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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的亲情

作者:宋富林

  这是我的脚印,是我走过黑土地时留下的脚印。从那时起乃至今日,在我生命的征途中处处弥漫着黑土地的亲情。我在黑土地上生活和奋斗了十年,我的精神和肉体的根曾经扎了下来,并且吸吮过黑土地里丰富的乳汁。当我经历了离乡返城和出国再生的漫长迁徙之后,当我在异国他乡一人独处静静回忆往事的时候,我似乎清晰地看到了我所走过的路途上留下的淡淡的趋于模糊的脚印。黑土地那艰难困苦的十年已成为我以后生活的启蒙,那十年中的往事回忆将陪伴我度过终生。

  春,终于突破了残冬的重围,飘逸在空气中,延漫在大地上,让人感到了舒适。夜幕已落,我伫立在阳台上,让和煦的夜风吹拂着自己。夜空虽黑,仔细看时却又透出幽蓝,我欣赏那晶洁的皎月,观赏着闪烁的星星。于朗夜站在阳台上观星赏月,使我想起自己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的往事…… 今年3月底,黑龙江省呼玛县插队时代的上海朋友杨大伟先生用Email给我发来一则消息:富林,呼玛县有关部门拟出版《呼玛知青风云录》续集,有人点名要你写稿,现将续集征稿函发给你,望斟酌后答复。

  于是,三十五年前的一页页又打开了我记忆的大门……

  1969年11月16日,我与许龙梅,赵建中等人坐上开往黑龙江的列车,经过五天五夜的长途跋涉,于11月21日夜到达目的地—反修最前哨的三合战斗村。当夜吃了第一顿东北饭:大白馒头,小米粥,猪肉炖白菜,第一次睡上了东北的火炕。第二天一大早,怀着好奇心上街蹓跶,感受到了祖国北疆的皑皑白雪,凛冽寒风,看到了正在巡逻的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看到了也是全副武装的民兵,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儿。三合大队党支部对我们进行了为期一周的国际形势,反修斗争,忆苦思甜,先进人物介绍以及在北疆生活的注意事项等教育。 
  六十年代末,中苏关系恶化后,中苏双方对黑龙江流域吴八老岛的主权争议相当激烈。吴八老岛从历史上和地理位置上都属于中国领土,可苏军却无视我国领土主权,武装侵犯吴八老岛,殴打我上岛生产的群众和民兵,枪杀了解放军战士。三合村党支部率领广大群众和民兵为抵抗苏军的侵犯,在沿江一带挖地道,修战壕,构筑防炮掩体。并在十一公里和呼玛河南岸建立了后方生产基地,使三合村成为能打,能防,能生产,能支前的反侵略战斗村。1969年,黑河地区誉三合民兵排为“劳武结合的典型”;黑龙江省树立三合民兵排为“社会主义先进集体标兵”;国务院,中央军委授予三合村为“三合反修战斗村”,并指出:“黑龙江省呼玛县三合村的广大群众和民兵,在解放军的帮助下,坚持一手拿锄,一手拿枪,把三合村建设成为反侵略的战斗村,给全国树立了榜样”。同时,三合民兵排荣立集体三等功;黑河军分区授予民兵排长山秋林为二等功臣,授予陆学东为三等功臣。

  在学习班期间,我在日记上写下了:向山秋林和陆学东两位英雄学习,做一名合格的反修战士等心得。几天后,我们班被派往十九站伐木,副连长范世海安排我在食堂工作。1970年春节前几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心中仰慕的英雄山秋林。当时山秋林正在黑龙江大学参加俄语班的学习,正值放寒假,他从哈尔滨赶回三合,用051前线指挥部的客车给山上套子房送来了新鲜蔬菜,豆腐,猪肉,水果等慰问品。只见他中等身材,国字形脸,英俊威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想到第二天午饭前,他走进了食堂,和我的师傅井绪贞老乡打过招呼后,笑着问我叫什么名字?生活习惯吗?我对他突如其来的问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老井在一边忙说,小宋,宋富林。干活行,眼里有活儿,手脚也快,还爱干净。山秋林笑了笑说,厨房工作爱干净好。又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向井师傅学习,把饭菜做的可口一些。又问了一些习惯吗,想家了吗之类的话,我都一一回答了。在我想象中,一个威严,可敬可畏的人竟如此和蔼可亲,也就从第一次见面改变了我对他可敬不可近的臆想。

  冬伐下山后,民兵连进行了一次整编,连下设一个武装排,两个基干排。山秋林仍在哈尔滨读书,但被任命为党支部副书记,副指导员。陆学东为支部委员、副连长。我被分配在武装排二班,班长和班副是齐市知青戚景林和赵福义。他俩对班里的上海知青十分关心。结束了一天的劳动之后,手把手地教我们锉锯,“一沟两肩,冬陡春坡”。教我们做斧把安斧头。打拌子放树时教我们识别树倒方向,怎样拉上下锯口,怎样喊山,怎样架钩,怎样劈拌子。在日常生活中还教我们在严寒中如何御寒保护自己,发生了手脚、耳鼻冻伤如何处置。不久,戚班长带我们二班参加了由副指导员刘普元指挥的十一公里打拌子大会战,二班全体表现突出,经常受到领导表扬。当时生活条件极差,二班十三个人住十几平方的小羊号。但就在那小羊号里,戚班长教我学会了补衣裤。学会了在极其艰苦的生活环境中自立,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做好生产工作。戚班长把我当小弟弟一样爱护,我也把戚班长当成哥哥一样尊重。三十多年来,我每每想起黑土地上奋斗的经历,就想起我的老班长,发自内心地感激我的老班长。上海与齐市相距千里之遥,然而知青的情结,把我们的命运曾经结合在一起,使我们有了一种共同的感情,使我感到一种黑土地的亲情。 

  1996年7月,我从日本回黑土地探亲。在加格达奇工作的呼玛、齐市知青老大哥们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第二天,呼玛知青.时任大兴安岭技术监督局局长的王世成先生,齐市知青.时任大兴安岭地区教委督学的冯宝臣先生和在保险公司工作的老班长戚景林先生和我,四人共攀北山。半道上四人气喘嘘嘘,靠着山涧小桥的栏杆歇了下来,边抽烟边回忆往事。我问老班长1970年打柈子的旧事,戚景林感叹地说,二十六年弹指一挥间,可那最艰苦的往事不会忘记,每天走十六公里山路,还要打两个木拌子,回到家抢先排队买一大碗没有油花的冻白菜炒豆腐渣。冯宝臣插话说,那是反修菜。于是四人哈哈大笑……王世成也说,现在回想那个时候,可真是艰苦,我是本县回乡知青,宝臣和景林也是东北人,最艰苦的还是你们上海知青。看着面前的三位兄长,二十七年前为了当时的反修,为了建设三合村,走到了一起。十七年后为了陪我这个重返黑土地探亲的小老弟,又一起登山,游览铁路公园。这份友情,这份从漫漫艰苦岁月中溢出的情谊是那么真诚。

  1970年4月末,上海第三批知青到达三合村,三合民兵连人数达到一百八十余名。为了防止苏军入侵,为了民兵连队正规化建设,提高战斗力,五月末,黑河军分区首长武力强和呼玛县武装部首长莫启祥等领导,代表沈阳军区给三合民兵连和呼玛民兵连两个兄弟连队装备了解放军正规部队五六式步兵连队制式武器。授枪仪式在051前线指挥部前的场地举行。战士使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班长和班副使用五六式冲锋枪,排长和连干部使用五四式手枪,每班配备了班用机枪,连队装备了六〇迫击炮和四〇反坦克火箭筒,民兵连队的武器装备完全正规化,战斗力大大加强。三合民兵连由此又进行了年度的第二次整编。

  六月末的一天,通讯员韩民通知我去连部。副指导员王世成笑呵呵地对我说,党支部和民兵连部决定成立文艺小分队,为连队直属班,由连队直接领导,我们商量决定调你去直属班。我表露出为难的神色,王世成鼓励我说,你聪明机灵,在干中学嘛,这可是政治工作的需要,明天去十一公里报到吧。直属班由八名男知青与八名女知青和几名会乐器的知青组成,班长包建民,班副张国芝。白天,参加生产劳动,晚上参加站岗放哨执勤,利用就寝之前和中午午休时间排练节目。现在回忆起来,直属班当时比起其他班要辛苦得多,节目大都是自编自导自演,根据当时形势宣传三合战斗村的反修斗争;军民共建三合村的精神面貌;赞颂军民鱼水情;学唱样板戏等。不仅在村里给知青和老社员演,与兄弟连呼玛民兵连联欢,还多次去驻军部队慰问演出。这年冬天直属班留守三合,正值呼玛县举办全县文艺调演,直属班和其他大队的几名文艺骨干代表鸥浦公社参加汇报演出。凌晨,冒着严寒,练徒步、练队列、练刺杀。上台演出时,手持上了刺刀的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挥舞自如,动作准确整齐,台下观摩的各级领导和观众先是惊讶不已,接着是喝彩不断,最后是掌声如雷。三合文艺小分队的汇报演出誉满呼玛县城,获奖凯旋。

