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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祖国-—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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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与贾宏图的通信

 

  梁晓声来信

  宏图:

  你好!

  哈市一晤,言积时短,彼此未能尽叙,怅然。

  回到北京,诸事临头,竟未能翻阅《我们的故事》;至昨晚,终可捧卷在手,持续读百余页。几番掩合,盖因思绪多多,心潮难平耳。

  于是吸烟……

  于是失眠……

  晨起已迟,不洗漱,便写此后。

  宏图,我对你此书的评价那就是——无第一等情怀,断无这样的一本书问世。无这样的一本书问世,关于知青的历史,则不能是真实的历史。

  并且,我由衷地认为——我的几部所谓知青文学代表作,其社会认知价值总汇起来,尚不及《我们的故事》一书的分量。

  当然,文学的文本与纪实的文本,是不可用同一种价值标准来比较的。

  但我一向认为,优秀的文学,它的社会认识价值也应是公认的。进一步要求,它的社会认识的价值,当深刻于纪实的文本。恰在此点上,我当年并未做到。主要还不是思想水平的问题。对于“上山下乡”运动,当年有当年允许公开表现的尺度。逾越了尺度便等于是废纸,便注定婴死胎中。

  故我一直期待,能有一本书,从特别真实的角度,折射特别发人深省的“知青时代”之特别。

  是的,依我想来,对于1968年至1978年的中国,对于全国2000余万被卷入“上山下乡”运动的城市学生,“知青时代”当是更确切的说法。

  《我们的故事》中的“我们”,其对于知青群体的指代性,是当之无愧的。是迄今为止一切知青文学都无法企及的。估计,也是以后任何知青文学所做不到的。

  一百个人物、一百种坎坷、一百种令人唏嘘不止的人生——宏图,你做了小说家力有不逮之事。而且,这件事正该你做!

  我一边读你的书,一边在想——以你老报人的资格,为官员们写提升形象的文章,为商人们写传,岂非经常名利双收?

  可你却专执一念来写“我们”。

  这是些怎样的“我们”啊!他们除了被写的恓惶,什么好处都不能带给你,而你义无反顾!

  你知我一向是尊敬你的。

  你的书使我更加地尊敬你了。

  我所言第一等的情怀,如是也。

  却又不止于此——我们这一代人,对于中国之从前,是有告知下一代的责任的。我们这一代人中你我这样的人,对于中国之从前,尤有以字纸记录的责任。如果我们不尽这一种责任,我们不仅愧对“我们”,亦愧对我们的下一代。进言之,愧对中国对于中国之文化积压的知识分子的理所当然的要求。

  我们既有责任和使命以文字记录从前,当然便应记录较真实的从前。而较真实的从前,是有许多不堪回首之事的。对于那些事,我们的下一代所知甚少。他们也许能娓娓道来地证明自己对于中国的古代知道许多,但是对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中国,却往往一问三不知。

  这是每令我怔然的现象。

  有些人士忧患新几代人们不见今日中国之进步,我则忧患新几代人不晓中国之从前的荒唐种种。

  不知有冬季的人,不解寒冷何意。而不解寒冷何意,与言春夏,大抵也白废唇舌的。

  《我们的故事》,不避讳写出那些悲惨的往事今昔,这是我特别特别特别……对你敬意倍增的原因。

  也许,有的人不喜欢那些记录,认为是“鸡蛋里挑骨头”,果而如此,便随他们去吧。

  一等情怀当是负责任的情怀。

  真实对于时代的记录者,是不可以佯装不曾见闻的。

  宏图,你确乎已为“知青时代”留下了“生命的缩影”。

  你尤其在《序》中检讨了当年的自己,读那一段文字时,我心一片感动,几乎落泪。在这一点上,我俩有些不同。我出身于工人家庭,属“红五类”,但在你言为“阴风浩荡”的年代,我已被教诲成了一个少年人道主义者,于是幸免于狂热。但,正因为如此,我应在“时代的书记员”这一点上做得更好,可我至今认为自己做得太不好……

  你的书使我们羞惭。

  毕竟,我也是“我们”中一分子。

  你做了我力有不逮之事。

  亲爱的朋友,昨夜又读到写小凡的那一篇,篇中的“苏副指导员”令我周身寒栗。“她”那样的人,在从前,我们是见得太多了。

  “她”也是一面镜子,给今天类似的人以警醒。

  我明日去外地,待回来后,读罢全书,再作更深入的交流……

晓声

  2008年7月4日于北京

贾宏图复信

晓声:

  你好!

