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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陌生人
日期:2007年7月8日   出处:上海知青网  作者:郑良   编辑:紫岩   阅读:2168

下乡一年后的春节,我第一次回家探亲。

 

假期满了,该回了。鉴于一同探亲的伙伴还想在上海多赖几天,我只能只身返回——谁叫自己臭积极呢。

 

一路无话,火车坐到北安。再坐10个小时的汽车就可以回到黑河了。

 

汽车站里人满为患,一打听:大雪封山,有一个礼拜没通车了,啥时通还没个准。我脑袋一晕,倒不是因为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而慌神,而是看来按时归队销假有点悬。这不白积极了嘛。

 

看我着急,车站的值班员告诉我,从嫩江到黑河的路目前还没封,要不,绕过去看看?

 

二话没说,我又跳上了火车。绕到嫩江时天已经黑了。

 

明天的车票要明早才卖,因为不知明天天气怎么样。

 

唉!不管怎么说,比起北安来总算多点希望。

 

可是今晚怎么过呢?虽然汽车站不赶人,屋里还生有火炉,但满屋满地的行李,能搁屁股的地方早已坐满了人。再说这几天真够累的,太想放平了好好休息一下了。

 

门口进来个拎提包的干巴老头(东北好象管40往上的都叫老头),问了一下班次就往外走,我见他熟门熟路的象是个老出差,便赶紧向他打听:“请问附近哪有招待所?”

 

老头打量了我一下:“知青?”“是,上海的。”“跟着我,我也打尖。奥,是住店。”

 

多好,连向导都有了。

 

离开了车站,一片黑漆漆的,路两边的店面都已经上了门板,昏昏的路灯稀稀拉拉地鬼火一样极不情愿地照着路面。路上的积雪经过人踩车压已经变得既坚硬,又不平整,每一脚踩下去都不是同一个平面,为保持身体平衡,走这样的路腿更酸,人更累。何况,肩上一前一后还搭着两只超大超重超讨厌的旅行包呢。

 

北方的冷,是真正的冷。冷得干脆,冷得明白,就是冻死你也决不让你发抖。风吹过来,象无数小针一样扎你的脸,呼出的哈气在唇上,眉上,眼睫毛和皮帽子的绒毛上挂上了一层活动的白霜。不象南方的冬天:那样冷自肺腑,窝窝囊囊的阴冷。

 

夜路,不仅冷,还那么黑,那么静。偶尔有辆车驶过,很亮、很响之后便是更黑、更静。

 

按常理,旅店门口一定有灯光。可是,灯光在哪呢?旁边这老头一声不吭到底是什么人?我想打量他,却不敢,因为我感觉他一直在打量我……。旅店旅店快到吧,我快撑不住了。

 

冷已经不存在了,它早已被满身的臭汗替代了,四只脚在雪地上踩出的嘎吱嘎吱声,也渐渐地被我的牛喘声替代了。不由担心起来:现在要是蹦出个打劫的绿林好汉,恐怕连逃命都逃不动了……。

 

身边这个老头该不是吧?自己也太鲁莽了,怎么就跟着陌生人离开灯光了?走到这连只鬼都看不到的地方?他要是抢我的行李该怎么办?唉,手里要有根棍就好了,现在可以当拐杖等会可以当武器……热汗里面夹着许多冷汗。

  

  老头真的来夺我的包了:“你背不动了,我来帮你背一会!”一招“金龙探爪”是那样的不由分说。“不用不用……”我一招“金蝉脱壳”又是那样的就坡下驴。咦?仅一个回合就拱手将行李送人了?

   

  都说没见过杀猪就不会真正理解什么是“杀猪般的嚎叫”。同理,今天我算是真正理解什么才叫“如释重负”了。

   

  不知是为感谢还是为押个“包质”。我从老头手里接过了他的那只旧提包。

心里还不忘阿Q一下:哼哼,反正我的行李很重,量你也逃不动。

   

  这下轮到我来仔细打量他了:瘦,小个,脸上胡子拉渣身上却干净利落。在两个大包的重压下,渐渐地重心前倾,脖子前伸,眼珠前突,口喷白雾,巨喘如牛。不禁联想起了“呼哧呼哧”吐白烟的火车头……。

   

  心中突然一热:罪过罪过,多好的老头啊!“大爷,还是我自己来吧,我年轻。”

   

  老头没吭声,一拐弯,进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大院:“到了。”再一拱棉门帘直接就进了屋。

   

  我赶紧跟进,见老头已经将我的包扔在了帐台上,指着我对柜台里边人说:“这小伙子是个知青,我的朋友。给整个干净点的铺。啊。”就象下命令一样。显然,他是这里的常客。

   

  墙边的方桌,有几个人在边烤火边喝酒边喧哗,见了老头就大声招呼,老头甩掉了皮袄和拎包乐呵呵地就加入了他们……。

   

  2天一早,还黑着呢,在一阵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中,我从梦中被推醒了:“快起来。是你要赶黑河的车吧?车站5点半发车。正好5点钟院子里有车去车站,老李头让把你捎上。”“哪个老李头?”“就是昨晚你俩一道的那个跑腿老李呀。”“奥。他人呢?”我边穿边打听,还没谢谢人家呢。“他?神出鬼没的,早走了。”

   

  也就56分钟吧,卡车就将我带到了依然昏昏暗暗的汽车站。等我下了车卡车还没走,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拉身来:“喂!小伙子,看见没?那边左面第2、第3辆已经发动的,就是屁股正在冒烟的那两个车,看见吗?对,都是上黑河的,可以先上车再打票。好,再见。”

   

  客车在往黑河的路上颠簸,我在使劲地回忆老李的长相。可惜只有侧面的,而且还是扭了曲走了形的。真后悔昨晚只顾自己休息都没好好感谢人家。

   

  但是,我记住了这个人一辈子。

   

  多好的老李头!多好的北大荒人!

 

PS:听了我的故事后,太太说她也有这样的一个故事,不过是发生在白天。

   

  也是刚下乡不久,她站在北安汽车站外的雪地里等人,不一会就觉得两只脚不太听使唤了,一位大娘路过,见状不妙就把她扶进了汽车站。

   

  小小的候车室中间有一个烧得暖暖的大铁炉,老人家在离它最远处找了个长凳,扒掉了太太的棉鞋,将她的一只脚焐进自己棉袄内的胸口,双手使劲揉搓另一只,然后再换过来。

   

  大娘一边搓一边叨咕:这么小就出来受这罪,闺女呀,这是作的什么孽哟……就这鞋在上海背不住还行,在这儿可太单薄喽……以后再冻着可记着千万别急着烤火阿,得先搓红了才行,实在要冻得厉害了就得先用雪搓……造孽呀……。

   

  当时太太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还不会感激之类的客套,只有两行热流顺颊而下——是为这位素不相识的东北大娘,也是为想起了远在8千里外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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