  小分队的演出成功渗透着党支部副书记,副指导员山秋林的心血。山秋林是1970年夏学业结束回三合村的。亲自领导直属班,加强政治思想工作,对排练节目经常过问并提出各种建议,还亲率直属班为驻军部队作慰问演出。他不仅关心和热情支持直属班的工作,也严格要求班长和每一位战士。第二年,大队党支部的一位领导误伤了河南生产点邻村的一匹马,该村群众意见很大。为了缓和与兄弟村的紧张关系,直属班去该村进行道歉式慰问演出,演出中特意增加了新编的节目,观看演出后,群众的气消了,两个大队的关系缓和了。第二天一早,山秋林命令每个战士自备干粮和水,武装拉练,徒步返回三合村。出发时,每人背一支枪,子弹袋和四枚手榴弹以及干粮和水。六十多里路,累了坐下歇会儿,饿了渴了就着水吃些干粮。俗话说“远道无轻载”,无论对谁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山秋林自挎手枪,帮着个小体弱的女战士背着步枪,大踏步地走在队伍前面,鼓励着每一个战士。几年来,直属班在他的直接领导和关心下,素质提高很快,共青团员的比例比其他班高。班长包建民,宋富林和成建一先后加入了共产党,以后成为党支部成员和连队干部。战士韩民为73年春季入伍兵,在北京某部一干二十多年,佩中校军衔(现已从解放军总政治部直属工作部退役)。女战士姜迟,1973年夏转去大庆油田工作,现任中国石油物资昆山公司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女战士苏曹娟在直属班时被称为“编导”,后考入北京中央民族音乐学院学习乐器与声乐。1996年当我得知苏曹娟也在日本时,设法与她联系上并到她京都的家去做客。曹娟看到已有二十多年未见面的我和国芝,高兴得久久不肯松手。三人一边进餐一边回忆在黑土地生活的情景。曹娟感慨地说,我们在呼玛插队时太苦了,在直属班更辛苦。我告诉曹娟,山秋林已调到湖州市公安局工作时,她高兴地说,以后回上海到湖州去拜访他。那天,我们拍了合影,我给指导员寄去了一张。前年,《呼玛知青风云录》出版后,我和曹娟相约在神户元町一家咖啡店见面,我赠送了一本给她。望着封面照片,她眼睛一亮说,富林,这是我们三合民兵连啊,接着又感慨呼玛没有忘记我们。她略略地翻着回忆录,神情显得异常激动,我看着她,完全能理解她当时的心情。如同此书刚出版时,我收到了杨大伟先生在第一时间第一速度寄来时的心情一样。

  呼玛县人民会忘记我们吗?黑土地的人民会忘记我们吗?我常常莫名地这样想,或许几千名知青也这样想过?1996年我重返第二故乡,在呼玛县驻哈尔滨办事处,我向我的老连长,时任呼玛县政府县长陆学东先生行军礼后久久地握手,又和初次见面的中共呼玛县委书记岳君先生握手,从那两双代表呼玛县党政领导,代表呼玛县黑土地人民的热情温暖的双手里,我已经感到:呼玛县人民不会忘记我们知青,黑土地的人民不会忘记我们知青。由主编刘世杰女士和副主编徐峰先生以及编委会编辑的《呼玛知青风云录》,不正是代表了呼玛县黑土地的人民对广大知青真心实意的缅怀吗?广大知青在黑土地奋斗十年或更多年的不朽业绩,已经永远镌刻在呼玛县的历史上。

  记得1971年3月,冬伐的队伍回到三合村,山秋林找我到连部说,党支部决定把你从直属班借到食堂任事务长,每天一百好几十号人吃饭,没有一个好领班的不行。你们直属班两个班长有些想法,但还是顾全了大局。你过去在食堂工作有些经验,是比较合适的人选。你是共青团员,我们给你压些担子。另外,食堂工作的条件很差,要有思想准备。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提出来,我们可以帮助解决。我当时有些顾虑,出来独挡一面怕不能胜任。指导员看出了我的心思,乐呵着鼓励我说,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你大胆干,尽心干,我们会支持你的。我接受了任务。但,实际上的困难比想象的要多。黑龙江的春季蔬菜很少,没有荤腥,每人每月半斤食油,返销粮的面粉又黑又粘,真是“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尽管如此,在食堂工作的知青还是努力地工作。五月的一天,中午开饭时,一位知青不满意伙食,故意将买好的饭菜全泼在售饭口窗台上,又对食堂的同志出言不逊。正巧山秋林进食堂就餐,见状狠狠地批评教育了那位知青,并让他向食堂的同志们道歉。我的心里很难受。这天深夜,我独自在厨房结账,指导员推门走了进来。我向他汇报了食堂工作的现状,他首先肯定了我们在条件很差的情况下坚持工作,搞好工作,同时也说党支部对食堂工作关心不够。白天受到的委屈在他面前稀释了。指导员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食堂的同志下班后开了会,一致同意尽可能变换三餐的花样,改善服务态度。希望领导能定期给食堂供应一些猪肉,提高面粉的标号,多给食堂一些豆油,豆腐房多供应一些豆浆和豆腐等等。指导员都一一记了下来。临走前他说,食堂工作确实不好做,正因为有难度,支部才把你放在这儿,对你是锻炼,培养独立工作能力,你一定能干好的。没过多久,我提的要求逐步兑现。副连长范世海亲率捕鱼组,捕来的鱼源源不断地供给食堂。管菜园子的姜大爷经常来食堂问,今天想要什么菜?我又从大队猪场抓了几头小猪崽喂养。那年八月,指导员当选为中共黑龙江省委委员,临去哈尔滨开会之前,亲自赶着马车去驻军部队换来了大米,高粱米和玉米面,青年食堂的伙食有了很大改观。 

  5月那次谈话后,指导员经常来厨房,看看饭菜的质量,看看饭堂和厨房的卫生情况,也给我们提些建议,经常下班后与我谈心。1975年春,我担任党支部组织委员和副连长后才悟出,或许那时我是入党培养对象。我是1970年冬作为知青代表参加“一打三反”工作时,党支部副书记、上海干部应仁才启发我写的入党志愿书。我在青年食堂任事务长9个月,食堂工作进入了正轨。11月我向指导员提出回班的想法,他答应考虑,没几天就同意了,我推荐女知青熊晓群任事务长。这些往事,历历在目。指导员山秋林是我政治思想的启蒙者、是我的引路人。在青年食堂工作的九个月无疑是我成长中的一个起点。无疑从那时起,我逐渐走向成熟,也是自那时起我感到他是位可敬不可畏的人。

  12月初,我到了塔河,副指导员刘普元带领几个班正在那里修建塔河贮木场的铁路。第二年4月,我由直属班调任四班长并担任塔河筑路点团支部书记。在塔河筑路是极其艰苦的,白天劳动强度超出体力承受的极限,晚上睡在四面漏风的帐篷里。夏天闷热,冬天半夜常常被冻醒,冻醒时,常看见刘普元披着棉袄给炉子添煤,为我们增暖。五月春暖花开,我们换了春装。一天,贮木场党委书记史玉满来到帐篷说,贮木场一位老工人因工伤失血过多,希望三合民兵连献血支援,我二话没说带着徐忠友,方玉其等几位战友去了医院,我们配上血型者,每人无偿献了四百毫升鲜血。事后在贮木场职工中传为美谈,我想我们是代表三合民兵连的。第四天,尽管刘普元极力劝阻,但我们献血的几位战友还是出现在了筑路工地上。献血后的一个星期中,刘普元吩咐食堂专为我们开小灶,给我们增加营养,几位女知青开玩笑说我们在“坐月子”。时至今日,我对齐市知青老大哥刘普元仍感激至深。 

  6月下旬的一天,山秋林和驻三合工作组的县武装部依副政委来到塔河,进行民兵训练和实弹射击考核。第三天中午午休时,山指导员、依副政委和刘副指导员找我进行了一次长谈。山秋林说,自从你向党支部提交入党申请后,支部对你进行了培养和考察,我和依副政委代表党支部和上级党委与你谈话。我汇报了当班长,做团支书工作的各方面情况后,刘普元侧重介绍了我的各方面表现,依副政委则询问了我的家庭情况和我的入党动机以及对党章知识的认识。山秋林最后说,来塔河前,党支部研究讨论了几位申请人的情况,来塔河后,我们又听取了其他同志的意见。我们认为:你已经基本具备了成为共产党员的条件…… 6月30日,我随刘普元从塔河回到三合村,当晚我填写了入党志愿书。1972年7月1日,是个难忘的日子,在知青食堂里我和另两位齐市知青参加了新党员审批大会,我们宣读了志愿书,全体党员表决通过。十三年前我办理出国手续时,按组织规定,我向中共上海市徐汇区委组织部提交了“要求保留党籍的申请书”。出国十几年来,有些往事淡忘,有些却记忆尤新,就在那次入党仪式上,刘普元和山秋林分别说:…… 根据宋富林同志下乡两年多来的综合表现,我愿意做该同志的入党介绍人。7月下旬,山秋林通知刘普元,决定让我带人去盘古林场为冬伐打马草。9月中旬,山秋林又通知刘普元说,决定让我再带人去盘古林场为冬伐盖套子房。我挑选李明方、赵民侠等几人和从三合携带建房工具的侯喜林、朱玉奎会合后就坐车钻入了盘古那茫茫原始林海。一天,盘古七连的老职工套了一头500多斤的犴达犴(驼鹿),想和我们以肉换面粉。那天正是侯喜林值班做饭,他跑到工地问我行不行。我考虑到山里生活很艰苦,就答应了。中午下班后,我们动手包起了饺子。不知谁开玩笑说,能吃一百个饺子他请客,晁财玉一听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大家一边吃着一边看他吃,晁财玉吃了92个时,侯喜林问他还能不能吃了?赵民侠说,你再吃一个,明天的饭都由我请客。晁财玉伸了伸脖子又揉了揉肚子说,不行了,再吃一个就要吐了。大家捧腹大笑,忘了是谁,笑得喘不过气来,竟然喷出一大口碎饺子。回忆旧事,有苦难也有乐趣。那时的我年轻力壮,气盛好强,能干也能吃,什么都不服输,什么都想干,什么都敢干。往事悠悠,回味无穷。

