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真安静,像一只空空的匣子,敲去会“梆梆”作响。
乡亲们都去了草甸子,知青也在那儿,都在打羊草,牲口一冬天的粮食,含糊不得
灶里的火烧的很旺,是松树绊子。一会儿锅就开了,屋里顿时弥漫着野菜杂和着麸子的气味。村西头的井沿边养着十几栏猪,我和平儿是这里的猪倌。
阳光白刺刺的,灶里的火像一块白绸子,在架空的绊子间舞动。猪食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雾气里有孩子的童谣传来——
蛤蟆蛤蟆气鼓
气到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宰猪
气的蛤蟆直哭
……………
都是七、八岁狗都嫌的年龄,押着韵跺着脚在嚷,在吼,这样的年龄没有忧伤,只有快乐的宣泄。这年的秋天,他们该到三道沟上小学了。
猪食房有五、六十个平米,是前几年为存放牲口饲料临时搭建的简易房。队长老说要拆要拆,怕被大风刮塌,又老说没空没空。
孩子们在屋子里玩的正热闹,他们在攀比谁的山里红好吃。
“俺的是面的,你的是铁的。”
(东北树上结的一种野果子,糯性的柔软好吃被称为“面”的,梗性的个头小的被称为”铁“的)
“不对,俺的是面的!你的是铁的 !不信摔摔试试!”
于是就摔、摔、摔,摔的一地都是山里红。
那个采着面山里红的是老王家的二扔,他说他在坟西林子里采的,那里全是通红通红的山里红,全是面的,可甜啦!他说大人不让去那里,那里老鸦太多,叫起来糁人。
阳光白刺刺的,已没了中午的热度。灶里的火渐渐灭了,猪食锅冒着微微的热气,我在等平儿一起去喂猪。
孩子们摔完了山里红仍是寂寞,又唱起了蛤蟆的童谣——
蛤蟆蛤蟆气鼓
气到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宰猪
气的蛤蟆直哭
…………….
他们一个个抱着桦树柱子,一边摇一边唱,一边唱一边摇,嘴里嚼着酸酸的山里红,快乐在单调的童年里。
外面起风了,屋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孩子仍在吃着唱着玩着,有孩子的声音传来——
“姨,二扔问你,宿舍里还有上海糖吗?”
“姨,二扔问你,上海有油漆马路玻璃大楼吗?”
“姨,二扔问你,上海的黄浦江有咱们黑龙江宽吗?”
………
孩子们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只剩下蛤蟆直哭蛤蟆直哭的朦胧声。我在梦乡里回到了童年的上海,在弄堂里和同学们跳橡皮巾,也唱着儿歌 ----突然,天际有一顶巨大的黑帽子向我压来,随之一阵刺耳 的“咔咔”声把我惊醒。睁开眼,只见头顶的房子像搭建的积木在倾斜,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冲了出去。顷刻之间,我身后的房子如一顶大草帽“呼”地覆盖了下来,几乎是无声无息,房子就成了一堆废墟。
惊魂未定的我这才想起一堆孩子,只见他们已先我一步逃了出来。他们站在塌房前的空地上,一个个惊恐的脸色也变了。突然,一个大一点的孩子叫道:“二扔呢?咋不见二扔?”是啊,老王家的二扔呢?难道二扔还在里面?我不敢相信,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
二扔没有出来?这样机灵的孩子怎么会拉(丢)在里面?
村里人都去了草甸子,知青也在那里,这样远的路。棚子死死的压在地面,这样的重,我和几个孩子根本掀不动。我和孩子们无望的呼唤着:
二扔!二扔!二扔!……..
里面没有回应,没有一点声息。
草甸子上的人都闻讯回来了,知青也都回来了,县里的救护车也赶到了。二扔平平的躺在塌房前的泥地上,身上没有伤痕没有血迹,脸上也很干净,但鼻孔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医生说压坏了内脏,没得救了。大家都围站在二扔的周围,女人们都在抹眼泪。
我见二扔的身子边躺着几颗山里红,那是从他小口袋里滚将出来的,圆鼓鼓红通通一定都是“面”的,山里红在残阳里泛着血光。看着小小人儿就这样走完了童年,不由震惊万分,我的内心经历了一场生命瞬间被摧灭的残酷的体验。生命竟会如此无常、脆弱!
只有山里红陪伴的童年,是多么不完美又多么令人哀伤!
我没见二扔的葬仪。村里人说,一个小孩子,又是这种死法,是不讲究的。大概连口薄棺材都没有打。据说书包是跟着一起埋了,可惜没有等到发新书。
二扔,他是吃着几颗面的山里红就走完了一生,他走的时候口袋里只装着几颗山里红,还有一只空的新书包。
事后我问过几个逃出的孩子,二扔这样机灵,怎么会没有逃出来?有个孩子说,他是又回进去拿衣服;还有孩子说,他是回进去拣拉(丢)下的山里红。我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们的说法,只是有一种更大的哀伤绞着心痛。
这次回访黑土地,想去心祭一下永远定格在童年的二扔,只是村貌改变太大,已找不见原来的方位了,毕竟三十多年过去了。那天面朝村北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有一种自责在心的很深处涌出:如果当年早点催着队长把危房扒了;如果当时劝戒他们不要去摇房里的柱子;如果没有在灶前睡着……二扔该有他完整的人生。
二扔,他只是吃着面的山里红就走完了一生,他走的时候,口袋里只装了几颗山里红,还有一只空的书包。
蛤蟆蛤蟆气鼓
气到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宰猪
气的蛤蟆直哭
唱着蛤蟆歌谣的时代已离我们远去……
写于 2008年1月27日,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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