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微笑
——忆战友沈钢

作者：徐克

　　眼前，放着你的照片。你那挺直的鼻梁，聪颖秀气的双眼曾是那样的熟悉，还有嘴角边上挂着的淡淡的一丝微笑曾是多么的亲切啊，可是，我却已经再也见不到你了，而且是永远、永远地……

　　我们相识在北去的列车上，就是那趟列车，开始了我们探索人生的旅程。记得你话语不多，总是质朴地微笑着。那时，大家 都是从徐汇区各个学校来的，互相并不熟悉，可经过几天的火车旅行，到达目的地时都已经彼此开玩笑了，还相互取了绰号。你还记得吗？那一车的欢声笑语，那一车的金色年华，那一车的青春无悔啊……

　　刚到三合那会儿，我年轻气盛，完全是孩子脾气。你可比我稳当多了，对你的关心和好意劝告，我一点听不进去，有时还要反唇相讥，嫌你罗嗦，婆婆妈妈的。我那时真蠢，真的。记得有一次，我为了逞强，硬去骑一匹性子很烈的马，结果被摔了下来，胳膊肿的老粗，痛得我直“哼哼”。你没有象别的人那样嘲笑挖苦我，而是从老乡家里要来了土方，煎好药汤轻轻地为我擦洗肿处，至今我也忘不了你那在灯光下一丝不苟的面容。

　　我俩都喜爱文学，你还能写一手好字。你对许多文学名著那种精辟独到的见解令我叹服。在别人面前，我兴许还能“吹”上一通，可在你面前，我从来不敢班门弄斧。你含蓄内敛，从来不露锋芒，就是在与别人争论时受了抢白，也唯有淡淡一笑而已。你还记得吗？有段时间我们都在团支部里担任委员，一次为了讨论某人的入团问题，我们有了意见分歧。你坚持认为那人已基本符合条件，希望支委会能考虑那人的近期表现和介绍人的意见，结果却是没通过。会后我问你：“此人前几天不是还当着众人讥笑挖苦你的吗？”你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个人感情替代组织原则，那我们真成了庸人了。”我的脸红了，唉，你的心真象水晶一样透明啊！

　　还记得吗？那一年我们一起在河南向阳村搞春播，半夜里你在小房子那块地里开着拖拉机翻地，我做好晚饭给你送去。那春天荒野的风好大哟，刮得“呼呼”的，走到小房子附近，突然窜出一条象狗一样大的野兽，盯着我，眼里还泛着绿光。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我想起老乡常说的“张三”，吓得我没命地向着你——那轰鸣着的拖拉机灯光——奔去，待我气喘吁吁到了你跟前，你却笑着告诉我，那根本不是什么“张三”，而是一只狐狸，你经常碰到它的，它是闻到了我带来的饭菜香味才跟着我的，记得我们就倚在拖拉机的履带上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也出来了……

　　还记得吗？那时我在连部当通讯员，你在机务班当班长。有一次，你修车时不知咋整的，把手划了个大口子，血怎么也止不住，把我吓坏了，你倒是满不在乎，手上打着绷带坐在炕沿上谈笑风生，把大伙逗得乐不可支，可绷带上还在往外渗着血。我知道你装腔作势故作轻松是为了让大伙不为你担心，待大伙一离开，我就把你一顿好“骂”，硬把你摁在炕上让你休息。可第二天我收工回到连部，你却已为我挑满了水缸，劈好了柈子，点燃了火炉……看到你手上打着的绷带，我真想再“骂”你的，可望着你那微笑的脸，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我背转身子，眼眶湿润了......

　　还记得吗？有一次你悄悄地把我叫到你的宿舍，指着炕上一大包巧克力说，我们一起消灭它吧，那可是你妈妈刚刚给你寄来的呀，那顿巧克力大餐撑得我们中午都没去食堂吃饭……

　　还记得吗？你入党的“秘密”是你第一个告诉我的，我真为你高兴，只记得那时你的双眼是那么明亮，你的微笑也更加深沉，更加甜润……

　　还记得吗？那难忘的1975年的初春啊，虽然大地依然冻得硬梆梆的，可那和煦的春风已刮起来了，屋檐下到处在滴着融化的雪水，大兴安岭的春天正悄悄地走近了。我和你那时都在“农业学大寨”的水利工地上忙乎爆破工作。我们那时的约定还记得吗？待春暖花开的时候，爆破工作也结束了，我们就结伴回上海探亲，你那时已有些日子没回家了……

　　3月5日，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上午，我和你还有小胖子他们，打好了一排炮眼，装好炸药、导火索，中午我接连里的通知要去呼玛开个会，就是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碰到你的呀，记得你朝我问了句：“下午有车吗？”我回答：“可能部队有车去白银纳。”完了你对我点点头，照例微微一笑。啊！这刻骨铭心，这永生难忘的微笑啊！

　　你知道吗？那天下午我在连部坐着等车，不知为何，就是有点心神不定。忽然，有人叫喊着跑来：“不好了！出事了！沈钢被炸药崩倒了……”我眼前一阵昏眩，站起来跟着大伙拼命向水利工地跑去。到了工地上，你却已被部队的车紧急送往医院了，那空旷的水利工地，北风呜咽，群山肃立，而在那片雪地上，就在不久前你还站立过的雪地上，留下的是你殷红的血迹斑点，血是那样的红，雪是那样的白，它们掺和在一起正渗进我们脚下的这片黑土地，渗透了这片黑土地啊！......

　　待我赶到医院时，已是晚上了，望着人们欲言又止的目光，我预感到发生了什么，我很平静地要求医生，再让我看看你，我有话要对你说！我那时真的好傻，真的，总以为象你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就离开我，离开大伙远去呢？

　　那是一间四周洁白的房间，洁白得让人感到一种神圣，一种俊美，犹如置身于神秘的天堂。你平静地躺在床上，宛如睡熟了一样，面容就如眼前的照片，是那样的安详，那样的坦然，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丝痛苦。嘴角边上，依然挂着那淡淡的不易察觉的……一丝微笑。啊！这令人心碎欲裂，这令人肝肠寸断，这令人牵魂动魄的微笑啊！只是你那双聪颖秀气的眼睛却闭上了，永远也不会睁开了。四周是那样地安静，只有初春的风吹得雪白的窗帘在摆动着，我多么想看到你微笑着和我说话呀！我们可是有过约定要一起回上海去见爸爸妈妈的呀！我拉着你的手，抚摸你的脸，叫你的名字，可你却再也听不见了。我也想对你微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终于意识到，我和你之间已经隔上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墙，这道墙的名字叫作“永恒”。护士进来了，用雪白的床单蒙上了你那微笑的脸，我再也不能自巳，转身冲出房门，泪如雨下......

　　转眼快三十年了，我早已从偏僻的乡村回到了繁华的都市，而你，却将长眠于祖国的边陲。二十二岁，这是每一个人人生之树的黄金年轮，而你的生命却在此戛然而止；你的微笑凝固在美好的青春岁月，也定格在我们每个活着的人心里……往事如过眼烟云，思绪如风吹飘絮，人海茫茫，世事沉沉，我始终在寻觅着，寻觅着，寻觅那种——真诚温馨的，灿烂潇洒的，敢于直面人生而从不发出哀怨的，乐于挺身奉献而从不索取回报的——微笑，但愿人世间永远不会缺乏这样的微笑。

　　沈钢，我的好战友，这些你都知道吗？

作者：徐克，上海知青，原在鸥浦公社三合生产队插队 ，现在上海电力股份有限公司闵行发电厂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