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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黑兄”林申清

作者:莲池水

  林申清是68届上海知青,原在安徽插队,1970年8月他在黑龙江尾山农场下乡的哥哥与同学一起在五大连池游泳时不幸遇难.为了继承哥哥屯垦戍边的遗志,林申清从安徽调到了位于五大连池边上的尾山农场五分场.

  林申清性格内向,不善言谈,但文笔很好,爱好广泛.当时我们知青住的是大统铺,一间近百平方的屋子在南北两边分别砌上两排大抗.每排炕上要睡二三十人,每四人中间用行李箱阻隔一下.由于住的人多,难免杂乱无章,但林申清的铺位却总是井井有条,四周还用报纸装饰美化,很是温馨.

  他爱好硬笔书法、画画、篆刻,也喜欢吟诗作词,工余时间就在自己的小天地里看书写字,基本不与其他人来往。知青们都感到他自持清高,因此非但不与他交往反而还经常作弄他。

  我大概算是与他最好的朋友了,虽说我基本也是内向性格,但我还属比较灵活,顺应时变,与人为善,乐于助人。也经常写些应时文章,因此上上下下对我印象不错,还担任了分场通信员。这在当时可算是好差事了,不用干农活,还随时接触领导,走东到西不说吆五喝六起码也没人敢得罪我。

  林申清与我很谈得来,因为我俩都喜欢文学,他知道我不会作弄人,所以对我也就不设防,敞开心扉,无话不谈。他经常邀我喝酒,到小卖部买上一包琥珀胡桃肉,酒是我给他到场部捎来的苞米酒,俩人可喝上一斤(军用水壶半壶)。他的钢笔字写的很有功底,清新娟秀,很是养眼。他喜欢散步,休息天我们经常一起到乱石堆(火山熔岩,从五大连池老黑山一直要蔓延数十公里)游玩。我们分别作诗尽兴,他吟了一首七绝,我回赠了一首鹧鸪天词。我还记得其中两句,“休懊恼,且开怀,小径青苔道蒙蒙。劝君仕程怀大量,鸟语花香烦恼送。”因为他经常多愁善感,总觉得怀才不遇,我的意思是让他面对现实,设身处地的寻求生活的乐趣。

  1975年春节前回上海探亲,我与他结伴同行,另外还有我当时的女朋友。我们在中途下了车,分别游玩了沈阳故宫、清东陵、山东泰山、济南、江苏宜兴等地。林申清对历史古迹很感兴趣,碑文墓志一个也不放过。当时没有索道,登泰山时很苦。住宿的招待所在山顶,从山下到南天门足足爬了七个小时。途中看到不少虔诚的善男信女几乎就是四肢着地的爬着上山的。在招待所住下后,原计划是第二天一早看日出,但当林申清清晨叫我起床时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愿起来了。当太阳高照时他穿着招待所借的军大衣回来了,脸上喜形于色,叙说着日出时的霞光美景,引得我后悔不迭,羡慕万分。

  确实,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意志坚定的人,确定想做的事,就锲而不舍地去努力,直到获得或彻底碰壁为止。而我却前怕虎、后怕狼,抓住既得利益就自我满足,不愿冒风险了。

  1977年恢复高考,我有幸考取了黑龙江水利专科学校,到哈尔滨上学去了。期间,我与他还经常保持通信,有一段时间他在人际关系上很苦闷,我还去信劝他,要他在与别人相处时留点神,我还用了俗语“看菜下饭,量体裁衣”来形容对什么人说什么话。1978年知青大返城开始了,林申清作为病退回到了上海,安排在里弄生产组就业。我在哈尔滨读了一年书后,考虑到与其今后毕业分配在黑龙江还不如回上海好的鼠目寸光,退了学,加入了知青大返城的洪流之中。

  79年3月我回到上海以顶替的身份到中学工作,先在学校食堂劳动半年,后根据考试成绩(我参加长宁区新进人员文化考试取得全区第二名的好成绩,如果算上附加题我则为全区第一),分配担任了学校实验室管理员。林申清则于当年7月考取了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学系读本科。他邀我到华东师大玩,我去了他的宿舍,他给自己的宿舍取名为“五步斋”,还在门口贴上纸条,“非经主人允许,不得擅自进入”。从中可见其钻研学业的韧劲。

