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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片土地走来

作者:刘贤方

那年我十七岁

  中国在1966年末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当时我是上海复兴中学初中一年级学生。不久,所有大学和中学都停课闹革命,我的中学时代也就结束了,从此再也没有迈进中学校门了。不管今天的社会如何评价那一场政治运动,对于经历了那段历史的很多人来说,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是难以忘怀的。

  当时在校的高中和初中学生后来就统称为“老三届”,他们代表了一个时代。我是68届初中,是“老三届”的最后一届,所有的正规教育也就是六年小学加一年初中。

  紧接着的,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高潮。在毛泽东的号召下,一大批中学生离开了城市,前往农村和边疆地区插队落户。据统计,仅上海地区前后就有109万初中和高中学生去了各地农村,北至黑龙江、内蒙古、吉林,南至云南、贵州和江西等地。

  我们几个要好同学约定,要一起去黑龙江军垦农场。我虽报了名,却没有被批准,是政治审查没有通过。由于具体细节是不告诉本人的,所以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有“海外关系”,我大伯父在香港居住——很多年后,我才发现情况远要复杂。

  最后,我去江西农村插队落户。我出发时, 寄出行李上写的地址是:“江西省清江县山前公社西塘生产大队叶家村生产队”。

  我是在1970年3月15日离开上海的。那个时期,上海每天都要发出数十辆列车送上海知识青年去外地。为了解决这一突起的运输压力,上海郊区的彭浦设立了临时火车站,其实也就是芦席棚搭起的简陋亭子,用于发送知青专列。

  至今,当时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那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我爸爸、妈妈、姐姐和妹妹一起到车站去送行。我们一早出发,赶到那里时,发现整个车站已挤得水泄不通,都是即将出发的下乡知青和送行的家人、亲戚和朋友。

  即将离开的都是些十几岁的青少年。一个老太太抓着那似乎是她孙女的女孩子,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死活就是不让她上车,是车站工作人员强行把她拉开、拖住,才使那哽咽着的女孩子登上了车,那老太太还在那里捶胸顿脚。我妈妈已红了眼睛,我觉得心里酸酸的,就先上了车。

  最后,火车缓缓启动了。就在那一瞬间,送行人群不约而同地,齐声爆发出嚎啕大哭声。那一片哭声是那么地突然、那么地整齐,就如同交响乐团在演奏中,当指挥手中的指挥棒猛然地向上一挥,一下子进入了乐曲的最高潮。那是个多么悲壮的场面啊——可这却有悖于我们伟大领袖的教导。我坐车厢里,周边的许多学生都已哭成了泪人。
  
  这列火车是额外的,要给所有其它列车让道,所以比慢车还慢。一路上开开停停,爬了二十几小时,我也是时睡时醒。直到了第二天下午,火车停下来了,听说到了目的地。出了车厢,发现那是一个偏僻的小车站,看了标志,知道是临江车站。

  下车后就看到一群群的乡下人,皮肤黝黑,衣着粗陋。那是地方上的干部和农民,专门来接去他们那里落户的上海知识青年。我们各自找到了自己大队的接待干部。西塘大队还安排了一辆拖拉机来接上海知青,我们一行共是十五个上海人,在把行李搬上了拖拉机的拖车后,也就都爬上了车。

  我也注意到,不是所有接人单位都来了拖拉机,有些地方是带着独轮手推车来接人的,那些农民把行李绑上车后,就带着知青步行返回。当时,我还颇为自得,他们靠的是11号车(指走路),而我们却有八个轮子的车来接。

  后来才知道那些步行下去的知青才更为幸运,因为他们分配在离铁路要道较近的村子,交通方便,经济也比较发达。而我们下放的村子离临江车站,走公路有七十多里路,走山路也有三十多里地,交通极不方便,经济也更落后。

  拖拉机上了路后,我们感受到了与乘坐公共汽车完全不同的滋味。抬眼展望,都是丘陵地带,是那种腥红色的红壤地,一路上也只看到稀稀落落的松树和小灌木丛。在那贫瘠的土地上,只有这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才能生存下来。所谓的公路也只是两条平行的车轱辘道,是由机动车轮子长年行驶压出来的痕迹。那车轱辘道在高低起伏的山坡上绕来绕去。拖拉机也在山路上绕来绕去,它拉的拖车更是颠簸得不行。我们站在拖车上,紧紧地抓着扶手,被甩得晕头转向,有些女孩开始呕吐了。最后,终于到达了终点地——湛溪镇。

  下车后,小韩,一个长得很妩媚的女知青,气愤地抱怨:“以后再也不要坐这鬼拖拉机了。”——那时我们尚不知道,以后能搭这拖拉机就很感幸福了,因为那里没有公共交通。要外出,只能到五里地外的光华山林场搭便车,是跑运输的拖拉机。是否能搭到车,那就要看司机的心情了,还要看他的脸色。

  湛溪镇还不是我们落户的村子。我们十五个知青五个一组地被分到西塘大队的三个村子,离镇上还有几里路。各村来接人的干部和农民已在等候了。上海知青们已彼此结识了,大家挥手告别,并约好要互相走动,然后就上路了。

  与我一起下放在叶家村的小谢,是上海知青班的班长,68届高中生,所以比我大三岁,瘦高个儿,穿着深蓝色的咔矶布中山装,很有干部架式。一路上他很活跃,见到来接我们的生产队会计叶钱儿,就主动上前握手寒喧,显示出他善于打交道的长处。还有三个女知青,小韩、小邹和小郑。

  从湛溪镇到叶家村,约为五里的山路。农民们把我们的行李装上了独轮手推车,推着“吱嘎,吱嘎”地上了乡间小道。我很好奇,也想试一试。农民们指点我:先微弯下腰,背上车背带,两手各抓一边的手柄,再挺身站起身来,推着车向前走。可我才走几步,就跌跌撞撞,差点摔倒,赶紧歇手——可到后来,我能用这小车推着四五百斤的货,走上十几里路也不算一回事了。

  到了叶家村,已是下午四点多,村干部们都在等候了。他们忙着搬行李,安顿我们住下,又是欢迎,又是问候,非常热情。最后,在分配给我们的厨房里,我们在饭桌边坐下吃饭了。桌上是大碗装着的菜,堆得满满的,盖在上面是厚片的腊肉,而下面就都是蔬菜了。

  我们在吃饭时,周围站着一圈小孩,看着我们吃饭,睁圆的小眼睛中流露出渴望的神色,这使我们感到难堪。突然间,我们的小郑,一个脸蛋白净的女孩,激动地用上海话喊了起来:“哦哟!这么肥的肉,猪皮上还有未拔尽的毛,恶心死了,这怎么能吃呀?”——但不久后,这些上海姑娘们就不会这么讲究了。

  我们吃饭时,先是按在家的习惯,把吃剩的肉皮和骨头在桌面上留下一堆。做饭的农妇示意可以扔到桌下,我们照做了,马上就听到桌下汪汪的狗叫声,低头一看,那些张牙舞爪的狗东西们,在为争夺肉骨头而打架。那些毛茸茸的身体在我们腿间钻来钻去,吓得大家连腿都不敢动一动。

  第二天,我就积极主动,要出工干活了,其他几个知青也跟来了。就这样地,我们开始了那漫长的农村生活,所经历的种种艰辛困苦,是无法一一言尽。但是,有些地方的上海知青还更为悲惨。相比较,我们尚算比较幸运的。

万里长征始于足下

  农村当时实行了人民公社化。公社相当于乡一级的行政机构,下辖数个生产大队,下面则是按自然村组成的生产队。生产队是生产和核算的基层单位,组织农民参加集体劳动,并以“按劳分配”的原则分配劳动成果。

  江西农村以种植水稻为主,普遍推行了双季稻生产。但那里属于偏冷型的亚热带气候,适于农作物生长的温暖期比较短,所以每年春暖之际,必须分秒必争,尽快地把早稻秧苗种植下去,才能获得足够的水稻生长期,以保证一年的良好收成。这就是俗语所说的:“一年之计在于春”。所以,春播季节的劳动极其繁重。

  我们到叶家村后不久,春播农忙开始了。我们也与当地农民一样地出工、收工,参加紧张的生产劳动。所有的农活,挑担、拔秧、插秧,锄地、砍柴、挑水等等,对我们都是新的挑战。农民们挑着重担在田间小路上健步如飞,可我们连空手走路都会滑下水田去。但由于努力,我们适应得很快。

  在江西的上海知青,都会经历过水土不服阶段。到农村后不久,全身长出了很多红点,像疹子一样,很痒,然后就转化为水疱,破了以后就流出黄水,痊愈后不久,又长出新的疹子。这样地长好了又发,断断续续,要到两年后才会适应。记得我有一次回上海,去公共澡堂洗澡。大家都是赤身裸体在冲洗,旁边那个不相识的小伙子,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我问:你下放在江西的吧?他点了下头,说:你也是吧?我们会心地笑了——我俩全身都是点点斑斑,疤痕累累。这是上海人在江西农村生活过的铁证。

  我少年时很害羞。有次,西塘大队组织我们上海知青学习,每个人都要发言,谈思想体会。我才说了一句话,脸就涨得通红,说不下去了。大队团支部书记何红根笑话我:“来自大上海的,怎么连在大众场合下讲个话也不好意思呢?”

  小谢是我们的带头人,他能言善道,长于外交。我比较木纳,但工作踏实,不怕苦不怕累、努力表现——三十多年后我故地重游,当地农民都还记得我,众口一致地说,小刘是最“吃嘎”(好)的,舍得累,吃了“恶苦”。

与天地斗其乐无穷

  农村的习俗,每个村子中间都有一个大厅,称之为“总厅”。那里是集体开会和议事的地方,每到春节期间,厅里会生起炭火,众人围着烤火聊天。

  走进总厅,就看到竖立在右边的鼓架,上面架着一个很大的鼓,看起来就像是古代衙门里的皮鼓。那鼓敲打起来,鼓声低沉,可以传得很远。白天鼓声响起,是生产队集体出工的时候,若晚上鼓响,则是干部召集村民们来开会。

  春播农忙季节开始了,前后大约有三个多星期。在那期间,每天凌晨三四点,在睡梦中就被“嘭!嘭!嘭!”的闷沉鼓声惊醒,那是开早工的通知。我从床上挣扎了起来,走出门口,天空仍然是黑漆漆的。我们要去秧田拔秧,在靠近村子边的秧田中,已挂起了一盏点亮的马灯,隐约可见。

  我们就摸着黑朝灯亮的方向走去。我站在田埂上,停住了,一咬牙就把那尚在被窝里睡得暖乎乎的脚踩入了水田。那是早春的凌晨,水田中的水仍然寒气逼人,双脚浸在冷水中,那种侵入骨头的冷痛感觉,刻骨铭心,即使今天我仍然清晰记得。

  站在水田中的最初两三分钟,人就像是凝固了一样,当浸在水中的脚被冷得麻木,丧失了感觉,也就不痛苦了。接着就弯下腰去拔秧,把秧苗拔出来后,再把秧苗根部的泥土洗干净后用稻草杆扎成一束,扔在一边后再拔第二束秧苗,第三束秧苗……这样地,一直要干到天亮。

  收早工后,就匆匆地吃早饭,那只是青菜粥,放些盐而已。因为已很饿了,吃得特别香——我回想起来,也觉得难以置信,那么大的碗,一下子就吃下了两碗粥,那时胃的容积真有那么大?

