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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耄年入籍記
作者:沈安妮
我的老母親在八十歲那一年的歲末開始學ABC﹐次年非常幸運地通過移民口試關﹐入籍美國。始自一個一個的字母﹐直至與移民官的頻頻問答﹐最後默寫出“我愛我的女兒”。母親做事認真執著﹐堅持不懈﹐乃是我人生途上的楷模。
父親就學于蘇州東吳大學﹐上海同濟大學﹐秉著那種教會大學的英文歷練﹐美國公民的入籍口試﹐只是小CASE﹐去了就成了。母親出生于民國初年﹐成長在山區的小縣城﹐外公是教私塾的鄉下學究﹐引導全家讀詩誦詞﹐“之乎者也”母親頗能琅琅上口﹐待得進了上海醫院工作﹐十里洋場中尋常的蝌蚪文﹐于別人是司空見慣﹐于她﹐則困難了。
呈上入籍申請表後﹐父母親就開始去舊金山中國城的入籍英語補習班受訓。每星期三次﹐二老從家裡步行至車站﹐爬上公車﹐到市中心下車﹐走路﹐轉車﹐下車再走路至英語教室。風和日暖的天氣﹐這樣的來回跋涉母親尚可頂得住﹐刮風下雨之際﹐二老就得早出門﹐晚歸來。除非是狂風暴雨﹐不得已而取消行程﹐偶爾﹐在周末﹐他們才能由家人開車從中國城接回來。盡管辛苦勞累﹐他們仍持之以恆﹐直至“勝利”。
入籍班裡學習的內容﹐母親當天即刻復習。常常﹐母親很 o意地告訴大家﹐陳老師說她答對了問題﹐記住了句子﹐陳老師表揚了她。母親是入籍班裡年紀最大的耄老﹐然而學習積極性卻不亞于比她年輕許多的學員。每當入了籍的同學買了糕點糖果來班裡邀大家共賀時﹐母親總要說﹕“我多麼希望﹐我也有一天請大家吃糖﹐好好謝謝陳老師。”
學校發的材料以及自己搜羅來的入籍百題是厚厚的一迭﹐英文句子下是自己添上去的中文注釋﹐母親在不少英文字眼塗上了淡黃﹐淺綠色﹐以示單詞的重要﹐更有紅鋼筆﹐黑鋼筆在句子下劃了痕﹐告誡自己文句必須牢記不忘。滿篇紙花花綠綠﹐竟是字字均重要﹐句句皆不能忘。
早上睜開眼睛﹐母親便從枕邊摸出英文本﹐一句一句讀﹐請父親幫助糾正發音﹐講解﹐要將這每一問題講透﹐講清﹐講熟。
每天下午﹐午睡起來﹐戴上老花鏡﹐母親端端正正地坐在寫字臺前抄錄入籍問答題﹐邊寫邊讀﹐口眼並用﹐此乃抄熟﹗
每晚看了中文新聞後﹐關掉電視機﹐母親便湊近了床頭燈細細研讀。每一行必須看熟﹗
廚房的洗碗池前﹐微波爐旁都張貼了英文問答題﹐熱菜飯時抬頭念“馬丁路森”﹐埋首讀“喬治華盛頓”。一有機會便瀏覽英文問題﹐有意無心或有心無意地覽熟。
廁所裡盥洗櫥的抽斗裡﹐草紙肥皂上的是一個小本子﹐本子裡的每一頁都抄了兩三句入籍問答題。半夜醒來﹐難以入睡時﹐母親怕在睡房開燈影響父親的睡眠﹐獨自一人﹐轉進廁所﹐打開手抄入籍題的小本子﹐借廁所的的燈光﹐ 逐頁逐句默誦。據說是﹐夜深人靜﹐心靜易集中思想。稱之為記熟。
又請了美國朋友聲聲慢地讀入籍的問題及答案﹐一句不漏地錄音。于是﹐母親在廚房裡揀菜﹐洗碗﹐淘米時﹐錄音機不停地播放標準美國腔﹐訓練聽力﹐此為 聽熟﹗母親的耳朵已不甚靈光﹐錄音機的音量必須調得較大﹐幾個月的不自覺陪聽﹐我覺得我已經可以勝任教授入籍英語了。
