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艿头

作者:晓 歌

  艿头和我是同一年进入同一所中学的,他在四班,我在五班。那一年,我们虚岁十四,正是乳头里突然长了硬块,喉结突起,嗓音变粗,瓮声瓮气,一天要吃四五顿的年纪。可惜,那时很少有人能三餐填饱,所以,我们那一拨,后来都长得干巴瘦小,被人嘲为“三等残废”。但是,唯有艿头例外,他是我们中少有的超过一米八的高个,每当大家一溜排开,你就必定能看到艿头总是鹤立鸡群,很是萧洒英俊。要说艿头之所以能高过我们一头,究其原因,据说,这是因为艿头是家中的独子,承担着邬家延续香火的重任,所以尽管其上下姐妹好几个,但都只好众星拱月,一日三餐,艿头享受的是 “特供”的待遇。现在想想,在那个年代,延续香火,那自然是最最要紧的大事,因而艿头有一点优势,很是顺理成章,因此一切闲杂人等,不必去大呼小叫。

  艿头当然是浑号,大号叫邬学枚。艿头浑号的由来,是因其幼时脑壳雪白光亮,活脱一只剥光的芋艿头,故而邬学枚这个符号就很自然地和“芋艿头”划上了等号。后来为省略,并叫起来增强节奏、干脆、响亮、朗朗上口,于是芋字便被取消,就艿头艿头的叫开了。当然,和大多数人难以接受浑号一样,艿头也经历了一番痛苦的过程,但,一旦 “约定俗成”,那便是全世界最最没有办法去颠覆的事,即便是你能动用阶级专政的工具,哪怕是开足了任何的宣传机器,那也会无济于事。因此,痛苦归痛苦,艿头当然毫无办法。再说,艿头也不肯付小伙伴们“封口费”,不肯放一点血,其结果当然只好是听之任之。不过,现在看来,能叫上一声艿头的,应该是一种不错的资格,这些人不仅仅是因为记忆深处的东西,难以改掉,更重要的是,还是据此亮明了身份,用北方话讲,就是艿头的发小,用上海话讲,则是艿头的出窠弟兄,故而叫一声艿头,显然是一种贴近,反倒显得亲切。这相比起那些邬主任长邬主任短的,用一句时髦的话讲,那才是一种真正的“零距离”。也正因为这一份“零距离”,在一般的市井草民看来,说不准还真能沾上一点仙气。当然,这一种浅显的道理,大凡有了一定的地位,达到了一定的档次的朋友,更能悟出,完全不用深讲。在这一点上悟性最好的是南浔那个嘉业堂藏书楼的主人刘镛,这位朋友每年衣锦回乡一次,凡遇乡里乡亲毕恭毕敬地叫一声老爷的,赏银一两,叫一声少爷的,赏银二两,而叫一声难听得一塌糊涂的绰号的,反倒赏银三两。据解释,称其老爷,必是小辈的下人,这种样式的恭敬,不必上心。而称其少爷,则是上一辈的下人,礼数还是要的。倒是喊绰号的,不得了,一定是最要好的出窠弟兄,怠慢是万万使不得的,否则,不仅仅就是少了雅量,岂能连草根的道理都不懂?这也太有辱读书人的体面。当然,这种事也有例外,象秦末造反领袖吴广,只要叫其一声绰号,就统统杀光,理由是知根知底,有辱脸面。这肯定是一种粗俗的行径啦,典型的缺少文化,不必多提。

  话归正题。进校初,有三件事印象特别深。一是学校的原校长白肖泉因受其叔父白崇禧的牵累,在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现去世巳四年,被告示“甄别”,这让只满小学程度的我左看右看看不出道道,至今还是囫囵吞枣;二是26届世乒赛中国人扬眉吐气,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越来越好,只是我浑然不知什么是好,总觉得肚皮填不饱;三便是我们班的先生特别严厉,我们总是气不敢出。不象艿头他们四班,同学们个个活蹦乱跳,教室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有时,总忍不住要去四班探头探脑。后来才知道,四班这帮家伙专跟先生过不去,而领头的正是鼎鼎大名的艿头。 