  接着就是出上午工。我们挑着满簸箕的秧苗捆,去离村子较远的水田。下到田里后就开始插秧了。就那么弯着腰,不停地插啊插的,要干上十几个小时,吃午饭时能休息一下,一直到晚上,直到肉眼已看不清插下的秧苗,才收工回家。

  在收工的路上,我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一方面是因为疲惫不堪,另一方面也因为天黑得看不清路了。回家后,农民们还要煮饭、喂猪,可我们就简单地吃点冷饭剩菜或上海带来的酱菜、肉松什么的,很快就睡下了。

  在一天的紧张劳动后,上床那就不是躺下,而是瘫倒的感觉。浑身的肌肉酸痛,脚底板也是火辣辣——白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田里,已被割了许多小口子。我瘫在床上,心里在想:明天是无法爬起来了。可到第二天凌晨,当鼓声又响起来时,我又强行着爬起来,又那么跌跌撞撞地走向了田头。

  因为是农忙期间,生产队杀了一头猪,每户农家可分到一斤肉,我们知青受到特别照顾,每人一斤肉,我们五人加在一起就有五斤肉了。那样的新鲜猪肉,已是大家很久没有吃到的了。

  我们提着肉回来,切成大片后,扔到锅里加一勺水,放一撮盐,煮熟后就这么吃了起来,还觉得特别香。那几个上海姑娘,也在啃得欢。我看了一眼小郑,她的筷子夹着一块白花花的肥肉,正飞快地往嘴里送,那猪皮上还留着毛呢!

  想起初到农村时,她那种挑剔劲,现在却也在狼吞虎咽,我乐了——古人说的不错,人是“先衣食足而后知礼节”。农忙季节的劳动强度太大了,人体消耗过多,那是生理的需求,要补充油水。

收获后的喜悦

  农村秋收后,就闲下来了。到了阴历年底,就准备过年了,按习俗过年是从正月初一到十五。生产队也开始结算分配了,那称之为“分红”。所有家庭,按各自人口、出工人数和天数、劳动强度,分配到劳动成果,其中有农业实物和现金。


  我们上海知青也有应得的份额,每人分到一年的口粮、钱和其它实物。一年劳动下来,我分到了人民币67元多钱,当时这也是微不足道的。但这也是辛勤劳动后的第一次收入,那就意义非凡了。

  分配到的农产品还包括珍贵的花生、食油等。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城市居民消费品是极其匮乏的。像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几乎什么都是计划供应,每个家庭都按期领取到粮票、布票、棉花票、肉票、蛋票、糖票、酱油票、盐票、油票等。

  我分到了15斤花生油,23斤花生——要知道,上海的食油供应,每人每月才是五两,而花生则是很少有供应的。我把所有花生和食油,再加上自制的蕃薯片、麦芽糖、油炸豆腐、乳豆腐、豆豉等农副产品,装成了两大箱,喜气洋洋地,准备回家把年过。

  原是我与小谢同行,可那三个女知青又来央求,要和我们一起走。那天,天空还是蒙蒙亮,我们五人就出发了。我们步行,而行李就由三个乡下老表用独轮小板车装着,吱呀吱地推着,一直把我们送到临江车站。从广州到上海的慢车停靠临江站,我们就是搭这班车。可那已是快到年底,是铁路交通运输的高峰期。火车虽然停下了,可车门口堵得满满的,不可能再上人了,况且我们还有这么多行李。

  这倒难不住我,农村生活已使我变得粗野了。我领着头,我们一行人顺着列车一路走过去,看到一个车窗口是半开着的,这就是机会。我纵身一跳,双手抓住窗沿,再翻个身,一咕碌就钻进了窗口——我的背脊肌肉非常发达,在单杠上引体向上的动作,一下就可以做50多下。

  我进去后就强力打开了窗子,一边嘴里在说:“叔叔,阿姨,我们是上海知青,要在这里上车,请借贵方一块宝地……对不起,请挪一下小桌上的茶杯。”

  已为既成事实,多数乘客只好默认了。有个小伙子却生气了:“你看看,把我的茶杯都打翻了。”

  我眼睛一瞪,吼道:“已经向你道歉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他看我气势汹汹的样子,就不出声了。才眨眼之间,所有的行李就都传上来了。其他几个上海知青也被送我们来的老表连推带顶,从下面塞进了窗口。

  在安顿好后,我才松了口气,发现上衣已全被汗水湿透了,因为用力,也是因为太紧张。我陪着笑脸再次向座位上的乘客表示歉意,说我们也是不得已呀。我们人都已上来了,他们也只能体谅了。

  终于到上海了!走出了火车站,我看着走在路上的行人,首先大吃一惊:“上海女孩子的肤色怎么这么白啊?”苍白得就像在农村杀鸡时,放了血、拔了毛后的鸡那个颜色——请原谅我的不敬,但那确实是首次回上海时的第一个视觉印象,因为在农村见惯了那晒得黝黑的肤色。

  走进家门后,第一感觉是房间里太明亮、太干净了。在看到家里的锅碗后,又是一惊,怎么这么小啊!锅也就乡下人的碗那么大。我问:“我们家的锅碗都换过了?”

  “没有啊!”

  我明白了,我已习惯了农户人家的大碗、大锅、大灶,就会产生这种视觉上的误差。一会儿,我妈下班回来了,她看着我就抹眼泪,可我却充满着幸福感。

  在吃饭时,我妹突然大叫起来:“哥哥,你怎么把吃下的骨头都往地板上吐啊?

  我一下醒悟了:“对不起,这是在乡下的习惯。”我告诉她,乡下屋内也是泥土地,吃剩的骨头扔到地上后,狗会吃个干净。

大病一场

  第二年开春时,上海知青们又先后回到了农村。我稍事休息后,就投入了劳动。我已很有经验了。去年我初次下水田插秧时,那秧苗插得东倒西歪,不成行也不成线。小谢可强多了,因为他是高中生,在农忙时去过上海郊区参加劳动,有过插秧的经历。

但到这时,我已是插秧的一把好手了,甚至超过许多当地农民。只见我下到水田后,左手操起一把秧苗,右手从左手里分出一株秧苗,三个手指捏着敏捷地插进了水田,然后又是第二株、第三株……一排六行,插一排退一步,一排又一排……我插秧的速度,那真是比鸡啄米还快,即使在前面插秧的人已走了很远,我只要动起手来,那就是稀里哗啦地,一下子就赶上去了,最后还把他远远抛在后面。而且,我插的秧,窝距行距整整齐齐,秧行排列笔直。我在村里还是“起率”的(即插第一排的秧,别人就跟着我的秧排插)。乡下人夸我聪明,学习很快,才插了一年秧,就超过了他们练了半辈子的。

  其实,我只是善于总结经验罢了。插秧的动作是,左手握着一把秧苗,右手的中指、食指和拇指从左手的秧把里分出一株株的秧苗,插到水田里。但我已悟出了窍门:提高插秧速度的关键不是右手插得快,而是能用左手的大拇指,迅速均匀地从秧苗把中分出一株株的秧苗。多数人不习惯使用自己的左手,所以要提高插秧的速度,就要人为地训练左手动作。在插秧季节前,我就训练了自己,左手握一把短稻草杆,练习以大拇指分秧苗的动作。这非常有效,所以到了春插季节,就有我那种令人惊叹的插秧速度。

  一天上午,我与会计叶钱儿争执起来,我说我一天可插一亩田的秧,他却表示不相信,他在激我。我们打起赌来:我单独在一块九分多的水田插秧,只要完成了就可以收工——要知道,集体出工平均每人每天才插三分多田的秧。

  我埋头干了起来,弯着腰不停地插着秧,插了一排又一排,中间也不休息。到了下午一点多,是去吃午饭的时间,我也不回去,让小谢替我把饭带到了田头。到了下午,水田中的空白面积已越来越小,胜利在望了,但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我极度疲乏,真渴望能放平身体,给酸痛的腰背一个休息的机会。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坚持,因为我知道,如果躺下那就再也不愿起来了。

  到了下午五点多,我终于插完最后一株秧。我一下子就坐在湿漉漉的田埂上,仰天躺下了,就那么面朝青天背朝地躺着。我陶醉在那种放松后的舒服感,还有目标实现后的成就感。好几分钟后,我才又站了起来。

  收工时间尚未到,老乡们还都在田里忙着。尽管我们打了赌,但我也不好意思真的就提早收工。但在不停插秧十多个小时后,我已疲惫不堪,再也不愿弯腰了。我就去干挑秧的活了。

  晚上收工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知道身体的感觉不对了。我暗中希望那只是因为太累了,只要休息一下就会恢复。回到家后,先躺下睡了,可到第二天早上,高烧已发到了39.5°,全身无力。我还想坚持出工,可挣扎着下到田里,实在无法支撑,又提早回家休息了。

  当时,春插最忙阶段已过去了,我就在家里整整躺了两天,烧退下了,但仍然体乏无力,没有一点食欲,就决定去看病。乡下的房子室内极暗,我走到室外,在“光天化日”之下,才发现自己全身泛黄,是那种令人害怕的黄疸色。我开始担心起来了。

  我步行二里路,走到大队医务室,找到了蒋医师。当年农村实行“赤脚医生”制度,即选拔出一些有文化的农民,梢加训练后,就在乡下巡回治疗。这不能解决大问题,却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农村缺医少药的状况。西塘大队的赤脚医生中,只有这位蒋医师是从县医院下来的,是乡下人公认的最好医师。我诉说了症状,他检查了一下,说我没有发烧,不会有大问题,可能太累了,休息一下就会好,注意营养,吃些腊肉、鸡蛋等的。可他的建议对我没有用,因为我不仅没有食欲,而且一看到油腻的东西就恶心,想吐。
刚好小谢参加县知青代表大会回来。他已去医院化验了血,发现得了急性黄胆型肝炎,决定马上回上海。

  我从箱里翻出医学手册,查阅中发现我的症状与肝炎的形容完全相同:皮肤泛黄疸色,没有食欲,怕油腻食品,体乏无力,等等。而且,室友也已确症为肝炎,我再也无法抱有侥幸心理了——我肯定患上了传染性肝炎。其实,肝炎症状极其明显。但蒋医师仍然误症,其医术也就可想而知,可据说他还是大队四个赤脚医生中最好的。真是庸医误病啊!不,那只是反映了农村落后的医疗条件。

  我决定与小谢一起回上海,可全身软弱无力。村子离临江车站有几十里的路,就是去光华山林场搭拖拉机也要步行五里路,我哪能走得动啊!乡下人告诉我,只要打一针盐水葡萄糖,就立竿见影,恢复体力了。临走前一天,我又去找了蒋医师,提出要求,他同意了。

  当年的农村,尚没有今天流行的打点滴,类似方式是用一个大针筒把盐水葡萄糖液注射进静脉血管。蒋医师做好准备工作后,开始为我注射。我伸出了左手胳膊,他第一次把针头扎进了我胳膊,针筒没有见到回血,就拔出来再扎进去,还是没有回血,就再扎……就这样地,进去再出来,尝试了四五次。我睁大着眼睛,咬着牙,耐心地看着他的不懈努力。他一边工作,一边解释说,这个活挺难的,就得要这么样地反复尝试。

  他额头上冒出了汗。也真难为他,为了找到我的血管,确是费了很大劲。好不容易才听他说:“行了!”就开始为我注射。在注射过程中,我的小臂感到又痛又涨。到最后,针筒里尚余下了约四分之一的葡萄糖液,无论他怎样尝试,还是无法注射完,也就只能作罢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就动身了,先步行去林场,搭上了去临江的拖拉机,最后才上了去上海的列车。直到在车厢的位子坐下,我才放松下来,那时才觉得左手臂涨得难受。我掳起袖子,吃了一惊,整个小臂肿得像小腿那么粗,而且有一大片淤青。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最后,火车到了上海。当我突然地出现在家门口了,家人们看到面黄肌瘦的我,惊愕是不言而喻的。我妹妹马上带着我去医院看急诊。

  医生在初步检查后,也不等血的化验结果就已做出诊断,要求我马上住院。我就住进隔离病房,在办理住院手续时,还要称体重。我发现只有98斤了,又吃一惊——我曾做健身运动,身体肌肉比较发达,体重一直稳定地保持在125斤左右。我难道真的瘦了这么多?