入籍談話的前一星期﹐母親加緊了復習﹐半夜裡醒得更頻繁了﹐廁所裡的那本小本子的使用率越發高了﹐本子上處處貼上透明膠帶﹐以免翻破紙張。
我們決定幫母親作一次模擬考試﹐完全按可能發生的情形演練。妹妹坐在客廳裡權充移民局官員﹐母親穿戴整齊﹐被請進客廳。妹妹開口問候﹐母親無言相對﹐這時大家才意識到﹐長久以來專攻與入籍有關的英語﹐這些最基本的禮節卻疏忽了。大家趕緊教了母親我們看來簡單的幾句會話。演練重來﹐母親再次走進客廳﹐又一次無法應對問候。我趕快說﹕“媽﹐別緊張﹐鎮靜下來﹐想一想。”我們心裡清楚﹐要八十一歲的母親以英語應答如流﹐不緊張是不可能的。母親只是需要一丁點兒時間緩解繃緊的根根神經﹐從容以待﹐一切應該順利。
全家討論擬定策略﹕母親走進考試辦公室時必須面帶笑容﹐笑容是人類通用的溝通禮節﹐笑容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如果聽不懂第一句話﹐不要急﹐慢慢說﹕“I AM VERY OLD。 I AM SLOW。”這句話多少可將被動轉為主動﹐也多少促使移民官說話慢半拍。同時取出文件夾置放在桌上﹐攤開所有的文件﹐證件備查﹐此舉可分散移民官的注意力﹐為自己贏得鎮靜時間。
母親的文件夾裡有護照﹐綠卡﹐口試通知﹐還有母親在電影“喜福會”片場所攝的照片。母親是群眾演員﹐雖然只是在電影裡集體漏臉了幾秒鐘﹐在片場裡卻曾經一天裡“孵豆芽”十多小時﹐坐候著上鏡頭充一小會兒“黃太太”家的老祖母﹐適逢同為上海人的電影女主角之一﹐相談甚歡﹐大家合了照。我在照片背面標明了日期﹐寫了大大的三個字“喜福會”。這是部美國家喻戶曉的電影﹐希望移民官能多少意識到﹕這位高齡老太太對美國的電影事業還有那麼一丁點兒極微小的貢獻。
接到考試通知﹐父親便堪查了赴移民局的行程﹐約需一個半小時。正式上“戰場”的那天﹐盡管談話的時間定在十點鐘﹐父母親都起得很早﹐七點我們就出發了﹐照他們的理論是﹕早到可以心定﹐多等一下可以心靜。
等候的房間裡擠滿了人﹐有即將參戰的各路斗士﹐也有似我般﹐搖軍旗擂戰鼓的兒女們﹐更有謀利的僱佣軍 ----花錢請來的律師。為了心定心靜﹐大家都提早一小時﹐甚至兩小時。
我找了座位讓母親坐下來﹐坐在我們邊上的是一位菲律賓老年婦女﹐濃妝艷抹﹐仗著一口曾為殖民地的英語﹐一點不緊張﹐大聲地與管門喊人的菲律賓老鄉套近乎﹐當移民官叫到她時﹐一身瀟灑的她輕輕松松地飄進了門。另一位中國老年婦女就截然不同了﹐畏畏縮縮的﹐不知是站好﹐還是坐好。立在一旁的兒子威風凜凜﹐沖著老娘吼道﹕“沒有人可以陪你進去的﹐告訴你多少次了﹐只有你一人可以進去。”看來為娘的在苦求兒子陪她見考官﹐兒子可真盛氣凌人。我忍不住對為娘的開口﹕“的確是只有本人可以見考官﹐不過﹐不要太緊張﹐這次不行﹐你還可以有第二次談話機會。”“她哪裡還有第二次﹐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做兒子只顧冒火氣﹐不替他的娘想想﹐老娘未見移民官﹐倒先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了﹐失了軍心斗志﹐如何上得陣﹖房間中央是一位坐輪椅的廣東老先生﹐由家人推了進門的﹐先是靜靜地閉目養神﹐後來﹐他的穿西裝的也是中國人的律師來了。