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年的下乡经历,渐渐地开始适应西双版纳农场的环境,体格由原先未成年的瘦弱,变得强健有力了。更要紧的,随着工作与生活能力的增加,感到原先严酷的氛围宽松了许多。
吃食堂大锅饭,下饭菜自始至终是一个十分困扰的问题。繁重的体力劳动,饥饿时,哪怕是几片大头菜,也会让人兴奋不少。此时放眼望去,天是碧蓝的,站在树荫下喘息,山风吹着满身的汗水,觉得特别凉爽。
但是“小根子”喻家霖似乎是永远的乐天派,活再苦再累,太阳再烤人,挖地喘息之余,他会独自拄着锄把,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艰难困苦在他看来似乎就是小菜一碟,现今已成了颇为成功的小老板,人称“喻老板”。从他的身上,“性格决定命运”更使我深信不疑。
喻家霖在农场难得的一次生气,与我有重大的关系。
我的宿舍在连队上排最靠西面的一间,它的优势所在,就是一旦搞到食物容易处理,大凡等到信息泄露,我也已经享受完毕了。那一次与“老班长”孙良民他们好象是谁的生日,大家凑钱赶街买菜,还带买了一瓶白酒。结果是吃闷酒不敢大声说话自然容易醉,一会儿便全躺倒了。头晕眼花之余,我仍用木棍顶住屋门。这时听到饥饿的喻家霖焦急的敲门声,却无一人理会他。这一次好人喻家霖生气得失去耐心,毅然决然破门而入,倒了我们宝贵的剩菜扬长而去。我脑子清楚,但无力说话,活象“水浒传”中给人劫掉生辰纲的青面兽杨志。
没多久雨季来了,喻家霖又一次推门而入,浑身湿透的他,却用雨衣紧裹着什么东西。打开一看,天哪!那么多肥大的鸡枞。
饥饿的知青们兴奋不已。我知道自己不能发扬民主,表决的话,肯定四比一,我斩钉截铁地说:“分两顿吃!”之后升火,放了一点宝贵的豆油,翻炒了几下,放井水和盐,成了一大脸盆热气腾腾的鸡枞汤。
今天,由于工作关系,上海的大饭店高级宾馆的招待餐我吃了不少,但从没那天鸡枞汤的印象深刻。西双版纳的雨季天,紧闭门窗的微光中,五对锋利有力的牙齿咀嚼着鸡枞肉,吃完了每人打的半斤米饭,一人倒了一大碗汤汁,悄无声息地喝完,才听得一声低沉的感叹:“真好吃啊!”等到晚上重聚,吃得从容了许多,那味道一点都不逊色。看着大伙心满意足的样子,我想到“真理有时确实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起义人士原军统的沈醉先生,说过他赦免释放后到香港探望前妻,带了一瓶贵州的鸡枞油。当年沈醉先生走遍中国,送人之物当属一流。好象在印证我的判断,以后我又看到一本“食用菌大全”的书,第一位就是“云南鸡枞”,并被冠以“食用菌之王”的美称。现时的上海,也能买到云南特产“油鸡枞”,我兴冲冲吃了一次便忘记在冰箱里了,看来不会是野生的鸡枞了。
其后在版纳农场,我最多一次只采到几十小朵的鸡枞,煮的汤一多,味道差太多了。听老工人说,鸡枞碰到蚂蚁唾液才会开发,最多存活两个小时,之后化成一滩水了。我亲眼看到鸡枞液,香味扑鼻,一大群白蚁在争相啃食,可惜我不能坐等,便急着赶路完成指标去了。
现今饭店里的瓦罐菌菇汤,我几乎从来不喝,其味实在是徒有虚名。究其原因,也许是年纪大了,或者是不如当年之饥饿。每当回忆起当年可遇而不可求的美食经历,我总会平添一份惆怅,几多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