  护士又要抽血化验。我有过蒋医师打针的经历,心里着实是害怕,但还是装出勇敢的样子——男子汉那能怕痛啊!我左臂的淤青和水肿尚未完全消除,所以只能伸出了右手臂。只见她用橡胶管把我胳膊捆上,把注射针头敏捷地扎向我的手臂,一针见血,然后缓缓地抽出了血液。拔出针尖时也就是那么一下,然后熟练地压上棉花球。我几乎没有痛的感觉。

  我看得目瞪口呆,不禁肃然起敬,佩服地说:“医生,你的技术可真高明哪!”

  她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你锻炼过身体,血管很粗,这是最容易的。我们在实习时,都要用兔子耳朵的血管练习扎针。”

  我告诉了她蒋医师为寻找我血管,三番五次扎针的故事,她同情地摇了摇头。我展示了仍青肿的左手臂,询问缘故。

  她苦笑了:“因为针头没有扎进血管,所以葡萄糖液都注射进了肌肉。”--难怪蒋医师在注射时,我又涨又痛,而且到最后都无法注射完所有针液。

跌倒了再爬起来

  急性肝炎的初发期有传染性,所以要住院隔离。传染期过后,就可以出院疗养了。我在疗养期间,也与西塘的其他上海知青相互走动。我和小谢离开后,他们也先后回了上海。大家就觉得农村太苦,没有前途,不想回去,聚在一起,也是在发牢骚。

  我妈妈说:“即使他们不回去,你还是按时回去,正好有机会表现自己。”
春节后不久,我就先回到了乡下。那时村里老表已在传说,说我们躲在上海享清福,不回来了。但见到我后,就知道我体质确实不好。这一次的疾病使我开始注意健康了,体力也就逐渐恢复了。等到春插农忙时,我又投身于紧张的生产劳动了。
  
  我亲眼目睹的一件惨事,令我极度的震惊。我们隔壁住着叶文照家, 他是大队党支部副书纪,小小的个子,连他老婆在旁都显得像个庞然大物。但他却是村里有名的强劳动力,犁、耕、耙、挑担、推车,都是好样的。家中有五个小孩,最大的才十四岁,所以经济情况也不是很好。

  他平时不苟言笑,但也不会像某些干部那样,要我们从上海回来时带这带那的。有次我送了他一条上海肥皂。这在那个年代是稀罕物,备受农民的欢迎,他却一定要付我钱。在那冷淡的外表下,却有着热心肠,对我们上海知青很照顾。
那一年春插农忙时,我没有看到叶文照出工,才知道他病了。对乡下人来说,工分犹如生命。他如果不出工,那就是说他病得不轻。直到有一天,我见他侄子用独轮车载着他推向村外去了,听说是去樟树县医院看病,那一定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了。过两天他们又回来了,听说诊断结果是肝癌晚期,没有治了。让送回来,就是让等死了。

  下放在我们村的小匡原是樟树卫生学校的。她告诉我们,急性肝炎没有及时治疗,就会转化为肝癌。

  我们也去探望了文照。他已痛得既不能躺也不能坐,手里抓着一根拐杖,上身趴在饭桌上,痛苦地在哼着。他肚子鼓得大大的,已有腹水了。见到了我们,又用拐杖示意别走近——据说肝癌晚期是传染性最强的阶段。到了那个时候他还在为人着想。

  他老婆在客厅给我们让了座,从那里我们还能听到他呻吟声:“老天为啥要我受这个罪啊……我这辈子是没有害过谁……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哪!”真是惨不忍睹。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听说他的精神好了一些,而且还喝了半碗粥。有经验的老人就在议论了:“这是回光返照。”果然当天晚上,我们就听到他家方向传来了嚎啕大哭的声音。

  叶家村里的群众就讨论开了,为什么村里有这么多的肝炎病患者?小匡说:是村里的公共厕所位置有问题,离水井太近了。

  那所谓的公共厕所,也就是由土砖盖成的一个极为简易的房子,里面有一个是粪池,像游泳池那样的坑,上面横放着一些木板条,出恭就蹲在两条木条中间完成。那环境实在不是很好,特别在夏天,苍蝇纷飞,奇臭无比。我们刚到时就很不习惯。有一次,我解手时,突然注意到底下粪池里的积留物似乎在蠕动着,再仔细一看,天哪,那全部是蛆呀!真是恶心死了。

  叶家村的公共厕所离水井才二十几米远,而且又是在坡上。小匡分析说,粪池里的积留物会随着地下水渗到井中去,而农村又习惯喝直接从井里舀起的凉水,极不卫生。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必须把厕所挪到远一些的地方。大伙听了,都觉得言之有理,也同意这么做,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有行动。

  后来,我们上海知青都搬去了麾石村。有次,我路过叶家村,看到厕所还在原来的位置,水井还在继续使用,那村子也还是人丁兴旺。是啊,咱祖祖辈辈不就是在这土地上生息繁衍吗?生命本来就是来去匆匆,何必大惊小怪呢?
  
  那一年,大队领导又把我们尚在那里的13个上海知青人都集中到了麾石村。那时社会的政治口号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但在生活中的却发生了许多下乡知青的悲惨事件。据说周恩来总理在听取汇报时,都为之震怒。随之就有了国务院的专门文件,要落实知识青年的政策。所以,大队就把我们重新做了安置。

  麾石村原是个只有三、五户人家的小村,却有七十多亩田地,人少田多,那里历来有外村的劳动力过去工作。大队过去也试着办过农业与副业相结合的企业队,推行集体养猪,制作油面、米粉等地方特产,现在又把这个村子办成了知青队。

  大队的谢书记亲自过问,为我们落实住房和生活问题。村里一栋土砖砌成的房子,原是生产队的仓库,临时就改为上海知青的住房。里面隔出了四个房间,我和小谢、小陈住一间,小毛、小宦、小沈住一间,另外两个大间就留给了七个女知青。这个偏僻小村庄就成为了半个小上海,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那生命没有价值的年代

  我偶尔翻到过去的笔记本,看到了我当年的笔迹:“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这段话摘自于苏轼《留侯论》,是我在一次与人性命相搏,几乎酿成大祸后,抄录下来以为自己的警示。但我为什么要牵涉进如此惊险的事件?这还得从头说起。

  我们上海知青搬到麾石村后,生活就比较有着落了。但这么多青年人在一起,彼此间也难免就产生出了矛盾。

  小谢是68届高中生,年龄大一些,是知青班的班长。但有些知青并不服他,认为他没在为大家做事,只知道与上级搞好关系——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小谢人还是不错的,但年龄比我们大,更多些社会阅历和工作能力,所以比较世故些。平时,小毛和小宦常向他挑衅,故意刁难,但小谢表现得很委曲求全。

  那是因为他怕他俩。那时的小毛,矮矮个子,长得粗壮,一脸的横肉,很凶猛的样子,而小宦则中高个,黑亮的肤色,再配上粗浓的眉毛、厚嘴唇上的小胡子,看起来就很粗犷。他们的形象,以我们当年的说法,“很野”。开始时我觉得他们流里流气的,但熟悉了,就觉得他们只是“吃象”(样子)难看,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但我看不惯他们对小谢的那种霸道样,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他们蛮不讲理。小谢是我们的班长,是义务性的服务,我们不应苛求责备,要支持他的工作。

  一天下午,生产队保管员吴生和在给我们分发口粮,小谢主动地去帮忙。这时小毛和小宦又凶起小谢来,怪他没有让秤杆翘得更高一些,使他们多得些稻谷。我觉得那是保管员的工作,小谢只是在帮忙,他们这么闹,实在没有道理。我实在忍不住,就多了几句嘴,意思是说他们的不对。我只不过想说句公道话,但或许态度也不很好,结果反而是我与他俩争吵起来了。

  我与小毛吵得特别凶。我平时不太作声,似乎很老实,也许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而实际上的我,却也是脾气急躁的。在激烈争吵之中,就发生肢体冲撞了,小毛又转身找出两把菜刀,威胁要与我单挑,一人一把刀进行决斗。我也不是吃素的,怒气冲天地冲上去。但是,其他劝架的知青硬是把我俩拉开了。

  自那次吵架后,我们虽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彼此不再说话了。

为何被陌生知青殴打

  一个多月后,就是农历七月十五,也是马家村赶集的日子,离我们村十五里路,是地方上一年中最大的集市,方圆几十里内的农民都会去赶集。我们上海知青也去了,我和小沈、小陈相邀着,一起赶个早出发了。
马家村是一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村镇。我们到达时,集市上已是人流熙攘,热闹非凡。当地的习俗,一些较大的村镇都有集。到了那天,附近的农民都会来赶集,或是来卖自己生产的农副产品,或是来买一些生产或生活必需品,也有像我们这样来逛街的。

  我们兴致勃勃地走在人群里,观看着周围的环境。那是村里一条主要的街,街的两侧开设着杂货店、供销社、面馆等好几家店铺。街道两边已经摆满了摊位和各种有待出售的农副产品,有水果、蔬菜、鸡蛋、鸡鸭、箩筐、扁担等。街上人群拥挤,大家你推我搡的。

  我们在逛街时,还遇上了其他上海知青。其中,有个叫老葛的,长得很壮大,有过一面之交,又都是来自上海虹口区,就更觉得近了一层。大家聊了起来,在面店里叫了小馄饨汤吃,后又新结识一些上海知青。

  然后我们又去逛街了。走着走着,我与他们其他几个人走散了。正在这时,旁边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头,侧头一看,一个高个的陌生人,开口就是上海话,也是上海知青。“你跟我来一下。”

  我已感觉到有些不对头,但还是跟着他走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又追问了一句:“你是西塘大队的吧?”

  “是啊!”

  我们已到一个偏僻空旷的街口,他停了下来。旁边的三四个陌生人围了上来。“你为什么要欺负他?”高个子上海知青随手指着其中一人问道。

  “什么?我都不认识他。”

  “哟,你还嘴硬!”一拳就过来了。我挡开了他的手臂,回手也是当胸一拳。他摇晃了一下。

  “好哇,还敢还手啊!”一下子就扑上来了,我朝他的下巴,狠狠一拳,他仰天倒下去了。其他几个人就都扑上来了,我也拉开了架式与他们干起来了。我出手也很重,他们在后退了。

  “这些人也真是不怎么样。”我心中想到。

  就在此时,我后脑勺感觉到一个沉重的打击力,我站立不稳,向前扑倒在地,翻身起来,看到那个高个家伙抡着一条崭新的扁担,又在向我劈下来——他从旁边一个卖扁担的农民那里抢来了这根扁担当武器。我一个箭步跳上去接住扁担,侧身抬腿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扁担就在我手里了。我也抡起扁担乱劈。

  当时,我已是处于上风,胜利在望了。但是,一个家伙从后面猛然冲上来,抱着了我的后腰,我就施展不开手脚了。其他人一涌而上,大家挣扎在一起,那时我就只有挨打的份了。

  也不知是打到了什么时候,直到另外一帮上海知青上来劝架,那个带头的就是老葛,他与他们那一伙似乎也认识。他边说“算啦,都是自己人,不要打了,”边把他们强拉开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已站着一大群围观的群众。

  小陈和小沈也找到了我,关心地询问着。我极其愤怒,一股难以压抑住的杀气,根本不想就此了结。但我实在是疲惫不堪了。

  小陈心地很好,硬是拉着我就走,他连街也不逛了,陪着我先回家。在路上,我才注意到穿在咔矶布外衣里的背心已是稀烂了。我鼻青眼肿,身上好几个部位都在隐隐作痛,浑身疲软无力。可是我心中却是怒火万丈,一门心思地想着要如何复仇。