  艿头“出道”很早,初二时一到年龄便入了团,第一批,还弄了个团的支部书记,故而至今还是他自得的地方。可是,大约是“脸一阔就变”,抑或是先上车的将位置坐牢,就全然不顾站着人的感受,反正,艿头一入团一当上书记便改了腔调,将入团的门槛筑得特别的高。在团的章程之外,他非要加上莫名其妙或胡编乱造,动辄还要搬出“王禾怎么说的”来蒙一蒙唬一唬,弄得神神叨叨,这看来实在是不够地道。其实,那时侯大家都少不更事,艿头自己当初的入团,并混了个支部的书记,正象后来他自己弄明白的,是王禾先生用了“以夷制夷”、“以毒攻毒”的办法,离间了四班的大王们,艿头仅是被一枚徽章收买了。尽管他后来把徽章看得无比神圣和荣耀。

  很不幸,那时我们的班主任是程家铮先生。说不幸,这是因为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先生。程先生每天的功课,似乎就是要将我们训得服服贴贴,让我们“汗不敢出”。说实在的,我们那时都怕极了,因此全班只只都是小绵羊。记得初二时,我们班留下来一个“穿小裤脚管”的“阿飞”,油头粉面,满嘴“切口”,在我们的眼里,算得上是“大亨”了,但依然被程先生比作“造大粪的机器”,并且天天骂,逮着杌会就骂,骂得这位仁兄低着头不敢顶一句嘴,你看,谁还敢起来造反,呒规呒矩?两相对照,觉得艿头他们班竟是如此的宽松,如此的阳光灿烂,真是实实在在的羡煞人,于是,只好自叹命苦。

  从大乱到大治,王禾先生用的是最简便的方法,轻而易举将四班拿下。但也正因为这方法太过简便,没有铲根,这时效就成了问题。正象任何的改良都是利益的再分配,需要人人得益一样,一帮人是“先富起来”了,那后面的人怎么办呢,缺少预谋总不大稳当。当另一帮人的利益诉求得不到满足,这社会就难保和谐,“成果”也就不会维持太长。果然,艿头他们四班没有多久的太平,就又乱了起来。因为,除非大家都象艿头一样,弄个团员当当,否则,照样造反。

  闲话少讲。后来上高一了,艿头和我分在一个班级。开学第一天宣布班政权名单,团支部委员三人都是新人,没有艿头的份,班委会五人,又没有艿头的份,这下让我们都惊呼起来:“怎么,艿头下台了?”一时难以相信。当几十年后,又在提倡什么“干部能上能下”,别人听听新鲜,我却是哑然失禁---这观念也未免太过落后。不是吗,当年的高一(4)班早就试行,早就走在时代的前沿。因此,从这一点说,对后来在官场上混混的艿头来说,倒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最先得到教益的,应该是艿头。我看,象那种一屁股坐定,然后逐级逐级坐上去,反倒是一种落后,大大的缺乏活力。

  不过,说话应该公道。我不避是艿头的哼哈之嫌,还是要说,尽管班干部是老师们封的,但领袖毕竟是不能自封他封的,封了又有何用?硬是将艿头拉下来,究竟是想“苦其心志”,终降大任呢,还是想出出艿头的洋相,反正,让其名不正,言不顺地“抓抓文艺”,总有点莫名其妙。因此,很是为艿头不平。

  艿头没有一官半职了,但并不妨碍艿头依然是领袖。其实,当领袖并不需要正名,只要有人跟风就行,象我这样,一大帮都是紧密地团结在艿头周围的人,故而艿头的领袖地位不容置疑。如果要问为什么大帮人马都紧跟艿头,我倒可以代为大帮总结出几条:一是艿头的语言中枢特别发达,伶牙利齿,极有蛊惑力,常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青筋迭暴,面色猪肝,那一种高腔高调,让你不服不行;二是艿头极富真情实感,每遇紧要地方,就情感不能自抑,即便你及时提醒:“又要激动了?”但巳无济于事,热泪哗哗,因此令你不感染不行,除非你心肠铁石;三便是“见多识广”,常常将黑天讲成满天星斗,又将满天星斗说成了遍地朝霞。他可以将死人说成活人,将风干的木乃伊说成是靓丽的女郎,又将靓丽的女郎讲成了才子们的风流倜傥。这种知识,无人相左。在我们看来,那就叫高山仰止。当我们一时又挑不出他的毛病的时候,唯一的结果只能是服贴。当然,这种服贴常不能持久,不几天就会引起一场面红耳赤也是事实。比如说他隔天看过一本书,第二天一定会大吹特吹,后来你去一看,并不是这么回事,于是必定找他纠正,结果就是一番狡辩,死不认账。有一次终于找到了一个破绽,是有关上海篮球队比赛的事,第一场艿头纠集住在“白腊杆”附近的一帮去看,第二天,就在我们这帮缺少眼界的朋友们面前一通胡吹,听得我们一楞一楞,很是将艿头佩服了一阵。后来,我们都跟着艿头去看了,一看,人家4号明明叫王重光,而艿头在我们面前硬是说5号,你说气人不气人。