  果然,他大学毕业后由于成绩优秀,分配到上海外贸学院图书馆工作,不久就担任了图书馆长,应该是学校的中层干部了。

  但尽管他担任了学院图书馆长,其秉直的的性格却没有丝毫改变。想当然,认死理,不善通融,这些当然不会招人喜欢,因此这个馆长当的也很累。外贸学院与我工作的中学都在市区的西部,他时常到我学校向我叹苦经。我当时也承蒙领导赏识,担任了学校工会主席和总务主任工作。林申清出于善意,经常提醒我该有的干部待遇要事先与领导谈妥,避免日后变卦。我揣摩大概他的馆长待遇没有落实,心情不是很好。果然不久他告诉我要去考研究生了。说实话,我对他读书和研究学问的韧劲一向是很佩服的。大学还没毕业已经出了专著,而且还是图书学类的工具书,后来的成就更是硕果累累,可谓著作等身了,当然那是后话了。

  舍弃了外贸学院图书馆长职位,林申清考取了厦门大学图书馆学的研究生,从此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偶尔通个电话,也只是互相问问工作生活情况等,几乎没有了深谈。

  在厦门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后林申清又回到了上海,我们又见了面,当时他告诉我正在落实工作,好象有多个单位都要他,而他则倾向去位于上海东北角的空军政治学院。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最终还是去了辞书出版社,担任了编辑。期间他还找过我,希望我找些中学资深语文和外语教师编撰词典,好象待遇也不错。他的意思是希望我父亲也参加,但当时家父正在汉语大词典参加编撰工作,我给他另外推荐了几位退休老师。

  此时的林申清已经是不或之年的人了,应该处于相对稳定的时期了。但追求完美、锲而不舍是他的秉性。没多久他又到日本做访问学者去了。他在日本的生活情况我了解的不多,只是在文汇报的学术版上见到他发表的不少文章,讲诉他在日本研究学问的收获和经历,此时的我很为他的成功而感到高兴,同时也对自己碌碌无为,整天忙于事务,最终一无所成而惭愧不已。

  99年7月的一天,“黑兄”段龙海(原尾山一分场知青,因在76年1月与林申清一起在场部布置悼念周总理的宣传画廊而相识)突然通知我说林申清得了恶疾,情况不好。我大为诧异,震惊之余与段龙海相约一起去他家探望。

  林申清的家在华东师大一村内,我对这里很熟,因为我于84年到89年期间曾就读于华东师大历史系函授政史专业。

  林申清见我们来很高兴,我寒暄一番后就直接了当地询问起他的病情来。他告诉我说得了恶疾,说话中脸上显得十分平静。他居住的是二居室,虽说面积不大,但环境很幽静,很适宜居住休养。

  这天他夫人女儿都在,知道我们要来,显然是事先有所准备。聊到不到五点,他夫人就热情地邀请我们去用晚餐。我们极力推辞,但他和夫人都说早已安排好了,我们只好从命。

  这天的晚餐安排在师大留学生餐厅,从他家到餐厅要经过美丽的丽娃河。我与他边走边聊,仿佛回到了当年两人在五大连池的乱石堆散步的情景。

  晚餐是预先在餐厅定好的,有冷盆和十来道热菜。由于工作原因,当时我应酬很多,宾馆酒楼吃过不少,因此感到这菜不怎么丰盛,口味也似乎掌握的不好。但作为学生餐厅能烧出这么一桌酒席就算不错了。用餐中我的心情不错,因为刚刚接到电话,女儿高考成绩出来了,分数比预料的要高好多。

  临别时林申清一直送我们到师大中山北路的大门口,我们互道珍重,希望他安心养病,早日康复。他则淡淡地笑着,好象有话不便说出口。后来我才了解到,其实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所剩日子不多了。

  这一别就成了永别,不到半年就接到了噩耗,林申清永远的离开我们了!
  追悼会上,他夫人告诉我说,病情恶化时,夫人准备通知我们,但被林申清制止了,他说:他们工作很忙的,不要去惊动他们了。

  辞书出版社的领导出席了追悼会,大家对他的评价写在了挽联上,好象是“雁过留声,人来世界留名”大意是赞美他这一生虽然短暂,但留下的、贡献给人类的东西却很多,因为他对我国图书馆学的研究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确实;我们只要在互连网打上林申清的名字,很快就能搜索到他的许多著作,这些著作凝聚了他毕生的精力。

  当年奋战在北大荒的数十万知青中,现在有身居要职当大官的,有经商发财成大款的,有演艺界明星大腕,也有学术界专家教授,林申清在这其中也不起眼。但他留给人类的著作可能是其他人所无法比拟的,从这点来说,我为他感到自豪,为当年下乡在尾山农场的知青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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