  在回家的路上,我只能慢慢地走着,中间还停下歇了好几次——后来听说那伙人还不肯就此罢休,特别是那个带头的高个儿,他一颗门牙被打落了。他们又纠集了一帮人,沿着往西塘大队的方向,一路追杀过来。很幸运,他们没有碰上我。

  不久,村里老乡已知道了此事,大家都沸沸扬扬,说:“这些上海人是不要命的,我们再不要惹他们了。”但谢书记是一个好人,他特地过来看我,还招呼了大队的赤脚医生过来,要替我治伤。

  那些农民朋友很关心我,我的朋友小夏,下放在另一大队的知青,也捎话过来问候,但我没有多说什么。别人看我不吭声,以为我把此事忍下了。

  事实上我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我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我在心里已发了狠: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报仇雪恨。但我懂得发狠不能在嘴上,也不能打草惊蛇。

  我逐步地了解到大致情况。这群打我的上海知青下放在临近的高安县。这些人与素昧平生,无仇无怨,显然就是受人指使来打我的。我获知那伙人是八里路外周家村的上海知青小孙的朋友。而这个小孙我也认识,因为他与小毛和小宦比较亲密,来过我们村好几次。有这样一层关系,我就能猜到谁是幕后的操纵者。但我要从小孙处亲口得到证实,我要确切知道谁是罪魁祸首,然后就要一报还一报。

  在表面上,我依然如旧。出工、收工、吃饭、睡觉。但在内心,我已经酝酿了一个行动计划,首先要养蓄精力、治好内伤。我每天都喝土郎中开出的草药,而夜里就摸黑悄悄地到村前的打谷场活动筋骨,甩拳踢腿,重新操练起学过的拳术动作。

  我又向当地老表打探去周家村的路。为防止走漏消息,惊动对方,我在闲聊中慢慢地收集信息。我看到一个老表的砍柴刀很好使,刀面加手柄有一个手臂长,刀背有一手指厚,刀口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用力一挥,小孩手臂粗的松树枝就被砍断,唰唰地掉了下来。我一下子就看中了,花了五元钱,从老表处买了过来。

  我在不动声色中准备着。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三星期后的一个凌晨,天尚黑蒙蒙的,其他知青还在睡梦中,我悄悄地起了床,吞些冷饭,就出门了。我把柴刀从后背插入腰带,再披上一件灰色的外套。从外表看,没人能注意到我所携带的刀器。我走上去周家村的路,在看到那个村子时,天露出了鱼肚白,还是一个好天。

  可是,我又开始犯愁了。那是个好几十户人家的村子,这么大的地方,我怎样才能不惊动别人,又找到上海知青户啊?我觉得我的计划还是欠周密性。正好这时,我看到一个老表在前面的田间小路上走着,就加快几步,上去打招呼,询问上海知青的住处,又问小孙在不在。

  他似乎与上海知青很熟悉。他告诉我,那些回上海探亲的知青刚走。我的心沉下去了。可是,他又接着说,小孙与他任民办教师的姐姐今年不回上海,要在这里过春节。而小孙送那些知青搭火车,昨晚才回来。真是太凑巧了!

  他以为我是小孙的朋友,主动带了路。他领着我在村中小巷里绕来绕去,最后带到村子大厅前,指着后面一个房间说:小孙就住在那里。事后回想起来,这么大的村,若不是这个热情的老乡,我还很难找到这里。我向他表示谢意,他就走开了。

  整个村子仍是极其安静,多数家庭仍在睡梦中。我就上去敲门。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开门的就是小孙。他还是睡眼惺忪,但一看到我,脸色就变白了。我挤身进了房间,随手就把门关上了。他也不发一语,退身到床沿又躺下了。

  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是为上次马家集的事而来的。我已知道那是你指使的,但我与你无怨无仇,所以一定还有策划者,只要你能告诉我他的名字,那么冤有头,债有主,我马上就走,不会动你一根汗毛。”

  我恶狠狠地盯住他,等待他的回答。这一切太突然了,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已是慌了手脚。他先承认了,那些上海人是他的朋友,是他哥哥托他们照顾他的,但他矢口否认他与此事有关。在我的严厉驳斥下,他沉默了,不再回答我的问题。

  我最后说:“我给你十秒钟考虑,如再不如实招来,我也就只能不客气了。”

  “一、二、三……”当我数到十后,他仍无反应。我一把就抓住他的头发,按在床上狠狠地揍起来,我的全部仇恨都发泄在拳头上,还专拣要害的两肋和腰部打——后来听说他那次伤得不轻。

  狗急了也会跳墙。他猛地一个翻身,把我一推,跳起身来冲出门外,我紧跟着追了出去。我到了门外,就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锄头了,向我扑过来了。我已来不及多想,反手抽出插在背后的柴刀,迎头冲上去。

  当他举起锄头劈下来时,我猛然向右一个侧身躲过锄头,左手趁势抓住挥下的锄头把,右脚向前一步,右手握着柴刀,就狠狠地向他的头上砍了下去——甚至在多年之后,当我回想起那一刻的情景,就会身冒冷汗--我那一刀下去,如果砍中了的话,后果就实在不堪设想像了。

  他反应却也是极其灵活——此真乃为大幸也。就在我的柴刀劈向他那一瞬间,他松开了手,一个转身就跑了。我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他赤着脚,还在那湿漉漉的青砖地上还打了个滑,摔倒了,接着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一下就蹿出去了。那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那是人在性命危急时刻的求生本能。他在小巷子里转了几下就消失了。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的片刻间。在那个时候,我真是懊丧不已:已经是煮熟的鸭子,怎能又给飞了呢?

  我已经冷静了。我对这里环境毫不熟悉,又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所以也不敢恋战。绕了几圈后,找不到他,也就只能离开了。我手里还提着那把刚夺来的锄头,以作防身之用。我走出了村子后不久,就发现一个乡下老表在半里路之外,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我已走了二里多路,他还跟着,嘴里喊着当地老表的土话。

  开始,我不懂他在喊什么,可他一句一句地重复着同样的话。我终于听明白了,他在喊:“……那你可以把锄头还给我了吧?”原来这锄头是他的。在那个年代,一把锄头也是农民家庭的一件财产。可他又不敢走近,所以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又走了一里多路,就要上山了。我估计也不会有人再追来,站在田埂路上,把锄头向水稻田的中央一扔:“锄头就还给你了。”

  我继续上路了,而那个农民也没有再跟上来。
  
  我在山路上走的时候,觉得脖子左边湿湿的,该是露水吧,我也没在意,随手抹了一下。可才一会儿又湿了,我再抹一下,伸手一看,哎呀,都是鲜血。这才注意到左边头角上擦破了一块。回想起来,可能是我刚才侧身躲过劈下的锄头时,未完全躲辟开来,还是擦到一下。可在那性命相搏的紧急关头,神经高度紧张,根本没有感觉。到这时,才觉得隐隐作痛了,我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用手压在创口上,一会儿血也就止住了。

  我回到麾石村时,还是早上时间。在我们知青房子前,几个晚起的室友正站在门口刷牙洗脸。我也不露声色,进屋后换洗一下,在伤口上擦了些红药水。那天我还出了工。可到下午,就有消息从外村传过来了:小刘把周家村的上海知青小孙差点打死啦!

  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还是高度警惕,是怕有人来报复。晚上睡觉时都要顶上房门,那柴刀就放在枕头边。但是,一直也没有人来找过我了。

  很快地,打架事件在方圆几十里中流传开来了。有一天,附近何家村的一个老表带着他的儿子来见我,说要拜我为师学武功,还一本正经地说,要三拜九叩地举行拜师仪式,还要杀猪办酒席。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告诉他我不会武功,也不配做他儿子的老师。但是,民间故事还是在流传,传到后来就带有传奇色彩了。

  其实,那些熟悉我的老表们,知道我是一个本分、老实、有上进心的上海知青,却也对我多了一份敬畏。所以,我后来当生产队长时,尽管只是个知青,却也能有效领导村里的农民。

  这一次经历对我,是极为深刻的一课,使我认识到人的兽性一面。我带了那把柴刀,不是去杀人,而是为了以防万一。我独身去闯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有紧要关头的自卫武器。而且我估计小孙不会轻易就范,必要时,也可以此来威胁他一下。只要他害怕了,就会说出实话来。

  可在那紧要关头,我脑子就狂热了,我冲上去时,真的是想一刀砍了他。可那一刀如真劈中的话,他不死也会残,那么我不仅毁了他,也毁了我自己——我将是行凶杀人犯,我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那也就没有我后来的一切。是啊,犯罪与成功往往只有一步之遥。再想想,许多决定民族兴亡、国家历史的大事,何曾不是决定于某人关键片刻的一念之差吗?

  这是一段不光彩的经历,但它若还予我有教益的话,那就是使我认识到,狭路相逢勇者胜。那次我从周家村回来后,就以为对方不会甘休,也准备了有人来报复,但这后来却没有发生。我想,我在勇气上盖过对方,就能在精神上压倒他,所以才没有后发事件。这也给予了我人生的启示:我们做事,只要目标确定后,就应以大无畏的精神,全力以赴,不要患得患失、考虑太多,那会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数年以后,有次我回家时,我妈突然注意到了:“哎,你的头角上怎么会有一个疤啊?”我还想糊弄她,可她肯定地说:“这是原来没有的!”我只好说:“我也不知道,或许发生过意外,但我已不记得了。”

  我妈就说我“戆”,连自己的身体受到了伤害都不知道。在母亲的眼中,儿子是永远没长大的。其实,我实在不敢告诉她这一经历,怕惊倒了她。

  但那次打架经历给我上了深深一课,那可能的后果使我感到惊恐,也使我理性了,事情就告一段落。事后我又抄录下了本章初的那段话,本是苏轼评论张子房的,也成为了我的座右铭。
生命无法承受之轻

  我对农村生活的最大感触,还是本书开首时我妈的那句话:“过去你奋不顾身,是因为生命没有价值呀!”

  是啊,那是一个人命不值钱的年代。我的亲身经历,以及我的耳闻目睹,都使我感受到了“生命无法承受之轻”。以至于今天仍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记得那是一天中午,我的朋友小刘从公社林场过来看我,他是樟树县城的下放知青,我们很投缘。我们坐在房前聊天,只见一个乡下小孩,慌慌张张地跑来,气喘吁吁说:有人掉到后面的水库里去了,要我们去救人。

  我们赶到了村后的水库处,看到在水库的堤坝上几个大小不等的孩子,在那里惊慌失措。他们指点着,大致告诉我人落水的地方,我就走下水去。

  那是秋季,水库里的水只有齐腰深,但水库的中央,就有一个很大、很深、陡然陷下的坑,那是早年为修堤坝打土方挖的。那地形我知道,附近的农人就更熟悉了,因为每年冬天,水库干枯见底,就都可以看到——人就是掉到那个坑里了。

  我下到水里,一直走到那个坑边,摸索着下去了,就发现确实是很深的水。我一个猛子下去,潜到库底,水很浑浊,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用手在地上摸索着。我实在憋不住气了,就浮起来,把头探出水面,猛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浮出水面,又吸口气,再下去。这样反反复复地好几次了。

  最后,我的手碰到了一树枝杆似的东西,那好像是人的肢体。我正好快憋不住气了,脑中闪过死鬼附身的传说,有些恐慌,紧抓着那杆东西,使劲地向下踩水,头伸出水面后,换过一大口气,便全力向堤坝方向游去。直到我的脚触到水下地面时,才站了起来,也把手抓的东西提出水面,在岸上观望的人们不约而同,“哇”地叫了起来——拖起来的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躯体,我手中抓着的正是他的小腿。