兩人開始臨陣磨刀槍﹐律師按例問﹕“你叫什麼名字﹖”老先生兩眼直視﹐頓在那裡﹐好幾分鐘後﹐他才迸出一個英文詞﹕“中國人﹗”天哪﹗如此這般﹐老先生豈能過關﹖他的律師倒是有機會繼續為他填表﹐申請入籍﹐陪他參加考試﹐一直賺他的錢。可憐的老先生﹐也許還指望著入了籍後﹐能得到些政府的殘障生活資助呢。一對印度人夫婦﹐太太一手裡抱一個嬰兒﹐另一手牽一個小不點的孩子﹐太太必定是當日進考場的主角﹐家裡無人為她帶孩子﹐全家帶了奶瓶﹐尿布出動﹐等候室的一角權充她的托兒所場地了。真正是人滿為患﹐以致于一位
裝束時髦的闊太太和她西裝筆挺夾公文包的律師捨座位而站等。
等候室裡一股煙味﹐小孩哭﹐大人咳嗽﹐南腔北調的英語混雜了律師們對顧客考試前的最後進言﹐一片烏煙瘴氣﹐令人心煩意亂。為求清靜﹐二老與我----他們的免費律師﹐助手﹐跟班兼包打聽站到門外。
父親先被叫去一個辦公室口試﹐跟著﹐一位南美洲模樣的女士呼喚了母親去另一個門。我跟著同行﹐女移民官很不客氣地叫我停步。我只能向母親喊一聲﹐一切順利﹗接下來﹐我唯一能做的是在兩個辦公室之間踱方步﹐為母親能順利過關而禱告。
不到十五分鐘﹐父親便出來了﹐理所當然地通過了面試﹐正當父親對我大講他的“戰鬥”經歷﹐母親進去的那扇考試辦公室門打開了﹐只見滿面笑容的老母親與移民官握手﹐口中一迭聲地說﹕“生客有﹐生客有﹗生客有﹗”我心裡的一顆秤砣落了地﹗老母親成功了﹗父親和我趕緊上前也向移民官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客有。”
母親談話的過程正如我們所預料的﹐一開始﹐母親反應遲鈍﹐當她奉告一句我年高動作慢後﹐移民官立即查看了她掏出來的證件﹐我的老母親確是八十有加了﹐移民官不再問話﹐從抽屜裡取出幾張紙﹐要求母親讀紙上所列的有關美國政治﹐歷史﹐立國的問題。這些印在紙上的每一個問題﹐母親大概都讀﹐寫﹐聽﹐念上千次﹐豈有答不出之理﹖幾個一問一答﹐移民官已經知道母親是下了深功夫學英語的。待到母親聽寫了英文“我愛我的女兒”時﹐她知道﹐她一定可以過關了。當母親贈送了移民官一張“喜福會”“明星”照時﹐談話雙方已是皆大歡喜了。
一路走出移民局﹐父親說﹐母親能過關﹐他也被解放了﹐他己經有半年多耳根不得清靜了﹐每日﹐沒有二十四小時﹐總有十幾小時﹐耳中不時地被灌入美國總統們的大名﹐還要擔任隨叫隨到的英文補習指導﹐ 母親若是不順利﹐還得再接再勵的話﹐何年何月他才能得以解脫﹖望著母親滿頭的白髮﹐滿溢興奮的笑臉﹐我最想說的話是﹕“媽﹐你今天晚上可以好好睡一覺了。”“今天下午就去買糖﹐我要請請入籍班的各位吃糖﹐好好謝謝陳老師﹗”母親驕傲地宣佈。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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