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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乡散记

作者:晓歌

一、上井岗

  今年六月,几个朋友相约去井冈山旅游。三十多年前,我曾在江西峡江县插队,属于井冈山地区,离开井冈山大约三四百里路。可当年一心一意锻炼改造,争取上调,居然从来也没有上过井冈山。如今有闲功夫了,早就向往着拜访一下这闻名中外的地方,机会自然不可错过。再说离开江西峡江有三十二年了,一直也没功夫回去看看,非常牵挂。很想顺道去看看。

  可由于车票紧张,行程安排得很紧,同伴们没有安排去峡江的计划。我觉得多少有点遗憾,但至少,能去井冈山,也算离峡江很近了。

  六月十三日下午坐火车出发,走的是三十八年前插队落户时的同一条线路。经杭州玉山上饶鹰潭樟树新干向井冈山进发。只不过以前是到樟树镇就下车,而这次是继续向西南,到吉安市。车窗外,一排排树木,一道道山脉,一片片农田往后飞去。江山依旧,风景依旧,红土青山一片绿意,田野广袤郁郁葱葱,只是多了许多新的村镇,楼房,公路,少了许多高大的树木。破烂陈旧的民居已不多见。

  入夜,只见远近的一条条公路上一串串灯光,如珍珠般闪耀。回想三十八年前大部分农村没有电,当时坐在火车上,到晚上到处是一片漆黑。毛泽东的诗词“三十八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不由涌上脑海。

后半夜火车上空调舒适宜人,卧铺车厢里清洁安静,人们进入了梦乡。又回想起三十八年前坐硬座去江西,车厢拥挤而简陋,连开水都不能保证供应,一夜坐下来,我们腿脚都肿粗了。当年在樟树只停三分钟,上下车的人多,行李多,有时我们怕赶不上,不得不从车窗里爬进爬出。现在的条件可是鸟枪换炮了。时代确实在前进。

  十四日一早到了吉安,在吉安市工作的朋友老沈在火车站外向我们挥手。火车晚点了,他们连早饭都没吃,冒着高温已经等候一个多小时了。朋友们在财税宾馆为我们预定好丰盛的早餐。十几种可口的早点和风味小菜摆满一桌,让已经在火车上吃过方便面的我们顿时胃口大开,食欲大增,重新进餐,把红米粥南瓜汤辣腐乳酸豇豆都尝了个遍。一边吃,一边不禁回想起当年在江西吃过的菜,回味无穷。真是久违了。看看同桌中从来没有来过江西的朋友,也在津津有味地吃着辣腐乳红米粥南瓜汤,问他们感觉如何,都说味道好极了。

  早饭后马上驱车向井冈山进发。从吉安到井冈山是新修的高速公路,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茨坪。在朋友们的精心安排下,我们享受到了贵宾的待遇,住进井冈山干部管理学院隔壁的旅馆。房间内可以看到屋后的青山翠竹。空气中一阵清香。

  当天下午,我们一行上了黄洋界。黄洋界山高峰险树密,风景优美,气势磅礴。可当天小雨霏霏,迷雾茫茫,把远近的山峰遮得隐隐约约。黄洋界像大海汪洋一片。我们刚摆好拍照的姿势,忽然间雾海弥漫开来,越来越浓,恰如庐山含鄱口的雾一样,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怪不得黄洋界又称汪洋界。也有说黄洋界早先是黄姓和杨姓两大家族争斗的分界地。所以原来叫黄杨界。

  在红军多次打退敌人进攻的险峰崖边,导游介绍说这里原是很开阔的地方,而我看到,几十年过去,已经树木参天绿荫浓密,真有子弹也很难打出去了。沧海桑田,今已非昔,没有硝烟的和平环境是多么好。

  接着参观了红军旧址,参观了一些党的领导人的旧居。我坐在毛择东曾经每天读书的大石头上留影,感叹伟人的胸怀和气势;走过红军战士睡觉的简陋的茅屋,看到炕上铺的茅草,想像着当年红军生活的艰苦。