  我再把他拖上了堤坝后,一看,呀,还面熟。那是附近毛家窝村的一个老头,他老婆被我们戏称为“疯老婆子”,因为她平时嘻嘻哈哈的,显得有些傻气。那老头双目紧闭,脸色灰白,表情极其恐怖,早已没气了。水库离我们村有半里多路,从孩子找到我,再到我赶过来,耽搁了不少时间,已太晚了。

  最初来叫我的那个小孩,哭哭啼啼地诉说了整个事件。他们几个人相约,中午收工后去水库捞喂猪的水草,脱光衣服后就下水去干活了。农村人不会游泳,但没有关系,因为水库的水也很浅。他们也知道水库中央那个很深的坑,所以避免过去。但那天老头看到深坑那个方向漂浮着的猪草很茂盛,舍不得放弃,就站在坑边上,尽力伸手过去多捞一些草,一个站立不稳,就掉到坑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疯老婆子”就赶到了,她抱着死去的丈夫,呼天呛地,嚎啕大哭起来了。我看着旁边的猪草篓子,心中大为不忍:为了这些猪草,一条生命就这么结束了。

  后来我和小刘就离开了。走在路上,他告诉我,见我下水时,他心里直打战。其实,我也害怕,只是不愿表现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在地里劳动时,听到毛家窝村的那个方向,传来了放鞭炮和吹唢呐的声音,那是在为刚死去的老头料理后事。
  
  我们上海知青所集聚的麾石村,本村人姓吴,据说这一家族是历史上最早来这一带落户的,但近年来衰落了。吴姓的本家只剩下了三户,其它都是外村人家,包括我们这些知识青年。村里的一户吴姓人家,丈夫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了孤儿寡妇。那女主户叫秀英,她把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拉扯大了,也吃了很多苦。

  秀英的两个女儿都出落得漂亮、能干。我们到村子落户时,大女儿已嫁出去了,小女儿叫在莲,十六、七岁,尚在家。我们知青出工时,就爱与她打情骂俏,也别有一番情趣。秀英的小儿子长根才十五岁,聪明可爱,常与我们上海知青一起玩,也学会了上海话。

  她大儿子水根在农校读书,我们去那里时他刚从学校毕业回乡。他长得很清秀,像个白面书生,在农村也算是一个有知识的,我们常在一起聊天。

  可水根回来后不久就病了,据说是风湿性关节炎,拖了很久。对于农户人家,这样的病人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他不能劳动挣工分,可同样地要吃饭,而且还要花钱治病。为了治病,秀英带着他去医院,又请了三教九流的土郎中,中西药都试过了,却都不见效。我们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慢慢地消瘦下去。到后来连行走都很困难了。

  这对一个寡妇人家,确实是不容易,她平时也颇有怨言,水根当然也感到很大的精神压力。

  最后,水根下了决心。那天他对母亲说,他想吃只鸡。农村人家都养鸡,但一般只有贵客到时才会杀鸡款待。当下,秀英就骂开了:为了你看病,花了这么多钱,全家都难以聊生,你还想吃鸡,吃了会死喔!——那是当地人骂人的口头禅。

  就在出上午工前,水根又吩咐他的弟弟:上海知青小沈还借了我家3寸布票(当时的棉布是计划供应,有3寸布票就可以拿钱买3寸布),以后你要记得向他要回来。

  可长根急着要出工,回嘴说:是你借给他的,你自己怎么不去要?他哥没吱声,他也就走出了家门。

  收工后,我们一伙人从田里走回来,经过秀英家门口时,走在前面的在莲就开门进屋了,但马上就哭喊着,跑了出来,我们赶紧跟了进去,看到水根脖子上吊了根绳索,挂在门梁上——他自杀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水根放了下来,但早已咽气了,应该是在心灰气丧之际放弃了生命吧。我看着那尸体,惨白枯瘦,那肋骨条条分明,简直是个骷髅啊!

  那时,他们全家都在嚎啕大哭。农村妇女有边哭边念的习惯,那个秀英一边哭,一边念念有词:水根啊,你说想吃鸡,我怎就没明白你的意思呀……你关照长根去要回小沈借去的3寸布票,也就没有想到你要走啊……我这个寡妇为什么就这么的命苦哪……

  ——就这样地,我们才知道水根结束自己生命前所发生的琐碎小事,包括他为那三寸布票的后事安排。那一刻,我想起了《儒林外史》中的故事:那个土财主严监生,临终前总不肯断气,已说不出话来,只是直直地伸着两个手指,众人皆猜不到他的意思,只有小老婆赵氏明白,知道他嫌油灯点了两根灯芯太费油了,在把其中的一根掐灭后,他才吐了口气,离世了。那只是故事,可在现实生活中,却也有类似的事情在发生。

困守农村的日子

  上海知青初下乡时,以为那只是一个暂时的过渡,在经受了劳动锻炼后,就可以回城,或是进工厂,或是上学。可是,我们在西塘生活了数年后,却仍然没有这种迹象。其中,只有小陈当兵走了,小金通过父亲退休顶替进了工厂,小曹办理病退回上海,其他人都还在农村。

  大家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更注重于眼前的实惠了。那时流传的信条是:“有‘如此’就如此,没有‘如此’不过是如此。”每一知青离去的消息,都会在其他人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社会上越来越激进的政治高调,更是令人感到不祥。
在失望之余,大家开始各找门路了,有的投亲靠友,转到其它地区,有的干脆长期留在上海,也有的在乡下呆一阵子,又回上海呆一阵子。我们刚到农村时,走在山前镇的街上,常遇到其他上海知青,可到后来上海人就越来越少了。

  我一直坚持在农村,可心态逐步地发生着变化。下乡之初,我最感兴奋、最盼望的是回上海探亲过春节的时刻,因为我能与家人团聚,能吃到上海风味的食品,能与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指点江山。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回家对我已是苦楚多于幸福了,因为要好的同学大多已进了工厂或上了学,也因为回上海所带来的触景生情的苦楚。

  有一年我回上海,在家门口碰到街坊三宝,他当年没有考上中学,就进了工厂。他问起我的近况,大吃一惊:“怎么,你还在农村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人生失败者。

  当年我离开上海时,隔壁邻居的女儿小英还是个小孩,可我回上海又看到她时,却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是啊,我在农村已太多年了。

  我想起了贺知章的诗“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诗人的失落。我已没有回上海的欲望了,那里所见的故人旧物,只能增加我的伤感。

  我们西塘的上海知青还比较稳定,因为大队领导给予了一些力所能及的照顾。小汤担任了生产队的会计,小韩担任了大队小学的民办教师,小宋担任了大队代销点的售货员,小毛和小沈成了拖拉机手。这些工作安排,可避免田间劳动的艰辛,比较轻松。大队干部与上海知青非亲非故,能把这些机会给予我们,算是很不错了。

  我还是在当农民。大队领导曾要我担任代销点的工作,但我却推辞了这份好差事。我要继续奋战在农业生产第一线。因为只有在最艰苦的劳动环境中,我才有机会表现自己。

  那时,小谢也在上海住下了。原生产队长钱妮病了,也不愿再干。大队就任命我为生产队长,并让老农贵修协助我管理生产。我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一重任,因为我要有所作为,我需要一个表现的机会,才利于目标的实现。我野心勃勃——我要上大学。

  在“文革”中,大学在进行“教育改革”,废除了全国统考的招生制度,招生则以“工农兵推荐上大学”的方式。那种招生的数量是少之又少,每个公社也只有几个推荐名额,由基层单位推荐,还要送上级审查后选拔录取对象。

  我目标很明确:我要上大学。所以,我积极努力,在劳动中表现突出,以获得群众的肯定和推荐,从而能获得到大学深造的机会。

  在那个年代里,我有过机会。我曾数次被大队领导推荐上大学。我的表现是公认的,所以基层群众、大队领导,甚至其他上海知青都同意推荐我,但我在政治审查时却被涮了下来。

  在那一过程中,我经历了热切期望后的无限失望。那种痛苦、绝望和挫折感,若没有那种经历,是很难体会的。而且我还不能公开流露出自己的内心感受,那就显得我表现好是“动机不纯”。

  ——与其他上海知青相比较,我要经受更大的精神折磨。我更加努力,表现出更大劳动激情,却是因为我更不安于现状,更强烈地希望改变命运。这似乎是荒谬的,却带有时代的合理性。我也确实为自己创造了更多的机会、但随之而来的是挫折和受挫后的心灵创伤。但表面上,我的热诚和积极性不减,我竭力地压抑住内心的情感,凭着毅力在坚持。归根结底,我只不过是表现出更大的政治虚伪性。

工地上的悲哀

  在南方的农村,农民每年初春时就投身于紧张的劳动,到秋收后就闲了下来,而冬天基本上是在休养生息,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才又开始忙起来。
  在那如火如荼的“农业学大寨”的运动中,这个千古习俗就被改变了。冬天就是兴修水利会战的开始,县、公社、大队各级都有工程项目,所需劳动力由上级向下面各个生产队摊派,而出差的劳动力费用也要由生产队承担。那个时期农村也兴建起了一批有效益的水利工程,但生产队的负担过重,农民苦不堪言。而且,由于缺乏一个长远规划,有些工程就只是人力和资源的浪费了。

  我冬天很少回上海了,也就与民工一起出差,去水利工地劳动。我参加了西塘水库和吴城水库的修建,也挖掘过山前人工渠,体验到了出差民工的疾苦。那样的出差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多月。民工们以大队为单位,住在工地附近的农户家中。所谓的住处,也只是农户人家腾出个房间,在泥土地上铺了稻草,摊开自带的铺盖,一排一排地就地而卧。甚至连妇女也要出民工,所以是男、女各一间房。

  每天早上就上了工地,要干到天黑才收工。各大队会派人替集体煮饭,菜则要自己携带,也就是腌菜、辣椒、咸萝卜之类的,既下饭又可长久保存。

  在山前人工渠道的工地上,成千的民工热火朝天地在那里奋战,场面气势壮观、振奋人心。我们依靠人工,挖出了宽有25米,深度超过两层楼房的人工渠道。

  我穿着劳动布的裤子,裤管卷到了膝盖,脚着的是橡胶底的解放鞋。已在十二月的寒凉气候中,可我仍然赤裸着上身,与乡下人的唯一差别是肩膀上戴着垫肩,那是从上海带来的。我簸箕里的土和石要比别人多,挑担时走路的速度也要比别人快,尽管我曾是大城市人——这就是我表现突出的秘密。因为我是上海知青,大家对我有较低的预期心理,但我干起活来,比土生土长的乡下人更拼命、更吃苦,他们就很感动。那里的人们是善良、纯朴的。

  人工渠道越挖越深,到后来已有三、四个人高度的深度,我肩担着泥土和石块,脚踏在沿着人工渠边挖上去的阶梯,一步一步走上去,到了地面后,把土石倒在指定的地方,然后又下去挑下一担土石。就是这么地,挑完一担又一担,一担又一担……一直要天黑才收工。然后,又是一天,又是一天……

  ——这些经历说起是枯燥的,但生活本来就是枯燥的,人本来就是这么活着的。在身临其境之刻,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今天回想起来,觉得难以想象,我怎么能够如此长时间地忍受这样简单、重复、原始的体力劳动。这让我明白,人在特定条件下,能够具有难以置信的毅力。

  最后完成的山前渠,看起来气势磅礴,一条笔直的人工渠道一直伸展到极目之处,渠道的两边,两条等高,与渠道等距相隔的人造堤坝与人工渠道平行,也一直伸展到极目之处。当我站在完工的渠道旁,自豪感油然而生,这里也有我洒下的汗水。

  这样的雄伟工程,是当政者的政绩,但实际效益却不是很大。因为这只是用一条人工渠取代本来已存在的自然河道,那河道本也具有把上游的水排到下游的功能。当然,因是自然形成的,所以弯弯曲曲的,没有人工渠道那么壮观,没有那种人定胜天的冲天豪气。可是,这样的工程太劳民伤财了,而且还占用了不少耕地。
  
