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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竹记
作者:顽
石
我插队时所在的山村山清水秀,漫山遍岭长满了马尾松和各种各样的阔叶树,山谷中还有大片大片的小山竹,可遗憾的是没有农家最需要的毛竹。在我插队第二年的三月初,队里为了要做一批箩筐、晒垫等农具,在上面批到了一百二十根毛竹。指标虽然有了,可却必须自己派人到几十里外的产地去砍。老乡们因不愿意离开家园出外差,队长就将这差事交给了我们这几名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知青,还派了一位叫“老鸦公公”的老农来为我们做饭和带路。我们一行六人乘拖拉机来到东宝水库的坝下,下车后再沿着水库边缘那十几里的羊肠小道,来到一个叫“老虎荡”的地方,安顿在一户山民家里。第二天,由一名山民带我们到指定的山林去砍竹。山民从他们自身利益考虑,要我们到一个最远最难走的地方去砍,因此也让我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山村到那片竹林还有七八里的路要走,而且全是田埂小路,靠山小径,盘山小道。不但要上陡坡下滑坡,还要过几道木桥和独木桥,最可恨的是要赤脚涉过一段长约一里,污泥深达半尺的山沟。等我们到达目的地,我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山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感叹。现在想想我们那时候真是非常单纯幼稚,人家说那里就是那里,连基本的通融交际都不会,这让我们付出了许多无谓的艰辛。
一路走去,见到合抱粗的巨杉倒在山里自然腐朽而无人问津,我感到既惊奇又心疼。因为当时的封山政策很严,山里面的木头毛竹,没有指标是严禁出山的,这就产生了个怪现象,一方面有些树木毛竹在山里自生自灭,一方面外面又很缺乏这些材料,让人产生一种很荒唐的感觉。毛竹指标是论根记数的,队长交代我们必须尽量挑大的砍,以便制作更多的农具。我们如果觉得砍倒的毛竹太小或太嫩,就会弃在林中任其朽烂也无人责怪。老乡指定的这片林子虽然路远难行,却因山土肥沃又无人打扰毛竹长得特别巨大,大的直径逾尺,一次只能扛一根出山,一般的直径也在六寸上下。两根捆在一起是不大好扛的,宁可扛三根一捆的,虽然重些,可扛在肩上的感觉反而舒服些,只有扛过木头毛竹的人才能知道这其中的奥秘。
经过七八天的苦战,我们终于砍够了数目,可是堆放毛竹的地方离水库大坝下的公路还有十几里路呢,这段路可以不用肩扛,我们采用山民们祖传的老办法——放排出去。在这山村的前面,有一条蛮大的山溪流过,说它是条山溪其实还不如说它是条小河更贴切些。因为小河的水量平时不多,所以部分河道的水很浅,放排有些困难,山民们想了个办法,在小河上游筑了条带有闸门的石坝,平时关闸蓄水,要放排的时候只要将闸门一开,问题就解决了。
我们在山民的指点下将毛竹扎成了几只窄窄的小竹排,又砍了几根细长毛竹当船篙,打点好行装后我们就准备动身。早饭后,老鸦公公挑着我们的被褥从小路出发了,我们到各自的竹排上面作着最后的准备,在确定我们的水性都不赖后,山民们又关照我们一路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就开闸放水去了。在一阵欢呼声中,排列在河床浅水中的竹排就像几匹脱缰的野马随着奔腾而来的流水向前冲去。
水性较好的我自告奋勇地担当起了在前探路的任务,一马当先地驾御着竹排在湍急的小河里急冲而下,一会儿向左弯,一会儿向右拐,稍有不慎就会撞在岸边岩石上。河道里还遍布着暗礁,竹排随时都有触礁的危险。我不敢大意,抖擞起精神站稳在竹排上,眼疾手快,左点右撑地奋勇向前,嘴里还不停地呼喊提醒后面。在我后面的小谭反因疏忽大意而两次掉入冰冷的水中,气得哇哇大叫。在进入一段水面相对平缓开阔的河道后,一阵水的咆哮声传了过来,我知道到了山民所说的第一道鬼门关了。所谓的鬼门关其实只是一道落差约三丈,坡度非常陡峭的水溢口。过了溢口的水翻滚着白沫怒吼着向下冲去,虽然没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观,可还真有点惊心动魄的味道呢。据山民们说,在这里掉入水中被淹死的人还真不止一个呢。
