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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天花板與扭曲生存
作者:沈安妮
“玻璃天花板”是華人在報章上常常討論的名詞﹐意謂華人在美國主流社會中受歧視﹐升遷道上看似無形的重重阻力。我以為﹐能夠尋覓玻璃天花板之上的華人﹐應該已經是學有所精﹐且已經沒有語言障礙的佼佼者﹐而能夠意識到那壓在腦門上方的天花板的人士﹐則更是勝人一籌了。實際上﹐許多在美國公司謀事的中國人﹐尤其是新移民﹐即使是克勤克儉﹐苦干實做﹐乃不免為人作嫁衣裳﹐甚至受欺受氣﹐不小心時還會淪作替罪羊﹐鮮有朝上觀望的機會﹐應付前後左右的玻璃板就夠忙碌了﹐玻璃板是以復數的形式存在著的。
俗話說﹐退一步﹐天地寬﹐有時﹐我不得不想想老祖宗的經驗之談﹐再實踐阿Q 的人生哲學﹐更有時﹐還得遠瞻一番大千世界的變化多端﹐如此這般﹐才能在撞到玻璃板時﹐即使碰得頭破血流﹐尚能立足不倒。
筆者一向兢兢業業打工﹐一心一意闖語言關﹐從未憧憬過提昇攀高﹐當然感受不到玻璃天花板的堅硬﹐不過碰撞玻璃板後的疼痛卻是時而有之。十幾年前﹐當我還是張口結舌說著詞不達意的英語﹐做著少開口﹐腦手並用的DATA ENTRY 時﹐我的頂頭上司﹐一位同性戀男士﹐僅僅是要向他的上司匯報一些存于電腦裡的數據﹐走到我正在工作的電腦旁﹐高聲對我吼叫著﹕“你給我滾開﹐讓我用電腦。”極其無禮的態度引得他的上司都對他側目﹐不過﹐也就是斜一眼表示奇怪而已﹐並沒有一句責備。我站了起來讓開﹐眼淚幾乎突眶而出。完全可以借“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來形容之。我滿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歧視”二字﹐他可能不僅歧視黃種人﹐甚至歧視女人﹐因了歧視﹐他肆無忌憚地吼人。我一聲不吭﹐不敢罵回去﹐要罵﹐還得先找本中英文詞典﹐查一查該怎樣罵呢﹗問題是我跟本不敢吱聲﹐我只是一個臨時工﹐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沒有飯碗﹐我拿什麼喂孩子﹐拿什麼付房租水電﹖我只有退讓﹐犧牲我的尊嚴﹐步阿 Q 的後塵﹐算他在吼別人吧。連話都講不清的我﹐即使想找地方申訴﹐申訴什麼﹖如何申訴﹖看在銀子的份上﹐我忍氣吞聲﹐為五斗米折腰。後來裁員時﹐居然是這位氣勢囂張不可一世的上司保住了我的位置。那時我還多少慶幸自己識事務﹐沒有沖冠而起。直至此位“長官”虛弱過度﹐行路時倒地而亡時﹐我才了解到他早就患有愛滋病﹐一直在等死。也許是病﹐致使他行為反常﹐態度惡劣。人已長逝﹐我當然早就釋懷了。
而今﹐大概是因為在舊金山工作吧﹐我的頂頭上司也是一位在辦公桌上樹著同性戀彩旗的人士。此公愛招聘男士﹐故整個組裡﹐除我以外﹐全為自稱 HIGH TECH 的男人。而此“長官”頗有前“長官”遺風﹐此一時雖然不似彼一時﹐我的英語不流利﹐我仍不免在玻璃板前思量阿 Q 的精神勝利法。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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