  当年为修建水利工程,无偿地调用了农村劳动力。农民们的积极性当然不是很高,可又不敢违背上级指令,只能软扛硬磨。记得那是在西塘水库工地上,某天,公社党委书记来视察。他看到了出勤民工,稀稀落落,没有多少人,勃然大怒,马上要下属去调查。在那个“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代里,结论也是轻而易举就得出的:“阶级敌人破坏”,要立即清查。

  清查的结果显示,缺勤的人很多,但大都是“贫下中农”,所以无法和阶级敌人挂上钩。最后,发现毛家窝村的一富农家庭的父子俩都没有来。所谓富农家庭,也就是说,那父亲在50年代土地改革时,被定为富农的经济成分,而富农在文革中又被划为“黑五类”,而他儿子那就是富农的家庭出身。

  其实这一对父子是请了假,才没出工的。他们向生产队长请了假去卖猪。因为队里派了他俩的民工差。那样的苦差,农民们都不愿去,所以成分不好者就要首当其冲,因为他们不敢抵触。这父子俩都是单身,长期在外,养的猪没法照管了,就只能卖了。但猪由国家统一收购,所以他们那天把猪送去卖给湛溪街的供销社,却正好碰到公社书记下工地视察。

  尽管他们缺勤是请了假的,但为要寻找“阶级斗争”的活靶子,就管不了这么多了。当天晚上,工地上就召开全体民工的批斗大会。这一对可怜人,就站在那里,弯着腰,低着头,接受批判,连气也不敢出。最后,批斗大会结束了。但是,对于阶级敌人,“在政治上要批臭,在经济上也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所以还宣布了惩罚性处理:罚款300元,还要罚他们夜晚加班,完成两个土方的工作量。大会结束后,公社书记前呼后拥地先离开了。

  会后,我看到那富农的儿子,一个忠厚的农民小伙子,在与黄书记说话。黄书记是个女性公社干部,约三十多岁,她由上级派驻在西塘大队。那富农儿子,可怜兮兮地向她哀求:是否可以减少一些罚款。黄书记断然决然地拒绝了他的哀求。

  只见他手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颤颤畏畏地递上去,说这是他们卖猪刚得到的,185元钱,全部都在这里了。他接着说,他们家已没有钱了,要补足罚款的余额,只能向别人借钱。可借钱也需要时间啊!他恳求黄书记给予几天宽限期。

  黄书记接过纸袋,向披着的干部服的胸前口袋一塞,凛然说道:“你只有24小时的期限,到时候你必须把钱凑齐交来。如果缴不清,我们将拆你家的房子,卖你的床,我们可以让你经济上破产。”她边说着边要走了。

  “还有,今夜你们必须完成规定的土方量,如果完不成,明天还要加倍处罚。”她又转过头来厉声地警告,然后扬长而去了。

  我的恻隐之心油然而起。可我强制性地压抑住这种情感,连怜悯的想法都不敢有。那是一种危险的情绪,因为“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在那个时代,这可是大是大非,是关系到阶级立场的原则性问题啊!

从山穷水尽到柳暗花明

  有一天,我与老乡们在水稻田里耘苗,远远看到村前山路上走来两位陌生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我们远远地观察着,他们走进了村子,与在村口玩耍的孩子们指手画脚地说些什么。一会儿,春莲跑了过来,一边喊着:“小刘,有人找你!”

  我踏上了田埂,习惯地把脚在水田里甩了两下,洗去了粘在脚上的淤泥,就踩着赤脚向那两个人迎了上去。

  高个子笑着迎上来,自我介绍说他姓李,那个年青一些的是姓张。他们是江西拖拉机厂的干部,现是下放知青的带队干部。这我已听说过了,江拖是江西的大企业,在山前公社林场设立了一个知青点,专门安置工厂职工的子弟,还在那里建起了拖拉机修配厂和农副产品加工坊等,这些都有利于地方的发展。

  他俩从公社知青办的老萧处获知了我,就从公社林场步行十八里路,特地来找我。我邀他们在村前大树下就坐,并用竹筒勺子给他们各舀了一碗清凉的井水。他们大口地饮着,天太热,走长路最容易渴。我们聊得很愉快。

  他们是来了解我们上海知青的情况,并想通过我们的事例,对那些刚从南昌下来的知青们进行一场思想教育。我同意了。他们下星期一将步行过来,自带干粮,当天往返。老李特别强调,不需要招待,只要提供凉水就可以了。

  到了那一天,老李和老张带领着一个上百号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我们这个小村,他们大多是高中毕业生,年龄应在十八、九岁,看起来却是那么地年轻、单纯、天真烂漫,就像春天的太阳,我也为他们的欢乐所感染。他们对农村的一切都表示出极大兴趣,问这问那的,有些问题在农村人听起来会觉得很幼稚。他们太可爱了!

  最后他们在村前的空地上席地而坐,老李说了几句,简单地介绍了我,然后请我讲话。我站在他们面前,突然想到,我刚从上海下放到农村时,尚不到十八岁,难道我那时看起来,也是这样年轻单纯吗?想到这里,我的心就隐隐作痛,一种难言的悲凉之意涌上了喉咙。

  我轻咳了一下,压抑住情感,开始讲话了。我首先介绍了其他几个上海知青:小沈、小汤、小宋和小韩。小宋是大队代销店售货员,小韩是大队民办学校老师,她们实际上已离开了这里,我请她们过来是为增加阵容。

  我发言时,先引用了马克思的话:“劳动是严酷的,但是把人锻炼成钢铁的教育。”接着,我回顾了下乡历程,从上海大城市来到江西农村,从柏油马路走到田间小路,从白面书生到普通农民,这是个艰辛的过程,但也是知识青年与工农紧密结合的必经之路。我也谈了理想、目标、奋斗等,都是一些慷慨激昂的话。

  那些年青人坐在地上,仰着头听我说话,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虔诚,他们被打动了。

  在讲话结束后,我又带着他们参观了我们知青的生活环境和生产队的田地。最后,在送他们上路时,我又特意带着他们经过了村前山上的整片杉树林,那是我们到麾石村那一年亲手栽下的。那时种下的杉树苗,已长成一人多高的小树了,绿油油的很喜人。

  是啊,这已是我在农村的第七个年头了,可还是前途渺茫。

屡受挫折的大学梦

  我目标是上大学,但却一直无法实现梦想,因为政治条件不过硬。在前两次招生时,我被基层推荐上去后,在政治审查时刷下来了。在那个年代里,所谓政治条件,主要指家庭出身,即父母亲的政治面貌。

  我父亲是教师。知识分子当时被称之为“臭老九”,那虽不是“红五类”,但也不是最坏的“黑五类”。但我家有“海外关系”,因为我大伯住在香港。若是境外的亲戚关系,国内的人事部门就无法调查证实,那就具有可疑性,也就是“政治污点”。可我大伯在中国驻香港的国华银行任副总经理,算起来也是中国驻海外机构的雇员,这应不同于一般的海外关系呀,我多次申诉,但从没有得到过正面的答复。

  今天听起来,这或许是荒唐的。可在那个年代,政治决定一切,没有政治生命就没有个人前途。我的出身不好,为了改变命运,我就要加入共产党,因为共产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组织,只要我成为了共产党员,我在政治上就及格了。可也正因为这个“政治污点”,我入党就更加不容易,就要有更好的表现。
我想入党,就要向党组织靠拢。大队的谢书记是一个忠厚人,没有太多文化,但很关心上海知青,在我们中的口碑很好。我表达了入党的意愿,他也很支持,当年的入党程序是先填写入党申请书,由大队党支部讨论通过后,再上报公社党委,只有当公社党委批准后才算正式入党。

  我们上海知青的档案由公社党委办公室保存,但为了我入党申请之事,公社把我档案转到了大队党支部,由大队书记保管--这我事先不知道,我极其关心我的入党进程,我很希望大队党支部能尽早通过我的申请。

  那天我与谢书记约好了晚上去见他,他邀我去吃晚饭。我就给他的小孩带去了一袋上海的大白兔奶糖,这在农村也是个稀罕物。

  吃了饭后,我们就聊起天来。书记说了一些鼓励的话,他肯定了我的表现,说我有群众基础,麾石村的人们对我反映很好,有口皆碑。

  后来,他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了我。我看了封面,才知道那是我的个人档案袋。这可是保密的材料,这也体现了我俩的特殊关系。

  在当时的中国,每人都有个人档案袋,这东西与其生命同时存在,终身保存。它由所在工作单位的人事部门管理,当此人调到另一单位,这一档案也会跟着转过去。里面记录着人生主要经历,社会关系,政治身份,也记录着在历次重大政治运动中的评定。在那个年代,这个档案袋的重要性不亚于肉体生命,也记录了很多的冤假错案。

  我拿着我的档案袋,双手微微发抖。这东西对我来说,是极其神秘的,尽管我从未见过,它却一直主宰着我的命运。我小心地打开了档案袋,取出里面的材料翻阅起来......

  其实,我的档案简单,因为我很年轻,又是在共和国成立后出生的。个人材料包括我的小学、中学的学习纪录和成绩单,父、母、弟、姐、妹的社会关系等。我急切地寻找父母的政治情况部分,父亲的政治结论一栏寥寥几句,是用黑色的墨水写的:
  
  父亲刘□,一九四八年从台湾返回,有敌特嫌疑,有海外关系,他兄长刘□,现住香港,据其自称是在我政府驻外银行机构工作。
  
  那真是触目惊心啊!我那时的感觉,就有如当头一棒,眼冒金星,只觉得天昏地暗,那种突如其来的震惊,是我从未感受过的——那一瞬间,我却想到,我小学作文中曾用过这样的形容词句(奇怪,我当时居然会有这种念头,而且至今仍然记得),可那是抄袭来的。因为没有亲身体验过,只把那种描写当作是一种艺术夸张。可那一刻,我明白了,过去之所以没有这种体验,只是因为尚未真正到达伤心处。

  谢书记也许注意到我极度反常的表情,告诉我不要着急,这些都没有关系的,我的表现已为群众所肯定。他这么说,也许是安慰我,也许因为他文化水平低,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可我是清楚的,“敌特嫌疑”是个没有结论的结论,这才是最可怕的。有这样的一个政治鉴定,我是没有前途了。

  我在惊骇之余,一下子,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家庭在历次政治运动中都是提心吊胆过日子;为什么在中学时,我报名去黑龙江军垦农场,强烈要求却被拒绝;为什么我数次推荐上大学,却在政审时被否决;为什么我的入党申请迟迟批不下来。过去以为我不是“红五类”,这时才知道我父亲还有如此严重的“政治污点”。

  也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到家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凌晨迷迷糊糊入睡了,可又在噩梦中惊醒,首先跳入脑海的是“敌特嫌疑”几个大字。我真希望那只是一个梦啊!

  我欲哭无泪。天哪,我该怎么办啊?一下子我就想到了放弃,算了吧,我为什么要苦苦挣扎,与自己的命运抗争呢?为什么继续地做无用功呢?还不如像其他上海知青那样,回上海去吧。

  我感到绝望了,我在绝望的痛苦中思索了几天后,逐渐地冷静下来了。我反复地询问自己:(1)我是否已尽了最大努力?(2)理想是否已经完全破灭?

