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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场

作者:黄志涛

  明年就是我插队整整40周年了,真是光阴似箭啊!从1969年到1977年,整整八年的插队生活,经历的艰辛数不胜数,所幸自己经受住了考验,回顾这一段不寻常的时光,感慨万千!在这八年之中,有一件事印象特别深刻,不时能给我带来不少的快乐,那就是"赶场"。在贵州,赶集被称为赶场,当时每个星期天都有。如今有所改变,大部分城,镇是逢五,逢十赶场,想必是经济发展的需要,多一点对大家都好。

  那时星期天就叫赶场天,这一天人人都忙得像是过节似的,早早起床,做好准备。我们知青有所不同,好不容易有机会不出工,定要美美地睡上一个懒觉,八点起来。(平时一般五点半,六点就得起床,上山割一挑牛草回来,将近九点,才能烧火煮饭,十点能吃上第一顿饭,而第二顿饭一般得晚上八点方才吃得成。)赶场天当然不能睡得太迟,起了就忙着弄饭,胡乱就着辣糟,盐酸菜(这是贵州特色,前者是辣椒放在甜酒酿里做成;后者是独山特产,有些名气,酸甜鲜辣,十分爽口,据说朱老总最爱)吃上两碗对付,就马上出发往镇上赶,好像去晚了东西都会卖光了似的。期待了漫长的一周,要是不早去晚回,怎能弥补回来呢?

  家家的炊烟刚刚飘去不久,寨子的小道上便不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唤声,那是老乡们相互邀着好一同上路。出了寨子,条条小路上都有三三两两的老乡们,有挑着担子的,提着篮子的,背着孩子的,还有牵着牲口的,都奔着一个方向汇去,实在是一道好看的风景。最穷苦的挑担柴去卖,赚的是实实在在的血汗钱。他们得翻过几座山,花去大半天,好不容易砍了一百多斤柴,却卖不到一块钱。讲好价钱后,还得将柴挑到买主家中堆好,抹一把满头满脸的汗水,点着几张毛票时,露出的是心安理得的憨笑。闹腾得欢的是挑猪崽去卖的老乡,猪崽放在竹子编的小笼子里,一边两个,小家伙们使劲地尖叫,好像是马上就要将它们宰了似的,煞是热闹,添了节日的气氛。最好看的是姑娘和小媳妇们,虽然人人贫穷,但女人天性爱美,在一片灰,黑,蓝色的世界里(当时服装的颜色),让我看到了一点红,那是她们的头巾或戴在头上的野花;还有一抹亮黄,那是她们在夜晚昏暗的油灯下辛辛苦苦熬了一个星期,用最灵巧的手编成的竹斗笠,精美极了,堪称为真正的艺术品。那竹丝细如头发,最能干的姑娘一周也只能编成两个,据说可以出口,但卖了,刨去成本(买竹子的钱,人工不算),只能得四,五元。有的大姑娘还在篮子底下带去几双鞋垫,那是她们用碎布拼成,以密密麻麻的彩线扎成精美的图案,又结实又漂亮,让人惊叹她们的聪明灵巧。她们一般不舍得卖,那是花了多少心思,绣进去多少情感的珍品啊!她们要送人,送给谁,不说也猜得着。我也有人送过鞋垫,但那时不开窍,稀里糊涂拿来就穿,穿了就罢,想必辜负了"小芳"们的一片心,实在是傻得可以。老阿婆,老阿公们不会空手,长满老茧的手里有的抱着自己养的唯一的一只鸡(当时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一家养的鸡鸭有严格的数量规定),或提着篮子,篮子里是一串串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慢着,鸡蛋还有一串串的吗?有!聪明的贵州人发明了运输鸡蛋最安全,最便宜,最环保的方法:用稻草编成长长的篓子,一个个鸡蛋就编织在其中,五个或八个一串,好拿又好卖)。中年的大妈们最实在,肩上挑的是自留地里吃不完的辣椒,豆角,毛辣果(贵州独山人对西红柿的特别称呼)等等,到场坝换了钱,买些盐巴,煤油(点灯用),以及小娃娃的用品。我们寨子里的男人有一项绝活,他们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里面是黑亮亮的油泥一般的东西,一闪一闪走得欢,让我十分疑惑。一问下来才知道是靛蓝,染布用的。那是一种植物,割了叶子泡在池子里,再加上石灰,制作起来颇有些技术,家里织的土布就用这来染,贵州的蜡染最有名。还有的男人挑的是一捆捆金灿灿的干叶子,原来就是烟叶。老乡们割了烟叶,用稻草编成长长的一串,挂在屋檐下晾干,等到干透了,就挑到市场卖给收购站,一担烟叶换不来几个钱,可是在烟厂里那得做成多少烟卷啊!他们自己当然不会抽烟卷,除非有婚丧喜事。他们有独门绝技制作自己的卷烟,先把烟叶捆紧,用刨子刨成细丝,再喷上蜂蜜水和一点点白酒拌匀,放在干柚子皮做成的烟袋里,闻起来又香又甜,用纸卷,或干脆用大张的烟叶卷,就像雪茄烟的模样,味道据他们说比洋烟卷好得远。有幸得到许可跟着妈妈赶场的小孩子们自是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跑着,打闹着,稍稍大一点的就得帮着大人拿东西了,拎一点蔬菜,抱一个南瓜,或背着弟妹。我们知青呢,像小孩子一样空着手赶场去,我们当然没什么可卖的,就是有也不好意思去卖,有多余的蔬菜就送给邻队的知青共享。但最明显的是我们不如农家小孩子那般天真,

