十度上下。冬天只是在树林、草丛、野花上随意涂抹,添加了些深红色、暗黄色和深深浅浅的金褐色。阳光下,依然处处明亮,生气勃勃。好天气!好心情!希望好运气接踵而至!
主持谈话的是一位比我还矮小、一头深褐色短发的女士。美国人多半高头大马,我面对的是位眼神机敏、十分精干的"袖珍洋马"。寒喧之后是几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最后的问题出乎意料之外。"你喜欢艺术吗?""当然喜欢!我在中国学过画。""科学与艺术,何以为重?""我喜欢数学,故在美国选学电脑。我虽热爱艺术,却毫不出色。"这是实话。上海人称那些刚有点入门某专业的人为三脚猫,我在上海学过一段时间的水彩画,很遗憾我全身所有的艺术细胞加在一起,仍无颜称为艺术三脚猫。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在履历表上填写两年艺术专科学校的学历。谦虚固然是美德,就业更需务实,尤其是在美国这样一个重学历、重经验的社会。
由于我拥有农业学历、学画的经验、美国的电脑大专学位,机缘凑巧,不其然我竟成了加利福尼亚州农业部电脑科的合适人选------
运用电脑制作农用地图的程式设计师。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闯进了电脑业,更使我高兴的是综合电脑与艺术的工作是我所爱。
我的老板,即那位与我面谈、浑身充满活力的"小洋马"是个富有创造力,极其聪明的美国女人。整个电脑制图设备,包括电脑软硬件、二度及三度空间的地图显示终端机、电脑印图机等,均由她一人计划、安装、测试及操作。
全工半读继续求学
我的工作是写程式处理各种经纬度、平面或立体坐标、色彩、标示等数据。测试程式十分繁琐,且须十分仔细。每当终端机屏幕逐渐显现出所设计的彩色地图,或是当大幅的农用地图从印图机的滚筒中慢慢滑出,我永远是聚精会神,兴奋之至。
应玛芙的建议,我将解析几何中的坐标转换公式编入程式,也将统计学公式写成供直接使用的程式。玛芙的头脑中不断产生新主意、新计划。我们要将科研观察收集的数据,依据不同的阶段制成图,然后再用程式控制地图逐一显示于屏幕之上,既可以选择性地显示单一图,又可以完整地显示系列图以及与卡通同理的动态画。
为了解决工作中不断产生的问题,也为了完成学业,我进入了萨市的加州州立大学电脑专业就学。该校校园极大,校车行驶于校园之中,并往返于轻轨铁路小火车车站与学校大门之间。萨市是个园林城,州大校园内亦是林荫深处教学楼,树影婆娑读书人。在萨市州大的第一学期,我选修了电脑图形学和线性代数。电脑图形学介绍硬件,学习使用软件及硬软件设计原理。图形课的授课教授是个五十开外、高高大大的美国人,天庭饱满,声音浑厚低沉,上课总是问学生前一课上了什么,偶尔还谈他的酒。他的办公室布置则显出他颇有艺术修养,使我觉得他似乎更适合演莎士比亚的悲剧英雄。线性代数是电脑专业的必修课之一,印度裔的数学教授非常热心,帮助我检查、核实我工作中需要用到的数学统计公式,并且为我寻找解决工作中问题的数学资料。至今我依然记得,每当学生有疑问时,他总是要我们都看着教室的墙角落,想象三度空间,理解线性代数的空间概念。
州大电脑专业有两三位华裔教授,一般说来,只要是中国老师的课,我一定选,理由无他,只为多了中文沟通的机会,无法用英文表达时,中文上阵。教数据结构的王教授看起来三十多岁,和我年纪相仿。他是十年寒窗苦读,而今满腹学问,一介教授,为人师表。我则十年浩劫难挨,今日头脑空空,一无所长,全工半读。
感慨乎!叹息乎!怨天尤人,于事无补。我唯有一步一个脚印迈向我的学士学位,有朝一日迈不动了,我爬也要爬到头。范进尚能中举,我焉能输于古人。
王教授年轻有为,教学认真,严格要求学生。程式设计常常很难,曾要求我们将一个文字处理的搜寻逻辑转换成电脑程式。我思考了很久,依然无法理清思路,写成的程式自然混乱,测试结果不如人意。交作业的前晚,我再三检查,修改,测试。凌晨两点了,我依旧强打精神,面对电脑,此时此刻,真可谓:
无言独对屏幕,灯如昼,
寂寞电脑,深夜锁人心。
剪不断,理还乱,是程式,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夜更深了,我既无法思考,也根本无法入睡,改两下程式,试跑两下,毫无作用,趴倒在床,合眼干嚎两声,撑起来,周而复始重复机械动作。我住在旧金山,在萨市工作、上课。每天清早五点起身,来回路程共需三个半小时,相当于每日从上海去苏州上班。晚上七八点后到家,忙着做饭,做作业。老父母称之为"作孽"(上海话的"作业"与"作孽"发音相同)。来自台湾,一帆风顺的王教授怎能体会到我,一个既要求学,又要养家活口,更兼母职的老童生的心头滋味?