  然后到了五龙潭。五龙潭由珍珠潭、碧玉潭、金锁潭、飞凤潭和仙女潭组成。分布在山的五个地方,如东海巨龙伸出的五个巨爪。每个地方都有飞流直下气势磅礴的瀑布和深深的水潭。其中最漂亮的是仙女潭。一条宽大洁白的瀑布从山峰上往下飞泻,声音轰鸣,由于山石的凹凸,天然地形成了一个奇特的造型,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从哪个角度怎么看,都非常像一个身材窈窕飘飘欲仙的清纯少女。大家感叹大自然的神奇和造化,争相与仙女合影留念。

  第二天,先到井冈山主峰五指峰景区,参观了井冈山水库和水口瀑布,还瞻仰了北山革命烈士陵园和碑林。导游指着五指峰上流下的一条瀑布说,这是井冈山的财源,它一年四季从不枯竭,水流潺潺,给井冈山人带来了财富和运气。一百元人民币就是以这座山峰为背景制作的。

  我们在烈士纪念碑前三鞠躬,在贺子珍石雕像前听导游讲解,特别对这位毛泽东第二任夫人有了更多的印象和了解。贺子珍石雕像比真人大些,洁白而美丽年轻,在几十座雕像中非常突出。据说雕像非常接近贺子珍本人,她当年只有十六岁就当上县委书记,会打双枪,漂亮而精干,泼辣而多才,确实无法不吸引毛泽东。

  下午我们还来到井冈山市文化中心,观摩了井冈山革命斗争声光全景画展。它用新颖的表现形式,逼真地再现了当年红军从秋收起义到建立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历史。井冈山革命斗争全景画展通过声光以及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全景画,给人带来强烈的视觉和听觉冲击。画展耗资2000万元,经鲁迅美术学院10名画家和20名技术工人,使用油墨5吨多,历时14个月创作完成的中国第一画。全长112米,高18米。创造了中国绘画史上五个第一。

  晚饭后逛了井冈山夜市。我们与友人在红军路上漫步,在五井路上逛街,在河边呼吸井冈山清新的空气。灿烂的灯光、喧闹的人群和众多的商铺,把井冈山装扮得比白天更具活力和风姿。一行人采购了笋干、茶树菇、辣腐乳等土特产。我买的是糖浸的映山红花,又便宜又好吃才六元钱一盒,回去还可以让同事和亲友们品尝。

  两天的行程紧凑又不紧张,丰富又不劳累,毕竟我们曾经插过队,爬山登高不在话下,乘缆车、下竹排、坐汽艇,也都玩了一把过瘾,忘却了旅途的疲劳。朋友还特地安排我们去吃当地的土家餐馆吃农家菜。从来不会喝酒的我,禁不住醇香的红米酒的诱惑,也喝了一小杯。不料这酒味道甜甜的,不呛人,后劲却非常大,我和邻座的小华不一会儿就都像个红脸关公。下午拍出来的照片每张都像抹了胭脂。

  第三天计划的行程是参观吉安新城的几个景点以及设在吉安县郊的文天祥纪念馆。然而第二天在景点时我接到沪上老同学发来的短信:有机会还是应该去队里看看。这又勾起了我想回第二故乡峡江去一趟的念头。

  在晚餐桌上,吉安的朋友得知我的想法又怕麻烦他们,连说没问题,好解决,很方便。他们说从井冈山到峡江县已经通了公路,有三个小时就可以直达峡江新县城。从县城到我所在的江背乡流源村,再有一个半小时就够了。总之一天可以来回。虽然去流源的路不太好,但他们愿意派车满足我的愿望。

  没想到过去曾需要一天的路程现在几个小时就能到,于是我决定第三天不在吉安市游览了,抓紧机会回一次峡江,回一次流源。

二、 回峡江

  十六日一大早,我早早起来等在宾馆门前,老沈笑着说,哪里用得着这么急?今天保证让你圆了回乡梦,去峡江后再返回吉安,赶上六点半的火车。上午八点半,老沈的轿车准时向吉安县出发。他们特意挤出半小时的时间,让我顺道参观吉安县新修缮的文天祥纪念馆。九点半到了文天祥纪念馆,走马观花浏览了展馆,十点离开。参观后的感觉是:这样的地方,应该让所有到井冈山干部管理学院学习的干部来这里看一看,作为必修课。当今的干部,有多少是这样呕心沥血一心为民大义凛然清正廉洁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