  去年11月初我回国休假,杨大伟说,侯喜林夫妇来了上海,听说你要回来等着想见你呢。我想三合的兄弟千里迢迢来上海见面,那是情份。第二天,我在入住的天平宾馆宴请了侯喜林夫妇,还邀了成建一夫妇、包建民夫妇、成尔章、沈建兰等人一同聚会。席间,喜林说了三合的近况,大家又唠起旧事。我和喜林说起盘古盖房时吃饺子的事,喜林说,富林真行啊,你那天吃了102个饺子,下午照样放树、抬九米长的楗子,还上房樑呢。我俩哈哈大笑。看着长我两岁的喜林,我想起插队时,他的父母亲,他的三叔三婶儿曾给过我许多许多的关爱。我在直属班时,曾在样板戏《智取威虎山》片断中饰参谋长少剑波。每当练唱“溯风吹,林涛吼,好一派北国风光……”时,拉得一手好京胡的喜林,为我伴奏并纠正我的唱腔。想起那黑土地的漫长岁月,重提往事旧情,不免其乐融融,感慨良多。那天喜林喝多了,但喝得很高兴,他说:盼望大家有机会能回呼玛,回三合看看,我在白银纳为你们接风洗尘。

  是年11月末,塔河贮木场铁路修建任务全部完成、撤点。女知青全部返回三合,我带全部男知青上盘古套子房。1996年夏末,我们重返第二故乡时,一行四人从三合村返塔河,范世海、王世成和冯宝臣先生陪我踏上贮木场的这段铁路,我们边走边唠,心里许多感慨,许多缅怀…… 我仿佛看见了刘普元带领的筑路队伍仍然汇集在这条铁道上;看见了齐市知青关亚克带着上海知青在打眼放炮;又看见了上海女知青娇小的身材拉着装满大石块儿的胶轮木板车艰难地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土道上;我更看到了呼玛县境内原始森林里的参天大树被电锯一棵棵伐倒,截成楗子;贮木场的工人用绞盘机把木材齐齐地码在平板货车上,运往祖国的四面八方……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我想我们为之奋战过的青春和血汗化成了铺在草甸子上的每一块巨石,化成了每一块道碴,化成了每一根枕木,化成了每一条铁轨,一股莫名的复杂情愫涌上心头,慢慢地眼睛湿润起来。只有自己知道,当经历了无数苦难和艰辛之后再去回忆时,那热热的泪水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游笔至此,我猛地想起了唐代诗人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所揭示的情境。                             
  1973年的春夏很快过去了,在大队长陆学东的主持下,秋收工作井然有序。十月初下起了“埋汰雪”,之后又下了两场。10月末,排长赵建中带着冬伐先头队伍开进了瓦拉干秀峰林场。卡车开到套子房已是下午三时许,赵建中叫我带一班先把食堂安排好,再弄一顿晚饭。我带几个战士烧土和泥砌锅灶,垒烟囱。副班长徐克带另几个战士挑冰化水,劈柴架面板。伙食长成尔章和成建一烧水和面,忙了一个时辰,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面片儿汤做好了。二十多人中午饭没吃,饥饿寒冷之中稀里哗啦地把一大锅面片儿汤全喝干了。冬天,黑土地的夜幕落得早,不到五点天全黑了下来。屋里大油桶改制的火炉烧得烟筒都红了半截,落叶松拌子噼噼啪啪地欢叫着。又乏又累的我们很快进入了梦乡。半夜不知谁起来小解,大喊“着火了!……”大家从梦中惊醒,来不及点油灯,借着火光只见房顶烧着了一片。赵建中带头攀上了房顶,直属班长包建民慌乱中套了点儿什么就用脸盆往外送水灭火。屋里屋外一团乱…… 不一会儿火被扑灭了,从屋里抬头能看到天上的星星。一场惊吓过去,睡意全消。几盏小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亮,知青姚子林嘟囔着他的厚绒衣找不着了,于是大家帮着找,床上床下屋里屋外全无踪影。姚子林正纳闷儿,突然发现了什么,他盯着包建民的下半身问:你穿的什么?包建民借着灯光低头望时,不禁失声笑了起来。原来,在慌乱中,包建民将邻床姚子林的厚绒衣当了裤子穿,裤腰拉到了胸口高。笑声招来了众多目光,于是满屋的人都大笑起来。包建民说,怪不得刚才觉得裤管怎么就变得又短又窄,怎么也拉不上去,这裤腰又大又长…… 话未落音,又是哄堂大笑。

  半个月后,陆学东和山秋林带着马套子和大部队也上了山。这一年冬伐干得很累。林场离楞场太远;场子里全是落叶松又是混趟林;楞场的各项要求几近苛刻,大家怨声载道。陆学东,山秋林和赵建中赶套子,包建民负责放树组,我负责楞场组。一天中午,指导员山秋林赶着最后一副爬犁出来,楞场上只留下了我在等爬犁卸木头,两匹枣红马汗流浃背,张大鼻孔喘着粗气。卸完木头后指导员说,我看一下楞场。我陪山秋林围楞场转了一圈,他看到楞堆的每一头码放得齐齐的,表示很满意。又问,有四米高吗?我答,有四米以上。指导员说,今年亏了,费了力还不挣钱。他点了一支烟接着说,我派老袁去了县林业局,从八十四木器厂那边儿要点儿好木头,只要县里批了条子就好办了。坐上爬犁往回走的路上,指导员关切地说,楞场你负责,千万注意安全生产的问题。老卡大队归楞知青从楞上滚下来,头上缝了针还有脑震荡。鸥浦大队归楞的上海知青抬杠时没戴手套,才二十来分钟左掌四根手指冻伤了,送到塔河,医院说要截去,那青年死活不干,这不,往哈尔滨送呢,我看也够呛。富林啊,千万不能出事,你们刚二十来岁,出了事我们怎么向你们的父母交待。我深感责任重大,指导员作为大队主要负责人肩上的责任更大,我用心去感受了山秋林的语重心长。不久,我们便从瓦拉干林场转到了八十四木器厂的后山里,因相对离三合村比较近,山秋林和陆学东决定:老乡可全部回家过春节与家人团聚,知青则留在山里。

  茫茫林海雪原,大年三十之夜,连长亲自掌勺,我和李明方,俞卫平助厨。煎炸炒熘,十菜一汤,大米焖饭,呼玛小烧。屋外,鹅毛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刺骨;屋里,炉火通红单裤薄衫,八人一围以铺当桌,举樽划拳谈笑风生。看大家酒兴盎然,陆学东说,来,富林,我们也喝一点。老连长为尊,先喝了一口,那天我喝醉了……

  到1974年初,呼玛,齐市知青因工作需要都已先后调离三合,山秋林和陆学东因工作需要仍留在三合,培养和发展上海知青成了党支部的主要议程。冬伐下山后,民兵连进行了整编,赵建中、包建民为副连长,许龙梅、吴克勤为副指导员,一排长白益淮,二排长宋富林,三排长杜月琴。

  进了4月,中午的太阳暖和了起来,道上的雪融化了,路上泥泞不堪,一到晚上又结成冰碴子。“秋冷皮肉春冻骨”,尽管有了浓浓的春意,大家还是不敢轻易脱换棉衣。黑龙江上面目狰狞的巨冰,在静静地躺过漫长的严冬后开始发出迸裂的山响,要开江了。

  6月初的一天傍晚,通讯员徐克匆匆来到我的寝室说,指导员和连长通知你带四班,五班全体人员马上去食堂开紧急会议。当我们进入食堂坐定后,连长介绍说,这些是执行任务的全体民兵,这是二排长小宋。又介绍说,这是地区外事办的姜主任。姜主任首先说,黑河林业局的三千多立方米木排在鸥浦附近的苏方所属小李岛搁浅,经双方会晤,苏方同意我方人员上岛撤排。地区外事办和呼玛县领导决定由三合民兵连执行撤排任务。成立了由我、陆连长及部队首长参加的领导小组,这是一次艰巨的涉外任务,大家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会场肃然,鸦雀无声。指导员宣布了几条外事活动纪律后说,这是组织上对每位民兵的信任和考验。边境无小事,事事通中央,要服从命令听指挥,圆满完成撤排任务。连长说了具体安排:明天上午收拾行李,轻装简从,下午出发,原则上不带武器。最后连长问大家,同志们有没有信心?全体异口同声:有!散会后,连长叫住我悄悄地对我说:富林,把你的手枪带着。

  第二天下午,和我们一起登上边防巡逻艇的还有韩平等几位有拆编排经验的老乡。到达目的地后,连长带着我和几位老乡坐上外事艇上小李岛察看地形和木排搁浅的实况。晚上在帐篷里连长代表领导小组讲了撤排方案:一.木排的后三分之一部分全部拆开,编成小排,小排再编成大排,也是三层,从苏方内江叉流放到岛尾,与先流放到岛尾的三分之二的大排汇合统成原排,二.两副抬杠十六人,其余人拆、锯、编、钉。    

