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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知青,对红色土地的叙述

作者:野歌
 

  1

  江西,在我记怀的感念里是一种激情。

  1969那个寒冷的早春,我最要好的少年伙伴,同龄的邻居去江西插队,带走了一段少年的朦胧情感,也在我心里浮起了对江西的追想。

  当然,共和国的启蒙教育给了我们更多的江西印象,诸如“喝水不忘挖井人”,我们走过的岁月里唱响过无数遍“十送红军”。

  江西是怎样一个生活的环境?

  几十年走南闯北,很多次车过赣水望江西,感受时而清晰时而恍惚。

  2008年10月17日,终于有机会让我亲近江西,走进红土地。

  这次是江西峡江上海知青联谊会组织了一百四十多人的队伍,主题也非常激情——

  红色之旅

  上海知青赴峡江、井冈山参观学习

  其实,对大多数曾经下乡江西峡江的后知青来说,“参观学习”不如说是恋旧返乡更真切,第二故乡是知青永远的梦中情结。

  2

  K469次,苏州到新干的列车,下午四点五十分在上海开车。

  不到四点,上海新客站南广场就聚满了兴高采烈的老知青们,大家都戴上了特制的胸牌,胸牌的图案赫然就是井冈山的著名雕塑:中国工农红军的镰刀斧子红旗

  胸牌的绶带是一对金色长句,写着:

  看望老区人民重温革命传统

  纪念上山下乡四十周年

  这样的长句依然洋溢着跳跃式的红色激情,也映照着一代人曾经的青春情怀。

  大家互相热情地招呼着、介绍着,三五成群地合影,还拉开横幅,一次次地拍集体照——这个集体松散在社会的方方面面,很多人原本互不熟识,有的朋友还是在世界各地,甚至,有的还没有下过乡、没有插过队,只有一个词能够聚拢他们——

  知青

  3

  上车安顿下来才知道,这趟,返乡的后知青占满了三节卧铺车厢。

  走道上、座位上满是喧闹的半百老人,还有孩子,漂亮、顽淘、可爱的孩子——老知青有当外婆的喽。可是,适逢时代发展的盛鼎时期,熬过了苦难、渡过了苍桑、越过了艰辛,我们这代人知苦而乐,有了对幸福和甜蜜的深层理解,珍惜生命的愉悦,心理心态都超常的年轻。

  常常听人说:

  我们年轻的时候,看五六十岁的人,觉得那是很老很老。

  有的女士也还娇嗔地说:

  啊呀,那时候,看到老乡四十多岁就脸上打满了褶子,心里老害怕的,心想,女人老了,怎么会这么难看?

  现在,我们也已活过了半个世纪,可是,衣着时尚、鲜亮,心里有早晨,想着少小离家、念着远方爹妈的牵挂,有爹妈的人永远长不大,永远年轻的么?

  老知青不显老,还在于他们对第二故乡的少小情怀,哪怕是学说一句江西话、峡江话,把“吃”念成“恰”,拿“好”说成“要得”,一个人说出一句,车厢里就会引出一大片的学说、一大片的开怀大笑,点滴的、对插队村寨和生活的回忆,都会引发周围的一片呼应和反响。

  正逢临近晚餐的时间,大家都呼朋唤友的,凑在窗下的小桌前,打开袋子、盒子,把家做的菜肴、点心摊开,打开酒瓶,说着久别重逢的话,唠着遥远的故事……

  知青是什么?后知青是什么?知青情结是什么?

  听听车厢里这些高高低低的话语,看看铺位上促膝抵肩的情景,那些诉说,那些询问,那些互不相识或久别重逢的半百老人、他们写在脸上、说在嘴上的就是所有的答案。

  4

  车离上海进入浙江的时候,夜已深沉,窗帘间隙忽倏而去的田野或城镇的星点灯火尤如村屋的油芯,跳跃着,闪烁着。

  四十年前,成千上万的上海知青进入这个境界,身后还隐约声声的告别,江西在前方的黑暗里,眼前有红色的火焰和南昌起义、秋收起义、五次大围剿的枪声、喊杀声吗?

