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路轶事

作者：宋忠斐

　　三十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一本新出的《呼玛知青风云录》，一连串动人的北疆故事，唤起了我在大兴安岭原始森林筑路时的往事。我承认，自己的人生并无闪光点，然而秀峰的一段路，却包含了我一生中的自豪和成就，因为那里有我的血汗，有我的成功。

兴安腹地 秀色迷人

　　那是1971年的初春，我离开漠河公社北极村——漠河的大草甸子，去为生产队外出筑路赚钱，用现代语言叫做劳务输出。我当时虽仅有18岁，但却有着不服输的劲头。我背着简单的行装，带了些土豆和西葫芦干等食物，随筑路大部队向大兴安岭腹地——84秀峰地区挺进。踩在新开辟的蜿蜓曲折的小路上，心中默默地背诵着“地上本没有路，路是人走出来的，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的名言，义无反顾地向前艰难地行进着。我穿着半高跟的跑鞋，一口气爬上叫做六盘山的山顶上，稍作休息，抬头看到的是蔚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色彩分外鲜艳；两边成片的白桦树中野莺啼鸣，满山遍野的鞑子香（映山红）象一条无尽的红色地毯，覆盖在崇山峻岭上；布谷鸟清脆的叫声，布谷、布谷、布谷……响彻山谷；远处隐隐传来黑瞎子（黑熊）的吼叫声；落叶松的自然清香，让都市里的香水暗然失色。我陶醉在这秀色迷人、充满野味的山间，一路上辛苦劳累，随这秀美景色而遗忘。口渴了，就喝上一口桦树汁。不解渴，干脆就四肢卧地喝上几口马蹄水（马走过留下的脚印，盛下天然雨水），就这样地赶了三、四十里山路，在中午时分到达了我们筑路的目的地。

安营扎寨 投入战斗

　　到达目的地后，排长（队长）命几名男士用略粗的落叶松在半天之内就盖起了我们的临时房，男、女各一间，外加伙食房。室内搭起灯芯绒床，这种床顾名思义就是用一根根树条排成的，反正大小树木，应有尽有，天然资源取之不尽。我们还用石头垒起了一个大锅台，夜幕降临之时，小米粥的清香扑鼻而来，当时的情景，和我童年想当勘测队员的美梦没什么区别。

　　正式投入筑路战斗开始了，所有的筑路大军开了个誓师大会，口号是：“举旗抓纲掀会战，六月筑路一万三，保质保量保安全，党的生日把礼献”。记得我是第一个上台表决心的人，会后我们生产队被分为三个班，每个班的任务是完成20米的筑路任务。

　　初春的大兴安岭，冰雪融化，万物苏醒，正是筑路的最佳时机，我们先把参天大树放倒后，在树根中挖炮眼，然后再放入炸药，插上雷管，点上导火线后，疏散人群，一会儿响彻山谷的爆破声不断回绕在山间。为了抢时间赶任务，我们可称得上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爆破、挖土、搬石头、推车、筑涵洞，大伙儿干得热火朝天。记得一名老乡名叫王姓老乡的，大伙称他为“王大帅”，他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人长得又矮又丑，工作中是名符其实的“矮脚虎”，什么点子都能出，什么困难都有法去克服，在筑路过程中，他是功不可没的，我们知青都很佩服他。然而在他的生活中只需用七个字来概括，也是他简单的人生哲学，那就是：“干活、赚钱、娶媳妇”。当时的工作的确很艰苦，吃的是土豆汤、卜留克咸菜，平时汤里的油少的可怜，轮到后面买饭的人，这汤只是水而已没有丝毫的油花了，每天全靠馒头过日子，偶尔能吃上一顿白菜面条，加上一丁点儿的猪肉罐头，那就是半个月中最大的奢侈了。尽管物质条件是差了些，然而大伙儿的精神面貌太棒了，工地上比、学、赶、超，一派生气勃勃的筑路景象。经过大伙齐心协力苦干、实干，加巧干，近一个多月左右，一条初具规模的公路象一条彩虹呈现在美丽的森林中，我们为之呼唤，成功的喜悦漾溢在每个人的脸上，更重要的是那条用我们血汗辛勤筑成的公路，永远地留在遥远的兴安岭上。