  十二点左右,我们终于到了峡江新县城。新县城在原先的水边公社,离老县城巴丘镇四十里地。由于京九铁路经过水边镇,所以十年前县城就迁址到这里。印象中的水边曾是一片广阔平坦的农田,一个公路边的小集镇,又脏又乱又穷又荒凉。而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陌生而崭新的城市。平坦宽阔的街道,漂亮高大的楼房,络绎不绝的车辆,美丽的新县城平地而起,矗立在这个昔日冷落的小集镇。真可谓换了人间。我知道许多知青都曾为援建新县城而捐了款,感慨知青在前后几十年里为这里奉献青春热血,情系第二故乡,是何等的可贵!

  一路上吉安的朋友早已用手机联系好峡江的朋友,让他们准备接待。所以我们一到县城,县农业局局长正根已经等在县政府办公大楼门口。几天前他刚刚通过选举,当上了副县长。今天是赶在人大开会的间隙抽空出来专门来接我们的。他曾经是我的学生,我离开那年他才念小学三年级,如今已是高高大大年过四十的中年人了。由于几年前在上海已经见过面,所以我老远就看到他了。正根已经安排好午餐,请我和同去的流源知青小华一起匆匆吃了饭,就坐上正根的车同去流源村。

  从水边到原先的公社马埠,只有二十里地,由于公路平坦宽阔,车很好走,很快就到了。马埠镇没有什么大变化,还是那么熟悉亲切,可与新县城相比确实比较破旧。我们经过原公社卫生院,当年我曾经两次住院在这里得到抢救。我至今还记得,69年五月份的那次经历。我连日腹泻高烧昏迷被大队拖拉机送到这里,整个卫生院只剩四瓶葡萄糖,一下子全被我用掉。医生说再来抢救病人就没办法了。条件虽然简陋,当年卫生院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是很到位的。

  如今的公社卫生院的住院部,显得凌乱肮脏不堪。我特地到原先住过的病房,看到这里简直比私人小旅店条件还差,便问正根是什么原因。他说其实还是一个穷字。非典时期老百姓比较重视医疗卫生,看病的人多,现在又不注意了。平时村民不大上医院,有点小病自己买药吃,大病去县城,所以公社卫生院较少有人光顾。经济效益不好,医生积极性不高,流失严重,上面的经费也向大医院倾斜,卫生院得不到良性循环,就越发差了。

  一行人趋车继续往桐林乡行进。道路越来越狭窄崎岖,弯弯的山路,熟悉的风景,一切似乎依旧。三十二年过去,岁月在这里好像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经过长田大队,看到一排老屋,上面还写着“高举毛泽东的伟大旗帜,争取在1980年完成农业生产任务”。我停下来拍照,看见有个四十多岁的老表正在干活。小刘与他打招呼握手,向我介绍说是流源的老乡,是原大队民兵营长刘喜耀的儿子。我很高兴地自我介绍,说我是当年的知青。我说,当年我病重需要送公社卫生院治疗,是你父亲把我从山上的知青屋背到大队部门口,感谢你的父亲和老表。他也很高兴,我们一块合影留念。我才知道他就是桂生。我记得他母亲说是八月份桂花开时生的。我走的那年他才五岁,所以不太记得我。而我是很清楚的。

  那年他哥哥秋生是我的学生。因为秋生的母亲要下地干活,让哥哥带着弟弟桂生到学校,坐在教室里,不算正式学生,由我顺带看着他。那年头农村不搞计划生育,小孩生得多,社员要下地干活,又没有幼儿园托儿所,常有家长让学生带弟弟妹妹来小学校,我经常要边当老师边当阿姨。有时女孩带了幼小的弟妹,我甚至还要给小孩换尿布。桂生常来学校,我就记住了这个白白胖胖好动的顽皮孩子。但有时他也很懂事,坐在教室不吵闹。有一天放学后他在操场上看大孩子打球,看着看着睡着了,倒在一堆刚砍下来的树木后面,天黑没回家。我们到处喊着桂生桂生,什么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影子。他父亲最爱这个幼小的儿子,情急之中,把他哥哥秋生和他母亲都打了一顿。我们老师和他父母找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才在小溪边一堆木头后面找着他,还没醒呢。当时好怕人:如果再晚点,林业局砍树的队伍回来,会把原木堆上去,他小命就不保了。