  为什么,这次后知青的返乡命题是“红色之旅”,是意味中国一代人中部份有志青年时的生命理念的内含,是一种继承和延续吗?

  我相信,是!

  这次回乡的领队和组织者是几位曾经的知青插队先进人物。

  峡江知青联谊会会长王杰、副会长王正兆、秘书长吴昌健、理事唐同春等等等等,当年在插队村寨都是农活的一把好手,好几位在地方十年,当生产队长、木业厂长、做团委书记、支书,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员。

  当我们在网坛议左论右的时候,他们仍然是“我自岿然不动”,心里有过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理想,心里还有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坚定理念。

  他们中曾有朋友,对相关的年青理想话题说过:

  我就要理直气壮地说,那是我的选择,我的信仰!

  红色之旅,一样的激情燃烧。

  5

  到达新干,是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车站广场停着四辆新新的大巴士,一辆警车摇曳着红蓝闪烁的灯静在清新的空气里。我们走出车站时,鞭炮声响亮地炸开,有人用温和热情的语气说:

  欢迎你们,欢迎,欢迎,峡江人民欢迎你们!

  大家在一片热烈的交谈和握手道好气氛里走上前来迎接的大巴车。

  新干和峡江相邻,车程近一小时,街道两旁的景观树以香樟为主,粗壮、高大,冠盛叶茂,即便在朦胧的晨曦里,一行行一排排,看上去也是青黛挺拔、生机蓬勃。

  临近峡江县城,远远的看到一条宽畅的十字通道,满街静无人影,但是,齐刷刷的路灯通明放亮,街心的一座火炬形状的灯雕绿色线条环绕而上,象剔透的翡翠宝石耸在渐渐明媚的天空下,它周围的高大宽畅的建筑物上彩灯璀灿,红黄蓝绿交错辉映,一座现代化的美丽城市夺目显现。

  为了欢迎峡江上海知青回家探亲访友,峡江县政府和人民充满热情地做了非常细致、非常充分的准备,特意打开街灯、开放楼宇彩灯,表达地方的好客和诚挚心意。所有参加“红色之旅”的成员,人人都被提前安排好了入住宾馆的房间、甚至落实到了具体就餐的桌位。

  我们的车刚刚驶近宾馆门前的马路,前方的广场上就响起了不绝于耳的爆竹,响起了欢迎的锣鼓和欢呼声。

  在宾馆的门前广场,几十位锣鼓队员身着酱红绸衫,舞起扎红棰和锣镲,欢迎的队伍旁是大红的气充穹形拱门,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回第二故乡探亲访友的金色大字。宾馆的台阶门廊下就站着一排人——

  峡江县四套领导班子的全部官员代表峡江人民就恭候在哪儿。

  6

  临来之前,对江西和峡江的专题做了些略功课,了解到峡江的特产在饮食方面大约有“蒿菜”、“鮰鱼”、“米粉”三样。

  在宾馆歇脚的第一餐早饭,一起就餐的县领导介绍一碟色如雪里蕻腌菜,说,这就是“蒿菜”,当地的特产,非常好吃。喝着江西特有的那种清汤籼米粥,就一口蒿菜,口感和雪里蕻相近,比雪里蕻略软,也算是一道腌制的咸菜,但不是咸得那么不近人情,拌了一点点青辣椒,微辣,味道很鲜美。

  这样一顿富有家常气氛的早餐,让没有来过江西的人对即将接触的老俵生活抱有很多想象,很想更多的感知和了解这块和共和国摇篮同呼吸共命运的土地。

  餐后上车去往老知青们当年的插队的村寨,一路驶进山峦渐浮的景界。峡江境内69%是山林,其余为田,田多人少,所以,知青下乡增加了劳动力是受到欢迎的,据说当地百姓和知青的关系也大多融洽。

  7

  在那些类似丘陵的山包中间,缓坡和平坦的田地里,水稻田已干凅,黄浓绿浅的稻禾正待最后的收割,已收的田野呈出红色土壤上的整齐禾茬,在绿树灰天的间隙留着收获后的闲暇或寂聊。

