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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念您——古城瑷珲

作者: 韩自力

  “……什么时候我们能再到一起,喝点‘八加一’,唠唠家常话?”

  接到生产队老乡的来信,我的思绪便悠悠地飞向祖国北部边境一个偏僻的古城——瑷珲。我是多么眷念您啊!在您的大地上,我度过了整整九个春秋。您的五谷养育着我,您的乳汁滋润着我。只要一闭上眼睛,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您那俏丽动人的身影:

  青纱薄雾,散发着潮湿泥土香味的清晨;

  红霞落日,飘浮着百家炊烟的黄昏;

  新春之夜,晶莹雪原上秧歌队舞动的火把;

  盛夏时分,江滩边洗衣姑娘撩起的水花。

  啊,这一切怎么能不叫人常思常想,萦怀于心?就宛如那醇厚芳香的美酒,使我这个游子陶醉。

  记得初到瑷珲,迎着沁人心脾的江风,见到了躺在您身边那条神秘的界河——黑龙江。它吮吸着呼伦贝尔草原的万股细流,汇聚起大兴安岭的淙淙山水,自西向东奔腾而来,碧绿黝黑,滔滔不绝。当它快到瑷珲时,却陡然向南一折,水势稍稍收敛,又气势浩荡地向前冲去,逼迫东西两岸急剧后退,江面豁然开阔。一眼望去,尽收十里风光。这就是整个黑龙江中上游最直最宽的一段,被沿江百姓自豪地称为“十里长江”。

  瑷珲古城就落在“十里长江”居中的西岸。岸边码头旁有一座破旧的清真寺,就成了我们最初的青年点。以后的日日夜夜、年年月月,我们就住在这里,眺望着东岸高耸的俄军岗楼,聆听着黑龙江演奏的四季歌。


  春。暮色中,南来的大雁悄悄地在两国交界处的江心落宿,偶尔传来几声鸣叫。

  “嘎──,嘎──,”半夜,江心传来几声清脆的冰裂声,惊起了沉睡的雁群嘈杂地扑楞着翅膀在月色下划过。开江了!

  假如这年天气逐渐转暖,涌动的春水就会慢慢拱裂厚厚的冰层,并沿着裂缝向两岸溢去。裂开的冰块,从下游向上游逐次化解,顺流而去。这叫文开江。

  假如这年天气骤然变热,那就要武开江了!上游连水带冰向下游撞去,一夜之间,满江里全是浮冰。高耸的“小山”撞在平阔的“浮萍”上,随着“轰──哗”的巨响,山崩萍裂,悉悉索索地掉下成片锥形的冰碴。冰碴惊叫,被蛮横地推挤到金黄色的沙滩上。江面上如同万匹白马,疯狂地嘶喊着,浩浩荡荡地向下游竞奔。

  江水被搅成了黄色。

  几天过后,只有几点白色的冰块,像几朵白云点缀着蓝天,像几只白鸥衬托着大海。江水蓝湛湛的,显得格外幽静。冰块偶尔碰撞一下,叮叮,咚咚,乍大乍小若远若近,宛如琴筑之声。

  两岸的草滩、树梢已悄然抹上了一层淡淡的嫩绿。


  夏。鸟儿叫醒了我,我来到江边洗漱。

  江水凝固了,没有一丝波纹。初升的太阳在江面上涂了一层水银,黑龙江像嵌在两岸之间狭长的反光镜。岸上的树林和清真寺全翻了个个儿,掉进了大江,连太阳自己也掉进去了。天上和江心有两个太阳,把我的身影也分成两个,投在背后的江滩上,一短一长,一浓一淡。

  我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水银似的江中,但是,偌大的镜面还是被我打碎了。一圈圈半圆的波纹在水面上荡开去:树林,回到了岸上;太阳,回到了蓝天;我,依然只剩下一个身影。

  荡开的波纹,抛给我一团团金光,闪着我的眼睛。然后,又把这金光晃向树梢晃向蓝天......整个世界都跳跃着这江波的光环。

  我似乎踏进了奇妙的仙境。


 秋。飘来一阵阵松脂和草土味。涨潮了。江突然宽了好多,翻滚的泡沫里夹杂着碎草、树皮、木片、残枝。 庄稼汉们上工前,扛着长木杆来到江边,一头压在沙滩上,一头伸在江面上,拦住江上的漂流物。下工后,用铁丝耙一下子就可以捞起一大堆柴禾。