  没想到现在成了胡子拉茬的壮实汉子,怎么也认不出来。在交谈中,依稀觉得他有点像他母亲。当年他母亲是美女,白皙的皮肤,娃娃脸,年轻漂亮,还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嫁给了复员军人、大队干部,桂生的父亲,生了一大堆孩子,整天有做不完的家务和农活。我问候了他父母,继续赶路。

三、在流源村

  在一条转弯的道上,我记得这是进村的最后一道弯,马上就会看到流源村了,于是请司机再停车,下来照相。

  走过这道弯,视野果然开阔起来,一条笔直的山路直向村口延伸,朝南的山坡上星罗棋布地散落着民居。这就是全县最偏远、最大的村庄——我的第二故乡流源村。同伴佩服我记性好,可他们哪里知道,三十二年来,这个弯道经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当年,年年盼着能离开这里,早点回上海,也年年准备好永远不离开这里。这里有我青春的岁月,也有无数痛苦和欢乐。我朝着村子的方向深深鞠躬:父老乡亲们,我回来了!

  村外有条小溪,依然如故,丝毫没变,溪边有座亭子我记得叫石溪亭,虽然破旧,也还矗立着,伴随着千年流淌不息的小溪。远远望去,原先村口的那棵标志性的大樟树没有了。有些遗憾,我对正根说,知青们心里都记得大樟树,怎么给砍了?他说,没人砍,大概是雷劈的吧。前些年包产到户,分山分林,确实破坏了森林资源,但近年来已经重视山林保护。他告诉我们,在他当农业局长的这几年,特别强调退耕还林,保护绿化,乱砍乱伐得到遏制,现在整个桐林乡的林业面积依然达到百分之六十左右。

  我感到欣慰。希望寄托在有文化有知识有抱负和热爱家乡的年轻人身上。流源村虽然地处偏僻,但山高林密,出产樟木茶油冬笋香菇和各种野生动物,年产水稻二熟,还有芝麻苎麻玉米花生小麦红薯等农作物,物产丰富,从来没有旱涝灾害的侵蚀,连日本鬼子都没有打进来过,是块风水宝地,如果政策措施好,领导得力,应该大有发展前途。

  正根说这里最大的瓶颈是交通不便,因为这条公路是省道,按规定应该由省里规划拿钱,所以县乡反而不能投资修建。等过一两年,邻县永丰修的公路通过来,这里与外界的交往就方便了。流源村地处三县交界的边缘,离永丰的潭城乡十五里,离新干县的鸡峰村也不过十里地。

  我们先去了正根的老家,一座黄土砖砌的泥瓦房。当年正根的父亲是大队拖拉机手,家境还算好,他家的房屋在队里属于一流的,可现在看上去已经很陈旧,甚至比周围的房屋还差。我曾经多次在他家受到过他父母的热情招待,可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他们家早就不住在这里,搬到水边新县城去了。老屋旁是他家十几年前盖的青砖瓦房,也不住了,借给了亲戚。

  我们走进屋去,没想到正根的亲戚叫了起来,小华,你是知青小华吧?与我同行的现在上海当医生的小华喜出望外,惊异于有人认出了她。她一路上都在对我说,三十多年过去,老表肯定不会认出我们了,再说流源村里也没有什么熟人。

  没料到在这里碰到了小华队里的老乡。原来正根的这位亲戚是洲上村人,和小华原是同村的,当年还是个孩子,但还记得上海知青的事。

  因为时间关系来不及多聊,他们俩互相留了通信地址电话,问候了熟悉的人,双方都很兴奋。

  我们来到流源小学旧校舍。这里现在已是刘家祠堂。门锁着,管房子的人出去了,我们进不去,非常遗憾。可从外面看,基本上变化不大。

  我曾经在这里住了五年。对校舍的每一面墙每一块砖都很熟悉。一扇边门紧闭,原先吊着块铁板,是用来当钟敲的,已不知去向。我独自居住了几年的教师寝室,那小小的窗户,窗棂已经破烂,但窗洞依然未变形。我曾经在每天的黄昏,对着窗外眺望,在落日里遐想连篇。看着这扇小窗,便回想起当年在窗前凝望和作画的情景。

