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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祖国-—2006》
上海知青文艺汇演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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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红的野杜鹃
-------一个寻找妈妈的知青子女的故事
 

作者: 七里夫子
 

  有人看了我的“运河-女人”后,问我是不是写给我的母亲的?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却想起了十四年前的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是由“妈妈万岁”这几个字开头的。
 
  十四年前,我看到一封寻找妈妈的信,信的结尾写着“妈妈万岁”,我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她竟然一点儿也不怨恨那个弃她而去的母亲,她竟然呼唤至今还不肯认她的母亲“妈妈万岁”。

  这是一封怀着怎样的情结才能写出来的信呀!

  信寄自宁波的大榭岛,一个16岁的初中女学生,她叫青青(化名)。信并不长,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妈妈 你好!
  
  自从我懂事那天起,就四处托人打听妈妈的消息。去年邻居去上海,她见到了外婆,但外婆说:根本就没有这件事。我的心一下子碎了,我再也没有勇气给你写信。只有妈妈的照片陪伴在我的枕边,空想着妈妈的母爱。我是天天想着你,难道妈妈却在怨恨我吗?今寄上照片一张,请收下。
  
  妈妈万岁!
                                  女儿 青青
  
  附在信里的照片上,青青身穿红衣,站在翠绿的竹林里,红扑扑的脸微笑着,像一朵映红的野杜鹃。
  
  青青寄给妈妈的信和照片怎么会到电视台编导手里的?
  
  这里不得不交待一下一位好心的老人。
  
  青青6岁那年的春节,爸爸曾一副扁担,挑着家乡土产,带她到上海外婆的家里,找到了返城回沪的妈妈,结果被狠心的外婆赶了出来。 
  
  爸爸茫然不知所措,带着她久久地站在寒冷的街头。
  
  附近一位好心的老人让他们到自己家暂住了几天,并帮助他们同妈妈见了最后一面。
  
  已经顶替到工厂上班的妈妈执意不肯再跟爸爸回那个海岛。
  
  青青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记住了那个好心老人住的地方。

青青上学了,会写字了,她开始给妈妈写信。
  
  她不敢直接把信寄给妈妈,因为有一个狠心的外婆和妈妈住在一起。
  
  她只好把信寄给那个好心老人转交。她坚信妈妈是爱自己的,只要一封一封地写下去,妈妈总有一天会想她的。
  
  这么多年过去。青青在那个海岛上写的信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她的班主任老师通过家访发现了这一情况,就发动全班同学一起写信给上海电视台,请上海电视台为青青的妈妈点一首《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
  
  上海电视台的编导就是通过青青同学信里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那位好心老人的家。
  
  好心老人已经过世,他的亲属找到了老人保存下来的一厚叠青青写给妈妈的信。
  
  我轻轻地抚摸着这些信,心里一阵叹息:真可以把“可怜天下父母心”改为“可怜天下女儿心”了!

  “哎,这里还有刚刚拍来的七盘素材带。”编导打断了我的思路,她从大榭岛一回到上海就把我叫到电视台。
  
  作为老搭档,我知道,编导让我看这些东西,是又要我为她撰稿了。

我被关在电视台一个小屋子里,看摄制组在上海寻找青青妈妈的素材带:

  一个女人的背影,她不肯面对镜头接受采访。

  这里是她原先娘家所在的居委会,她早已从娘家搬出去,另外组织了家庭,并又有了一个孩子。

  摄制组费尽了口舌,她才同意到这里见面,开始她那段坎坷经历的叙述。

  尽管是背影,缓慢无力的声音却透露出她已经十分苍老,不像是老知青应有的中年人的声音。

  她最早下乡插队的地方是安徽,一天干死干活只能挣几分钱。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只得和当地一个农民结了婚。没想到生下一个儿子后,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在老家亲戚的介绍下,她离婚转点插队来到了宁波大榭岛。