  后来艿头就学乖了,搞起信息独享,不对称这一套,那我们就失了办法,只能迷信于他。那时班级篮球队十来号人,名正言顺的队长是体育委员张新华,老球痞了,球玩得很油,从初中起就在校队中混,另一位是弹跳特别好的校队主力周解进,照理,我们都应该听从他们俩的,但艿头不是,每需比赛,总会搬出“上海队如何如何”,好一番指导,而你弄不明白底细,不听从就没有恰当理由,因此艿头是篮球队事实上的队长、教练、领队。可是这种教练毕竟不够牢靠,有一次我们听了他的鬼话,到闸北五中去和低我们二级的初中生打,结果输得一塌糊涂,输得简直摸不着方向,丢人,实在丢人。真不晓得后来白腊杆里面的那位,在对门的五中门口每天这么进进出出,晃来晃去,日子怎么在过。

  说艿头“抓抓文艺”也是对的。可惜那时我们班的文艺骨干似乎特别的多,因此艿头抓起来也特别吃力:班主任张先生特别擅长合唱艺术,兴致高昂的时候就将隔壁五班也拉进来一起排《祖国颂》,这就不用艿头抓了;学校学生会的文娱委员是韩天德,级别很高,显然水准要超过艿头;班级的文娱委员是陈德美,人家有正式的委任状,牌子很硬,艿头也不好越俎代庖;再加上一大帮嗓门虽不太好,但艺术修养却又很高的许伯良之流在底下七嘴八舌,所以艿头抓起文艺来确是步履蹒跚,跌跌撞撞。于是只好没事找事,在午休时间,将大家叫进教室,由他每天教一首新歌。所幸的是艿头的嗓子很好,唱起来也确实声情并茂,所以倒也挺受欢迎。不象龚剑杰那样,虽唱得好,但又属脸皮薄,放不开的,所以每逢午休,只能听任艿头独领风骚。

  那时我们的班级,确实有一大批现在看来都相当了不起的人物,比如读书方面,有经常参加数学竞赛的邵源来,有作文分数始终可以拿八十五的张金哥、金仁元、卢辛知、丁学剑这“四大文豪”,有能装装收音机,弄弄电器,动手能力特别强的杨秉法、王志武等等。并且,我们班的体育也特别好,最能体现实力的4x100米接力,全校第一,打败高三,四个英雄分别是邵源来、周解进、金仁元、林幸一。但是,领袖出现的场合,往往是最热门的地方。参与的人一多,才能引起群体效应。比如上面提到的打球、唱歌,这是最能出领袖的地方,还有,那时我们班有一大帮好谈大道的朋友,看一本书,可以吹好一阵子,而这种场合,也是艿头话最多、音最高的领地,所以,艿头毕竟是领袖。当然,仅仅这一些能打球、会唱歌、谈大道是远远不够的,领袖必须还要有风度,有气质,有超乎常人的心理调节能力,这一点,艿头也是具备的。记得那时张新华的理发手艺不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艿一头的头包给了张新华理。岂料张新华这家伙一贯油条,捉弄别人是他的拿手好戏,那一次在顾村“战三秋”,故意“失手”,将艿头标准的小分头,剃成了光头,还剃掉了眉毛,这一下,在场的十几个人顿时笑弯了腰,都十七八了,才弄明白什么才叫“面目皆非”。这时,艿头脸色煞白,不知如何是好,差点背过气去。想想也是,男生们哄笑倒还说得过去,关键是女生;哄笑一天倒还罢,关键是要哄笑一个月,这个难受啊。但,艿头毕竟是艿头,硬是挺了过来,要是逢着别人,说不定就要寻短见。所以,艿头确确实实是领袖,领袖的风彩就在于斯。