  车道不是很宽畅,街边的民舍黑瓦白墙,挤挤挨挨,大多是两层的小楼,深褐的木门、高高的狭窄的小窗户,窗下有甩尾咀嚼的水牛。相比富蔗的江南和浙江,峡江农村的开发程度还不是很深,保存着较浓的乡村气息和地方的纯朴。

  走上一条水泥路,两旁是山坡的松竹和繁茂的灌木丛。领队的王杰向我们介绍说,这就是联谊会副会长彭亚城牵头捐款修筑的“和谐之路”。这条路有两公里长,改变了村落旧有的山坡泥泞小道的模样,畅通了村寨与外界的往来。彭亚城还牵头集资,为乡村铺设了自来水管道和架设了有线电视线路,使得村落家家有自来水进户、家家有电视节目可看。

  对发达地区来讲,彭亚城所作的一切,可能不算新鲜事,还微不足道。但是,对受惠的村落和乡亲来说,他们结束了生活中的艰辛徒涉、结束了闭塞的落后现象,有自来水,有电视,有了通向外界的、联接世界的道路,这是他们生命的大事。所以,他们特别为这条“和谐之路”树碑立传,记录村寨的发展盛事,记录知青带来的文化理念。

  记得在峡江县的欢迎现场,宾馆的楼面上张挂了八条长幅,其中一条写着:

  知识青年是促进社会进步和农村发展的主力军

  8

  和谐之路蜿蜒而抵的,是王家庆当年的插队地:

  时山村

  车停的时候,时山村的乡亲们蜂拥而来,围在我们身边,鞭炮噼啪然响,一派喜庆的节日景象。我们有近三十号人,属于此行的“多国部队”,王家庆是一人回村,带回了我们一大伙朋友前往陪伴探亲。

  时山村处在四面环山的绿林环抱,村口耸着一座独立于空场的牌坊,高大的牌楼,横眉书铭“颖川第”三个大字,楼身的石墙上古老的石雕斑斑驳驳,雕刻内容尽是花草树木,顶额的一幅砖雕已破损不堪,用水泥修补覆盖了,两端显露的砖雕花饰竟然精细美妙得令人遗憾不已。

  一伙人围在这座牌楼下议论纷纷,猜想它的历史和故事,有人说,这个村出过人物,有人说这个村里有过惊动官府的文化大事,我暗忖,时山村曾经是名门隐士的府第。可惜,所有的议论都没有旁证,村里也不再有相近的建筑辅佐说明(回来后查阅相关资料,略知“颖川”其实是河南许昌附近地方,因“颖水”得名,是战国时期的都名。那么,时山村的“颖川第”就是有河南“颖水”来的人在此居住)。

  绕过牌坊,从几间旧屋前走过,到一座山坳间的水库,只见清水涟漪、山林倒映,远岸有绒白的群鸭凫水嬉戏,朝南的一块梯形稻田金灿灿的静在阳光里,好象山林的一个神秘平台,给人恍惚或无尽的想象。

  9

  从水库踱步回村,王家庆和等候在村巷的一位老婆婆相逢,老婆婆象见着了久别的亲闺女一样,很亲热又很惯熟地互相招呼着,王家庆解释说,这是我们以前的老书记,她要我们都去家里面坐。

  老婆婆前头颠颠地走了,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话。我们也就边走边看,往她引领的路上走。这个村不大,村舍横一幢、竖一排,碎小的老旧黑瓦,泥黄的老旧厚砖或泥坯的土砖,一切都呈着自然和岁月的原色。老婆婆的家在一座檐廊相连旧建筑,挨连着三四户人家的样子,木门木窗和暗暗的堂屋。

  跨进那样的堂屋,井字型的屋内格局;左右厢房,前后通道前后门;右厢的后面有长长灶台的厨房;左厢的后面或后门的旁边有宽宽的木梯拾级而上,楼上是堆放杂物和粮禾的地方。在堂屋靠里的正墙和东壁形成的三角区域,从左及右列开,分别是——贴着一幅*蓝色中山装的半身头像、架着一座挂满祈福纸条的神龛、两幅现代娱乐明星的张贴画——看上去,这是三种各表其意、不同内涵的景象,可是,它们却真实地显示着社会发展的曲折和轨迹,它们是时山村农民生活和心理的透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崇拜、祈盼和向往。