  飘来一阵阵鱼腥味。落潮了。江突然窄了好多,不时有小鱼在碧绿的水面上,划一道银光,溅一朵水花。庄稼汉们下工后,拎着挂上一串鱼钩的线绳来到江边,线尾钉进沙滩里,线头拴着铁坠子捏在手里,甩几个大圈,然后挺直身子,扬起手臂,唰──!在暗红色的晚霞中,黑色人影的手中飞出一个小黑点,悠悠地连着一条细细的黑线,沉落在黑黝黝的江心里。睡一个好觉,早上准能收起半篮子小鱼。

  潮涨潮落,乡亲们早起放杆收鱼,傍晚捞柴甩线,几乎不费什么劲,家家户户后院的篱笆旁,就堆起了一垛垛柴禾;前院的柱杆上,就挂满了一串串小鱼。



  冬。白天,上游淌来了冰块,夜里,冻结成一片。白天化夜里冻......,终于封江了。

  江面上的冰块像一片乱石林,纵横罗列、卧立撑拄、凹凸相间,奇怪而不可尽状,呈现出它们被凝固前最后挣扎的残象。

  只有伸向江心的沙洲,守护着长年静水的江湾,拦住了冰块的侵入。在一个无风的夜晚,江湾成了一大片平滑的冰面,似一大张透明的玻璃贴在蓝色的大江上,于是冰也成蓝色的了。水晶一样的冰,似乎可以看见下面游过的一条鱼,甚至是一只小水虫!

  假如那夜有风,这江湾在慢慢凝结的过程中,就会把无形的风,用有形的冰记录下来,你能在冰面上欣赏到风的舞姿、风的花纹。

  大江的急拐处,激流,死死地拧着旋涡,在冰的这一头窜出,又潜入冰的那一头,速度之快,力量之大,竟形成了一小片永不封冻的江面。它得意地在零下四十度左右的寒冰面前翻滚,像一锅开水,腾腾地冒着热气。热气上浮,在半空中结成六角形的霜花,又纷纷飘落。于是,周围近百平方米的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霜花。

  这就是黑龙江的脉搏,走近它,会感受到在厚厚的冰壳下面,裹着的是如何火热奔腾的生命啊!



  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龙自天而降,盘卧在瑷珲的土地上,引颈痛饮江水。喝呀喝的,慢慢化成了一片高达二十多米,有合抱粗的红皮落叶松林,在笔陡的江岸上直耸入云。他长啸一声便起风,电光一闪就来雨,真是又勇武、又壮观。

  一只金色的凤凰也跟着龙飞来了,她在龙南边的一只泉眼里,洗呀洗的,长长的凤尾变成一溜黄皮针叶松林。到了漫天皆白的冬天,她越发显得青翠、娇嫩,简直美极了。

  天长日久,龙和凤的爱情孕育了瑷珲的诞生。一个歇马饮水、点火熬夜的驿站到清朝中期变成了黑龙江省府。繁华的大街上,百余家店铺鳞次栉比,数千户人家从龙头挨到凤尾。学校、报馆、茶肆、戏院,应有尽有。

  1900年,俄罗斯著名短篇小说家契诃夫去库页岛考察时,沿黑龙江漂到瑷珲,在短暂停留的一夜里,他无法抑制惊喜的心情,写信向亲人赞叹、描述了瑷珲的美丽和人民的厚朴。

  现在,你在惊异之中环顾四周,会看见古城的一南一北,一红一黄,都是松林。北面的红松林是龙头,南面的黄松林就是凤尾。每到傍晚,当太阳姑娘停留在西边的山巅上,扯过一块紫绢遮住羞红的半边脸儿时,龙头凤尾之间便浮起一缕缕浅蓝色的薄纱。