  高中二年过去了,说艿头是影子内阁也好,说艿头是群众领袖也罢,总之,艿头是班级里最具话语权、最有感召力、最响铛铛的人物,这一点谁也不会含糊。但是,自六月二日那天下午高三(1)班的女生凌xx贴了第一张大字报起,一切的格局都打乱了。

  学校乱了,乱的标志是学生可以呒规呒矩了,可以随随便便地贴先生的大字报,出出先生的丑,大大的不恭了,更有甚者,有人将“拿起笔作刀枪”唱着唱着真的唱成了拿木棒,把三十几位先生押到大太阳下去暴晒,还将这几十位先生剃了阴阳头;班级也乱了,一帮人参加了红卫兵的组织,趾高气扬得不得了,团支部、班委会统统靠了边,而象艿头这样公堂地主出身的朋友,立马被剥夺了话语权,变成了一门哑炮----艿头蔫了。

  乱了,一切都乱了。乱得一塌糊涂。有人上街去扫“四旧”,专门剪别人的裤脚管;有人学校的大字报贴得巳不过瘾,贴上了市委;更有人突然跳上火车,“失踪”几天,说是不费分文到了北京,还带来特大喜讯,见到了最最最最敬爱的领袖。乱了,乱得眼花缭乱,使一大帮人找不到方向,其中,以奶头最甚。平心而论,这也未免太过分,算算赵老太爷尽管可以不允许阿Q姓赵,但终究挡不住阿Q可以趁乱“革命”,但艿头比阿Q更惨,连趁乱“革命”的机会都没有。免费乘火车?哪有艿头的份。

  我是趁乱狠狠地革了一下命的。我将老韩给我的一张火车票,扩大了一下人数,硬是到北京去逛了一圈,还装腔作势地抄了一些大字报,算是对“革命”的一个交代,暗地里却和伯良游览了颐和园、景山,并和大宝、阿娜在天安门前“立此存照”,当然,也顺便混在革命的队伍里享受了一下“接见”的待遇。回来后,这下轮到我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在艿头面前,如法炮制,舞了一下大刀,这一次,真真切切,轮到艿头一愣一愣了。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革命的圣地更精彩。但毕竟要走出去才知道精彩不精彩。走,只有走,摆在艿头面前的只有走,只有靠两条腿走这一条路,乘火车是万万不能的,赵老太爷不是说过,不允许姓赵吗,何必犟头倔脑偏要姓赵,弄到结果胖揍一顿还是没有捞到姓赵,何苦呢。于是在吹罗角生产队的那间破房子里,艿头向我们发出了两条腿走的号召。屋里的灯火是幽暗的,艿头的血是沸腾的,那一种声泪俱下,与其说是号召,不如说更是一种呐喊,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呼唤,这令你无法拒绝。

  实事求是地说,革命队伍的成分永远是复杂的,参与革命的目的也是各取所需的,就象树叶,每一片都不会一样。但领袖的本事就在于不管这一套,照样把这些各怀心思的捏拢,硬是将他们长在一棵树上。因为,领袖毕竟不是俗人啊,他的眼光是独特而尖锐的,他能找到共同点。用艿头最有心得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原本是艿头得王禾先生真传的一句话,他常借来教育大家不要拉山头、搞帮派,现在,艿头要用在正面了,他所要号召,也足有把握抓到的一帮人,正是在这场“革命”面前,不知所措,没有方向,不得志,从众的一帮人。这是一帮人,是“群分”出来的一帮人,他们象艿头一样需要“革命”,但“革命”又不需要他们,他们急切需要寻找一条路,一条至少能和“革命”沾一点边的路,否则,“不革命就是反革命”,谁也无法承受。因此,艿头的号召,对他们来说,就是大海中的指路明灯,就是大旱天的及时雨,那一种迷途遇向导,久旱遇甘霖的感受,在他们的身上无不体现。不信,只要看一看这十几个人的“面目”,你就能明白一二:杨格里、大哥子、老浜,他们原本都是旧臣,如今新君登基,自然就是下台靠边;秃头、王武、伯良,还有一个我,幸亏有延安的那个康老的“抢救运动”,否则“革命队伍”就不太纯洁;腊鸡,尽管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三条杠”,可连团员都捞不到,还想混进来“革命”?阿人,本来就只配埋头苦干的人,沉重的剥削阶级出身,压得还想翻身?华人,运动场上800米你可以跑第一,可这是革命的运动,此运动不比那运动,不要搞错,显然没有进入跑道的份;而小宁波、长脚、也罢,这些都是低调得让你忽视他们存在的人,与轰轰烈烈怎么沾得上边?因此,这十三个人,尽管现在可以自嘲为十三太保,但在那时,在别人的眼里,确实只能算是艿头麾下的一帮乌合之众,一帮“类聚”的乌合之众。但是,也不要小看,这帮乌合之众的向心力还是蛮强的呢,否则你很难解释象大哥子、伯良和我这样,为什么尽管刚到过革命的圣地,但依然再走一趟回头路也在所不惜,很痛快地响应了艿头的号召。当然,后来我们感觉上当了,后悔了,但已于事无补,当据此向艿头邀功:“我们是舍命陪君子啊”,不料艿头清醒得很,根本不理睬这一套---活该。

