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收抢种

　　当年我们插队的公社是一个人少田多的地方。就拿我们小队来说，只有十几户人家却有近四百亩地，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水田。除了村子旁边的那几十亩田还比较像样外，其它的水田都分布在周围大大小小的山沟沟子里面。最远的那条山沟离村子约有十来里路。这些水田都比较贫瘠，而且蚂蝗也不少，少数还是烂泥深达半米左右的冷水田，这种水田里面有的还隐藏着很深的陷阱，如果一不小心踩进去是很危险的，没人相救又不懂自救的话就会陷入淤泥里闷死。

　　在农村的时候，最繁忙苦累的日子莫过于双抢了。因为田多，又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将稻子收割、脱粒、挑回、晒干、车净、入库。再将收割完毕的田地三犁三耙收拾平整后插上秧。全村男女老少只这么些人，工序却一道也不能少。没有到过这种地方的人，是想象不出这段时间的辛苦的。

　　双抢的日子正是天气最热，太阳最毒的时候。大家半夜就要起床下田。每户除了留一人弄饭以外，其他的人是男女老少齐上阵。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呢？拔秧。这种活有点星月光就行。没有星月光的日子，在田头挂盏马灯也能对付。有时雨天完全黑灯瞎火，我们只凭手上的感觉也能拔秧，只是速度慢一些而已。

　　秧田一般就在村子旁边，拔到天亮以后回去吃早饭。饭还在嘴里嚼巴着呢，队长又吆喝着该下田了。白天要干的活就多了，有时候是去插秧，有时候是去割禾，有时候是去耕田耙田。这几种农活相比较而言，我觉得还是耕田耙田更轻松一些。尽管耕田耙田需要力气和技术，可对我们这样的小伙子来说，这不成为问题。可是队长更喜欢分我们去插秧和割禾。

　　插秧割禾，最苦的是腰。特别是开始双抢的头一个星期，得咬紧牙关才能挺过去。一个星期后如果你脸皮厚点不怕别人笑话的话，那感觉上会好得多。可是知青们大多争强好胜不甘人后，下了田都是咬紧牙关不直腰的硬拼。有的女知青甚至累得晕倒在水田里还不肯服软。大队干部发现并充分利用了知青们的这种特性，从各小队抽调了部分快手知青，组成了一个知青突击队。我也有幸被选进了突击队。如果哪个生产队的进度慢了，就调我们过去突击两天。有时将我们和当地老乡混在一起干，将老乡们撵得哇哇叫。有时将我们集中起来突击大田，人均每天的插秧面积让老乡们也不得不叹服。我们每到一地，当地老乡也会舍命陪君子似的和我们飙上两天。可他们是玩两天的命，而我们却是连续作战。当时那种革命加拼命的精神，连自己都觉得很感动。尽管又苦又累，我还是很乐意到突击队去。在自己小队干活，回家有时只能吃盐水泡饭哩。而突击队每到一个地方，当地老乡都会杀猪宰羊地款待我们，对于我们这群饿老虎来说，无疑就是最厚重的奖赏，比起空洞的语言激励更有效。

　　组织突击队只是少数年份的事，多数年份我们还是在各自小队双抢。每天干到天黑回家吃晚饭，晚饭后还得继续下田干几小时的活，一般也就是割禾与拔秧。晚上割禾都是到一些水排得比较干的田块干活，而且又没有烈日暴晒的痛苦，感觉上是要比白天舒服一些，不过狠毒的蚊子和密密麻麻的蓟马还是够你受的，而且还要提防毒蛇的袭击。

　　白天割禾时，常常会遇上水没有排尽晒干的田块，割禾的人还不打紧，打禾的人往往弄得全身都是泥水。所以我在打禾时，常常只穿一条平脚裤，甚至连草帽也不愿戴，浑身上下晒得乌黑发亮。工间会有小孩挑来冰凉的泉水给我们解渴。有时因酷热难挡，我会举起水桶，将多余的凉水从头上浇下，那感觉就像将一块红铁扔进水里，“嗤”地一声浑身凉透，爽极了。老乡们看了直吐舌头，说会激出病来，可那时我的身体似乎已经炼到百毒不侵了，从没因此而生过病。

　　收工时每人都要挑一担六七十公斤的湿谷子回家。这对我们男知青来说，小菜一碟，赤脚挑担在满是碎石的山路上疾走如飞。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强刺激的脚底按摩，对保持当时的身体健康肯定起到了莫大的作用。如果路远的话，对女知青来说就有些艰难。碰到我心情好的时候，我回来之后会返回去接她们的担子，据说这点小事竟让她们感动不已，其中一个最后竟然感动得以身相许了。早知道她们那时这么需要帮助，那时我一定会多帮帮她们的。

　　晚上拔秧，最高兴的当然是蚂蝗，拔秧时虽然我们也会时不时的摸摸小腿和脚脖子，可是软绵绵滑溜溜的蚂蝗与粘在脚上的烂泥很相似，用手摸很难发现，常常是它吃饱了后自己掉了都不知道。有一次收工后我在水塘边洗好脚回家睡觉，走着走着发现套鞋里的水怎么越来越多？到家点灯脱鞋一看，原来里面全是鲜血。老乡说蚂蝗吸了你多少血，它掉下后你就会再流掉多少血。这些可恶的吸血鬼每年不知要吸掉我们多少鲜血呢。男知青是没有几人会怕蚂蝗的，而女知青起初发现蚂蝗爬到脚上会吓得尖声大叫，甚至不敢用手将它弄下来。不过叮咬的次数一多，胆子也就慢慢的被吓大了。

　　深夜十二点钟以后总算可以上床睡觉了。你睡得正香的时候，队长那催命般的喊叫声又一声接一声的传进你的耳膜。睡意正浓的我实在是不愿起身，一万个不愿意。半睡半醒的我这时常常会产生一种幻觉：队长手持四齿钉耙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我的房门，一耙将我从床上拖了下来，并一路拖到了田里，而我竟然抓紧这点时间，在被拖的路上也要闭眼睡上一会儿。我知道，幻觉其实是对我的一种警示，现实就是必须得马上起来。我牙齿一咬，翻身起床，摸着黑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地下田去。路上我有时会想：这队长难道不是人生人养的吗？怎么他就起得来呢？现在自己老了，才知道年纪大的人对睡眠的需求会少些。那时对睡眠的强烈渴求，甚至会让我觉得死亡一定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它不就是不用起床永远睡觉吗？那该多么美妙呀。唉！但愿我们的子子孙孙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我们当时的那种痛苦感觉，永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