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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住过的屋子
作者：浩建
这座砖木结构的房屋坐南朝北，是妹仔家的老房子，在村子的东头。大门进去右边第一间就是我在黄坊后四年的居室，是妹仔的娘借给我的，不用租金，不象现在随你怎么稍微动一动都要考虑钞票要素，当时根本没有这些诸如租金之类的概念。
看到这间房屋，自然会想起房东。我对妹仔的娘称呼为大娘，她当时大概还不到50岁，但看上去好象已年过花甲。印象中她的言谈举止不象这里的山乡老表：虽然个儿矮小，脸庞瘦削，头发却总是丝丝发亮，整齐地圈盘在脑后；喜欢一手捧着个水烟壶，一手拈着个点烟的纸捻儿，悠闲地一边讲话一边让烟气从鼻孔喷出；晚饭后还会和劳作了一天的男人们一起甩上几圈扑克牌，但很少输牌钻桌子。我想这与她的娘家是在南丰县城有点关联吧。这次我重返黄坊，还执意上山到她的坟头给她点上一枝中华牌的纸烟。
我的居室不到20平方米，上层有一个阁楼，原是老表存放稻谷的地方，我就放些木板、棉絮等杂物。下面房间里当中用竹篱笆一隔为二，外间是我的住房，里间是厨房。住房里靠南墙放置一张床，是用树桩埋在泥地里、上面搁几块床板的那种，床头放着一只上海带来的薄板箱；床边打横的一桌一凳，也都是树桩上钉着木板草就的，我就可以自在地吃饭、写字了；北墙有一扇不到二尺见方的木窗，推开窗门就可看见高耸的五指山顶峰，两把小竹椅散放在窗墙下。里间有一只从县城买来的小泥炉，铁锅里炒菜煮饭烧开水；一条木匠工作凳，闲时作些木工活。就这么些家当，当时的我已是很满意了，因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实实在在拥有的一个人的小天地。
在这间老屋里，我囫囵吞枣、饥不择食般地看了许多小说、传记，是那个年代想方设法四处收罗来的，包括同学之间互相借看的，用白糖肥皂香烟火石之类交换的，或许也有蒙获的，印象深刻的有《田中角荣传》、《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勇敢》、《二刻拍案惊奇》、《西湖佳话》、《外国民歌200首》等；我也在这里学练毛笔字，从小队部拿来人家用剩的笔墨，写在旧报纸上，临的帖子是残破不全的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文；最难忘的就是靠着一本吕叔湘先生1944年开明书店初版的《文言虚字》，还有自己原在上海学生时代用过的《新华字典》，将厚厚的《中华活页文选》里的古文，一篇篇地逐字译成白话文，工整地誊写在练习本上，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首篇即是宋玉的《风赋》。那些小说之类的，在我74年11月离开黄坊时均已散送给尚还留在那里的知青朋友们了，因为我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身份，被推荐进入江西省抚州师范学校学习，成为“光荣的工农兵学员”，开始新的集体生活，当然明白身边携带着“黄色书籍”是十分危险的。这些在昏暗豆大的由旧墨水瓶改制而成的冒着浓浓黑烟的煤油灯下形成的印记着那个年代我的生活烙印的练习本，现在我仍保存着两本，是为对少年努力的一种纪念。
这间居室，还见证了我的初恋。那时我们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小青年，对爱情当然还很懵懂模糊，充其量只是能寻求个异性朋友，给自己枯燥无望的耕作生涯增添些活力和生气。T是发现我在这种环境下独自练字、学习后才渐生好感的，这其中或许还有我的讨好卖乖等情份。最为好笑的是房东大娘每每看到T进了我的房间后，总会拿把木梯斜搭在邻屋墙上，装着在旁边矮房瓦片上收晒腌菜、鞋袜之类的模样，实际上是想透过北窗窥视我与T俩人在屋里的举动。其实，在那个年代，即使是关系明确的恋人，多数也不敢有超越正常规矩的言语行为，还指望着每年“今冬明春”的上调工矿呢，更何况当时我俩仅仅是刚刚开始单独相会而已呀。当然，彼时情景，特别是我俩在房内与窗外木梯上大娘的六只眼睛相对而视的一刹那，已成为今天我俩对当年纯洁无邪的花样年华的美好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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