  一切都是以艿头设计的套路走的,艿头是当之无愧的领袖,军师则是旧政权里的大哥子。艿头设计的套路,充满火热的革命激情,是最最最最体现革命方向,最最最最表现革命品质的套路,谁若要提出半点反对意见,那就以革命还是不革命这把尺来量一量,试试你是否吃得消,而这,正是那个时代一大批艿头的追随者的软肋,在他们的身上,从头到脚都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他们怕吃苦,他们不纯粹,他们充满低级趣味,他们私字当头,他们毫不利人专门利巳,他们……,反正红宝书中提到的,艿头也背得出的,这些毛病,他们的身上都有,随随便便可以觅出好几条。于是,队伍还未出发,革命尚未开始,伯良和我就被作为怕吃苦、革命不纯粹的靶子批了起来,罪名很简单,“打算用小车运背包,是一种怕吃苦的思想,哪有一点象长征的红军战士”? 呜呼,这原本是讨论工作中常见的分歧问题,怎么和人的思想、品质、作风扯上关系?没办法,只能认错。因为艿头已几个月不能“革命”了,正好,利用这段空闲时间,狠狠地恶补了大量的“革命理论”,大帽子小帽子编织了一大把,这一下,我们正好撞在枪口上,套上正合适。后来,有小资产阶级怕吃苦思想的朋友似乎多了起来,走了四天的路,四个女生挨了四天的批,于是就只好提出分道扬镳,结果,最有娇气的女流,竟日行二百里,反倒走在了艿头的前面。再后来,出了河北省,四个女生又一次提出分道扬镳,并且,又是抢先到达北京。这一下,艿头不干了,硬说人家犯规,投机取巧,假革命,扬言一定要清查等等,弄得好一场胜利的会师,结果不欢而散。

  艿头这个人,对我究竟是什么态度,终究是一个谜,总觉得是又打又拉,拉拉打打。可以这么说,需要起哄,需要帮衬时,我总是最起劲、最不遗余力的一个,所以“主流”是好的,是“七个指头”。缺少我的瞎起哄,革命往往会空洞化,这艿头也是心知肚明的;但需要按艿头的指点齐步走时,我又常常豁边,步调不一,这也是事实。尤其是,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嘴臭,喜欢讥刺挖苦,这一点,对领袖的形象来说,是最伤害的,也是领袖最不能容忍的。所以尽管这仅仅是“三个指头”,但有时侯蛮讨厌,一放大,就变成“九个指头”,很是要命。
为了充分发挥七个指头的作用,最好的办法就是“委以重任”。于是,出发前,艿头交给我一个伟大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为十四个人弄袖章。主动要求陪绑的还有老浜。在那时,能戴上袖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血统纯正,意味着你有了护身符。这是一块招牌,可以打遍天下。早就听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这块招牌,风险很大,说不定就遭一顿暴打。但这块招牌就这么好弄?十四个人正是因为没有这块招牌,才怀着“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现在是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的事,轮到我去做,真可谓“没有困难,还要我们共产党人干什么”?唉,艿头这家伙,唉,“七个指头”。