升任电脑程式分析师
1991年,我终于结束了每天三小时往返于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市的长途跋涉,转入总部位于旧金山的加州州政府劳工保险公司电脑部门。
十六层楼的公司大楼地处旧金山市中心的玛结街。1991年,公司的电脑部门主要有IBM和WANG两种系统,应用程式大部分使用公共商业语言。我被分配至IBM系统的ASSEMBLER维修组,每天的工作是解决电脑系统发生的任何故障,或是为其他部门提供急需的报告,或是为客户作特殊的服务。工作紧张繁忙,压力大,是一个迫使人快速学习的环境。我毫无选择,一头扎进去,尽全力学习,工作,可谓之在游泳中学游泳。业务指导王先生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电脑人才,土生华侨,毕业于加大柏克莱数学系。王先生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做事沉稳,有条不紊,更可贵的是他诲人不倦。
全组十来个人,人人手上都有程度不同,范围不同,性质不同的程式修改工作,个个都向王先生请教自己无法解决,或是根本不知如何着手的疑难杂症。王先生对每个人的所有工作都了如指掌,一一指点,逐个辅导。对于新移民的我,王先生常常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解释他的技术性指示,甚至不厌其烦地画图、举例。王先生深知我的英文蹩脚,帮我修改英文信件时,却总是客气地说:"我完全懂得你的意思,只是改成美国化一点。"维修组的工作节奏极快,幸得有了王先生,我虽然时时感到压力,却也学了不少技术。王先生携夫人游泰国回来,每个组员都收到一把泰国制铜饰小刀。礼物虽小,却是来自遥远的万象之国,是王先生的一片心。
一年多后,王先生升任经理,我和另外一位印度裔的同事被提升为程式分析师,形式上接王先生的棒。有一位中国人同事,年资深,经验多,做事谨慎小心,典型的电脑工作者,曾有两次机会担任王先生的职位,他深感此职责任重大,竟两次因担心不能胜任而拒绝升迁。
因此,当不少人得知我这样一个英语糟糕,经验远不及他们的人,居然毫不犹豫地走马上任,当然十分好奇。嘿,岂不闻中国的至理名言:船到桥头自会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果他们知道,多少年我曾经在贵州的山上,破衣烂衫,汗流浃背,锄禾日头下,多少日我曾经在旧金山风雨交加的日子里,奔波于学校、家和公司三地,修习电脑程式课程,多少晚我曾经在家中的电脑前,苦思冥想,做那永远做不完的电脑作业,读那永远读不完的电脑催眠书,那么轻轻易易放弃已经到手机会的人,岂能是我!苦难的知青岁月只教了人勇往直前,绝不退缩。
全组十来个组员,除土生的美国人,计有印度裔、乌克兰裔、菲裔、阿拉伯裔、华裔,一个雏型联合国。我的美国国龄和美国工龄均只能以最短来形容,英语仍然常常凝固在舌尖上,我却要接王先生的棒,担任技术指导,又一下子比各位多拿几百美金,小小联合国中自然风起云涌,谁会心甘?更何况,我的前任王先生又是如此优秀。不快时时发生,通常是迫不得已我才应战,繁忙的工作使我无瑕应接。
有人写信要求我必须以书面的方式来指导他的工作。我不客气地指示对方学习研究现成的程式,写报告来。也有人找我谈话,满脸诚恳地先赞扬了我一番,说是我被提升前,大家都很喜欢我,但我的能力实在是不足以担此重任,尤其是我的语言沟通能力,实在太差了,令大家感到失望。口口声声大家大家的,好一个复数人称代词!直显得我有负众望,真该自己知难而退,识相下台......