  10

  老婆婆屋里满堂的知青,分别围坐在正墙下的一张八仙桌和西墙下的矮几四周,屋里所有的竹椅、长凳和小板凳上都坐着这些从上海、从天南海北特意赶来的老知青。老婆婆和另外请来的两个婆婆在灶间里忙碌着,烧火炸点心,一面走出走进地为大家倒茶,摆各式的点心、干果……

  趁着大家热闹的功夫,贵州独山上海知青联谊会会长何月琴叫我和满月等几位前往六七里外的另一村寨去探访,那儿是何月琴的弟弟插队过的地方。

  到那儿看到了一座泥坯垒建的房廓,残垣断壁里是几洼菜垄,后墙倚着山坡,高高地耸着马尾松和茅竹的葱笼涛声。乡亲介绍说,房子早已拆了,地基还是原来的,这里曾经住过八位上海来的小男生。何月琴站在废廓的豁口上拍了几幅照片,我们也纷纷在那儿留影,在门前的窄小土巷里留下我们对当年的上海少年、对我们共同的兄弟的怀想和友情心迹,留下我们在这块土地上说不出的情感。

  回时山村的半道,和独自散步的承明相遇,问他,怎么没和大家在一起热闹呢?他说,想一个人走走看看。他是一个情感深沉的朋友,平常觉得说说笑笑的很幽默,大家和他在一起都很放松很开心。但是,他骨子里是一位善感的游历诗人,每到一处,对一草一木,对山山水水都有着内心里细腻的静静的品味和抚摸,不知道,此行江西,内心对时山村的景观又会有怎样的触景生情和诗意的领悟。

  我们招呼他上车,再去时山村的近邻乌居坑看看。

  11

  乌居坑的村舍比较时山村要整齐,几排黑脊白墙的老屋朝向一致,看得出旧有的规划很有想法,两排房之间的屋檐有过街楼相衔,前排的正屋门前是穹顶拱廊,显得安宁、祥和,屋舍都是木门、木窗、木壁、木顶、木梯,日长世久烟熏的颜色沉积在所有的木质结构上,屋里清风凉爽,阴凉而不觉潮气,感觉非常宜人。

  进了一户人家,主人是憨厚朴实的农民形象,主妇热情好客地端出当地的特产甜橘、板栗和炸糕待客,泡上了自产的清茶,还有自家腌制的姜片。再端出脆枣、提子的时候,我们好奇地问,这也是自产的吗?

  主妇笑着答说,不是啊,是街上买的。

  这就是说,他们把家里最好的吃食倾其所有都拿出来啦。

  乌居坑也有过插队知青,现在都在上海有了很不错的事业和生活,有的是上海哪所大学的校长、有的是主流媒体的掌舵人……他们也和村里长久保持着联系,也受时山村彭亚城筑路的影响,捐资把村里所有通道都铺上了水泥,为村里做了很多善事好事。

  12

  串过了老俵的村寨和知青曾经的生活遗迹,留在脑子里的,其实,更多的还是土坯的矮墙、禾秸和那些挂满墙沿的南瓜秧,青色的扁圆南瓜就象40年前就挂在那儿,王家庆说:就这没变,什么时候来,南瓜秧就挂在那儿,开花、结果,然后,做成粥、做成汤,养育了一代一代的老俵,也养育了一代知青和他们的期盼。

  南瓜切片、蒸熟、晾干,是老俵的干粮、点心或零嘴,南瓜还能煮成糊,刷在大块的布帘、布匹上,晾晒好了当吃食,还有白薯,也同样的被制成类似的吃物,嚼在嘴里,有一种很精韧的、微甜的口感,耐吃。