  大门前的小石板桥依然在,那是我曾经一天要走多少次的小桥。下面流淌的却不再是清澈的溪流,而是浑浊的污水,漂浮着很多垃圾。小河对面曾是学校的菜地,现在已经易主。我曾多少次梦见自己还带着学生在这里劳动。眼前菜地依然葱绿一片,可看不见一个孩子。

  我们有点失望地坐上车,到二里地外的流源小学新址去。说是新址,其实也三十二年了。那年春天我们在山坡上盖起了新校舍,可由于建操场,连日暴雨后山体滑坡,把我的一名学生压死,在我心中留下永远的伤痛。我一病不起,连行李都没带就被护送回上海治病,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这次回来,我还打算扫一下这孩子的墓。可正根说找不到了。只能在出事地点拍了照,心中默默祝愿他安息,祝愿他父母健康长寿。

车很快停在了流源小学门前。旧校舍已经看不见,在原址上一座高大漂亮崭新的建筑矗立在我们面前。

  去年上海东华大学校长、我插队同学徐明稚受一位爱国老华侨委托,向峡江县政府捐款二十万元,使流源小学得以重新翻建改造,焕然一新。校长刘九根下楼来迎接我们。他也曾是我的学生,我走那年他已经来到小学当老师,所以也可以算是我的同事。他非常高兴地欢迎我们,而且能认出我来,他告诉我,他三十二年来从未离开过这里。我说感谢你为家乡的孩子们坚守这神圣的光荣的岗位。他指给我们看墙上挂的大幅照片,东华校长徐明稚以及江西方面的领导人赫然在目。他非常感谢上海知青牵线搭桥,牵挂第二故乡的发展,为第二故乡人民所作的贡献。

  很巧,在学校的教师办公室里,我还看到一位熟人。她也是这里的教师,叫刘根香,当年也是我的学生。三十二年过去,她还能依稀认出我来,我也一下子就叫出她的名字。虽然她已经从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变成三个孩子的母亲,皱纹爬上了她的额头。我还清楚地记得她的母亲,她的姐姐,她父亲当年的模样。她眼里含着泪花,说葛老师你记性真好,还记得我们,这么远还过来看我们。

  她告诉我,学校还有一个老师刘金龙,也是她以前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学生。正说着,刘校长接了个手机,碰巧是刘金龙打来的。他出差在外,赶不回来。我和他通了话,还问候了他父亲。当年他父亲是我同事,也在流源小学教书,是当地的老教师。手机信号不太好,可我分明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热情问候。

  墙上挂满了奖状,几乎占了大半面墙,无言地诉说着这个似乎不起眼的偏远的乡村小学的成果和不凡。

  墙角边的两架风琴吸引了我,我来了兴趣,坐下来弹了几曲。七十年代,每天黄昏放学以后,我都以弹琴打发自己的业余生活,从音乐中寻找乐趣,让琴声慰籍自己的心灵。如今风琴已经换了,听说这还是八十年代在吉安师范工作的知青刘老师帮助买来的。

  听说学校每年由县里下拨的教育经费只有一千多元,教师中除了校长工资上了千,其他教师的工资也只有几百元,收入不太高。我指着桌上的一堆优秀学生奖状问刘校长:除了奖状,还有什么奖励吗?校长说没有,只有一张纸。于是我拿出几百元钱,说请您买些笔记本和钢笔送给那些优秀学生吧,不成敬意,只能算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时间紧迫,我们还要马上赶回吉安坐火车,只好依依不舍地告别。在学校总共只呆了个把小时。校长刘九根见一再挽留不住,便邀请我们下次一定要再来,多住几天。

  车发动了,回首望去,亲人青山,依依难舍,时间太短太短了。

  此一去,何时再回来?但愿有机会,能再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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