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蛇

　作者:张世功
 

　　在贵州下过乡的知青几乎人人都接触过蛇。在山里走夜路时，农民们会嘱咐我们带一根细竹竿，边走边向两旁的草丛鞭挞，名副其实的"打草惊蛇"。秋收割稻时也常见到因田水放干后无法游动的小水蛇，起初农民们还常将其打死后甩过来以"吓唬"我们取乐，谁知我根本不怕，拎起死蛇就朝他们甩回去，几次下来，恶作剧就停止了。

　　可这么多年最令人难忘的还是我们集体户草屋里的那条家蛇。

　　当时，我们集体户只有我和小王两个女知青。那是下乡两年多后一个夏日的傍晚，我吃完饭刚坐在茅屋门边的小凳上洗脚，无意中透过煤油灯的灯光看见房间那头我的床下有一条足有碗口粗、一米多长的大蛇在沿着墙角爬行。我一下子跳起来，来不及檫干脚，拿起一把锄头就跑到床边，可是朝床下一看，咦？蛇不见了，这么快它会钻到哪里去呢？我和小王当下把床铺、帐子、被子翻了个遍，就是找不到。当时我们住的草屋和许多贵州农民家一样，墙是黄泥巴垒起来的，且只垒到两米来高，再往上都是空的。我床边的这堵墙外是一片竹林，要说蛇翻墙逃走，也不会这么快呀，我们百思不得其解。虽说怀疑蛇还在屋里，可天色已晚，只好把帐子拉拉好（明知帐子也挡不住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睡了。

　　没过几天，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蛇又出现了，可没等我们过去，就又无踪影了。这一次，我俩把我的床拉出来，一看，都楞住了，原来墙上无洞，而是在我床下正中的地上有一个比碗口还大的洞，这条大蛇居然从竹林的地底下把洞打到了我的床下！难怪它逃得这么利索。我们赶紧找了些土把洞封死了，满以为这下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是没想到，一个多月后又出事了。那时已值秋收，队里分给我们的谷子堆在我床后一个直径将近一米的大囤箩里，有半人多深。那是个星期天，农民们去赶场，我到溪边去洗衣服，家里就剩小王一人。突然，正在看书的她听到一种"呼呼"的像人轻微吹气的声音，抬头一看，把她吓坏了，那条大蛇正坐在我们的囤箩里，把半截身子从谷堆里伸出来，昂着头在叫呢，蛇还会叫，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小王惊恐地跑到溪边叫我，我俩飞奔回家，一看蛇已不见。我说："一定躲在谷子里，我们把谷子舀出来，打死它！"我俩站在囤箩边，用一个大盆不停地舀，一边舀一边提防蛇突然窜出来。可是眼看谷子所剩不多了，还没见到蛇的踪影，我很生气，决心要看个究竟，就说："全部舀光！"最后，囤箩见底了，底的中央有一个大洞！我俩为蛇对我们家的"亲近"诧异了，它竟然从竹林里打通地道、拱破囤箩、钻过几百斤谷子来见我们，也未必太想我们了吧？！

　　 或许是这一次动静有点大，以后的两个多月里一直没见它。直到冬天到了，我要回上海探亲，小王不走，我很不放心地叮嘱她一定要小心这条蛇。果不其然，这蛇又一次光顾，可这一次可不同以往了。

　　那天，小王收工回来，想进里屋换件衣服，刚走到门口，只见那条大蛇正盘成一大堆在她床边的地上睡觉，足有一个簸箕大！她吓得马上奔到门外喊来几个农民，他们扛着锄头冲进我家。蛇被惊醒，沿着墙脚要逃走，只见我们队长的儿子叫老贵的青年一锄头下去在距蛇头一尺多处将蛇顶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大蛇岂会俯首就擒，它使出浑身的解数进行挣扎，身上细细的茸毛都竖了起来，怒目圆睁闪着凶光，红红的舌头上下翻卷，昂起头拼命往上窜，想撕咬老贵拿着锄头的手。眼看蛇的头离老贵的手只有半尺了，旁边的人都大叫起来："老贵，千万不能松手！"谁都明白，此刻老贵只要有丝毫胆怯一松手，大蛇定会一下子窜上来咬人，后果不堪设想。老贵也真是好样的，他死死地顶住了，旁边的农民一拥而上，一人一锄头终于将这个惊扰了我们几个月的祸害打死了。

　　农民们欢天喜地地扛着这条比我们人还长的蛇去吃蛇肉了，临走前，老贵对还在旁边心有余悸的小王说："其实你们不用怕，它是家蛇，是给你们看家的，不咬人。"可谁敢相信这话呢，至今几十年过去了，每当想起这条"家蛇"，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仍历历在目。只是令我深感遗憾的是，没能亲自参加最后的"歼灭战"。

　　（作者系复旦大学学报副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