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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北大荒 犹如初恋时的感觉 

(纪念赴北大荒37周年)

作者:安大峰 华淑止

一、列车把我们卸在小站上

  一九六八年八月十一号,告别了亲人、同学,从上海站出发,坐了整整三天三宿的火车,一九六八年八月十四号早上,我们到了密山车站。上海头一趟直达北大荒的知青专列,把我们这群书生连同大包小包狼籍地卸下站后,开走了。

  密山明显是个小站,几乎栅栏也没有,却有一排高大的白桦树把车站隔在外边。车站南面远远的有座模糊的山影,老乡说是蜂蜜山。四周多么开阔,伸展开坐麻木了的手脚,我们这回明白,这不是红卫兵大串联,我们已是站在蓝天白云下北大荒广袤的土地上了。

  我们便搭上了汽车开往农场。这儿的路是好极了,很宽,路多回转,一百八十度的拐弯都有。也有翻山顶的路,先来的同学叫它通天路。今天早上雾又浓,那路正有些象通往天堂----但丁去玩儿过的地方,或是通往中国人讲的南天门。汽车在通天路上爬行,回头望去,S形的云路已在我的脚下,安静地躺在山包间的盆地里。汽车过处,升腾起一串串尘雾。

  汽车翻过了五个山包包,当地人称为五道岗;还路经一湖水库,说是青年水库,真的蛮漂亮,晶亮亮的,舒适地平躺在青翠的山凹里,显得挺怡静。自然,开阔的三江平原本来就很安谧,望东边看,老乡说就是苏联地界,这边境的味道也就更浓了。

  沿途,当地人给我们介绍了“榛子”,一种生在矮矮的乔木上的坚果,尝一个,真是挺“香”的(当地人发“香”字的音是用舌尖顶着天花板而发,很嗲)。至今一看见榛子,就想到这个“香”字。

  汽车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了我们的新家------工程二连。一个泥墙草顶的原连队礼堂便是我们的集体宿舍,树干扎成排,铺上散发着清香的稻草,就是我们的床。一切不觉得简陋,倒是新鲜。

二、坐着爬犁进老黑背筑路

  老黑背是一座山,完达山脉延伸到三江平原边上的一部分,长着许多参天大树。远远看去,象一个大黑熊的背,以此得名。进老黑背只能靠斯大林100号履带式拖拉机拽着爬犁走。爬犁要用一人抱不过来的大树干搭成,到达目的地后,爬犁也就磨成只有几寸厚的木片片了。

  北大荒早晚的温差真大。初秋的早上披着棉衣都不会嫌热。凌晨,我们坐上爬犁开拔进山。爬犁在东西两座山的山坳里朝着东北方向缓缓地向上爬行。太阳出来了,阳光把东面的山影投射到西面的山上,只让它半个山脊显露在曙光中,那么翠绿,那么郁郁葱葱。向后望去,在西南面最远处是起伏的山岭,它下面飘浮着白乳似的一条云雾,云雾下面是一川平地。这块分布着草甸和庄稼地的土地,它安逸地沐浴在明亮的阳光里,只有偶尔飞过晨鸟的叫声,才打破这静穆的气氛。

  头一回见到这么好看的太阳!它象一只水晶球。爬犁继续在背阳坡上前进,抬头望着,透过晨露晶莹的树枝,在那深绿色的山脊顶上,水晶球般的朝阳正发出水盈盈的光辉,毫不刺眼。北大荒美丽的曙光令人赞叹,令人全神贯注,令人心中充满了惊奇和喜悦。

  山坳里全是一人半人高的茅草,也有一丛丛灌木,还有榛子树、小橡树、小桦树。两边的山坡上则尽是参天大树。爬犁走的道是拖拉机从茅草中压出来的。茅草下积着水,泥土松软陷脚,拖拉机拽着爬犁,履带翻卷起黑土,竟有一尺来深。那土墨黑,肥得发腥。拖拉机在这泥泞的草和水中前进,一路上压倒了多少棵挡道的树,毫不在乎。看它这付不紧不慢的样子,就想起鲁迅先生“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苟有阻碍前途者,统统踏倒”的话。

  快到中午时分,经过一大片苞米地和大豆地,拖拉机停下来加水,大家趁势休息,赶紧掰下一堆嫩苞米,拔来一堆豆萁,点起火烧烤。一会儿苞米、大豆便透出诱人的香味,性急的顾不得还没熟,从火堆里抓出来就啃。野地里烧烤苞米、大豆,清香并带着丝丝甜味,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它的情趣。

  傍晚时分,才到了山上目的地。赶紧安营扎寨,分头卸行李,砍树割草,清理营地,寻找水源,埋锅造饭。我们锯倒了足有一尺半粗的大树,挖坑埋柱,搭起了蓬铺。炊事员快速熬了一大锅稀粥,那热气在夕阳的余辉下翻腾,嗅到香味儿赶来的大群蚊子、小咬,成团成团地掉落到粥里,一锅烩了。坐了一天爬犁,饿了啃点干粮苞米,渴了喝点沿途的山泉,大伙又饿又乏,全然顾不上这些了,盛上粥就喝。这一晚,睡也只好将就,在临时支起的帐篷里拉块布,男女各一半,和衣倒头就着了。

三、筑路

  深山老林里筑路可不一般。林子里蚊子小咬实在太多了,我们必须全副武装,头上戴着自制的防蚊帽,就是在军帽上缝一条毛巾和一块纱布,遮盖住脖子和脸,戴上长手套,袖子塞进手套里,脚穿长筒靴,裤子塞进袜子里,以防蚊子小咬。我们筑路真是“披荆斩棘”。大树用拖拉机拔起,中树埋上一束雷管炸倒,小树用长柄斧砍断,灌木用镰刀割下。用雷管炸树最有趣了(现在想来这可是对大自然的粗暴破坏呀)。在一些树根部打个洞,插入雷管,同时点燃导火线,几分钟后,这一片树就轰然跳舞似地蹦起来,然后哗哗地倒下。接着拖拉机和推土机连拽带推,清除路面上尖尖的比梅花桩还多的树桩,推平大树被拔被炸后的坑坑洼洼,一条五米来宽的路,就一天一天地向密林纵深展延。

  暮色降临,老黑背很快就淹没在黑暗中。我们随手砍了些小桦树、杨树、柞树的枝条,堆在营地旁,燃起了篝火。在周围的黑暗中,只有篝火窜得欢。那冲天的火星,快活地飞舞,映红了人们的脸庞。十多米高的大树衬着黑越越的老黑背山脊,也被篝火映照得发出银灰色。刚刚升起的月亮还没有爬出树梢,透过树枝散发出一团金黄色的光芒。营地四周大树围成一圈暗色的天幕上,星星多极了,夜色是多么美丽。但九月夜晚的空气,已经显得寒冷。围着篝火,胸口烤得热乎乎的,背脊却感到冰凉。

  大伙围着篝火,是在开一个阶级斗争的批判大会。批判谁,为什么批判,我们初来乍到并不明白,只是想,白天艰苦地筑路,晚上还不忘斗争,在这样的夜色下。

(2005年8月11日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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