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瑷珲,俯瞰历史的龙城(中)
——野歌的黑龙江之行系列之十
 

作者: 野歌

  清晨,黑河的市街在江水的辉映下显得明丽和清爽。这是一座揉合了较多俄罗斯建筑元素的边境城市,楼宇的瓴脊或呈圆形或现锥耸,多窗的墙面精细的饰纹也体现了浓浓的巴洛克情调。清冷的空气中似乎有着手风琴隐约的奏鸣。

  在我们下榻的宾馆门前,排满了卖各种农产品的摊位,大茬子有新鲜的也有煮熟的,有透红的樱桃、郁蓝的梅子和黄灿灿的一颗颗用纸包裹了卖的小果儿金灯盏。还有东北特色的沙瓤西瓜,绿皮白棱的小香瓜和满袋的大豆儿,更有大兴安林的山货榛子、松籽儿和板栗,乡间屯子里的黑黝黝的大粒葵花籽。土地对生命的奉献敞亮在江岸堤坝,人们用经年的辛勤劳作铺就了祥和富康的繁荣街道。

  我们穿行或留连在东北风情的人群和商摊之间,三五成伙的往泊船的码头走。对黑河,对我们此行所有的上海知青来说,2006年的8月1日,应该是个不能忘怀的节日。这个节日是用38年的血汗甚或是生命的付出来组合,是遥远的路和咫尺的乡屯编结的花环,还有浩翰的林海和川流亮闪的江湾衬托的背景。

  是啊,也许,这个节日,对我这样内蒙古插队的知青缺少一种投入的参于,多的是水墨洇延般的感染。我在黑哥荒妹的群体中沉浸,从上海站开始,一路跟随,在心里寻觅所知的亲朋好友青春的足迹,看到每一处丰厚饱满的庄稼会感觉或想象那片美丽的土地的召唤,幻觉那下面渗透着一行行汗和泪,我就在心里对他们说:

  “我看到了,你在泥泞中垂滴的血!”

  我也能够幻听到他们遥远岁月里的回应:

  “你站的地方,就是那儿,我当年,才是16岁呀!”

  我聆听或默记把16岁懵懂地抛散在黑土地上的人们所有的对话,那是滚烫的,那也是冰凉的,那更是飞鸟对树巢的呢喃,鱼儿对河水的嗫嚅。小鸟飞离的时候,树巢还固驻叶桠冠首,鱼儿远游的时候,水流仍追涌而去。这就是2006上海知青重回黑龙江的全部蕴涵。

  游轮开了,载着一段如水的史话。

  晨风习习,舱里开演老知青自娱自乐的即兴歌舞。先是邢燕子悄声询问承明的病情,告诉他要怎么用灵芝等等。承明得以安慰,开心地和她聊天,不时的称呼她:“大姐”。邢燕子也乐呵地轻轻唱起前晚联欢会上,承明和贝合作的歌《敖包相会》。承明也和着她的歌声唱起。渐渐的,两人的歌声高了,从哼唱转成大声的合唱,引得满舱的掌声和呼应。整条船都成了黑龙江上行驶的KTV。还有好舞的女知青围着承明翩翩而舞,更多的人击掌相伴。后来,多人舞成了双人三步曲,承明得到了此行全体知青的关怀,脸上笑容成团。侯隽也凑近他说自己是乳腺癌,开导他要心情开朗,积极治疗。两人还交流了不少心得。还有一位女知青走前来对承明说:“上海有个癌症俱乐部,我也是癌,我经常去的,你也去吧?”

  记得90岁的农中南老先生在晚会朗诵过一段诗,题目是《昨天今天和明天》,大意是说人生只有三天,今天也已在脚下一分一秒的过去。

  所有的过去,就象船舷下的黑龙江水,流走的就永远的成为了历史。在这个意义上,其实,历史也然时刻的产生和过往。俯瞰我们俯瞰历史的永远是不灭的天地和城廓!

  这时候,面容清癯的农中南手扶船舷的护栏,久久伫立在甲板,深凹的眼眶里,一双略浊的老眼眺望草木密匝的对岸。

  我不知道农中南此时此刻的心绪。作为90高龄的老人,早在50年代初,就因为莫须有的罪名离开上海,被逐于北大荒。可是,对音乐,对歌舞,对艺术,对真善美的孜孜追求,让他把荒凉作舞台,把葱笼作乐响,心底无数次的排演天荒地老的一幕幕剧目。在生活中,他成了东北文工艺术团的总导演。

  此行黑龙江,应该说,是农中南的下一代人的回梦之路。可是他,作为一代前辈的缩影,随我们同样的轨迹是来寻找什么?在黑水之岸,在苍莽林海,在起伏跌宕的田野山岗,他用他心灵的眼睛拂去曾开垦的土地上的树林和庄稼要寻访自己的青春和爱吗?

  我们的父辈,应该也有刻骨铭心,昭同日月的爱啊!

  我看到贝陪伴在农中南的身边,看过去,真是两代人的依偎或倾诉。贝感觉到了什么?她几乎有整整30年没见过生身的父亲,不是因为迷路和丢失。她也差不多十年没见过母亲,是因为历史的使命。这绝不是一个高调的用词。1978年,贝在安排完村庄所有的农活去到县城,向县委书记汇报下一步的设想。书记对她说:

  “作为知识青年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你,回去吧……”

  历史翻过了风啸雨瑟的一页。

  有一面此行标示的旗,在船头张扬的时候被疾风刮去了,飘进黑水急流。在闪亮的黑龙江上,鲜红的浮着,象随云而逝的落霞。有成群的鸿雁或野鸭惊翅而起。天空有了丝丝的湿漉。远处的河岸越来越近,有人在喊:

  “到了!到了!下乡,我们下乡就在那儿!”

  可以看见了,船行的右岸,有拱形的红色龙门高高地架在堤坝。宽大的石阶两旁排列着少年的队伍,很多很多的乡亲横向的涌挤在高高的岸沿。船上欢呼四起,岸上召唤频传。所有的激动从38年前的黑土里冲天而去,似乎是在瞬间,就长成了连绵在云天之下的苍翠丛林和良亩水田。

  我们到了瑷珲

  这是一座俯瞰着历史的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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