  和南瓜、白薯片一样重要的,在峡江,可能就是茶油和烤烟。

  我没有看到茶油,可能因为那已经是太珍贵了,送到城市能卖很高很高的好价,寻常就见不到了,连闻都闻不到。烤烟也没见到,因为,已经过了季节,村寨把烤烟都卖完了。但是,在时山村,随处都能看到那种高高的土墙垒筑的建筑物,没有窗户,只有这儿或那儿分布在四面的透气口,小小的方型小口,口子里黑漆墨拓的,,好一点的烤烟房砖砌,也是没有窗户,透气口有大有小,大的有小小的门,但是封得很严实,墙角的炉口很深,蜂窝煤横躺着一摞摞放进去,象巨大的左轮枪的弹仓,墙根却有小小的窗户、封死了的玻璃窗户,用来观察烤烟状况。

  看到一座很正规的屋所,学白的墙上钉这一块大的烤瓷蓝牌,上面是很规整的字:

  中国烤烟(基地)

  落款是:中国烟草公司

  小小的村寨有了走出山岭的契机,可能也有了走向世界的通道。

  13

  乡里的书记、乡长和县人大的官员始终陪着知青,介绍他们的过去、现在和远景,时山村、乌居坑这一圈、这一大片农村都已经被列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点。我也注意阅读了村里的黑板报,上面写着人均收入4000元,今年争取4500元,向5000元奋斗。

  在浏览村寨的时候,大家也凑在一起聊过开发利用本地资源的话题,竹子的精加工、林木的再生产、山林资源的规划、人工策划种植方向等等,改无序植被为有序经济林木或植物生产加工、水资源的开法利用等等,说起来这些,年青的官员和知青们一样的津津乐道,那种对土地、对乡村、对农民生活的改善、对家园的迫切建设心情,两代人一样的投入、一样的憧憬。

  就为了这些,为了知青心中永远的牵挂,为了他们未竟的理想,知青从远道来、当地的官员殷切作陪,付出了两代人的心思和互相的理解、支持。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不休的努力和精神的延续,建设农村、建设国家,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的、值得赞赏和弘扬的崇高理念。

  知青或后知青,之所以还保有一份激情,这应该就是根本。

  14

  全时山村的百姓差不多都在为一顿丰盛的午饭忙碌。

  当满满当当的农家菜一盘盘、一碗碗、一碟碟堆满大大的圆桌的时候,一个村寨的节日似乎就开始了,我们面对的墙上站着伟人毛泽东、竖着神龛、贴着快乐的明星画,这是一个民族的祈愿和向往啊,幸福生活永永远远。

  麂子肉炒青辣椒是稀罕的,野兔肉干煸红辣椒是稀罕的,红烧鮰鱼是稀罕的,小小的冷水鱼干煎是稀罕的,所有山村的美食是稀罕的,不知道这大堂的屋子谁是主人,所有人都热吼吼的喊着话,说笑着,端着红米酒一捉捉的来回敬,,大口的吃、大声的说,放开的笑,没有了长幼辈份。

  有辈份的,可以算是东道主的村里从1973年做到1982年的老书记、还有那些村长、乡长、新书记,都在屋子里四处忙录,端酒、倒茶、递烟、上菜,客人,这里面只有王家庆一个人曾在这儿插队,她经常来“回娘家”一样地跑、来探亲,她也忙碌着,象主人一样的招呼大家,唯恐招待不周。

  唉——,这份情,这份意,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谁能写透,谁能画出?

  要离开这座古老而又鲜活的村寨了,老俵一路送行,依依不舍。那位老婆婆,那位老书记牵着王家庆的手,不放、不放,王家庆哭了,老婆婆哭了,周围所有的人都泪眼汪汪,看他们想娘俩一样的拥成一团。

  老俵们站在路边,一排排挥手,喊:

  来呀,再来呀……

  鞭炮又响了,一地纸屑飞红!

  15

  王杰也抹着泪,一迭声的说:

  啊呀,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感人什么呢?怎么感人呢?