  老浜金仁元,老班长,革命开始后就靠边了。老浜在位时,为人低调,做事踏实,口碑极好。这一次我们得令,几乎跑遍了方方面面,四处碰壁,最后找到一位原在学校“工作组”的名叫金伯兴的人,一请求,还是不行,只能作罢。好在后来喜剧性的事发生了,这红袖章阿猫阿狗都可以戴了,根本无人追究是波斯呢还是京巴,因此原本四九的成色,变成了废铜烂铁。顺势,艿头和我们的心情,也从渴求变成不屑一顾,于是,反倒轻装上了路。

  记得有一年爬黄山,有人实在爬不动了,扬言要把手中的相机也扔掉,以减轻负重。这应该是真实的心理。我们这一路,除了各自要解决背包问题之外,还有一面“644长征队”的大旗和一只木制医药箱这两件公共物品无法处理。怎么办,很简单,药箱归杨秉法背,不用商量,他有反动学生之嫌,已从团委委员的位置上被拉了下来,那么象陈伯高之类的“反革命”一样,通阴沟、扫厕所,干一些苦活脏活也是惯例。而那一面二米见方的大旗却难办得很,不象姚明那样只要扛区区的四百米,而是一扛至少四十天。于是,点到了我,“七个指头”嘛。艿头的台词是比较优美的:“旗帜代表了队伍的精神”,“旗帜是我们的灵魂”,象这种优美的台词,再傻的听众也无法不动容,我当然无法拒绝。再仔细想想,这旗手也太光荣了,尤其是人多的时候,这么一举,多么的神爽气畅!另外,最重要的是,旗手不是可以随便瞎叫叫的,全中国只有一个啊。于是,一扛四十天。后来才知道,这扛的是木梢。但扛也扛好了,还有什么好讲。

  艿头将我这“七个指头”发挥到极致,是在到达宝应的那一天傍晚。那天的一大早,我们十个男生从“扬州城外二十里”的陈家沟,破冰经高宝湖摆渡到高邮,过界首后到宝应。由于隔夜十个人挤在一间堆满杂草的羊棚里,冻得没有睡好,因此走到宝应,尽管一查地图离淮安只有三十八公里,但大家都提出体力不支,希望早早休息。当找到一个接待站时,已下午四点多钟,这时碰到一支交大的步行串连队,他们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估计四个“革命意志不够坚定的”女生已走到了前面的淮安,并转达了她们愿向中央靠拢,承认分裂的信号。艿头沉思起来,并非是怜香惜玉,关键是派谁去联络呢,艿头又想到了我,还是“七个指头”。于是只好用学生证作抵押,向正在关门的一家米铺借了一辆除了铃声不响,其他都响的“老坦克”,沿着运河公路一路狂飙。

  中央特使到,女生们仿佛拨开乌云见太阳,抬头望见北斗星,一阵激动后继而严肃起来。她们坚决否认张国涛式的分裂,她们声称不能承受的是艿头的那种神气凌人,藐视女性,她们不能接受许伯良的为虎作伥,还有大哥子的不阴不阳。她们感到自尊受到损伤,她们认为不公。那一天从苏州到无锡,走的是一肩宽的路轨边小道,艿头和伯良突然无缘无故加速,每小时达到7公里,十分明显是要将女生甩掉,这怎么反诬分裂?当然,女生们也谈到“分裂”后的负面,那就是她们在路上遇上了麻烦,一帮不怀好意之徒,对她们盯梢跟踪,危险得很,所以想想还是“紧跟中央”的好。一番简单的交流后,又匆匆返回高邮复命。路上月黑风高,左面的树林里沙沙作响,伴随着“老坦克”的七里咔喳,忽见远处有三个夜行客呈品字形向我逼近,估计是劫道,看上了那辆“老坦克”,不由得一身冷汗。这时也不容多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前猛冲,终于涉险过关。当回到接待站已是半夜,早已饥肠漉漉,不料艿头竟已倒头打呼,压根就忘了这档子事,哪管他人的死活,只有细心的老浜还在等待消息,并代为领了晚饭,否则我只好饿着肚皮熬天亮。向老浜作了简单的汇报,当然,只汇报女生们遇到危险这一条,关于“分裂”,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讲,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是背过的,当然也是应该恪守的。