  第二天除炊事员赵民侠留守外,其余人坐上外事艇登上了小李岛。马上进入了紧张繁重的撤排工作,拆、锯、编、钉、抬,各司其职。连长和我各带一副杠子,挽高裤腿,喊着响亮的号子,抬着原木,走过百十米一步一滑,一步一咯的卵石滩,放在待编排的水边。两副杠子箭似地穿梭来往于岛尖上,小李岛上号子声夹着钉锯的敲击声响成一片。中午时分,韩平带的人已经新编了六十多立方米的小排,连长看了看很满意,招呼大家休息。四班长王忠富从外事艇拿来了几瓶老白干儿和几条哈尔滨牌香烟,连长一边让大家喝几口酒,一边让我把香烟分发给大家。他说,大家辛苦了,照这样速度,十来天能干完,但我们要争取再快些。江水太冷,站在岸上和在水里的大小肩时常轮换一下,身体发冷时喝几口酒。又对韩平说,新编的木排一定要牢固,要注意安全。说着侧脸瞟了一眼离我们五十多米开外站着的苏方工作人员和几名背着KA—47冲锋枪的苏方士兵,压低嗓音说,万一发生意外,一切听我指挥。说完向我投来一个眼色,我会意地悄悄摸了一下紧贴着腹部皮带里的手枪…… 太阳开始西沉,余晖映红了小李岛,又洒在新编成的木排上,江面骤然冷了下来。韩平说已经编了一百二三十立方米。连长看了看大家疲惫的神情说,收工吧。回到帐篷后,连长马上说,富林你通知赵民侠,晚饭后烧锅热水让每人烫烫脚。我想连长想得真周到,心里不免一阵发热,一阵感动。

  一连干了五天,第六天进度明显慢了下来。大家太累了,神情有些黯然,平日里喜欢开玩笑的青年也蔫儿了下来。是啊,每天登岛开始不一会儿,衣服裤子就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江水,外衫背后白花花的,显出汗渍,又不能停,6月初的江风吹得人会打颤。下午三时许,天阴霾下来,天边的云越聚越多,渐渐地向小李岛方向涌来,冷风嗖嗖地刮着。连长注视着天气的骤变说,要下大雨,早些下岛吧。我收拾了工具和连长最后上了外事艇。回到帐篷,好几个人倒头便打起了呼噜。晚饭后赵民侠走进帐篷喊:洗脚了……连长看已有大半人睡下了,心疼地说,让他们睡会儿吧,说完走出帐篷与姜主任碰头去了。

  风越刮越大,半夜前倾盆大雨而至,雷电交加。风伴着雨,雨搅着风,把整个帐篷刮得上下左右前后掀动着。连长带我和几个老乡赶紧跑出去,奋力拉紧固定帐篷的绳索,又加固了压着蓬裙的底边,回到帐篷里个个成了落汤鸡。

  雨下了两天两夜。第三天,风雨停了,天也晴了。姜主任走进帐篷说,学东,这场雨下的好啊,连长会意。姜主任对大家说,你们民兵的干劲儿,你们的辛苦感动了老天,他帮了我们的忙。水文站的情报说,这片雨区大,雨量也大,黑龙江上游水位上涨了70公分,估计剩下的搁浅排不用拆了。果然,大家坐船上岛看时,剩下的四百多立方米木排已经漂起来了。连长马上安排拖轮将剩排和新排合编在一起,顺江叉内侧拖到岛尾与二千米原排又合编起来。大家群情激昂,没到天黑全部完成任务。拖轮拉响了三声长长的汽笛,拖着长长的木排向下游,向黑河方向驶去。那长长的笛声仿佛在向三合民兵表示谢意和敬意。我们在岸上又住了一夜,第二天分乘边防艇和外事艇班师回朝。三合民兵连参加撤排的二排民兵在连长陆学东的指挥下,圆满地完成了涉外任务,受到地区和呼玛县有关部门的嘉奖。地县两级工作组评价:“吃苦耐劳,工作顽强,不畏艰险,作风过硬,继续发扬了战斗村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

  7月初,连队召开班长以上干部会议,指导员山秋林传达了鸥浦公社党委的决定,为了加强鸥浦公社基干民兵工作,拟在7月份的适当时候,由公社党委,革委会,武装部组织观摩三合民兵连夏季实弹演习。连长陆学东就实弹演习前的武装训练作了详细安排。会后,各班,排或分或合进行了利用地形地物,徒步,队列,刺杀,三姿射击等步兵全科目不脱产训练。在这里,让我们翻开历史的一页:

时 间: 1974年7月末某天
地 点: 三塔公路三合站起点原供销社门前
任 务: 三合民兵连夏季武装演习
人 员: 三合民兵连全体指战员

  参加观摩人员: 地区和县两级工作组领导;呼玛县武装部领导;鸥浦公社党委;革委会;武装部领导以及公社全体机关工作人员;公社各大队党支部正副书记,生产大队长,民兵连排以上干部等。

  武装演习汇报分两部份:以连为单位进行徒步,队列,刺杀项目演练。第二部份,实弹射击和以班为单位战地运动项目。一、各班.排在规定的时间内把队伍带进指定集合地点。一排因在河南生产点未能参加本次演习。连长陆学东整理全连队列后,指导员山秋林作了简要动员…… 最后问:“同志们有信心吗?”全连战士齐声高喊:“有!”,口号声震耳欲聋,排山倒海。连长转身小跑到观摩队伍前列的首长前,立正行军礼:“报告首长,三合民兵连夏季实弹演习工作准备就绪,全连队伍整理完毕,请首长指示。”鸥浦公社党委书记王玉久出列答复:“按规定方案,由陆学东统一指挥实施。”连长跑步回到连队横列的中央,用威武雄壮的声音发出了撼山震江的口令:“全连立正,向右……转,齐步……走!”。 队伍向南大沟演习场出发,全连指战员迈着有力整齐的步伐。我斜挎着五四式手枪,双手高擎着鲜红的红旗走在二排的前面。红旗猎猎,迎风招展,在我身后,并列行进着三列队伍:

  四班长王忠富,班副沙国胜带领的六〇迫击炮班;

  五班长戴征军,班副陆文根带领的四〇火箭筒班;

  六班长赵春朴,班副杨明松带领的班用机枪班。

  在我排后面,三排长杜月琴带着三列纵队;韩彩云带领的七班,刘向煜带领的八班,陆洋带领的九班。三排的队伍后面紧跟着班长成建一,班副张国芝带领的直属班;班长朱成明,班副戎勤学带领的机务班;班长徐卫东、班副候喜林带领的后勤班。全连长长的三列纵列向前行进着,队伍整齐,步伐一致,口号嘹亮,红旗迎风飘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指导员兼党支部书记山秋林,连长兼党支部副书记陆学东,副连长赵建中、包建民;副指导员许龙梅、吴克勤。

  岁月漫漫,往事悠悠。有些或已淡忘,有些却都铭记。三合民兵连早已不复存在,然而她却又被镌刻在历史上,因为它本身就是最真实的历史。我们走出了黑土地,但从黑土地走出的三合村人不会忘却三合村民兵连和那无比激情的火热生活。2002年5月,《呼玛知青风云录》出版后,一排长白益淮赠言:“三合精神万岁”。言简意赅,我用自己的心领悟了。

  1974年8月,山秋林被任命为中共呼玛县委副书记,但仍兼三合村职务。陆学东把秋收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有分工又有配合,一派秋收季节的繁忙景象。

  没过多久,下了两场雪,雪粒不大却猛,飞飞扬扬地飘旋着,十米外竟看不清人影。晚饭时在食堂餐桌上连长对我说,富林,你准备一下,带先头队伍先上去放一些树,收拾一下楞场,雪再大些我带人马就跟上来。三天后,我带了二十多人到了十九站林场,先去看了前一个多月带杨明松等人在这打出的水井,难免一番感慨。冬伐的序幕拉开了,安排好大家的吃住,再忙着给锯组划场子分号。第三天,天刚放亮 ,放树的队伍就钻进深山老林。锯木声,砍树声,喊山声汇成一片。顿时,老林有了生机。

  冬伐顺利地进行着,这一年三合的女知青第一次上山,一改过去套子房是男人一统天下的习俗,说话做事谨慎了许多, 再也看不到出门就撒尿的恶习了。山里有了女人,粗蛮的男人也变得文明了。

  12月下旬,指导员在县里值班结束,到山上套子房来住了几天,头晚听取了冬伐工作的情况汇报,后两个晚上,按党支部事先安排,召开了小型群众座谈会和山上支部大会,被发展的新党员有成建一和周晓萍。头天晚会结束后,指导员叫住了我,对我说,明天安排我去放树吧。我说,好,给你安排一个人。指导员说,不用,我就和你一道锯吧。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锯,他扛着斧子,两人做临时搭档进了老林子。我们一连干了三天,这三天里指导员和我说了许多事,谈了许多话,受启发又受教育。间休时指导员问我,入党后的感受如何?我说,入党前和入党后感受完全不一样。 有了压力,有了责任感, 又有了动力。一言一行,要起到模范表率作用。不能辜负这个光荣称号。指导员说,是啊,不仅入党前,即使入党后组织上仍然对每一个同志有着培养考察的责任。我和连长都认为,你任一班长、任排长以来,表现都很好。71年让你任食堂事务长,72年让你带队去盘古打马草,盖套子房,冬天上山让你负责楞场这都是培养你。                 
  再说今年初的十一公里打拌子,原定许龙梅带队,她去了地区团委值班,你只是班长却让你带五、六十人。五月份又让你单独领队在051山上盖房。小李岛撤排你的表现很突出,连长曾对我说过,小宋威信高能压得住阵脚,这都是组织上对你的考察。指导员抽着烟,语重心长地说,党支部让你分挑一些担子,同时也给你一些压力。现在呼玛青年、齐市知青都陆续走了,建中、克勤、小包、河南的金民、你们几个经过几年的锻炼,成长很快,都是要挑担子的。这是规律,总是后浪推前浪嘛。最后一天的放树,指导员说,下山后就要到省里报到,一月份将参加在北京召开的第四届全国人代会。那天下午,我俩象兄弟般的还唠了许多家常话。没想到山上几天的放树竟把我和指导员的距离拉得很近很近。