  作为著作等身的大家,能把朋友的书郑重地放在书架上已很难得。你竟把我的《我们的故事》连夜细读,并为之失眠,第二天不待梳洗打扮便写此信。

  我甚为感动。也许不是我的那些你熟悉的故事,让你夜不能寐,而是因为你对知青——那些曾与你生死相依的战友太关心太热爱了,还因为你对知青文学太关心太热爱了——你是那片土地最早的开拓者,至今还难以释怀。

  你说:“我由衷地认为——我的几部所谓知青文学的代表作,其社会认知价值总汇起来,尚不及《我们的故事》一书的分量。”

  这话让我汗颜。晓声说:“无一等的情怀,断无这样一本书问世。”如果说,我是一等情怀,那么晓声你就是“特等情怀”了。谁都知道,你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和《今夜有暴风雪》,还有其后的《雪城》和《年轮》,是发表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在那个乍暖还寒的季节,发表那样的知青文学,已是石破天惊的事了,其中已包含了难能可贵的你对知青运动的反思,和在边塞绝寒之地奋斗的美丽青春闪放的人性的光彩。我以为晓声兄的作品中真诚的理想主义、英雄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最早表现在这些作品中,并流淌在你的以后的许多作品中。大概关心知青文学的人都会认为《这片神奇的土地》和《今夜有暴风雪》是知青文学的经典,具有毋庸置疑的“里程碑”意义。我还以为《雪城》和《年轮》又是表现知青“二次创业”的开篇之作,其实“后知青时代”知青们经历的人生苦难更多。晓声你是“我们”最早的代言人。作为一个有骨气、敢担当的作家,你的悲天悯人的情怀,一直感动着我们,激励着我们。

  我的这些故事是写在你的那些名作发表的二十年后,这时知青运动早已大势已去、尘埃落定,知青这个浩大的群体也将在历史上渐去渐远了。这临秋末晚的写作,不必冒什么风险,开始只是为了“还债”——当年我也曾信誓旦旦地要扎根边疆,并且也写了许多鼓吹扎根边疆的文章,现在自己身居高位、衣食无忧,而我的战友们有的还在农村劳作,即使返城了,日子也很艰辛。

  良心未泯,良知还在,为遵守承诺,于是我边走边写,一晃两年多了,现在《我们的故事》已由作家出版社第二次印刷了,其续集《永远的青春》又在作家出版社下稿了。

  知我者,晓声也。感谢你及许多知青战友对《我们的故事》一书的理解和褒奖。晓声所言极是:“我们这一代人,对于中国从前,是有告之下一代的责任的。”作为一个老记者和纪实文学作家,在这方面确实是第一责任人。我是受到美国作家斯特兹·特克尔影响的,他以口述实录的方式,采访了300人,精选其中的百篇,出版了后来获“普利策文学奖”的《美国梦寻》这本书。此书后来被翻译成各种文字,成了整个世界认识美国的一个窗口。我想我的这本《我们的故事》如果能成为了解曾使2000多万中国青年卷入其中的中国知青运动的一个窗口,我也不枉为一次作家。

  我的写作原则就是:真实,再真实!其实所有真实都是有限度的,即使社会已经很宽容了,但谁也不肯“裸体”示众。但总算比较真实地写出了当年北大荒知青的苦难和风流,尽管有的内容残酷得令人“周身寒栗”,我还是写了下来。为此你的“敬意倍增”,让为颇为欣慰。对于那个特殊时代的悲剧,我曾说过,忆苦是为了思甜,重新说起是为了不再发生。不说真的不行,别说后代,我们自己都快忘记了。列宁早就说过:忘记就意味着背叛。

  我知道纪实文学的特殊功能,以及纪实文学作家可为“小说家力有不逮之事”,但我仍尊重小说家,如晓声这样有宏观把握历史、微观洞察人心能力的作家,你们可为时代留下“史诗”般的巨著,那也是纪实文学作家“力所不逮的事”了。为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中国知青运动”(或晓声所言“知青时代”)留下史诗,我们寄希望晓声你这样非凡的小说家了。

  今年5月上海举办了影响很大的知青油画展,美术评论家毛时安的序言让我感动,他说:“人类历史上有因为战乱和灾荒的人口大迁徙,但从来没有过一次人数如此众多、时间如此漫长、以纯粹年轻人为主体的如此壮观的生命大迁徙。这样的事情,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人类历史也未曾发生。上山下乡运动,是用青春、热血和生命谱写的历史强音。”“知青用自己的聪明才智给荒原带来文明,用自己尚未完全成熟的身躯,支撑了共和国大厦。他们不仅将青春甚至生命托付给了自己为之奋斗、深深挚爱的土地。历史不会忘记知青,也不应该忘记知青。”

  也许,这是对知青运动一个最积极的评论,无论怎么说,这个空前绝后的事件,对中国和整个人类都是一部教科书,是作家创作的富矿。二战写了多少年了,出了多少名著;连对美国是个耻辱的越战,他们又写了多少书,拍了多少电影?而参战的美国青年绝没有中国上山下乡的知青多。

  我以为知青文学并不会因为纪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40年而终结,而应该是新的开始。我们这帮知青会渐渐老去,但知青文学是会比我们生命更长久的事业。

  你本是中国知青文学的“鼻祖”之一,在你面前说这些话,确有些班门弄斧了。

  咱们有话实说,知青战友们都希望你为我们写一部“史诗”(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和电视剧)。如果《我们的故事》能给你提供点素材,那是我的荣幸。

  敬颂夏安!

宏图

  2008年7月8日于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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