  对王杰来说,他是大律师啊,多少年来,什么样的案情没接触过?多少悲情恸天的事在他冷静的思考中一一理出头绪、辩出理和节,这样的一村送别,却令他含泪激动不已。

  王杰的骨子里还是个性情中人。

  为了陪同我们一路参观,他本意舍弃要回到好几处该去探望的地方。我们也劝他,该去的地方你就去,他坚持说算了算了,你们都是第一次来,我要好好陪着大家。但是,有一个地方,他实在割舍不下,他对司机说,到庙口,你停两分钟,就两分钟,庙口是必经之路,我经过庙口不下去,那老俵知道了要骂死我。

  庙口,是王杰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在那里,他从村寨出来落脚,做一个小小木业厂的木工,有师傅领他进入了生活的新的理念和境界,他和工友结成了一辈子的交情,后来,他还做到了这个厂的厂长。

  车从时山村高高的坡道上滑行,这是江西峡江的下山路,两旁的坡田和庄稼,路边的农舍和陋墙,石垒的墙基,新筑的白色马赛克贴面的两层楼房,一路风景一路乡情。这里或那里,还有山雾迷朦的树影里,差不多所有的村庄都住过上海知青,4000多名少男少女在这块红色的土地上得到过劳苦的磨难或锻炼,也得到过乡土的养育,得到过老俵的照应和影响,那是土地对竹林的拱托,也是水份对树木的浇灌,是一种生命的、生活的恩情。

  16

  庙口村在一条T型路的两旁,看上去比山里的村庄要繁闹些,乡政府的所在地?(这个可没记住)在长长的公路的一侧,竖向一条土路,两边是民舍、商铺,北边是一座山,山坡绿树葱笼。那样的路往南拐进去,是一条缓缓上坡的巷间小道。左边一栋木质小楼,木阳台、木栏杆,楼下的大木门锁着,很陈旧了。王杰兴冲冲地引路在前,指这眼前的木楼,高声地说:

  这就是当年的车间,里面住了好几位上海的知青,这边,这边也是车间,现在里面没人了。他显得非常兴奋,扬着手到处指点,领我们跨进一个坡脚的平台,那里的墙已是废垣断壁,所有的厂房或屋舍都废弃已久了。一位当年的工友头发花白了,急匆匆地赶上来,和他拥抱、握手,两人激动喃喃,互相询问着对方的情况,生活了,儿女了,当年的伙伴了,眼睛望着眼睛,久别重逢的打量,闪眸之间把40年的故事都忽倏展开了。

  王杰不停地大声说:这个厂对我是有恩的,我是在这个厂长大了,这里有我的工友,有我的师傅,他们对我的帮助真的难以言表,我是要感谢这块土地的。

  说着话,又一位老婆婆跑上来,拉住了他的双手,嘴里喃喃无语,也听不大懂说什么,好象就是问;你是王杰啊?

  王杰又是一阵激动,紧紧拉着老婆婆的手,大声的答:

  是啊我就是王杰啊,你老身体好吧?

  一边大声的说着,一边又匆匆忙忙地下坡,还要赶路回峡江,那儿约好的晚上五点的县政府对回乡知青的欢迎晚会。

  一路和工友说话,一路往回走,路上又有老俵赶来,妇女和汉子,又和他双手相牵了,说着久别的话,还有老俵在远远的围过来,不走是不行了。

  匆忙和老俵们挥挥手,再挥挥手,一路道别。

  车又动了,窗外的老俵还在挥手,他们的身旁有一座古老的、挂满绿藤和苔藓的小小拱桥,王杰说,当年,我们都在这座桥上照过像,这地方留给我们知青的真的太多的纪念,我们生命的一部份也给了它们了。

  没有听到浮夸的豪言壮语。这一天,我们经历了峡江上海知青40年前走过的路,匆匆掠过了他们曾经的生活痕迹,听他们回来对土地、对土地上的人民说最家常的话,没有新奇,只有真实的诚挚情感的流露,那是一代人对一代乡村的牵念,无尽的絮语。

  第二天,江西井冈山日报在头版的位置,刊登了上海知青回访第二故乡的记实图文。

  2008-10-31-2:21匆匆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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