  冬伐接近尾声时,我和成建一回上海探亲时取道北京。两年前从三合村到北京参军入伍的好朋友韩民、夏建民、徐伟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轮流陪我俩逛了北京的名胜古迹。韩民帮我联系上了正在北京参加人代会的指导员。休会的一天里,指导员让韩民通知三合连和呼玛连在京当兵的十来位朋友一起到会议住地空军招待所聚会,我们拜会了东北抗日联军的李延禄老将军。午饭时,会议服务员为我们上了一桌国标“四菜一汤”和各式精美糕点。我们狼吞虎咽地一扫而光。下午指导员陪我们一起游了天安门广场,参观了军事博物馆。在韩民的热情挽留款待下,我俩在北京住了十五天,这是我第一次到北京,是一次难忘的旅行。 

  1975年3月底,我从上海回到三合时,呼玛县领导决定陆学东调离三合大队,去警校参加专业培训。听说连长要调走,心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记得第一次见到陆学东是刚到三合参加学习班参观电厂的时候,王世成向我们介绍他是“三等功臣”。我的第一印象是虎背熊腰、不苟言笑、威武严肃、不可接近。以后的几年中,我当班长任排长,和连长接触多了,感观认识有了改变。在小李岛撤木排极其艰苦的工作条件中相处了近十天,我和连长心心相印,肝胆相照,产生了深厚的友谊。他的心是热忱的,总是把温暖和方便送给他人,把艰苦和危险留给自己。无论是对民兵的组织落实,干部配备,军事训练,还是他当大队长期间对农活的安排,人力的调整等各方面,总是那么井然有序,有声有色。以后我担任大队长时,一次在公社参加优秀党员和劳模颁奖大会,午休时我在派出所请教连长。他说,安排好一年四季的农活关键在掌握好季节,看前后缓急搭配好劳动力。队长是总指挥,工作再忙头脑要清醒,才能忙中不乱有条有序。另外,不必事事躬亲,我们三合还是有人才的,放手让大家去干,就象我和秋林对你一样…… 农活上有经验的人不少,老袁、世忠、炳明等几个老乡都内行,你要多听听他们的建议。连长这番话使我受益匪浅,也成了我当大队长几年的决策口诀。尽管如此,我也只能望其项背。感叹啊,那时那景,至今记忆犹新。连长和指导员生道为我兄,出道为我师,此是诤言。老连长调离三合后,赵建中任党支部副书记兼民兵连长职,我被选为党支部委员主管组织工作,又被任命为副连长。8月,指导员调离三合村赴呼玛县委工作。 

  这一年连长和指导员离开三合后,领导三合大队建设和发展的重任就落在由上海知青组成的领导班子肩上,好在他们两家都住在白银纳并且是一幢两套间房的邻居,白银纳也成了三合人的第二指挥中心,成了我们知青的第二个家。到白银纳办事,开会或者路过时,我们一定要去拜会两位老领导。指导员和连长总是热情地招待我们,他俩特别关心的就是每年的春播、秋收和冬天上山采伐以及民兵活动情况。他俩身不在三合,心却依然紧紧地和三合村系在一起。老连长的夫人秋菊嫂,老指导员的夫人芝敏同样对三合村来的人给予周到热情的款待,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小兄弟小姐妹…… 现在一想起来,心里总是热乎乎的。

  1976年初,地县两级工作组和公社党委在县委副书记山秋林亲自主持下对三合村大队领导班子进行了调整和充实,并明确了职责:

  赵建中:党支部书记兼民兵连指导员。

  吴克勤:党支部副书记兼民兵连副指导员。

  包建民:党支部委员兼民兵连连长。

  张金民:党支部委员兼河南生产点负责人。

  成建一:党支部委员兼民兵连副连长。

  袁凤成:党支部委员兼生产委员。

  宋富林:党支部副书记,生产大队长兼民兵连副连长。

  新班子除袁凤成外,全由上海知青组成。这届班子比较稳定,持续工作了三年。新班子在老班子创业基础上,加强班子自身建设,保持民兵队伍传统作风,抓紧大队的经济建设,比较突出的是:

  一.健全了大队劳动管理,实行定额包干计分。包产到班组,提高了劳动率和促进了生产积极性。劳动工值由1975年来的每个工一元六角逐年上升到1978年的每工二元八角。公共积累有了增加。

  二.加强了知青住房建设,建造了三用堂、小学校、供销社、机务库、知青宿舍,共1340平方米。

  三.改善了知青和社员的生活条件,抓好了知青食堂管理,新建养猪场,增加了养猪头数。新建了制粉房,青年活动之家等。整个三合村的生产和精神面貌有了很大的提高。

  1978年初,全国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开始返城。广大知青用十年的血汗和青春改变了边疆和农村的荒芜、贫穷和落后,带去了知识和文明,历史给予了肯定。三合村的上海知青亦陆续开始离开黑土地,离开三合村。老指导员于年初担任鸥浦公社党委书记,对三合村知青返城的遗留工作非常重视。年末前几次来三合,叮嘱我一定要妥善处理好善后工作。按照地县工作组和公社党委的精神,我主持了一系列会议:党支部大会选出袁凤成为支部书记;社员大会选出候显义为队长;民兵连缩编为排,任命候喜林为排长;团支部大会选加铁知青宋立新为支部书记;确定了本年分配方案;河南点负责人张金民抓紧交售公粮及河南点善后工作。

  1979年元旦刚过,我去公社汇报工作情况。赶到公社已是晌午时分,张秘书说山书记刚回家。我赶到老指导员家门口,他看见我来了马上说,刚到?进屋吧,边推门边对芝敏说,富林来了。我和芝敏打了招呼。小山鹰刚两岁多点,见我进来,马上嚷嚷:叔叔好,叔叔好。我一把抱了起来,胡子拉茬地在她嫩朴朴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芝敏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一块吃午饭吧。说完还拿来了酒和两个小杯。我说,不喝,下午还要往回赶。老指导员说,少点儿没事儿的。这以后咱俩再在一起喝酒的机会不多了。我一愣,眼睛有点酸酸的…… 我向老指导员汇报了善后工作的情况,他一边满意地听着一边插几句问话。不一会儿,芝敏又端来一碟木耳炒鸡蛋,我知道这是特地为我加的菜,因为指导员不吃鸡蛋的。芝敏说,富林你们都走了,家里客人就少了,你山大哥就会寂寞了。老指导员深情地叹了口气:该走了,十年哪。富林,你刚时那么小,现在是身材高大魁梧,政治思想,工作经验都比较成熟了。他猛地喝口酒接着说,去年春天刘孚均找我商量,要调你到公社武装部工作,我想三合那一大摊儿你走了谁来接替?原则上是同意答应秋后安排,没想到…… 刘部长跟你说过没有?我说,去年和建中去县里参加三级干部会议时,刘部长找我谈过,还征求我的意见呢。顿了会儿,老指导员说,回去吧,上海是你们的故乡。但要有思想准备,这么多知青全回去了,工作生活方面肯定是有难度的。大上海和小呼玛不一样,一切要从头干起啊…… 我默默地点点头。老指导员又问我的行程,我说,和张金民约好了,近几天待河南公粮交售完了,还有俞福根我们仨人一块走。指导员说,过几天县里有个会送不了你们了,你们自己一路走好。和芝敏告辞时,小山鹰的手左右不停摇摆着,叔叔再见…… 送我出门,老指导员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想说什么却没说,然而我心里明白指导员想说什么。我走出十几步远时,他喊了一声:你跟张秘书说,坐我的车回去吧。

  临行前的日子里,心里乱哄哄的,有些坐立不安,总感到还有许许多多事要去做。站在连部门口,我想起十年前也是在冰天雪地里踏上了这片黑土地,那时是多么弱小多么幼稚。十年里恶劣的环境艰苦的劳动逼使我学会了生活,厚道纯朴的东北老乡关心、教会我一年四季各种农活,朴实真诚的呼玛齐市知青兄长培养了我,教会我为人做事,同命运共患难的故乡知青支持帮助了我。我从心灵深处感激他们,魂魄中记住他们。我将永远珍惜这份友谊,这份真情,这份没有血缘却又胜过血缘的亲情。

  从黑土地回到上海,没了组织没有工作,形同孤儿,整日坐立不安,心绪烦躁。上海的早春勾起了我对黑土地的眷恋:雪化了地解冻了吗?拖拉机和犁耙检修保养了吗 ?黄豆和小麦的种子备足了吗?想着想着,又想起了老连长和指导员…… 那些日子里还真有过想回黑土地的念头。

  接到单位录取通知是79年4月中旬了。当我拿着档案袋交给党委组织部门时,那位女同志边看边说,是党员又是大队干部,好好,欢迎啊。从那日起我发奋努力,勤奋工作。在车间里工作了三个月,厂党支部李书记和黄厂长找我谈话说,经过三个月的考察,你各方面表现很好,我们研究决定调你到行政部门工作。于是走马上任,先做宣传工作,后又负责保卫工作和厂职工家属房的基建工作,再自荐生产调度。凭着在三合民兵连十年摸爬滚打的军事基础和指挥能力,担任了厂民兵营营长,被上海警备区授于优秀民兵干部奖章 。1984年由生产科长转为党支部副书记,同年考入上海电视大学,次年又被上级党委任命为厂党支部书记,一直到出国。