生死关头 别无选择

　　当我们的工程进入到修复和完善阶段时，一阵剧烈的腹疼向我袭来，难以忍受的我在原始的草地上打滚。当时的队长正外出去洽淡筑路以后的项目，大家纷纷要用单架把我抬出山去。同志们热情地伸出了友谊之手，当时的感激之情，是无法用文字表达的。然而，我感到的是筑路工程已到了最后冲刺关头，我不能因个人小事而拖累筑路的进展，我就由两名女知青护送下山，一名李姓知青是我的同学，她喜好文学，另一名徐姓知青是刚下乡，未经培训就当上了赤脚医生。就这样，三名十七、八岁的姑娘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上匆忙赶路。

　　几次疼痛向我袭来，赤脚医生就给我打止痛针，也是我们赶路途中的唯一绝招，我能做到的是：坚持，坚持，再坚持。在离公路大约五、六里路时，暮色已降临，无数次的止痛针使我已麻木了，然而最令人害怕的是我没有了一丁点儿的力气，除了黑瞎子的吼叫声，根本不见人烟。我明白当时的处境，夜色到来，生命将我们划上句号。不知咋的，无奈的我竟毫无悲伤和痛苦，既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我坦然地向同伙道出了心里话。我说：“我感谢你们一路上的护送，在我无法坚持走路的情况下，与其三人遇难，还不如你俩在夜幕降临之前找到炊烟和房屋，这样我也可安心了。否则，我们三人都必将成为黑熊的晚餐。”谁知我这样理性的抉择，招致她俩的极力反对，她俩泪满面地说：“我们三人是一个整体，生命同在，别无商量余地”。平生我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同呼吸、共命运。为了朋友的生存，死神与我擦肩而过，万念俱灰的我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欲望。“生命诚可贵，情义价更高”。为了他人，我选择了活，凭着要活下去的勇气、毅力，我们又继续赶路了。暮色中，李姓知青还一路作诗，在精神上鼓励我，徐姓知青又给我打了止痛针，我两手搭在她们的肩上，艰难地移动着脚步，在伸手不见五指时，我们终于朦胧地看见了山脚下呈现的淡黄色公路。在我们的眼中，那条公路就是我们生命的火花，我们胜利了！我们站在公路的中央拦车，不知名的当地卡车司机一路护送我们到十八站医院，在我们上海知青的心目中，北方汉子都是那样的热情、豪爽，助人为乐，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值得我们上海人学习、敬佩。

援助之手 八方伸来

　　黎明时分，十八站医院一位小有名气的医生听说我是上海知青，况且年龄又小，无亲无故，就亲自为我诊断、治疗。诊断结果是急性阑尾炎，并决定在当天上午八时手术，否则马上就要穿孔了。在这关键时刻，外面突然下起了狂风暴雨，在这纬度较高的北方是很少下暴雨的，医院里又偏偏停了电，此时的医生如同战场上的指挥员，当即立断为我开刀，旁边有许多实习生打着手电筒，作为灯光。由于当时的条件较差，麻醉药的作用似乎太差了，医生一边亲切和我聊些家常来安慰我，一边认真为我开刀。他把马上就要穿孔的阑尾给我看，他们真诚、热情地关心着上海知青，把我们视为自己的孩子一样，让我在医院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

　　恢复饮食后的第一顿饭，是半斤米饭和二个熟鸡蛋，也是我到北方后二年中的第一顿米饭，我忘记了手术的痛苦，狼吞虎咽，一口气就把饭、蛋都吃光了，如同猪八戒吃人生果，来不及品味已全下肚了。在当时艰苦的条件下，能吃上米饭和鸡蛋，已胜过山珍海味、燕窝、鱼翅了，接着又是顿顿无油的菜汤和馒头，生活给我上了一堂比哲学更富有意义的课。

　　在住院的日子里，许多不知姓名的医生、护士常来探望我，每天送来报纸，为我读报、读新闻，上海干部和老乡闻讯后也来看望我，我感觉到达我们是一个大家庭，太温暖了、太朴素了、太动人了。回忆起当年建设边疆的激情岁月，毛主席的谆谆教导在耳边响起：“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作者：宋忠斐 原漠河公社插队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