  那时的政策是:“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我想到,我出身固然不好,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了。我已担任了生产队队长,这是重要的一步。我是上海知青中佼佼者,应以此为基础,在工作中做出不平凡的业绩,以此成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

  这也是当时的政治术语,“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指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年轻人,而所谓“典型”是指他们中那些表现好,从而算是背叛了“出身阶级”的榜样。那个时代极其看重家庭出身,但也为政治上需要,会树立一些这样的典型。

  当然这样的典型是少之又少,可我对自己说,即使只有一个这样的“典型",我就还有机会,我就要成这个“典型”。只要我入了党,也就有了新的人生。

  只要希望尚未全部破灭,那我就要以十倍的勇气,百倍的努力,继续奋斗。当时我是这样勉励自己的:“今天,我在为了争取前途而竭尽全力,即使我最后没有实现目标,临终时也可以告慰自己:我没有成功,只是因为能力不够或运气不济——但我已尽了力,我死而无憾。”

  我决定继续留在农村,我还要努力。我也去信家里,把我刚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家人。起先,我以为他们早已知道这些,只是觉得不便于告诉我。我在收到回信时,才知道连我父亲也根本不知道这一组织结论。

  事情就是这样荒唐,我父亲有着如此严重的政治结论,却从未被告知过。既把他视为一个危险的政治人物,却不屑进一步审查,以消除这一政治隐患。就这样地,他背着这个政治黑锅二十多年,一直到我从我的政治档案中了解到此事。
  
  我父亲的历史按说也不复杂,他1947年重庆大学毕业后,就去台湾高雄的石油炼油厂工作。当时中国大陆处于内战时期,在国民党政府的失败已成定局时,他在台湾感觉到当地人对中国大陆人的憎恨,认为台湾没有前途,就决定返回中国大陆了——可那时的中国大陆和台湾都是国民党的统治区呀!后来,我还知道是因为我大伯的关系。他住香港,又与一个国民党的大特务同名,结果就张冠李戴地把被怀疑上了。也就这样地,我父亲就被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我父亲接到信后,找了学校系党支部黄书记汇报,大意是自己过了这大半辈子,也差不多了,已无所求,但不能因为个人历史而影响小孩的前途。他向黄书记反映了我的处境,请求上级能调查他的历史,给予一个政治结论。上级同意了这个要求,就开始了组织调查。

  --这个政治调查持续了近两年,最后终于推翻了原政治结论,他的上级也以公函形式通知了山前公社党委。但那时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文革”已经结束,大学高考制度已经恢复,大学招生择优录取,而我是通过了高考而上大学的。这些当然都是后话。
一切为了改变命运

  而在那个时候,我还在奋斗之中。我彻底明白了,光表现好是不够的,我必须有特殊贡献,我要在领导农业生产中作出不平凡的业绩。只有这样,我才有希望入党,只要能入党,也就能把这一局死棋走活。

  我在农业生产上是一把好手了,耕、耙、犁都会了,挑担、推车都不比当地农民差,插秧更是一把快手。但这已不够了,我还要进一步掌握农业知识。

  我就向贵修老头学习,他在村里年纪最大,也是本村人,不仅熟悉二十四节气等相关的农业知识,而且对当地的田土资源情况最了解。我常请贵修喝酒,虚心请教。一个上海知青,这么尊重他,他很有面子,也乐意传授经验。我们结下了友谊。

  在集体化劳动的制度下,农民的劳动力和劳动技术决定他们工分的底分,所以他们要掌握技术活,但他们不见得就很了解农业生产知识,因为生产队干部负责生产的组织与计划,他们才必须懂得农业知识。

  只有那些年纪大的农民,因为在集体化前曾单干务农,所以还懂得农业知识。贵修就是这样的老农,他的认真传授,再加我的虚心学习,使我比一般农民更懂行,也很了解当地水土情况。总之,我成为了一个比庄稼人更庄稼人的庄稼人。

  同时,我还扎进了科学种田的研究。上海的家人给我寄来了许多农业书籍。我白天在田头劳动,晚上收工后钻进了蚊帐,凑在煤油灯下阅读。我是带着问题学习,比如到了禾苗生产期,那是水稻受到昆虫威胁的时期,我就对照书本,研究各种昆虫的习性和防治方式。我也常在收工后,到田间去研究禾苗生长情况。很快地,我成为了当地颇有名气的农业小专家。

  我虽然是生产队长,可刚开始一些农民并不重视我,农务上有不同意见时,他们会说:“伢子啊,话到种田,你懂得几多哦?(孩子啊,说到种田,你到底懂多少啊!)”这是开玩笑,我也不为意。但不久,他们就对我刮目相看了。

  那是我担任了生产队长后,又到了春插季节。我们那里种植双季稻,春插的质量对早稻的收成影响很大,而早稻产量又占水稻总产量的百分之六十多,所以春插工作的完成对全年总收成举足轻重。我要有所作为,这是个关键的时刻。

  当时农村在推广“合理密植”。与传统的插秧方式比较,也就是在同一面积上种植更多兜的秧苗,每兜要放更多根的秧苗。农民们则认为,田地肥沃,可以适当密植,因为土壤中有足够的养分支持更多的禾苗生长。但田地贫,插苗就应该稀一些,因为土壤没有足够的养分支持禾苗的成长。

  此说法似是而非。因为田地若是肥沃,插下去的禾苗会自己发兜(即抽条,长出多支苗来),最后结出更多的稻穗;可田地若是贫瘠,秧苗无法发兜,只能靠插下的秧苗长大后结稻穗。所以,贫瘠的田地就更该合理密植。

  当时,上级一直在强调合理密植。但是,在偏僻的山村,山高皇帝远,上面的政策很难有效地落实下来。我们村是田地贫瘠地区,应该合理密植,但农民由于保守的传统,一直在私下抵制着。

  我当生产队长后,就钻研起水稻种植技术。最后我得出结论,以我们的客观条件,合理密植才是提高产量的最有效途径,所以一定要推广下去。我召开了全村农民会议,宣传了合理密植的科学原理,并强调了落实。我也规定了惩罚性措施,插秧若达不到标准密度,就扣一天的工分。

  在春插开始后,我发现插秧还是没达到密度标准。我若在场,大家都会顺从,可我若不在,却又是按惯例行事。刑不罚众,我又不能扣所有人的工分。最后我终于发现了,是贵修老头在作怪,他时常发牢骚,与我唱对台戏,而他又有威信,大家都听他的——他暗地在与我较劲。

  我必须有个对策。要行之有效,就得杀鸡吓猴,我在暗中留神着。一天,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我发现贵修领头插秧的那块田整个密度都不合标准,就跳上田埂上怒气冲天,指着他破口大骂,又粗暴地把他拉上田头,推搡着,摆出一副要揍他的摸样。自我前次在马家集打架后,老乡中已有我武功异常的传说,对我都心存一分敬畏。我又威胁要把他捆到大队部去。此时,可怜的贵修已吓得脸色发白,众乡亲们都为他求情,并承诺大家将会按标准插秧,我才骂骂咧咧地收了场,但还是扣了他一天的工分。

  这一招还真灵。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作怪了。我们顺利地完成了春插工作,在完成的质量和进度上都得到了好评。

  --回想起来,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是我粗蛮霸道、忘恩负义,还是勇于坚持真理;是我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急功近利,还是在为改造农村的落后不余其力?这些问题我甚至今天也无法回答,但那也是一个人性被扭曲的时代,我们不应以今天的价值观去衡量过去的历史。

  在农忙接近尾声时,一件似乎是偶然发生的事情,却极大地影响了我的处境。公社党委袁副书记,一次在下乡检查工作时路过我们村,看到大家在插秧,就下田一起干起活来。收工后,我们知青们就邀他留下吃晚饭。那个年代,吃的也就是粗茶淡饭。在饭桌上闲谈时,其他知青谈到了我与贵修老头的那一次冲突,袁书记听后马上很有兴趣,他把此事作为了上海知青坚持科学种田,与农村保守势力作斗争的典型例子。后来,这公社还在全体会议上作了宣传和表扬。

  那一年,我们队的早稻大丰收。农民乍也不明白,为什么从庄稼长势看,与往年差不多,可稻谷实际产量就是要多得多。那年我们春稻的收成就超过了往年二季水稻的总产量,达到了“一季超全年”的目标。任何一个生产队,能达到这一点,都是了不起的成绩,而这发生在一个由上海知青当生产队长的地方,就更是一个奇迹。这样,我就成为了公社的先进典型,还成为县知青先进代表。

  农民是最务实的,他们相信亲眼看到的,就对我信服了。自那以后,我的工作就顺利很多了。

哪里是我的出路啊

  又到了每年一度的大学招生阶段,我又被推荐上去了。这一次,我的希望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大,可我的政治条件还不够硬,也就是说,我还不是共产党员。那么,我在政治审查时还是可能被卡。

  所以,我在迫切地等待,等待着即将召开的公社党委会议的结果,那次会议将审批一批入党申请书,其中也包括我的。这已是我第二次提出申请了。前次,我的入党申请在大队党支部通过了,却没有被公社批准。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我已是上海知青的典型,我的突出表现已得到上级的肯定。我觉得我的申请应该能够得到批准。

  如果公社批准了我的入党申请,那就完全改变我的政治条件。我是知青生产队长,表现突出,若还是党员身份,那就极可能被大学录取。那么,梦想就会成为现实。一下子,我觉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几乎陶醉了。

  党委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得到了消息。我们大队报上去的五个入党申请人,有四个是当地的农民,他们都被批准了,而那个未被批准的就是我。尽管我的表现突出,尽管很多干部都了解我,但在讨论中仍出现了不同意见。最后的决定是“再考验考验”,我又被否决了。我真是太失望了。

  不久,大学招生的录取结果也宣布了,我又落选了,还是卡在政治审查这一关。

  那一年,莲塘大队的上海知青小武被大学录取了。她初下农村时,属于那种吊儿郎当的,常来我们大队找小宦和小毛玩,打扮得花枝招展。我很不以为然,觉得那与农村环境太格格不入了,因为我们是来经受锻炼的。

  可在一年前,她一反常态,积极上进,在劳动中也吃苦耐劳,得到群众的好评。她的入党申请是与我同批报上去的,可她被批准了。大学招生她也被推荐上去,而且被录取了,就要回上海上大学。

  我感到屈辱、痛苦,我太悲愤了--世道为什么如此不公平,难道这一切都是上天故意安排吗?我只想发泄。我一个人跑到了村后山丛中仰天长啸。

  《三国演义》中的周瑜是被诸葛亮气死的,他临死前大叫:“既生瑜,何生亮?”我也对天呐喊:“老天哪,你既不让我上学,何必又三番五次给我机会,然后再是希望破灭后的绝望,这倒底是为什么啊?”

  我在农村已多年了,可回顾整个历程,就好像在经过长途跋涉后,却又重新回到了原点。我们刚下乡时的政治口号是“到农村去滚一身泥巴”,仅把下乡作为锻炼的机会。可此时去在提倡“到农村去滚一生泥巴”,一字之差,其含义却是天壤之别。

  我变得悲观了,我也许将老死他乡,这一偏僻乡村也许将成为我最后的归宿地。

  一天,大队部派了个农民来通知我,说接到上级电话通知,要我马上去县里参加身体检查。具体情况不详。我赶到县知青办公室,才大致了解情况。

  县制革厂有一个招工指标,直接到了我们大队,指明要我去参加招工体检。我很感激——可我至今仍不了解其中细节。不过我也听说了,县知青办也知道我,一个上海知青,下放在边远的西塘大队,表现很突出,却因复杂的家庭出身,无法上调。

  可是,我仍然念念不忘上大学。我感谢领导,可我说,我愿意继续在农村锻炼。也许有人会觉得我太不识抬举,因为对于其他人,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了。

  那次招工事件后,我们大队其他上海知青就对我有意见了,认为我浪费了一个招工名额。在那个环境下,多数人已没有太高的奢望,他们只想有一份工资拿。可是,这样的机会,在江西就太少了。在希望渐渐破灭后,很多上海知青干脆就不回来了,还有少数就在当地结婚落户了。

  仍然在农村坚持的是少数了,而像我这样的就更是少了--即使在人生最低点,还是好高骛远,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梦。

列车终于开出隧道

  现在我是商学教授了,近年来回国,也常给一些公司讲授管理的课程。我有次在一家零售大企业上课,谈到员工激励时,是这么说的:

  零售企业多半是简单、重复、枯燥的体力劳动。而且,这一行业高度竞争,公司无法为员工提供很好的薪水和福利。在此情况下,如何留住人才,如何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最有效方式是给予他们目标和希望。要通过教育,让他们把企业的前途与个人利益联系起来——高速成长的公司也带来员工成长的空间,为他们提供更多、更快的晋升机会。

  其次,要使他们相信,个人目标通过自己努力是可以达到的。在战场上,如何使士兵勇往直前,战死沙场而不惧?靠的是赏罚分明。在商场上,如何充分调动员工积极性?靠的是完善的考核制度和以业绩为基础的晋升制度。
绝大多数人,只要能够看到未来,只要觉得目标是可以达到的,就会有积极性,就能全力以赴,就可以为了将来而忍受今天的艰辛,甚至放弃眼前的物质利益。

  切记,一个企业能在竞争中取胜,靠的是一群愿为企业拼命的员工,所以绝不要搞任人唯亲。要以企业的生存发展为重啊!
  