  岛国的春天来得早,气温却多变。才是初春却有了夏初的几分炽热。妍开着的樱花竟然开始凋谢,一片片的花瓣从一簇簇的花朵上剥落下来,随着春风轻轻地飘落着,路边和行人道上被点缀得星星点点。再度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它静静地流淌着。河两旁的樱花落瓣纷纷扬扬洒在水面上,一片片相依相靠,拥拥挤挤的,在路灯的辉映下河水宛如一条淡粉色的玉带。

  依然是幽朗的夜空,依然是满天的星辰,依然是一弯皎月,只是观星望月人多添了一份念友之情、思乡之恋。

  我曾在十六岁到黑土地生活了十年,返城后在上海生活了十一年,出国后在日本生活了十三年。在上海有轻松舒适的工作,在日本有颇丰的收入和丰富的物质条件。每每夜深人静孤灯独影下,总是最想念黑土地的人 ,最容易回忆起黑土地的往事。漫漫岁月,悠悠情深,或许这就是刻骨铭心吧。

  1996年夏,在离别十七年之后我又踏上了黑土地。图13.1996年夏登上吴八老岛.左起:冯宝臣.作者.王炳春.袁凤成和范世海.想念中的要回黑土地和真正踏上黑土地的感受截然不同。三合村依旧,只是十七年来又少了些什么。能看到代表知青足迹的仅是路旁几幢红砖房 ,它们在风雨中屹立了十几年,默默地毫无怨言,如同前后二百多名知青们在三合曾经奋斗了的十几年一样。

  于是,我被那因缺乏维修,顶塌垣残的三用堂;被那以板皮代替玻璃钉在窗框上的小学校;被那坑坑洼洼的路边长满蒿草的三合公路;被那衣衫不整拄拐白鬓的老人;更被那二十多年前为了黑土地而献出宝贵年青生命的沈钢和朱华田二位知青的英灵而引发伤感,嚎啕大哭。那颗心破碎了…… 但是我又被呼玛县岳君书记,杨胜利县长等几位县领导的盛情款待;被在加格达奇的十多位知青兄长和嫂夫人们的亲兄弟般的陪伴接待;被三合村的老乡们赞扬知青,感激知青,怀念知青的发自肺腑的真诚语言而深深感动,心依然是那颗,却被震撼……

  岁月消逝,时过境迁,然而黑土地的深情还在。我们登上了吴八老岛,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任久林牺牲以及被奋力抢救的场景,出现了山秋林舍身拦惊马的壮景…… 从吴八老岛上下来时,王炳春陪着范世海、冯宝臣走在前面,袁凤成陪着我走在后面。图14.作者和老队长袁凤成.我借机问老袁一家全年收入有多少?生活得怎么样?老袁说,一年收入五千来块,收支两平。这几年身体不好,看病花钱多,还欠了几千块饥荒。知青走了,我常常惦记你们,特别后几年里,建中和你当家,收入多好,火火红红的…… 望着这位我们刚到三合村时的老队长,想想他说的这番心里话,心里酸酸的。我给老袁点了一支烟后,转身抽出一些钱递给他。老袁愣了一下忙说,不能收的。我说,老袁,论十几年前的关系,我们在支部一起工作了好几年,有感情吧,我当队长时你一直帮衬我。论年龄我小你一辈,权当孝敬你的,收下吧。老袁两眼红红的,用颤颤巍巍的双手接过了钱又紧紧抓住我的手,瞬间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快要离别三合时,三合村里倍受尊敬的长者王炳明握住我的手对我说,富林,回到上海时对上海知青说,让他们得空时都回来看看,最不济的还有土豆和馒头……我应允一定转告。诚然,如果我们再回黑土地,老乡们也许不会用土豆和馒头来接待我们。他们一定会用黑龙江里的鱼,山里的香菇、木耳、金针菜,家里养的鸡和蛋,或许他们还会弄来一些野味,再斟上一杯呼玛烧酒,用他们自己的纯朴真诚和感情款待我们。但是我想,所有在黑土地生活过的知青,当年不就是吃着冻土豆、牙碜馒头一步步从苦难中熬过来的吗?

  在回第二故乡的十天里,我的知青大哥陆学东、范世海和王世成作了精心安排。冯宝臣、戚景林和我的老乡上海知青徐洪涛热情陪伴。我还见到了原地区和县驻三合村工作组的齐明信和王坤。在加格达奇的几天里,王坤特地准备了有客厅的大套间,以便大家聚会畅谈。 

  我还应邀去了几位兄长的家里作客。在齐明信家,他赠送了一本由他撰写的书;在冯宝臣家,他拿出了一本珍藏的记载着三合村知青风貌的影集;在陆学东家,老连长亲自掌勺,秋菊嫂助厨,让我尝到了在黑龙江十年没吃过的熊掌和炸鱼鳞;在王世成家,淑萍嫂亲自泡了一杯好茶端了上来。幸运得很,那天还见到了世成的弟弟世林和妹妹世英,在三合村时我们都是好朋友。我和世林紧紧握手,叙述离别后的友情。世英正在厨房里选都柿,见我进来,她笑着说带点回上海给女儿尝尝黑龙江的野果,又说了许多上海知青在三合村奋斗的感慨。临行前的晚上,范大哥为我饯行,所有在加格达奇的三合村人都出席了。我被这热烈的场面而深深感动。范大哥致送行词后,我站起来说,我从日本回到离别十七年的黑土地,回到了生活过十年的三合村。从到达哈尔滨那天起,每日每夜都感受着兄长们嫂子们对我的热情款待,我觉得到了家,觉得又回到在三合村一起生活的年代,我真诚地感谢各位大哥和嫂子,我不会忘记这次重返黑土地之行,因为留给我最深的感受是黑土地的亲情…… 十几位知青兄长一直把我送上站台,王世林将我的行李送上卧铺车厢。范大哥眼睛湿湿的,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放,我的心也酸了起来。王世成说,富林,过几年带家人一块儿来。老连长说,我都安排好了,办事处王主任明早会去车站接你,下午你飞上海的机票也已办好,他们会送你去机场。另外,岳书记还说在哈尔滨办事处为你送行呢…… 我最后走到秋菊嫂、淑萍嫂和世英面前说,谢谢两位嫂子,您们待我像亲兄弟一样。发车预备铃响了,秋菊嫂放开我的手说,上车吧,走好啊,过几年再回来。我向车厢门走去,在车梯前,我凝重地转过身,恭恭敬敬向送行的兄嫂们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按日本礼仪,这是向长者、尊者表示崇高的敬意。我理应敬之,这不仅是对回黑土地兄嫂们给予我盛情款待的谢意,更是对我曾在黑土地生活的十年中,各位知青兄长给过我的关心爱护、教育帮助,使我健康成长的敬意。 

  由加格达奇发往哈尔滨的夜行特快驶离了车站,加速在加速。列车带走了我,却留下了我的心,留下了我的思念,留下了我对黑土地永不忘却的缅怀。我站在车窗前,疾风吹干了我的眼泪,心仍然是潮湿的。那一夜难以入睡,想了许许多多,回忆着回黑龙江的每一天……二十七年前,我无奈却激情地去过,十年后随波逐流我又飘走了。今天我独自满怀喜悦却是复杂陌生的心情又去了。我想在那片黑土地上找到自己曾经走过的脚印,找到自己曾经受过的苦难,找到自己曾有过的失落或是收获,找回自己的曾经滞留在那的灵魂,因为它们都属于我人生的一部分。脚印尚在,则是已经模糊;苦难尚在,却是已经淡漠;然而我的灵魂的一部分却永远留在了那片黑土地上,它对黑土地是那么依恋,深深缱绻着,它将永远伴随着黑土地的春夏秋冬。

  谁能说我们没走出那片黑土地?谁又能说我们走出了那片黑土地……?

  从黑龙江回上海,我给父亲做八十、母亲七十岁生日,借机邀大家聚会,指导员夫妇从湖州赶来。刘普元夫妇、赵建中夫妇、成建一夫妇等黑龙江时代的朋友知道后给父母献上了鲜花,又悄悄地赠了寿金。指导员还带大家给两位寿星敬酒。席间,我给指导员和朋友们讲述了回呼玛回三合的经历和感受。我说,食住行都精心安排,接待之隆重,热情使我深感不安。老指导员说,富林,那是应该的。你从日本回国不先到上海而回了黑龙江,一去十来天,东北人的真诚好客你应该知道啊。再说,你和老范、世成、连长他们都是从三合村一条战壕里摸爬滚打奋斗过的。你去了是客,几位大哥是主人,能不尽心尽意接待你吗?这就是黑土地的友谊和几位大哥大嫂对你的真诚感情啊。当晚,指导员夫妇要返回湖州。临行前,指导员握住我的手说,明年如回国我接你去湖州住几天,休闲吧。我答应一定去,我和指导员紧紧拥抱辞别。       
  1997年10月末的一天,我应邀去了湖州。斯夜入住浙北大酒店,那天晚上是我和指导员分别十几年后几近彻夜的长谈。我们一起回忆在三合村共同生活的往事。我说,75年春连长调公社派出所任指导员,你调去县里任副书记时,我任支部委员兼副连长,总觉得少了领路人,心里总是不踏实。特别是第二年,让我担任副书记兼大队长职,顾虑、压力都很大,真怕做不好工作。辜负了你们的期望。指导员笑笑说,都一样。我和连长担任大队主要领导时和你们年龄相仿,也是有压力啊。人有时是逼出来的,但后来的三合工作证明你们干得很好。我说,三合搞基建时,钢筋水泥玻璃都是计划供应,我有压力只能去县里找你,幸亏你带我跑计委,跑物资供应处,要不然,肯定搞不了那么多砖房。指导员一笑说,那是利用职权开后门啊,哈哈…… 指导员详细询问了我们在日本的生活和工作情况,又问女儿毛毛读书的事。我们边聊边抽烟喝茶,仿佛又回到了三合共同生活的年代。