在竹排进到水溢口的瞬间,我依山民所嘱迅速移向竹排尾端,整个竹排随着水流冲入了下面的深水潭里,我虽然站在尾端,可是裤子还是全被水浸湿了,嘿!真是带劲,比现在娱乐场里的过山车更富有冒险性和刺激性,我们就象烈马上的骑手,被桀傲不驯的烈马折腾的七荤八素但又乐在其中。在又经过两个稍小一些的溢水口后,我们就结束了这十里急流的颠簸冲入了水库的湖面。水库面积很大,从入湖到水库大坝大约还有四五里远。刚入水库我还能用竹竿撑行,进入深水区后,竹竿也就无能为力了。这种情况倒是让我始料未及,山民们也没有告诉我们应对的方法,我只能用竹竿划水缓缓飘行。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了绑在竹排上的两根毛竹扁担上,哈哈!有了,我抽出那宽宽的扁担,左一下右一下地划了起来,竹排的速度果然快了许多。
小谭小邱几个也一个个后面学着前面的样,都用扁担划了起来,五人就像端午竞渡的龙舟水手一样兴高采烈地划行着。湖面上春风微拂水波不兴,太阳晒在身上也让人感到暖洋洋的,我索性将湿衣裤脱下串入竹竿斜插在竹排上,让赤裸的身体享受着阳光温柔的抚摩。可笑的是他们后面几人见状也都一个个脱了个赤条条的,并摆出各种丑态做起了日光浴,活脱脱一副五丑春浴图。可惜的是当时没有照相机将我们的前卫写真拍下来,否则现在贴到互联网上去说不定也能火上一把呢。我见他们亦步亦趋的紧跟照办,那好哇,再来吧,我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刚过冬的水还真是有点冷得刺骨呢,这一下他们再没兴趣学样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猫在排上晒太阳。
在我一再的撺掇下,小谭总算下水陪了我一会儿又赶紧爬了上去,我可不愿就此作罢,在清冽寒彻的湖水里仰俯侧潜地畅游起来。等我游够了,他们休息得也差不多了,我躺了一会听到小谭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我有点疲乏,没有理会他的招呼继续睡大觉。感觉只眯了一会儿眼,醒来却已不见他们的踪影了,我紧追慢赶地还是没有追上。到了坝下我才发现他们不但起了排,并且已经扛着毛竹回去吃饭了。我因在冷水里游泳消耗的热量太大,早已是饥肠辘辘了,竹排拆了一半就扛起根大毛竹赶紧回去吃饭。等我进到公路旁边的小屋时,他们饭已吃好正坐在屋里抽烟呢,我风卷残云般地扒了两大碗饭,急性子的小邱已过完烟瘾起身出门了。因前面我误时太多已落后不少,再说五人中数我的工分最高,总该多出点力吧,想到这里我只能咬牙硬拼了,我赶紧追了出去,他们扛一根大的我就扛三根小的,他们扛三根我就扛四根。虽然这段路只有一千多米,可路上却没任何可供换肩的树丫和土坎,你必须得一肩扛到。扛得少点问题不大,一旦超重马上就会给你苦头吃,整捆的毛竹磨得我呲牙裂嘴的痛,那种疼痛,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体会的。如果将毛竹扔在地上歇会儿也未尝不可,可这样做就更是得不偿失,慢说起肩找平衡让你够受,万一捆毛竹的小山竹片摔松了摔断了就更麻烦了,何况时间紧迫,所以我宁可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的硬挺,也绝不在中途休息,这种不肯服软的倔脾气,可让我吃老鼻子苦了。
在扛到最后一捆时,更是疼痛到了极至,特别是最后那百十步路,如果牙齿稍微松那么一点,我立马就会瘫倒在地起不来,这种滋味真可算得上是我十几年苦力生涯的第一痛。幸好当时他们都已收工,否则看见我那扭曲变形的面孔,他们一定会给吓坏的。后来我想,这超乎一般的疼痛,也许还与游泳有关,皮肤泡松后痛阈当然就降低了。