  瑷珲啊,真像是一条缓缓漫游的玉龙,又恰似一只掀翅舞步的金凤。

  有一段耻辱的历史。

  古城的形成是多么幸运啊!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后来经历了一段难以忍受的耻辱。

  走近古城中央那棵华盖遮天的老松树,就可以感到心灵深处袭来的阵阵隐痛。那斑剥陆离的树皮,就像被鞭笞后皮开肉绽的疤痕;那树干上淌下的松脂,就像已经凝固的眼泪。

  老松树是在1858年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方失败后种下的。那个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同英帝国主义签订卖国条约的能手──满清大巨奕山,从香港跑到瑷珲,同沙皇俄国的穆拉雅约夫将军,在官衙前的魁星楼上,签订了侮国丧权的《瑷珲条约》,把包括库页岛在内的大片领土拱手让给了沙皇。黑龙江对岸,只剩下了江东六十四屯。签约第二天,他们竟然还在魁星楼前栽下了这棵松树。

  从此,这棵原本无血无肉的松树用满身的疤痕,凝固的眼泪,替我们这些万物之灵记下了一笔又一笔的血账:

  1900年,沙皇军队在江东六十四屯,把中国老百姓的辫子三个五个地扎在一起,赶到江中大肆砍杀,黑龙江水成了血色。野兽成性的沙皇军队还带着滴血的刀追过江来,把瑷珲古城付之一炬。“龙头凤尾”之间的十余里长街上火海一片。

  “九.一八”事变后,这里又成了日本帝国主义铁蹄践踏的地方。魁星楼在这场战火中也被炸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楼前这棵孤独的老松树。

  带着血腥味的寒风掠过瑷珲。可怜的老松树,向北喊龙父,龙父回应一片唏嘘;向南唤凤母,凤母传来一片哭泣。撕心裂肺的松涛和着呜呜低鸣的江涛,在已成灰烬的瑷珲上空,回荡了近百年之久。

  有一曲悲壮的战歌。

  清朝中期在瑷珲建黑龙江省府以后,先后曾有九位驻守将军。其中有人在同沙俄侵略者的浴血战斗中,长眠在瑷珲这块芳香的泥土之下了。

  散布在古城城墙四周的九个清朝将军之墓,已经被盗墓者数次光临,“文革”年代,巨大的墓碑也一个个被炸碎,当作采石任务上交了。出工收工,我坐在马车上远远地路过,只看见杂草的凄凉和墓碑的残块,还有好心的喜鹊,日日伫立在将军无碑的青冢上,叽叽喳喳地为他们传报着今天的边境动静。

  九个将军过去了,瑷珲仍在兵荒马乱中呻吟。不知何时起,人们流传开一种说法:瑷珲这地方要出十个将军,到第十个将军出现时,天下就永远太平康乐了。不信?那古城大道上咋会正好有一排十棵高大的绿杨树呢?油亮的绿叶,晃动在太阳下,就像天空里闪烁着希望的星光。老百姓就这样忍受煎熬,一年又一年地等呀,盼呀。

  1945年,*的王肃司令员,带来一支革命武装,组织人民开辟这块解放区。

  村里有一个从后欢洞迁来的满族老人,他亲眼目睹了当年惊心动魄的情景:

  那年,谷子刚一指儿高的时候,人们正在田里铲地,远远见十多个人马直打瑷珲过。四下里突然冒出八十多个胡子(土匪),一边打枪一边喊:“站住,要王肃的脑袋!”

  那十来个人且打且退,躲进一个地营子。一个警卫员带着文件在别人掩护下骑马突围了。王肃司令员把剩下的最后一颗子弹射进了自己的胸膛,躺倒在战友的血泊中......

  春风哭喊着,从三面莽莽苍苍的兴安岭间、从一片白茫茫的江雾中赶来,她抚摸着司令员敞开衣襟的胸膛,拢理着烈士额前的乱发。她像催生婆一样,挟带着草籽、絮花,从瑷珲这块小平原上掠过。

  那是最后一阵春风吹过的日子,她的身后,铺开了万紫千红的夏天。

  田野里,婆婆丁、蒲公英、马兰花儿开了那么多;古城内,关于司令员的话儿也传了那么多:

  “他是北京大学生,参加过‘一二.九’运动。”

  “他去过延安,在东北抗日联军中打过鬼子。”

  “他从哈尔滨开会回来,在北安打发警卫连回去,结果自己遭了埋伏。”

  “他才三十来岁呀!”

  “他骑着龙和凤飞走了......”