  指导员告诉我说,1988年5月从呼玛到湖州,分配在市局收审所工作。从东北到南方生活和工作,好大一段时间才慢慢适应,也是一切从头干起。芝敏是1989年9月从黑龙江边防转业到上海嘉定公安局的。这几年我担任过收审所政委、市局政治处主任、市交警支队政委。去年4月,任命我为湖州市公安局副局长,主管治安、消防和法制工作,责任重大啊…… 我俩兴趣盎然又谈了许多。二十多年来,我一直称山秋林为指导员,从那天起我改口称秋林哥了。

  湖州是历史文化名城。地理环境独特,具有十分典型的江南水乡风貌。自然景观尤以“山青水秀”见长。元代赵孟頫 形容:“苍山北峙,群山西迤,双溪夹流,泓亭皎彻,山水映发,冲和修集”。唐代张志和一首《渔歌子》中“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成为千古绝唱。我们前往安吉参观了世界水位落差最大,亚洲第一的天荒坪抽水蓄能电站。中午下山时,秋林哥为我在山中农家指定安排了具有乡野风味的午饭,山珍野味野菜鲜嫩可口。当晚返回湖州入住太湖山庄,秋林哥又特意在太湖的渔船上安排了一桌太湖里的生猛水鲜,现捕现杀现烹,美味之极。

  自那一年起,回中国休假时总被秋林哥邀请到湖州住几天。几年来,秋林哥利用休假日陪我走遍了湖州的三区三县。我们去过全国文物重点江南名园小莲庄、安吉竹种博物馆、著名书画大师吴昌硕纪念馆、莫干山自然旅游区、藏龙百瀑等名胜景点。他又让我尝到了许多湖州名肴:太湖鳜鱼、菱湖白扁豆、湖羊、太湖珍蟹等;也尝到了许多名点心:诸老大粽子、丁莲芳千张包子、周生记馄饨、太湖百合莲子羹等,还喝了湖州的名茶。每次临离开湖州前,芝敏嫂总是准备许多土特产:丝绸衣物、湖笔、茶叶等让我带回日本。最让我眷恋,最使我不能忘怀的则是每次见面的每个晚上像亲哥俩似的说许多黑龙江时代的话题,回忆许多三合村的往事。时而杞人忧天时而开怀大笑,直唠到深夜。每每让秋林哥留下,他说,不,我打呼噜厉害。会影响你休息的,回隔壁睡。他走了,我却睡不着,于是又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和秋林哥一起放树,我给他装爬犁……

  1999年9月,我在职会社的社长与我商量,想组团去中国参观大闸蟹的养殖基地,了解大闸蟹的生长过程以便在10月时推销上海大闸蟹,并说明去参观的是神户地区宾馆,酒店的董事长和社长夫人们。我即与秋林哥联系,秋林哥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欢迎日本朋友来湖州。金秋未,参观团一行二十多人由大阪飞往上海,入住上海锦沧文华大酒店后我又与秋林哥联系。他说,一切安排妥当,但我在杭州参加省厅治安会议, 接待工作由你嫂子和我的朋友章新泉先生负责,晚上你们到杭州我们再见面。第二天一早,浙江省外事旅游局的大客车载着我们去湖州。刚进湖州境内,章先生和芝敏嫂的车已在等候接应,警灯闪烁前面引路,外事大客随后紧跟。菱湖区的孙副区长和源泉水产养殖场场长等候多时。让座后,场长详尽介绍了太湖水系养殖大闸蟹的过程,又说明阳澄湖与太湖水质养殖区别。日本客人又请教了许多问题,场长一一以予答复。随后场长又请大家参观养殖基地。场长声情并茂详细说明,客人侧耳恭听不时提问,整个参观过程使日本友人大开眼界,受益匪浅。午饭,章先生受秋林哥委托,和芝敏嫂隆重款待我们一行。天煌饭店的老总还祝了欢迎辞。八个冷盘后,八道热菜上了席:太湖鳜鱼、虾仁鲈鱼卷、藏心鱼元、清蒸湖蟹、五环黑鱼丝、蟹黄鱼脑、白灼湖虾、姜葱湖鳝。两品点心一甜一咸,最后是太湖百合莲子羹。餐饮部经理对每一道菜的用料和制作都详尽说明。章先生和芝敏嫂频频向日本友人敬酒。客人们第一次尝到湖菜,赞声不绝。临行前,我向章先生和芝敏嫂致谢并告别,嫂子说,富林你的事,你秋林哥当成自己的事办,对你哥和我就不用客气了…… 章先生也对我的社长说,欢迎日本客人再来湖州,还有许多好地方可以去旅游的,我一一作了翻译。在去杭州的路上,日本朋友说湖州人这么热情好客,真是没想到的。   

  太阳下山前,我们赶到杭州市入住杭州黄龙饭店。浙江国旅为我们在西湖游船上准备了两桌宴席以答谢秋林哥。秋林哥应邀而来,同来的还有市局治安支队队长邱岳先先生,团中长者村井董事长致答谢辞。村井先生说:初次到湖州,受到山夫人和朋友的精心接待和盛情款待,深感受宠若惊。借杭州西湖之美丽夜景,共敬山先生一杯,以表诚意答谢。我边听边给秋林哥翻译了,秋林哥与邱支队长共同举杯与日本友人共饮。席间,日本朋友见秋林哥喝酒海量,于是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越喝越来劲。我在邻座,真怕他喝醉了,秋林哥说没事的,第一次和日本朋友畅饮,高兴啊。我向他说了上午参观的整个过程。秋林哥说,你的社长领团,大家都满意了,社长对你就会刮目相看…… 秋林哥的一番话使我感到,尽管我们相隔千里,相距两个国度,但是他心里总是装着我,处处事事想着我,使我内心感动……

  2001年11月回国休假,我去拜访了时任南洋中学党总支书记兼副校长的吴克勤。她边热情地接待我边说,呼玛县为了纪念知青上山下乡的十多年里对黑土地的贡献,拟出版知青回忆录,我想请你写一篇。你当时是大队主要领导,可写的素材多,再说你的记忆好,文笔也好,交稿时间我与呼玛的刘世杰联系争取多给你几天。我听克勤说着,想起了在三合后几年里,我俩都是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工作上一直配合得很好。我也很尊重她。想想从走上黑土地到今天三十多年以来纯真的友情,我答应了克勤。

  回到日本后,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工作,每晚十一点我准时坐在书桌前,开始回忆黑土地的往事。三十多年过去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有些已经淡忘,但黑土地的艰难困苦没有忘却;知青们用青春去奋斗的事迹没有忘却; 东北老乡.知青兄弟对我们帮助关怀的感情没有忘却;沈钢和朱华田两位知青的音容笑貌和装殓他们的棺柩以及埋葬他们的坟墓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似乎看见了沈钢的书生气和那总有些少许的羞涩,我仿佛看见了朱华田的憨厚相和那总微红的脸…… 于是,我把对往事的回忆以及我的感情化成笔中的墨,我去想,我再写。写的时间不多,回想的时间则更长。多少次回忆的泪水打湿了多少张稿纸,深夜的星星,黎明的晨曦陪伴着我。我写黑土地、写知青、写鲜血、写艰难、写感情。我写成了一封信,写成了《给成建一和吴克勤的一封信》。

  前年四月,上海好友杨大伟告诉我,在主编刘世杰主持下,回忆录在上海开始印刷。我和张国芝商量出资购买一百二十本,赠送给曾在三合村共同奋斗过的上海知青,以示我们对每一位朋友的思念,我们又做了一百二十枚书签,托杨大伟一并分赠给黑土地时代的上海朋友。几天后,我接到刘世杰女士打给我的电话:富林,你的书稿写得很好,你把对黑土地的感情,把十年黑土地的亲历都写出来了,我看了很感动,编委决定原文刊登。我说,感谢黑土地的领导和人民没有忘记我们,感谢刘主编为此书的出版付出的辛劳。赠书之后,我们收到了许多上海知青朋友的真诚致谢。

  原民兵连副指导员、现在上海工作的齐市知青刘普元先生说:历史让我们在边陲相识,友谊令人难忘,回忆过去,激励我们永远奋斗不止。感谢你们的真情。

  原三合连副指导员,地区团委副书记许龙梅说:感谢你们的赠书。过去的知青岁月,每每想起,我久久不能平静,是苦难是酸涩,留给我更多的是美好的回忆。它像一杯陈酿的酒,让我直面人生。

  原三合连连长包建民和夫人周晓萍写道:那是一段永恒的友谊,一份真挚的友情,又是珍贵的财富。回忆录是一本终生精读的书,你们的情义无价。 ……我们没有走出黑土地,我们永远走不出黑土地。

  原三合连二排长,我的挚友,现任上海闵行发电厂厂长兼党委书记徐克先生以诗相赠: 
自幼坚信马列,    难忘村名“战斗”,
弱冠曾赴边州。    但愿友谊长久。
黑龙江畔岁月稠,   只盼鲜花遍三合,
往事不堪回首。    此生复有何求?