  无忧无虑,是一种另类,别人一看便知。就算我们完全是农民的装束(我们有不少人的确和农民外表无异),老乡们也绝不会看错。

  说到赶场的目的地基长镇,其实就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街,到了赶场天,真是热闹非凡。我怀疑基长原名鸡场,如你有幸到贵州一游,就会发现以动物命名的地方有的是,如牛场,羊场,狗场,猫场,猴场,马场,兔场等等。去年我到贵州旅游,在去织金的路上,看到一辆中巴车的牌子上写的是"猴场---猫场",给人一种特别好玩的感觉。基长镇的北头是基长中学,旁边就是大牲口市场,耕牛的交易是一项艺术,真正的心理战战场,买卖双方从早到晚侃价,往往经历无数回合,分别陈述牲口的优劣,争得唾沫横飞,买家甩手离去,是在考验卖家的耐心;卖家不为所动,是在检验买家的诚意。这是一桩大买卖,肯定不会匆忙,一桩生意上下几分,几毛都要争得面红耳赤,何况这个交易上下可能相差几十块,甚至上百也不一定,所以,最终一般在收市时才能成交。这种事和知青无关,也没有哪个知青会有此耐心,有此兴趣,所以在此看不到知青的身影。其实凡是看过一次交易的人,无不佩服贵州人的精明,他们天生是做生意的料,在这方面,我们差得远了去了。

  知青赶场,到处溜达,辛苦了一周,得散散心,更想见一见多日未见的好朋友。当看到其他队的知青时,赶忙打招呼问候,聚在一起聊一聊,交流一下信息,听听有什么重要新闻,生怕错过了难得的机会。遇到好友,便要约好去某人队里来一顿"打平伙"(就是聚餐的意思,大家各作一些贡献,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人采购,有人掌勺,有人弄酒,有人吹牛,身在异乡,同病相怜,大家相聚,兴致很高,所以并不十分计较得失)。

  知青最爱去的地方是街的中心,公社外面的小广场,那儿最热闹,东西最多。知青最喜欢买了带回家的如香菇,木耳,葵花子,花生,核桃,板栗,干笋,土布等,就集中在边上一角。常常听到当地人抱怨:这些东西自从上海人来了就贵多了,以前没人买,便宜极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土货真是好啊!最好的香菇,砂锅里放一个,开盖满屋香。板栗又甜又糯,质量一流没得说。干笋带回家送人,个个都说下次多带点,放在红烧肉里,又嫩又脆,最受欢迎。那时的药材,全是野生的,灵芝,天麻,甚至麝香都有,牛鞭更多,虽然便宜,但我们口袋里的钱实在太少了,只能当看客,希罕一番便罢。可是再穷,八分钱总要花,到米粉馆买一碗素粉解解馋。贵州的米粉,白白的,嫩嫩的,有韧劲,加上猪油,葱花,舀上一勺红红的辣椒面,再撒一点花椒粉,那个滑,那个香,那个爽啊,至今令人难以忘怀。要是想犒劳自己一下,再加四分,一毛二,就能吃上牛肉粉!那面上的几片薄薄的牛肉,带给人的快乐是现在年轻人绝对无法想象的。光是为了这一碗粉,就值得来赶场啦!

  可是我还是不满足,有一个地方不去就不想回去,那是一家小杂货铺。那儿有饼干卖,七毛一斤,很贵,做得又极土,粗笨的耳朵状,足足有一指厚,中间是红的,那是加了红色素的缘故,但它对于我却有很大的诱惑力。这土饼干咬下去有劲,还有一点点花生味,我总是拗不过想吃的念头,犹豫再三,还是买了回去,现在想想真是傻透了。但更傻的是我竟然爱上了酒,杂货铺子前黑乎乎油亮亮的柜台上有一个浅黄色的土碗,掏两角钱打上一提酒,端起来一仰脖,一口灌下去,把嘴一抹,开路!在回寨子的路上,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腾云驾雾一般,感觉特别有劲,那种感觉给我极大的快乐。可惜,因为钱少,并不是每一次赶场都可以喝酒的,所以这种感觉特别可贵。更可惜的是,在我有了工作,挣了工资,终于可以随意喝酒时,那种感觉却找不到了,喝酒就再也没有那么快乐了。

  赶场回来,赶场的快乐还可以陪伴我好几天,剩下的几天呢,心里就开始盘算下一次赶场的事了。它就像个加油站,不断给我加油,给我鼓劲,让我的生活有艰辛,也有欢乐。

  从2001年起,我几乎年年去贵州,凡是到了那儿,逢到赶场,我一定要去场坝溜达溜达,其实也没什么要买的,只是看看,看着看着,心里不禁又浮现出当年赶场的景象来,宛如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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