  那里的生活要比安徽好得多,条件是嫁给岛上的本地人。

  于是在大榭岛她又生下了女儿青青。

  知青大返城时,她同很多知青一样回到了上海。

  后来,她有了第三次结婚。她向现在的丈夫隐瞒了自己前两次的婚姻。

  在经过人生道路激烈的动荡之后,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找到了一个归宿。她实在不敢,也无法想像自己能否再面对生活中任何新的动荡。

  当摄制组的编导说可以带她去大榭岛看望青青时,她无论如何也不肯。

  在反复劝说下,她思忖良久,只同意对着录音机向女儿青青说几句话:

  “今天我看到上海电视台阿姨转来的你的信和照片,我非常激动,我想起过去的一切。由于历史的原因,我对不起你,但是希望你能体谅我。我有我的难处,也许你一时不能理解我,但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她的声音有一种抑制不住的颤抖。

  然后,她用同样颤抖的手,把这些话写在一张纸条上,让编导给远在海岛的女儿捎去。

对电视台的编导来说,这是一次艰难的信使之路。

  我看着画面上那雨中行驶的面包车,那在大海里摇晃着的渡船。他们将如何将这个残酷的现实带给企盼中的青青呢?

  太阳刚刚升起,蔚蓝的海水轻轻地拍打着美丽的小岛,就像妈妈哄着还在睡梦中的孩子。
  
  金色的阳光照着田野里一片金黄的油菜花,映得青青一脸灿烂。
  
  她一大早,就穿过田野,爬到红红的山坡上,欢快地在野杜鹃丛中跳来跳去,摘了一枝又一枝。
  
  清晨,她听到码头回来的渔民说:帮青青找妈妈的人来岛上了。
  
  要和妈妈见面了!青青压抑着心头的激动,一个人悄悄地来到长满野杜鹃的山上。乡村姑娘,什么也没有,但却想向妈妈献上一捧花。
  
  红红的野杜鹃,就是女儿的一颗心。
  
  在家门口,青青等到了摄制组,她眼神迅速地扫描了一下,骤然暗淡下来:
  
  妈妈呢?妈妈没有一起来!
  
  她呆滞着,像客人一样,被摄制组“请”进了自己的家。
  
  坐在那里,她用委屈的然而又是渴望的眼神看着录音机,她第一次听到妈妈的声音竟然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在她的记忆里,是没有妈妈的声音的。
  
  她所能记得的,就是6岁那年和妈妈分别时,妈妈在那位好心老人的家里给她洗了头。洗头的过程中,妈妈没说一句话。
  
  妈妈的手指头在她头上挠来挠去的感觉,后来慢慢地变成一个梦,软软的、痒痒的,舒服极了。
  
  随着年代的久远,梦也渐渐淡去,成了日日夜夜强烈的追寻。
  
  现在,仅有的那点淡淡的梦被录音机里妈妈的声音打碎了;
  
  还有这张纸条,没有地址没有电话的纸条,意味着妈妈不想……
  
  青青的眼睛低垂着,不时看一看桌上玻璃瓶中插着的一大把野杜鹃。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照在野杜鹃上,半透明的花瓣上,一滴越聚越大的露水被映得红红的……
  
  好长好长时间的沉默。终于,随着那一滴露水的跌落,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从脸上淌下。
  
  青青使劲抵制着情绪:“我很高兴看到妈妈的信,我的眼泪不住地流下来。我知道妈妈是爱我的,我也是爱妈妈的……”她说不下去了。
  
  等到心中的波澜稍稍平静后,青青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向摄制组的人说:“可能妈妈也很痛苦……我想,只要妈妈过得好,我也就满足了。”话没说完,泪水又流了下来。
  
我终于看到了青青信中曾提到的那张妈妈的照片。

  照片被镜头放大定格:这是她妈妈当年和村里几个姑娘一起的合影,中间的一个是她妈妈,但已经无法分辨出她的容貌。
  
  这么多年来,女儿想妈妈时,就用手和着泪水在妈妈照片上抚摸,妈妈的脸已经被抚摸得只剩下了白纸。
  
  就是这样一张照片,被青青当作性命一样宝贝,每天枕在头边思念。
  
  当青青背过身去把录音带、纸条和那张已经看不出妈妈的照片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压在自己的枕头下时,我从镜头里看到电视台的叔叔阿姨竟一个个都红了眼圈。
  
  我真想对青青说:你已经16岁,在你最需要母亲的童年时,你都走过来了。现在,你是一个年轻人,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你应该独立地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去寻找自己吧!
  