当载着我们和那些大毛竹的拖拉机驶回山村时,队长看见后高兴的眉开眼笑。后来,这些毛竹不但打农具没有用完,村民和知青又打了竹凉席、簸箕、筛子等许多生活用品还是没用完,最后队长将剩余的毛竹加价转让给了另一个生产队。至于其中赚了多少钱,我们也从来没有问过,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这种意识,反正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队长见了我们都是笑嘻嘻的打招呼,这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晨光似剑,刺透重重云雾。东方铺锦,浮现层层彩霞。清流知心,发出哗哗欢笑。松涛如号,催人急急跃起。紧紧腰带,系好垫肩,插上利刃一把。再带上亲爱的好伙伴——撬棍。看啦!一队威武的林业战士,向深山老林进发。
路窄难行,胜似九曲回肠。山陡峭立,如登十重云楼。巨树参天,恰似根根楼柱。翠竹欲滴,宛如座座彩屏。朝露湿脚,山岚拂面,竹木葱翠万株。跳出两惊讶的小家伙——松鼠。瞧呀!哪里来的陌生客人们,在崇山峻岭攀登。”
这是76年我在毛竹大会战时写的半首歪诗,从诗的字面上看,似乎当时我很乐观,很阳光。其实,那段日子确实是非常艰苦。当时县林业局从各林站基层工地抽调了一批工人到马埠公社突击砍伐毛竹,我们工地也去了二十几人,驻扎在一个叫峡里的小山村里。吃和住都可想而知,反正一个字,“苦”!我就不细说了。既然这么苦我又为何如此乐观呢?这是有原因的,首先是意外当上工人阶级的自豪感与欣喜感尚未消退。在农村这么多年,表现也不错,因出身问题上调却毫无希望。其间虽然大队也曾推荐过我去上大学,又因家庭问题,在公社政审就被无情地刷了下来。就在我对自己的前途再也不敢抱任何幻想之际,74年却意外地因落实政策收进林业局成了一名森工。尽管工作苦累甚于农村,可毕竟是国家正式工人,工资劳保样样都有,这不就是我们当时的最大奢望吗,我当然感到欣慰。再说作为一名森工,虽然工作艰辛,但至少会给你配备基本的劳保用品和工具,干活的感觉比在农村死打硬拼就强得多。就说在农村的那次扛毛竹吧,给我留下的是多么痛苦的感觉。而这次的毛竹会战,感觉上就要好得多,虽然劳累,但还谈不上痛苦。这其中的关键原因是有了前面诗中提到的垫肩和撬棍。
垫肩的模样和作用大家都知道,就是一块缝制细密又软又厚的布垫,扛毛竹时用上它,肩膀上的皮肉当然可以少受些苦。撬棍又叫撑棍,是一根长约四尺略带弯曲的木叉,一般是用木质坚韧沉重的油茶树做成。你可别小瞧了这撬棍,好的撬棍可以为你节省百分之三十的力气。试想想,一捆毛竹五六根,重量都在一百二三十斤上下,力气小的还要别人帮你起肩呢。肩膀窄,竹捆大,如果不用撬棍的话,你的脖子要竭力歪向一边,凹凸不平的毛竹磨得你痛苦难言。有根撬棍一别,受力点就平衡了分散了,脖子也不用拼命歪了,要想换肩歇脚只要将撬棍支在地上一叉就行了,那感觉就一个字“爽”。因为货重路远,扛毛竹必须多次换肩和歇脚,如果没有撬棍的话,你只能将毛竹搁在路旁合适的树丫或山坎上。可在许多路段,你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这时候你就必须得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的硬挺,那种痛苦,无法言喻,就像没出过海的人不知道晕船是啥滋味一样,没上过山的人也是体会不到这种痛苦的。这次我在老森工的指点下备制了根撬棍,扛毛竹时的感觉果然就大不一样,让我高兴得就像孙悟空得了根如意金箍棒一样,以至在那么艰苦的劳作中,我竟然还会有吟诗的兴致。
不过我高兴的还是太早了点,在去了七八天之后,我的右腿膝窝处生了个疮,几天就长到乒乓球大小,胀痛难忍。这么劳累的活,有的人没病还想装出点病来混两天病假呢,而我生就的一付倔驴脾气,小毛小病从不当回事,每天仍然微瘸着腿上山干活。这样干了几天后,带队的陈子兴副站长过意不去了,安排了点轻活给我干,先是帮伙房劈了一天柴,第二天又让我上公社供销社去买点咸盐、萝卜干、香烟等东西回来。早饭后我就到路口等便车,等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来了辆装满枕木的两轮斗拖拉机,车停后,和我一起聊天等车的三位老乡都爬上拖斗并招呼我快点上去。