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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路上最后的两个脚印

作者:知名不具

  那一年,应该是1977年春节前夕的小年夜,我被临时抽调担任了北上黑龙江嫩江列车的列车员。那年头,春节在革命化的口号下,显得单调和压抑,春节的气氛并没让人产生离家的惆怅。老北站的月台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凄凉和冷清,只有几个离别和送行的人,列车在黑暗中象个怪物,蠕动着,发出了汽笛的怪叫声,高音喇叭里突然传出了不合时宜的《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送行歌曲......车开了,列车向北去了。我没有任何的工作,于是关上了车门,走进车厢。这是一趟在那个年代最奢侈的旅行,整节车厢里只有两个年轻的姑娘,一个小胖子,一个高个子,正在脱去当年黑龙江兵团战士那件能把姑娘包裹得象个土豆似的大棉袄,我的眼前突然一亮:高个子姑娘,穿着白底细花直襟棉袄,白晰的脸上透着几分秀气。 

  当我走近那两个姑娘时,突然发现其中的一个姑娘昨晚在电视里信誓旦旦的说要回去和战友们过个革命化的春节(那时候电视机很少,电视节目更少,只有中央和上海两个频道,由不得你选择)。我有幸见证了这两个历史小人物最光辉的一页。我马上走了上去,要向她们证实在电视里所看到的一切,她俩让我在对面坐下,拿出零食给我吃(忘了是什么东西),因为是小年夜,对她们给的食品我来者不拒,大快朵颐。

  我主动问起了昨天晚上的事,那两个天真的姑娘一下子从与家人惜别的沉闷中唤醒,眉飞色舞,七嘴八舌的向我叙述了昨晚的故事。从她们零零碎碎的话语中,我整理出了大致情况:她俩是77届毕业生,本该进工矿的,老知青中的英雄人物的宣传,理想的鼓舞,使她们放弃了留上海进工矿的名额,毅然决然去了北大荒。

  她俩的性格反差很大,小胖子喋喋不休,高个子非常文静,只是在小胖子的叙述中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突然,我从心里冒出了一句捷克共产党人的格言:人民,我爱你,你们要警惕啊!我忍不住对小胖子说了一句:“你们被人当枪使了!你们是上山下乡运动最后的殉葬品,今后不会再有人步你们的后尘。”她俩呆怔怔的看着我,小胖子突然对我来了一句:“你这个人的思想真反动。”

  她们对我的反感,使我再也不好意思吃她们的东西和坐下去了,只能起身告别,回到列车员的工作间。那些年,拉知青春运的列车都是东拼西凑组成的,我的那个小房间,原先是个广播间,除了没有设备,其它的一切如常,对我它简直象个宫殿。

  车向着北面缓缓前行,夜已经很深了,困乏正向我袭来。突然,我听到房门轻轻的敲了两下,高个子姑娘手里拿着报纸,包了点食品,往小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我把她叫住,示意她坐下,然后问道:“刚才我的话冒犯你们了吗?”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我开始发表对这场运动的认识:在提出四个现代化的同时,把大量的城市青年送到农村去,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最近中央提出在85年实现农业机械化,其实就是减少农村人口,把大量的工业青年生力军送到农村去,今后的工业化靠谁来完成,你们的行为被荒唐的防修反修,百年大计,千年大计的口号利用了,如果每个青年都响应这种号召,将会导致国家和民族极端的贫困,历史将会出现可怕的大倒退。

  她惊奇的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后边,咖啡色的牟子里,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她没有反驳,眼神在鼓励我继续往下说。

  我又开始滔滔不绝:农民并不欢迎知青到农村去与她们争夺可怜的口粮,黑龙江虽说是个例外,象你这样的弱女子从五六千公里外来回奔波,给国家的运输带来多大的困难,这是物力和财力的极大浪费,在东北能干些什么呢?

  她听我说完这些话后,显得有些紧张,侧耳向外一听,然后狡鲒的向我一笑,用手指了指门外:“她让我不要理你,说你这个人真反动。”

  “我反动吗?难道你没感到我的话说到了你的心里吗?”

  “你怎么知道你说到我的心里,不过我很喜欢听你继续说”

  我又开始发表起所谓的高见,她默默的听着,好看的眼睛低垂着,几乎没有一点反映,我说得有点无聊时,话语稍稍有些停顿,她就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仿佛在鼓励我,我又继续残酷地道破了上山下乡的悲剧色彩。整个过程是我说得多,她几乎没有搭腔,偶尔侧过脸看着窗外,长长的睫毛抖动着,仿佛在预示着她内心激烈的活动。

  列车员的作息时间一般是六小时,我们睡觉的车厢被称为宿营车,我又一次接班时,夜已经很深了。列车过了山海关,气温骤降,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两个女孩象小狗一般的蜷缩在那里,走过她们的身边,我轻轻的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她抬头朝我温柔的一笑,推开身上的黄大衣,从椅子上爬起来,温顺的跟着我来到了我的“小宫殿”,关上门后,一股暖气涌上来,把里面与车厢分成了两个世界,她进屋后在小床上坐下,抬头向我微微一笑,问什么事情,我示意她可以在我的小床上睡下,她象一个纯真的天使,躺下后默不作声,闭上了她那美丽的眼睛,我就坐在对面默默的望着她。
火车在东北大地上发出了隆隆的铁轨磨擦声,车厢轻轻的摇晃着,她仿佛是个婴儿睡在摇篮里,发出了均匀的鼻息声,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抖着,我坐在她对面,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了,在沉默中渡过了长长的冬夜......

  无边无际的东北大地,被初升的朝阳映得通红通红,透过车窗,她的脸上也染满了红晕,睡眼惺松,显得另有一番丰姿,她看看窗外,望着我,意味深长的说“快到了”。

  列车真正到达目的地已是深夜了,下车的人很少很少。由于她们去得突然,车站里没有人来接她们,望着地上的一大堆行李,她看了看我,我主动走了上去“等我交班后我来送你”。

  东北的夜很冷很冷,弯弯的月亮是深夜唯一的光明,月光下,我们踩着碎石铺成的泥路,她显得更加沉默了,走了很长时间才到了招待所。我被冻得直跺脚,手指疼得几乎不能弯曲了。我没有抱怨,毕竟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而她却要留在这里,在如此艰苦的环境里,熬过她的青春,甚至一辈子......想到这里我有点伤感,还有点别离的愁绪,靠在火墙边上,默默的看着她,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脚在地上慢慢的搓着。半晌,我终于说了句“我该走了”。她没有任何表示,低着头跟在后面,一步步的送到了公路边上。我说了句“回去吧”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她在身后唤了声“哎”

  月光下,她欲言又止,那双漂亮带有咖啡色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我转身走了,再也没敢看她一眼。我一直在后悔车上和她讲了那么多,残酷地打破了她的梦幻:她是在上山下乡运动成了皇帝的新衣时,居然还放弃留上海进工矿的机会,用她那纯真的青春,去追求心中的梦幻。此时的她,成了老知青们嗤之以鼻的对象,从梦中醒来的她,还能渡过那冷嘲热讽的日子吗?

  两年后,随着回沪大潮,她也被裹协回了上海,生产组或是顶替父母......

  在这条坎坷的路上,你过得好吗?几十年来,我时常以赎罪般的心情牵挂着你,秀鸾,还记得我吗?

  又及:陈秀鸾家住常德路,曾在嫩江农场工作,望知情者相互转告,甚念! 

  知名不具{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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