No way!
安安静静地听完"弹劾",我正色道:"我认为我完全有能力胜任我的新工作,而且我也在尽全力做好我的工作。提升我是领导的决定。如果你认为我不够格,或者你们认为我不够格,也就是你们认为领导作了错误的决定,我想,你或是你所说的大家,应直接向领导汇报你们大家的意见,指出领导的错误。"领导能做错事吗?绝不可能!此理天下皆同。我该做的是尽快提高我自己的业务能力,以此凸现领导的正确英明。
几年后,这位曾与我有过勃蹊的同事不得已求我帮忙。其实,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拒绝她,坐观她出错。但是我毫无保留、尽心尽力地提供帮助。我的职业道德是:在电脑工作中,我坚持一丝不苟的原则,我不能容忍浮夸不实的作风,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是电脑从业人员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但我的知识,或是我的经验,只要是我认为正确的,我应当传授给共同工作的同事们。即使是与我水火不相容的人,我也绝对不会在工作上夹入私心,故意刁难。当年的老三届知青,如今的美国政府电脑程式分析师,我的人生哲学是:为人于世,尽力做一些力所能及,对社会有益的事。生于中国,立足于美国,在这个多种民族、多元化的社会中,我尊重每一个人,学会理解别人,体谅别人,可以包容错误,但不能容忍歧视与不公平。
做人的尊严,一个中国人的尊严
美国虽然是一个法治的社会,种族问题却依然不少。歧视源于肤色、民族、宗教,或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或是文化背景的迥异,或是经济地位的悬殊......。
早期的华人移民大都来自广东省的农村,也由于早期的一些限制,大部分华人只能就业于餐馆、洗衣店。如今,一些工程、医学、电脑等高科技高薪的工作领域,已处处可见龙的传人。中国人已被视为优秀少数民族,伴之而来的却有一种迷思:中国人埋头技术,任劳任怨,从不抱怨。我希望这仅仅是一个错觉。
我的小老板,白人,女性,与我年龄相仿,曾因为依靠、信赖我的工作,与我相处甚为融洽。近年来,电脑业发展迅速,日新月异,公司以高薪请了不少电脑专业工作人员,以增添设备、提高技术力量来加强在劳工保险业中的竞争能力。电脑技术员大都是男性,正如电脑班的男女学生性别比例,三四十人的班里只有三五个女学生。电脑工程设计,更是男人的天下。兼任一个高科技雇佣兵团的领导,小老板时而赠送鲜花,时而购买糕点,开派对更上了日程表。派对上比赛纸飞机,集体朗诵生日故事,唱歌,赛诗等。只可怜一些英文似通非通的外国人,说本行的电脑行话,还有舌头打结的时候,赛英文诗是连脑神经都要打结了。我向来不愿拂人意,欢喜热闹,人乐我乐,无可无不可。有派对我尽量参加,交钱或做拿手菜,我一一照办。小老板要求我们购礼物送外来的高薪临时工,我亦照办,区区几个钱,大家高兴。圣诞节,生日会,小老板给人人送礼,我则送相当的生日礼物回报给她。当有高薪专业临时工生病,或开刀住院时,我们的小老板则捧着鲜花、慰问卡去医院探病。对一个有爱心、关心别人的人,我永远是尊重的。
1997年美国国庆,一个与我同年的中国同事突然车祸身亡。闻噩耗,我顿时失声痛哭,平日里朝夕相处,嘻嘻哈哈,猛然间,人没了,永远地没了。同车而亡的还有这位同事的哥嫂及正值青春期的侄女。殡仪馆设在旧金山的中国城,我们的公司位于市中心,按美国人的交通观念,两地仅一箭之遥,咫尺相隔。面对灵堂里的四具棺木和泪流满面肝肠寸断的老母亲,我感到万千哀伤,无语哽噎。公司里的同事,其他部门的老板,白人、黑人、菲律宾人......都到了场,而我们的小老板却无影无踪,我感到心寒。作为多年的直接上司,属下的工作人员遭此惨祸,慰问吊唁不但是人之常情,且是必要的工作。一星期后,小老板又让人开始筹备冰淇淋派对时,我愤然拒绝参加,只感到彻骨彻心的冷。原来她的爱心仅止于某些人而已。
以后,我更明白连她对人的尊重,也仅止于某些人而已。为了给别组的一个书面回复,我向她请示。她站在办公室中间,吼道:"你既不能设计Database,又不能当Project
Leader,你只能写程式,你就这样回答。"她竟无视我当时正在上高级Database设计课,她忘记了她曾经给过我白纸黑字的评语:担任十二个程式师的技术指导......