  我这番话是亲身体会,是人生经历的总结。在农村的九年漫长岁月中,我经受了生活的困苦和劳动的艰辛,体验了灵和肉的折磨,可我都挺过去了。我能够顽强不懈,因为我有目标,相信目标可以通过努力而实现的。

  可到后来,我已完全适应了农村生活,却感受到了灵肉的痛苦,因为信心开始动摇,因为前途变得渺茫——在获知了自己的“政治污点”,在三次推荐上大学受挫后,我所经历的是心灵的煎熬啊!

  “哀大莫过于心死”,那是我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人若看不到希望,精神上也会变得软弱。我历历在目的,是一次送公粮的经历,那时我深刻体会到意识对感觉的巨大影响。

  农村的每个生产队都要向政府交公粮,那年我们队是以蕃薯抵公粮。我们把成麻袋的蕃薯装上了拖拉机,拉到了临江镇公粮站,押车的是我与村里二个农民。可到那里后,才发现营业时间已过,公粮站关门了。货是不可能再拉回去了,只能卸下了所有的麻袋包,堆在粮站前的空地上,要到第二天开门时才能再交粮。这就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看守,他俩脸上露出了难色,我就让他们先回去,自己留下来守夜。

  事先没有想到要在外面过夜,我都没有带行李。可那已是11月底,气温很低了,到了夜里更是冷气嗖嗖。我从麻袋堆中拔出一袋蕃薯,挪出了一人大的空间,我钻进去后,再拖过一袋蕃薯把洞口盖住了。在里面,我在地上垫下一个麻袋片,躺上去后,在身上盖上一个麻袋片。我起先不是很舒服,但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搬货一天,太累了。我一直睡到天亮后才醒来,那一刻的感觉还不错。

  可是,当我推开顶上的麻袋,从洞里爬出来,展望四面时,我呆住了:哇,昨夜好大的霜啊!地上、树上、屋顶上、麻袋堆上,全部是白花花的。

  在那一刻,我感到悚然,有一种冷若冰霜、寒气逼心的感觉。那是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真是“千里冰霜脚下寒”。但这种感觉,在未见到外面的景象前,却是没有的。为什么呢?

  ——突然间,我明白了。这就是我农村生活的体验:只要有希望,再苦也可以挺过去,可当看到了我的档案,在努力再次失败后,就感到希望破灭,前途暗淡,那样的日子才是难熬的。那才真正是苦海无边,那么地活着就如同行尸走肉了。

  每天,我还是出工走在前,收工走在后,还是与乡下人打成一片。因为我习惯了那种生活,已形成了一种惯性,就有如火车进入了高速行驶状态,即使没有牵引力,仍然保持着均速前进。我已经麻木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了1976年末。,毛泽东是那年的9月9日逝世的,不久“四人帮”垮台了。终于,历史列车开出了长长的隧道,又重见光明了。我本来几乎已是万念俱灭了。可那时,我干枯的心中又重燃起了希望之火。
我听到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大通知:中国将恢复大学高考招生制度。我的兴奋是难以抑制的,我一夜都没睡着觉。任何一个局外人都是难于理解这一政策的重大意义。它实质上是否定了“文化大革命”,是把翻过去的天又重新翻了过来。这是翻天覆地,这后来改变了多少中国人的命运啊!

  我看到了希望,我又有了目标。我重新激发起勇气和力量,要为改变自己命运而做最后冲刺。

  可是,大多数上海知青已没有那种激情了。他们付出了青春的代价,在农村滞留多年后,唯一的愿望是回上海,“回家”是压倒一切的生理本能。那时流行说法是:“只要回上海,即使扫马路、倒马桶,也甘心情愿。”那些工作是被认为社会最底层的,可上海知青的人生需求也已降到了最低点啊!

  最后,知青返回上海的时机终于到来了。在“文革”中100多万上海知青去了农村和边疆地区,这一运动几乎触及到上海社会的每个角落,波及到上海居民的每一家庭。下乡知青的境遇在群众中引起广泛同情,他们的安置也成为社会关注的问题。最后,上海政府终于有了新的政策,允许早年出去的上海知青回城。也就是说,他们只要仍在农村,就可以把户口迁回上海。上海户口,在那个年代,就是无价之宝啊!绝大多数知青朋友都是借这个政策重返上海的。

  ——但他们后来的境遇大都不是很好。那是生不逢时的一代人:在“文革”中,遇上了上山下乡运动,去了农村;“文革”结束后,又因学历太低,无法取得较好的就业机会;在今天体制改革中,又首当其冲地承受了下岗的压力。真是差了一步,步步都差啊!当然,也有考上大学,从而改变了命运的。可那毕竟是极少数呀!看到他们许多人的现况,我感到痛心:在这一大变革、大动荡中,他们是社会代价的主要承受者。

人生难得几回搏

  而那时,我正在全力以赴,为大学高考作准备。我以容国团为自己的精神榜样。他是中国早年的乒乓球运动员,在1964年世界杯乒乓球比赛中获得了男子乒乓球单打冠军。今天,中国已是一个体育大国,在每次国际体育比赛中,总有中国运动员赢得金牌和冠军。这样的体育健儿太多了,逐渐地,人们已无法记住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可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容国团,因为他是第一个为中国赢得这样荣誉的运动员。

  其实,容国团在技术和身体素质上,与那些外国的乒乓名将比较,是处于劣势。他靠的是精神。在那关键时刻,他激发出那样的激情豪言:“人生难得几回搏——现在就是搏的时候了”,过五关斩六将而取得了最后胜利。作为人民共和国的第一个世界冠军获得者,他将永远载入史册。

  那是我人生最重要关头,那就是“搏”的时候了。容国团成为我的精神支柱,激励着我不断地去冲刺。我夜以继日,在煤油灯下往往学到天亮。那时睡眠已是最大的浪费,我把睡眠时间压缩到了最小限度,有时实在是困得难受,就用冷水洗脸、冲澡。再到后来,这也没有效果了。

  我想起了乡下人一种习俗:当某人快要离世、而他亲人却尚未到达时,为了能见上生死离别之际的最后一面,旁人就用手指掐住他的"人中"(在鼻子和上嘴唇之间的穴道),以此挽留住那垂死的生命。想来这个穴道的刺激性很大,也应可以提神。我就试着用手指甲掐自己的人中,又酸又痛,人却清醒了,效果真的很好。我也为此发明而颇为自得--相比较,古人的“头悬梁,锥刺股”,精神固可嘉,却真是愚蠢之举。

  我报考了理工科专业,要考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我的正规教育只到初中一年级,要靠自学来提高。其中,我政治和语文在实际生活中都有提高,数学、物理也自学了一部分,最头痛的是那化学。我从未上过化学课,没有一点概念,想自学,可那是一门实验性很强的学科,我在阅读上化了大量时间,却仍然不得要领。

  我万分焦虑,灰心得几乎要放弃了。可家中来信说:决不能放弃化学,起码要拿到基本分数,否则很难靠其它科目的分数来弥补,学习的重点是理解基本原理。我又收到爸爸寄来的学习辅导材料,手抄本,是他抽时间整理出来的,概括了中学化学的精要内容,包括化学元素表、基本定理和公式等。

  这些资料都是极其珍贵的,因为那个年代书店没有这么多的高考辅导材料。可以想像,其中包含着我爸爸多少的心血啊!我万分感动。

  我在化学的苦海里挣扎着,感到绝望,但没有放弃。回想起来,我在学习中似乎不得要领,但实际上是在积累,是从量变到质变的累积。终于,到了那么一天,我突然地悟通了,那瞬间就觉得什么都能理解了。那种感觉真是奇妙啊,简直不可思议!那一刻,我沉浸在狂喜之中,我对化学有了信心。我的化学知识就开始与日俱增了,我才发现中学的化学其实是比较容易的。
  
  高考日期越来越近了,我迫切地盼望着,不是因为我准备就绪,而是我被紧张的学习已折磨得痛苦不堪,身心疲惫到了极点。我暗中希望这一苦刑的早日结束。

  我和小沈在镇上的临江中学参加了大学高考。我俩在临考前一天出发,搭拖拉机到了临江镇,在街上一个小旅店住下,又找了家饭店吃饭。我们叫了一盘大蒜炒肉片,美美地吃了一顿。在那关键时刻,是不应该对自己吝啬的。大战将临,我们也要让紧张的大脑休息一下。

  我还有“撒手锏”。家里知道我在高考复习中体力消耗很大,在寄来的信件中夹了一些人参片,如指甲盖那么大小,切得薄薄的片,一起约有个七、八片。我妈妈说,不需要煮或炖——她也知道我没有时间,就是放在嘴里咬碎后再吞下去即可。在那个年代,这些人参片对于我们来说,是很贵重的。这些人参使我又感觉到了家庭的温暖——我出国后,曾去威斯康星州北部的农场买花旗参,那一买就是几十磅了,可那精神价值却远无法与当年那些人参片相比较。

  这也是我力量的源泉。我算好了天数,从临近考试日时开始每天服用一片,到考完最后一科那一天,我也正好吃完了最后一片人参。我想到,早上空腹的时候,胃的吸收能力应该是最强的,所以我一早起来,先把一片人参片含在嘴里,细细嚼碎,吞下去后,再用清水漱口,把嘴巴里的残渣全部都带到肚子里去,一点也不浪费。不管这人参片的实际效果如何,起码增加了我的信心。

  三天紧张的考试终于过去了。我走出考场时,自我感觉不是很好。我碰上了我们公社的老蔡,他是上海66届高中生,也就是说,他在“文革”前读完了高中的课程。他显得信心十足,说这些考试题目太简单了。我听后,心中更是沉甸甸的。

  当然,我也有出乎意料的喜悦。考化学时,我居然做完了所有题目。无论如何,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接下来就是等待着发榜了。我已作了最坏打算,也许不行,那就下一年再重新来过。

  我在焦急地等待着,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终于收到了考试结果通知,我五门课程的总考分为359分,并不是很好。其中有我失望的,语文才考了65分,我原指望在这门考试上多抓些分数;但也有意外的惊喜,化学分数竟是92分,是所有成绩中最高的,连我都没有想到的。当然那一年的高考,化学考题相对比较容易些。

  1978年江西理工科高考的总分录取线是340分,359的总分就上线了,也就是说,我将接到某一大学的录取通知。我很想去上海的大学,可根据我的成绩,可能性不会很大。不管怎样,我还要继续等待......

摘自刘贤方《改变命运的人生兵法:从下乡知青到美国教授》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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