  但是我是在看素材带,屏幕里的青青是听不到我的声音的。

  我突然发觉自己的这番话是多余的,因为在接下来的画面里,青青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情绪。

  那天,她像一个主人那样,请电视台的编导留下来吃午饭。

  她高兴地拎着菜篮子一蹦一跳,到岛上的一个小杂货店去买菜。一只小狗颠颠地跟着她跑得欢。

  她笑眯眯地拎着菜回来,挑水煮饭。灶炕里燃起的火苗,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一只小猫轻轻地依着她眯起了眼。

    饭桌搭在院子里。

  院子东,一只母鸡跟在一群小鸡后面咯咯地叫;

  院子西,两只小山羊使劲地拱着母羊的奶。

  编导们围桌而坐,等着青青的饭菜,也等着青青的爷爷奶奶收工回来。

  青青的爸爸自那次从上海回到大榭岛不久,就另外结婚,留下青青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这是一对慈祥的老人,当他们听着编导读那封妈妈给青青的信时,脸上始终堆着笑。他们并不报怨这个一去不返的儿媳,只是觉得太苦了孙女。

  这是青青最高兴的一天。上海电视台的编导用一个下午为她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的MTV:

  她坐在黑色的礁石上眺望蔚蓝的大海;

  她衔着绿色的草叶穿过金黄的田野;

  她靠在棕色的松树下捧起红红的野杜鹃……

  码头告别,当编导拉着青青的手问有什么需要帮助时,青青用一只手背使劲擦擦泪水,抬起头哽咽道:“向……我的妈妈问好……”

  我看完素材从小屋里出来,编导看了看我红红的眼圈,高兴地说:“看来,稿子不成问题了。”

后来的事,我也一直在关注:

  《妈妈万岁》的片子在播放前通知了青青的妈妈,但她没有收看。

  她是怕家里人知道这是自己的女儿?

  还是怕自己听到海岛上的女儿在呼唤“妈妈万岁”?

  至于青青,半个月后,给电视台编导写了一封信:“你们的到来是我意想不到的,也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事。我依然盼着同妈妈见面的那一天,但是我要在生活中重新寻找自己……”

  她不久打了入团报告,后来入了团。

  初中毕业,青青成了大榭岛这批应届生中唯一一个考取宁波某中专的学生。

  毕业后,青青在宁波一家宾馆当了领班。

  她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后就来到上海,要把这第一笔钱献给妈妈。

  但是她的妈妈又一次拒绝了与她相认。

  再后来,青青结婚,有了孩子,自己也当了妈妈。

  在她孩子一周岁时,电视台的编导有一个新的拍摄计划,但被青青婉拒了。

  可以想像,青青对此已经心灰意冷,她把那张妈妈的照片、纸条和录音带都深藏在箱底了。

  在这个故事的最后,有一个不得不说的现象:

  在中国寻人网和各种知青网上,人们常常可以看到知青孩子寻找父母的帖子,帖子里透露出来的思亲深情,每每催人泪下。

  但是,到目前为止,人们却从来没看到过有老知青在寻找自己孩子的帖子!对这些老知青来说,孩子,真的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面对的痛苦?

  有人说:知青下乡运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原来并不以为然,但几十年后,看到和听到下一代儿女在呼唤父母,而父母却不予应答的现象后,我相信了。

  难道两代人的遗憾,要一直延伸到她(他)们的终老?

  这种违背人情的现象确实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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