  现任徐汇区妇联主席的吴克勤女士和任上海天平宾馆党支书和副老总的成建一先生共同赠言:思与情,念在心,永恒三合之恋。重于俱,合更进,常想三合之凝。

  现任上海市政协委员、上海国际信托投资公司某部经理的徐小迅女士说:我相信每一个三合人终生难忘黑土地,这是人生的第一站……但是我仍然为你们炽热的激情所感动。也许,离祖国越远,忙之愈深,念之更切。

  还有许多朋友在赠言薄上留言签名,我不能一一例举,但当杨大伟把留言薄转给我时,我的心被黑土地曾共同奋斗过的朋友的真诚语言再一次震撼,我一页一页翻着看着,感动的泪水汩汩而出。我想说,我也感谢你们,发自内心真诚的感谢,我的好兄弟、好姐妹。

  我的老连长和老指导员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先后给我们赠言:

  学东哥说:三十年多前三合那段历史,让我们难以忘怀,它凝聚着我们知青生与死的情义,它奠基了知青们后来这一生的生活、工作和思想基础。它虽然艰苦,但也有乐趣。它虽然心酸,但也值得回忆……

  秋林哥的赠言充满了诗情画意:三合是块芳草地,蝴蝶来了,飞走了。百灵鸟来了,也飞走了。但永远不走的是芳草地的芬芳,是永远的三合精神。

  回忆录发行的当年十月中旬,我回祖国休假。当晚,我拨通了学东哥的电话。学东哥说,我和嫂子想到上海来看大家,我说,正好我也想请您们到上海来呢。当我和吴克勤在浦东机场接到老连长和嫂子时,旁边一个长得高大的小伙子亲热地叫了我们:宋叔、吴姨。秋菊嫂说,这是我家二小子忠华。我一愣,猛然想起在白银纳老连长家那个和小山鹰一般大小,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我感叹地说,嫂子,我们可真老了。从机场出来,我和学东哥坐一部车。他说,明年要退二线了,带你嫂子和二小子出来走走。另外,世成和淑萍,呼玛连连长崔坤夫妇已在前两天到了上海,秋林也要从湖州出来呢。我一听乐坏了,说,学东哥,我们搞一次两连队聚会,大家热闹热闹怎样?学东哥说,好,咱哥俩不谋而合。

  经成建一和杨大伟一番精心准备,两个连队部分代表假座天平宾馆会议室相聚。老连长主诗会议,分别介绍了各位后激动地说,三十多年前,三合民兵连和呼玛民兵连是两支兄弟连队,为保卫吴八老岛和建设发展三合战斗村携手并肩共同战斗了许多年,结成了生死情义,留下了深厚感情。今天,我们感谢富林,哦,日野先生,让我们从黑土地汇集到天平宾馆,畅谈我们共同的友谊…… 

  参加聚会的三合连的阵容是:指导员山秋林、连长陆学东、副指导员王世成和刘普元,后任指导员赵建中、连长包建民,副指导员吴克勤、副连长成建一和宋富林,排长徐克及其它同志。呼玛连的阵容是:连长崔坤、副指导员王成、副连长吉平原,排长耿丹平、班长张保华和季卫等其它同志,张大东先生为特邀代表出席了聚会。秋菊嫂、淑萍嫂、崔连长的夫人以及其它几位朋友的夫人也参加了聚会。这是一次大聚会,是两个在三合生死患难与共连队的聚会,是黑土地上保卫吴八老岛战友们的聚会。那天,崔坤连长特别高兴,三合连的战友们不断向他敬酒,他喝得几近醉了。

  我赞美漫漫的黑土地,我感叹悠悠岁月,我深切地怀念黑土地的所有朋友…… “十年青春编雨虹,铸我友情映苍穹”。

  夜深了,万籁俱寂。我走上阳台,依然是幽蓝夜空,依然是群星闪烁,依然是春风吹拂。我伸了伸坐累的腰板,拧了拧写累的手腕,唯独思维仍然清晰。我仰望夜空,仰望群星,仰望西方,不由得又思念起故乡,亲人和朋友都睡了吗?我想念远在美国西雅图的女儿,学习怎么样?生活习惯了吗?

  女儿于去年二月考入美国华盛顿大学,主修国际关系综合学,她立志学成后从事对第三世界国家的教育和社会服务工作。我们不能说她是天真浪漫的,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在权欲横流、物欲横流、人欲横流的当今社会,女儿能有这份信念,我们理解她并支持她。诚然,她是纯真的,如同三十多年前我们走向黑土地一样那么纯真。记得她读小学时,每当从电视里看到非洲贫穷国家和中东战乱国家的少年儿童不能就学,缺医少药,患病的节目时就会独自流泪。从那时起她每月省下自己买书买笔的零花钱,积攒后捐给国际红十字会日本协会,还经常动员我们也捐款。 

  十六岁读高一时,有一天,她突然亲昵地靠在我身旁问我:爸爸,你献过血吗?我回答说有过。在黑龙江一次,上海三次,都是无偿的。我当时并没在意她为什么提这个话题。高三时我发现了日本红十字会献血中心寄给她的有关证书时才恍然大悟。我没有责怪,更没有反对。而是肯定了她的行为后,提醒她注意身体和休息。毛毛告诉我,在高中的三年中,每年一次四百毫升无偿献血。我爱女儿、心疼女儿,但更理解女儿。她善良、正直、纯朴、有同情心,但她更富有社会公德意识,忠实履行着国民义务。女儿的一颗爱心,女儿的健康成长让我常常思考些什么。我想,女儿的所作所为相似我,那是一种潜移默化。一次和她通电话时告诉我,两门必修的外语,她先选了中国语。鉴于她的汉语水平,导师建议她今年6月随大学四年生去北京清华大学参加“高级商务汉语”暑期班的进修。她对我说,回美国之前,可以在中国停留一个星期,届时还想去湖州山伯伯、山大妈那儿。我告诉了秋林哥,他一听哈哈大笑,爽朗地说,这丫头,让她来吧,我喜欢她。去年3月她到我这儿就说喜欢湖州的太湖,今年夏天我带她到山里去转转。富林,我把毛毛当亲生女儿啦。是啊,如同我喜爱小山鹰一样。1997年10月末,秋林哥送我们从湖州回上海,山鹰赶到天平宾馆。晚餐间,我问起山鹰的近况,她告诉我: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附属卫生学校毕业后留校任职两年,后又考入第二医科大学,学习临床专业本科。去年我回上海,随秋林哥去了山鹰的新居,山鹰亲昵的叫我宋叔。看到她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我想起了在白银纳时她那极可爱的模样,我笑着问她:什么时候请我吃喜糖?她先是羞怯,后又大方地回答:我还想请宋叔喝喜酒呢。我说,好啊,我一定从日本飞回来参加你的婚礼。山鹰又大又黑的眸子里闪烁着半惊讶半惊喜:宋叔,真的吗? 秋林哥是黑土地的人,我也是在黑土地上长年生活过的人。我想,山鹰和毛毛是我们的后代,她们的血管里流着父辈的血,她们属于黑土地的后代。只是时代不同了,青出于蓝胜于蓝,这是规律,她们一定会超越我们的。 

  去年11月,回中国又去湖州。秋林哥把我安排在天煌宾馆入住后说,我已经退居二线,在湖州市保安协会任会长,比以前轻松了,时间上也可以自由安排,这次多陪你几天。明天我们就去安吉县,探黄浦江源头,再从源头直攀龙王山。秋林哥看我穿得太单溥,担心我抵不住寒冷,安排办公室的小袁特地为我买了一件新毛衣送来。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往山里出发,顺河溪而上,边走边唠。深秋,山谷里奇石碧潭。时而瀑布飞流,时而溪水潺湲。气温骤低。多亏昨天的毛衣穿在身上有了许多温暖。我们一直走到黄浦江源头,歇了一会儿,用清清的源水洗去额头上的汗,接着开始攀登龙王山。龙王山为天目山脉之最,海拔1587米,山势险要,奇峰异石,悬崖陡壁。秋林哥总是走在我前面,指点路径,还不时地招呼我要当心。司机小马替我接着包,险要之处还扶我一把。我们边攀山边欣赏令人醉心的景色。登到山顶时,我们愣住了,地上,岩石上,松树枝叉上到处积着厚厚的雪。山顶成了雪的世界。多么晶莹的雪,多么美好的自然风光,宛如巨幅的东北雪天风景画,我和秋林哥都赞叹着…… 

  将空间推至千里之外的黑土地,思绪又把我带到那久违的黑龙江畔。但见天边落日如血,远处山峦白雪皑皑,黑龙江水湍急东流,脚下仍是黑土万里。那与生俱来的孤独和悲怆令我感到生命在浩瀚宇宙中的渺小。无尽的寂寞和无穷的思乡曾触动了我多少次自问“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来干什么?”于是我又想自己的祖国,想自己的故乡,想生活过的黑土地,想与我在苦难中共同奋斗过的知青兄长和朋友,想那给我关爱的人…… 此时的心绪正是“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我在写这篇文稿时,一位知心朋友问我,多少年后你是继续留在异国还是返回故乡?我回答了后者。第二天,我的网页上出现了一张由费翔演唱的《故乡的云》: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向我招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哟,别再四处飘泊……听着听着,自感尤如一叶孤舟,心里酸楚,潸然泪下。

  樱花谢尽了,樱树枝头上冒出了嫩嫩的黄芽,渐渐地变成了绿色。我想,这是新一轮生命的开始。

作者:宋富林,上海知青,原在呼玛县鸥浦公社三合生产队插队,现在日本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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