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书斋的女羊倌

　　胡燕乃北京人氏，与我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畜牧排相处多年，往事随时光慢慢消失，但与胡燕生活的片段却历历在目，宛如昨天。在北大荒时她的工作多数是在恶劣的自然环境里，但她从不怨天忧人，天马行空，独来独往。该女子实乃是个低调的小羊倌，但在我心中犹如造势之巾帼英雄也，当初对她安于命运豁达乐观的态度，我时常想，她真乃胡天之燕也。

一、火墙烧米饭

　　深秋的北大荒，虽不见冰天雪地，萧瑟秋风令人一阵凄凉，寒意刺骨，我当时是畜牧排的猪倌，与羊倌胡燕休息天是交错的，这意味着我们每周有两天开斋打牙祭的日子，直到把家里带的食品吃完，轮到我表现厨艺的时候，我总是在所剩食品中想尽量做点新花样，得江南沪籍人氏之鲜，把家里带来的大米，放小脸盆里略淘一遍，然后放在火炉上烧，待饭干后再放上两根香肠，算是有米之炊，我是当日巧妇也。

胡燕破门而入，带进寒意一片，她两颊冻得通红，进门就说“饿死我了”，我象等待家人那样地等她回来。我们相濡以沫，患难以共，享受着属于我们的乐趣，伴着食堂打的菜，我俩坐在炕上狼吞虎咽起来，一直到现在，我都很难忘却那段回忆，因为这对当时的我们的确是最精美的美味佳肴了。

　　坐在炕上的她，充满着青春的朝气，至今我看到刚出炉的小面包，就想起了那天真无邪我的小羊倌的朋友胡燕。

二、深夜的煤油灯

　　北大荒的冬天夜很长很长，劳累了一天的我们，晚饭后便倒头就睡。酣睡中往往不知身是客，革命的小将在睡梦中很容易流露出活思想，有人哭泣，有人呼爹喊娘，不知梦中的我是如何表现的，可经常一夜间几度梦回故乡？那时我半夜醒来经常被一盏煤油灯所吸引，昏暗的灯光下，胡燕那美丽的侧影，正在孜孜不倦的看书学习，有时我惊奇的问她，“你疯啦，明天还要出工呢”，她对我莞尔一笑，微光下露出雪白的牙齿，“再看会儿，你睡你的吧”。

　　不知她看到什么时候，何时才睡，胡燕看书，有两大特点：1.不为名；2.不为利。从未见她追求当时的政治时尚，如有些人那样，经常拿本毛选，看也不知所云，看书纯粹是为了领导和赶时髦。我记得胡燕在灯光下看书的倩影，在我的记忆中，肯定不是当时时髦的灯光下学毛选，一度她通读了范文澜的《中国通史》，她读书完全是为了自己，一个女羊倌有此兴趣实乃奇异之人。

三、草场思想者

　　北大荒的夏天苍翠欲滴，大地象披上了一条漂亮的绿毯，绿毯中各种颜色的野花傲然怒放。假如仅从照片上欣赏，生活在北大荒大自然中的知青，一个个仿佛象天使一般。但是我们在北大荒所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大田，当时的我们不分男女健壮和瘦弱的差异，在大田里锄草，在长长的地垅里，我们如负重的牛马，汗如雨下，气喘吁吁。这一切都尚能克服，最要命的是蚊子和小咬，咬得我们钻心刺痒，每个人都不停地挠，抓挠之状，犹如猴子一般。

　　每当我们下工时，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常会看见远远的草丛里，一位姑娘手拿本书，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她全然不顾蚊子小咬的侵袭，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在夕阳中她那挺拔的身姿绰立着，羊群在她身边慢慢的啃食着。回想起这一切，我后悔我不是个画家，假如我是画家，我要让她穿上白色的长裙，在鲜花盛开绿草如茵中，洁白的羊群围绕着她，她象一个天使，当然我不会画上蚊虫和小咬。

　　至今回想起来，我都不明白她是如何忍受的，胡燕真乃大书虫也，在北大荒的那么多年，胡燕的翱翔靠的不是翅膀，而是思想。

四、在鸿雁传书中给我的精神抚慰

　　对比胡燕我只是一个上海的小女子（胡燕，你是这么想的吗？）。

　　七十年代中期，我因病回到了上海，在上海等待病退的漫长四年里，与胡燕的通信成了我精神上的慰籍，回想起来它成了我单调的上海四年生活里的一抹亮色，我非常感谢胡燕，有时一星期能收到两封她的来信，弥足珍贵，抚慰着我那不安的情绪。

　　78年高考开始，女羊倌自然走进了北师大神圣的殿堂，一个小学毕业的羊倌，用她那扎实的文学功底，很快在北师大的校园里，小荷露出尖尖角，在学海里翱游的她，经常给我来信，我们涉及话题之多之广，让在家等待工作的我，没有任何精神压力。回想起来，我不如你，胡燕，你让我汗颜，当初你给我的那些信所给予我的生活启示，恐怕你自己都不会想到会发生那么大的作用。

　　几十年的黄历被岁月老人翻过去了，我和胡燕都忙于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我们的友谊依然如故，过去的一切是那么深的印刻在我的心头，而有一件事将让我永难忘怀，今天借助网络，我想告诉读者，也告诉胡燕：谢谢你那三十元钱的情份。

　　那是在78年的秋季，知青的群体崩溃了，我也不用病退手续，户口终于回到了上海，正在北师大读书的胡燕，为我喜极而泣，并很快的就给我寄来了三十元钱，要我北上赴京与她会面，让我尽情的释放四年病退以来所受的心理折磨。对于在家富闲四年的我，这无疑是笔巨款，我怎么能接受这样的馈赠呢？虽然我非常想去，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把钱退了回去，没过多久，他父亲把三十元钱又寄了回来，并附了封词意恳切的信，面对长辈真实的邀请和胡燕的用心良苦，我怎么能回绝呢？胡燕，你对我的真情实意，至今回想起来，仍让我感动不已。

　　在北京我度过一个月快乐的时光，北京的故宫颐和园留下了我们青春的足迹，长安街留下了我们欢乐的笑声，我们共同享受着重逢的喜悦，领略着初秋的北京那美丽的自然风光，当时胡燕学业很重，他父亲也尽量抽时间陪我游玩了些名胜古迹（她父亲是外交学院的副院长），回想起来至今仍感到温暖在心头。胡燕，我要告诉你，在你的身上有很多令尊的优良品质。在苦捱等待病退的那段不堪回首的灰暗日子里，北京之行成了我最辉煌的岁月。

　　在北师大读书的胡燕，以后留校当了教师，不久她又去了东瀛留学，回国后，在一个专业的翻译出版公司担任重要工作，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学者，一个在书斋里发奋的工作者，胡燕，我为你骄傲，你也是我们知青的骄傲。

——写于往事的遐想中
200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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