这时我心里突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第六感吧,我下意识地摇摇手说:“我不上去了,你们走吧,我等会儿再说”。想不到这辆拖拉机开出不远就翻到水田里去了,坐在上面的人全都糟了殃,其惨状可想而知。鬼使神差地躲过了这一劫,确实是有点不可思议。因为我并不是个不敢涉险的人,在农村爬车坐车本来就是家常便饭,而我更是个中好手,不要说拖拉机,就是行驶中的汽车我都能掌握时机飞身上下。现在放着辆停下的拖拉机我都不敢上去,这从我的性格和行事上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只能说明,在某些时候,人类的第六感觉确实存在。
说到在农村时的行路难和爬车坐车,知青们谁都有一肚子的故事要说,我在这里也说两个吧。记得有一年县城放映朝鲜影片“卖花姑娘”,那个火暴劲,没经历过的人根本就不会相信,电影院24小时不停地放映,全县男女老少不分昼夜,舍死忘生地往县城赶,就只为看这场电影。那种荒漠中的饥渴症,被表现的淋漓至尽。经过多次争取,大队拖拉机手答应在半夜帮我们村装一车人去县城看电影,我来到拖拉机旁边时,拖斗里已密密匝匝地挤满了人,就连我寄以希望的拖把上也无法加塞了,怎么办?不去我实在不甘心,我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注意到拖斗侧厢板中部有根横条木,我琢磨着站上一只脚还是可以的,于是爬上去左脚踩在外面的横条木上,右脚腾空夹住挡板,我虽然高出里面的人五十公分左右,但还是可以用右手扶住里面人的肩膀,我就以这种金鸡独立的姿势坚持到了县城。要知道,我们村到县城有二十多公里,拖拉机要开上一个多小时呢。这样的冒险行为,现在的人们是不会理解和相信的,但那时见过我飞墙走壁轻功的人,就不会对我的乘车怪招感到丝毫奇怪了。
结婚后有一次携妻返沪,先乘拖拉机到公社等班车,那唯一经过的班车总算被我拦下来了,上去以后,六七位老乡不听劝阻也跟了上来,司机火了,说超载的人不下去就不开车。屏了半个多小时司机丝毫不肯让步,我已是心急火燎了,再耗下去火车就赶不上趟了,我一定得赶快想办法打破僵局。因为我也没有座位,如果我赶他们下去而自己不下去,那也太没道理了,于是我大声说:“好吧,我下去,大家都下去!”我又对妻子眨眨眼说:“你到新余火车站等我,我会想办法赶过来的。”我一边催大家下去,一边带头下了车,下车后我就径自往前走,我知道公路前方有一个长坡,我也知道我下车后那些人肯定就会被哄下车。回头一看,那些人果然都悻悻然地下来了,于是我加快步伐上了坡。当汽车鸣号经过时,我趁其换档之机飞身追了上去,纵身抓住了班车后面通向顶棚行李架的铁梯,然后收腹提脚稳稳地爬了上去。听到顶棚上发出的声音,旅客都惊叫起来,司机只得停车让我上了车。
说远了,还是回来继续说毛竹大会战吧。毛竹砍好扛出堆放在公路边后,就该起运了。因为这里没有合适的河流,所以都是采用车运。拖拉机搞运输固然有危险,可是汽车装运毛竹同样很危险。汽车装上毛竹后,远看就像一辆载着喀秋莎火箭炮的战车,可是谁知道这种假战车竟然也会开炮。毛竹大会战扫尾阶段时,我搭乘林业车队一辆装载毛竹的汽车去县城买菜,在摇摇晃晃驶出简易公路进入主干公路后。驾驶员小朱松了口气,缓缓地将车速提了上去。在一段笔直的路上,他把油门踩到了底。正当他陶醉在飙车快感之中时,一头遭人追打的贪嘴猪突然蹿过公路,毫无思想准备的他本能地猛踩刹车,“哗”地一声,战车开炮了,毛竹像火箭一样飞了出去,万幸的是无人中招,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这种事故发生过多起,虽然程度不同,但有时连老驾驶员都不能幸免。主要原因是新鲜毛竹表面有一层蜡质,摩擦系数极小,稍有不慎就会滑溜出去。后来给每辆车都配备了一套钢索紧固器,将毛竹紧紧勒住,加上驾驶员也都提高了警惕,才杜绝了此类事故的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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