  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并非是事先设计,实在是一种无奈之举。说“长征是宣传队、播种机”,那是后来添加上去的路数,后人实在是不必为此而刻意求之。但艿头不这么想,他要将“644长征队”完全变成宣传队、播种机。他要唤起民众,他要向农民宣传革命的道理。尽管,这种道理连总理这样的层次也弄不清楚。因此只能听凭艿头瞎讲。

  刚出上海第二天,昆山的一个农民就将我们拦进稻田帮其割稻,十四个人一通忙,三四个小时一身汗,一句谢谢都没有,弄不明白是谁教育了谁。所以,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也千万不要奢望“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能学到点什么,你只当是年纪大了讲了点胡话,中国农民式的狡黠,怎么能从书斋里轻易求得?象这种做了蜡烛的事,艿头丝毫没有教训,出了丹阳又到一个生产队去发传单,说是宣传革命的道理,结果艿头指手划脚地讲了一大通,农民们就是笑,因为人家根本就听不懂,只当艿头会唱“小热昏”式的独脚戏。还好,一个年青漂亮的女队长总算还有点墨水,客客气气讲了几句话,可惜,这回轮到我们听不懂。丹阳话,苏州不象苏州,苏北不象苏北,听得我们云里雾里。看到女队长如此懂道理,艿头来了精神,一激动,就叫我拿出像章。我还以为只是展示一下,岂料艿头将一枚我视为性命的金色像章送给了女队长,根本也不用考虑我同意还是不同意。女队长见到像章也激动起来,拉着艿头的手,一口一声的谢谢,一路送,送过旱地还要送过水田,送过小桥还要送过树林,不松手,一路送。要在今天,非得是电视上那种草地上打滚,大海边泼水,小河中荡漾,树林里追逐的那种场景。把艿头美得很。

  并非是我紧跟在后面想做灯泡,靓妹遇帅哥,才子会佳人,青春男女的事,旁人不必妒忌,关键是艿头将我的像章送掉,我心有不甘。这枚像章是我的出窠弟兄冒着生命危险弄来的,这怎么可以随随便便送人呢,艿头不知情,美得很,我又要严守秘密不能随便说,真是急煞人。于是,我一路跟,希望艿头能改变主意,但,这注定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别人两厢相悦,你还不是徒劳吗。再说,万一艿头批你一句,将最最最最敬爱领袖的像章,献给最最最最可爱的贫下中农,那你用什么话去应对?

  几十年后,可以说说这枚像章的来历。大乱开始的那一年夏天,在一所高级技工学校读书的出窠弟兄告诉我,他们学校正在秘密赶制一批像章,是造币厂开的模,精致极了。那时,像章尚未流行,极为稀罕,不象后来发展到粗制滥造,铺天盖地,还大过脸盆。如果能有这样的一枚像章该有多好,一种急切炫耀的虚荣心促使我鼓动出窠弟兄去弄一枚。驾不住几次三番的窜掇,出窠弟兄决定冒一冒险。当他发现每天负责把门搜身的兵哥从不搜查裤裆,于是便把像章别在裆部带出。这在狂热的当时,把领袖放在裤裆里,一旦事发,该当何罪?,非得乱棒齐发让你变成肉浆。因此,这枚系着出窠弟兄性命的像章,我一直放在宝书的塑封里,始终贴在心胸,并严守机密,只敢偶而拿出炫耀。不料落入艿头贼眼,一直惦记着,这一次就这么轻轻松松借花献佛,令我捶胸顿足。

  后来艿头去了吉林插队,但最终没有落户。我也去了黑龙江战天斗地,但也没斗出名堂。我们同在东北,却一直失却联系。99年从孟局长那里得知,艿头在宁波北仑,于是邀上大哥子、大园头、老王武前去拜见。四十多年了,如今我们都已垂垂老去,想不到艿头竟还是老样子,语速很快,高腔高调,中气十足,唯一的变化就是改用了宁波官话。我们一面象当年一样继续聆听艿头的教诲,一面也毫不客气地大块朵颐。艿头仍在位子上,还要坐一段。大约是唤起了艿头的记忆,也许是一种良知的发现,这位曾经领着导着,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的领导,对我们的款待是破格的,象样的,热烈的,可是,尽管《五粮液》被喝掉两瓶,但最后换来的还是那一句: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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