即使是我不学无术,一无所能,作为一个领导,岂能在公开场合张口辱人!更何况,较之于她,我可是州立大学电脑专业的科班出身。
矛盾终于激化,导火线是搬办公室。小老板将我安排到一个最差的工作环境------靠近门口的办公室接待员处,并且是今日通知,明日搬,毫无商量余地。美国的大小公司都有些不成文的规定:年资高的工作人员较之新进人员,一般享受较好的待遇------靠窗,或是宽敞些等等。我曾在地上长草的茅草房顶见天的泥墙屋里居住经年,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的插队落户,办公处狭窄些,我岂会在乎?为了工作,我完全可以忍受一些不愉快或不舒服,但我不能忍受歧视与不公平,尤其是不公平的待遇来自一个对我毫无尊重的小老板。我可以是个埋头苦干的中国人,但我更必须是一个不平则鸣的中国人。我向小老板口头提出新的工作地方太窄,连书和工作用的资料都没地方堆。回答是:只要先搬电脑,书和资料可丢掉些,有些东西可搬回家去。最后一句话是决定已作,她不会再三解释了。如果她很客气地要求我帮忙合作,我反倒难以坚持不搬。很明显,小老板以为她看到了我在乞求。当领导的怎么可以叫下属丢工作用的资料书?她的盛气凌人在火上添了油。几经斟酌,我依旧决定先君子,后小人。我写了一封正式的报告,罗列了我的工作,言明了我的工作需要环境安静,思想高度集中------近门的地方不但要时时为人开门,更是人声嘈杂等等。通篇文章极其清楚地表明:在新的地方我无法工作。当日,小老板就作复,回答极其简单:立刻搬,任何想法以后再考虑。
至此,我感到她完全是在玩弄她芝麻绿豆官的权力了。她没有想到,我的书面报告本身就是开战前的暖身运动,战略上的第一步。她当然更不会想到,我早已经思考过争斗的后果。我在她的下面兴风作浪,终不至于助她平步青云。若是两败俱伤,我有技术在身,可以走人,她的仕途可就从此断送了。物极必反,我一状告到大老板处,又接着到人事部去反映情况。经验丰富的大老板极其慎重地处理了这个看起来并不大的风波。先将我安排到别组的地盘暂坐,两月后,让小老板安排我搬回原处。
在这搬办公室事件的前前后后,我周围的中国同事们,无论是来自何处,都给了我不少关心和支持。有的帮我修改檄文(是写给大老板的报告,不过此处我非常想用有强烈感情色彩的"檄文"二字),有的多次询问关心,有的好心劝我为长远着想,忍让换得平静,平安......,平安固然是我所求,但没有尊重,何来平安!我要的是对一个中国人最起码的尊重,忍辱退让会使我永远觉得窝囊。与我周围仁心慈肠,宽厚为怀的中国同事相比,我似一个好斗的公鸡(此处应为母鸡),也许,我身上真有那么一点DNA来自揭竿而起的远祖。我母亲姓方,她的家乡是浙江山区的开化县,母亲说她的祖上是方腊的一支,在农民起义失败后,为躲避官军的追剿,逃进了深山,方家的烟火在崇山峻岭中延续了下来。息事宁人,自扫门前雪固然属于中国文化,但我认为,更多的是不少中国人由于语言障碍,缺少对美国主流社会的了解,因而兢兢业业于个人的高教育、高技术,而淡漠政治,淡漠周遭的种种。殊不知,美国的社会重视公众利益,尊重个人自由。美国的法律是建立于大众的愿望之上的,你不参选不关心政治,你便放弃了你的权利。你不能指望一个黑人或是一个白人立法将华语纳入双语教育中。只有靠你自己,中国人去争取你中国人想要的公共教育。只有靠你自己,中国人去争得你中国人想要的尊重与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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