  瑷珲人在悲痛中,认定王肃司令员就是带来太平康乐的第十个将军。老人们说,是龙凤显灵,应了瑷珲人的心愿啦;年轻人讲,这仅仅是巧合。然而,不管人们怎么说,司令员用血揉合过的土地上,真的出现了一年胜似一年的景象。

  现在,黑河市里有高大的王肃烈士墓、有热闹的王肃电影院、有幽静的王肃大街。王肃是瑷珲的灵魂,是瑷珲的骄傲。

  从16岁到25岁,这青春最美妙的9年,我就是伴随着瑷珲的龙头和凤尾、江水和老松、历史和传说而渡过的。

  虽然这里是边境,统称为“北大荒”,但将它谓之高寒地带的“鱼米之乡”也不为过。

  瑷珲古城一面临江,三面环山,方圆十八里是一个小平原。在小兴安岭的北面形成了一个特别的自然人文景观。以古城为轴心,向北十八里有卡仑山,向南十八里是富拉尔基山,向西十八里是连绵不绝的群山。

  这里历来是个“小粮仓”。除了传统的大豆、小麦、玉米、谷子之外,在西山里的宋集屯还建了水库,灌溉着大面积的水稻田,使这里成为我国水稻种植纬度最高的地区。

  这里并不像南方人所说的只有萝卜、土豆、大白菜,从春到秋,人们可以吃到自己种出来的波菜、韭菜、茄子、豆角、黄瓜、丝瓜、西红柿......还有馋人的西瓜、香瓜、毛子瓜。

  从古城边流过的黑龙江也慷慨地奉上丰富的渔产:不用说闻名于世的大马哈鱼和鳇鱼,就说那些七里夫子、牙巴沙、鲤子、鳌化......就令人对江鱼的名堂大开眼界呢!

  富庶的小平原,使其村屯相对密集、人口相对集中。北面由卡仑山至瑷珲,有四道沟、三道沟、二道沟、头道沟;南面由富拉尔基至瑷珲,是红旗营子、蓝旗营子、黄旗营子;整个西面如同扇形排开的,是前欢洞、后欢洞、前拉腰子、后拉腰子、北三家子、西三家子、松树沟、窦集屯。

  这里有土生土长的达斡尔族、鄂伦春族,有清朝政府派遣屯营的满族八旗水兵的后代,有二三十年代从苏联逃难来的俄罗斯人,当然,还有汉族和回族;从清朝的大迁民,到清末民初的闯关东,日伪时期的抓劳工,大跃进年代的支边,文革的上山下乡,各民族的大交融,使这块小平原的人际间更多的是理解,使这里的民俗显得更为开化。

  9年中,我和乡亲们一起,光着膀子抡芟刀,裹着棉袄拉水耙;撒籽、收割、盖房、挖沟、伐木、开石;平日里,在田头啃冻馒头、咬冰碴子,过年了,在油灯下喝大碗酒、吃大块肉。在这远离城市“文革”火药味的偏僻乡村里,在这夜夜升起照明弹的边境线上,流血流汗,站岗放哨,是纯朴的农民给了我无穷的欢乐和温暖。我同他们以“爷、娘、叔、婶、哥、姐、弟、妹”相称,洋溢着暖融融的人情味。

  瑷珲,以她美丽的传说,恬淡的乡姿,英雄的业绩和北方农民纯厚的情谊占有了我的青春,使我回过头来想想,觉得恍惚,却又实在是叫人眷念!

  以至于我离开瑷珲回到上海30多年后,还常常神游古城,保持着同乡亲们的来往:

  “同俄罗斯开展边贸了。”

  “重建魁星楼了。”

  “投资2000多万扩建了瑷珲展览馆。”

  “古城将开发为旅游景点了。”

  ……

  捧着这些信,我常常会无声地笑起来,像从信中啜了一大口蜜,心里甜滋滋的。

  我想念瑷珲,我祝福瑷珲。如果哪一天我能飞回瑷珲的话,我一定要拎上几瓶“八加一”,唤上大刘、老卢和老李,再扶上那刘大爷,走哇!上麦青他家去。

  让我们推开那篱笆门,打开窗子,聆听着龙头凤尾的松涛声,面对着春意盎然的茫茫江面,“吱吱”地呡上几口,唠唠墒情,谈谈苗势,叙叙旧友,再拉呱拉呱这几年越过越舒心的日子……

  一想起能有这么一幕,真是无酒已先醉三分了!

原爱辉县爱辉公社爱辉一队上海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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