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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陈与  图/孙向荣     上传日期::2009-09-14 

 


  忽高忽低的弧线传来挖掘的声音和草木灰扬起的红土,像升腾的烈焰,那些翻身耕作的土壤被锄头挖得知根刨底,在三月,为春天献身的红土地如同锄头咳下的一堆堆鲜血。

  一座座山峦被锄头一寸寸一尺尺征服。远远一望,山峰像一匹飘鬃的骏马、马眼是鼓胀胀的蚂蚁包、马嘴是一座峭壁悬崖、马头如开垦的次森林、马身是起伏的丘陵地带、马尾就是横断山脉的余温。在雨季,我们挥动锄头,挥成感天动地的一帘幽梦。在旱季,锄头像公鸡啄米,啄出花生地、啄下橡胶苗、还要啄开一个个胶树的穴位。在历史断裂的风暴里,锄头停在屯垦戍边的专用名词上。在暮鼓时分,在雨水、阳光、空气和烟霞里,我们扛着锄头下山。

  红土地被锄头挖成梯田、苗圃地和播种农作物的温床,草根和杂草被锄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理想主义,我们使唤的锄头就是豪迈的声带。在西双版纳的广袤土地,锄头是我们生命的伙伴,只要收工的哨音被压在手表嘀嗒声的下面,它们都主动与我们打成一片。

  有时候,锄头被我们当成砍刀使用,刨树根、砍竹桩、追野蛇、伤山麂,我们白嫩的胳膊在锄头的锻炼下,由细到粗,由粗变硬,这个过程,就是我们的手臂沿着古典原始的耕作方式,胳膊的优美线条因长年累月的劳动而显得生机勃勃。我们知道,锄头在起五更睡半夜和信仰高举的时候,错落有致地制造出我们精神财富的呼喊灰烬。它们不属于那种宽大厚实的强悍铁体,但在我们垦荒的星空和树叶凋零的苍海桑田,我们周而复始与它们在不同经脉中彼此贯通。

  有一天,在不知不觉中,我们的锄头变小变瘦了,像一个秃顶老人,但山上的橡胶苗已长成妙龄女郎,它们婷婷玉立,迎风招展。那些硕果累累的包谷装进了粮仓,花生榨出香油,黄豆碾压成豆花,在星期天的灶台上演绎“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的生活。

  从远古铁器时代走来的锄头,带着历史使命的主谓词语,以拼命三郎的方式,挥动开来,它们呼吃呼吃的声音里簇拥着我们梦想的光环?在春天鸟鸣的宁静山野,一群钢铁的儿子和我们的血肉之躯,组成一幅波澜壮阔的边疆晓歌。

  我们不会忘记锄头,那开荒的第一声是锄头的信仰,我们步入人生的苦难和支离破碎的思想废墟,都是从伟大的锄头上开始。我们手握锄头,挥汗如雨的劳作屈服于命运的迁徙,我们掌握不住命运但能掌控锄头,双臂高举锄头的我们,与锄头形成一个整体的奋斗。

  在竹笆壁上,锄头透过缝隙望见一层层山峦,被挖成一座座梯田,层次递进,雄伟壮观。此时,体力透支的锄头,无声地望着我们,我们的青春生命也严重透支。我们明白,当锄头在青春岁月里更迭着贫困的精神空虚,却梦想生命的春天。当我们从纯洁的少年长成一茬茬胡须的小伙,与锄头一样,在漂泊的精神里,一如更多地走进红土地,都是锄头完成的历史使命。

  草房的烛光对着锄头流泪,在斑驳的锄头上,可以看见它们劳累的影子,可以闻到它们扩散的汗味。锄头望着我们,也不说话,让我们揪心的是,有的锄叶挖缺了、有的锄眼堵塞了、有的锄沿咬破了。在没有接到退出开垦的通知之前,不管负伤的程度危险,它们必须忍受悲痛,保持着向前倾倒的姿势。

  当一些不再劳作的锄头带着理念智性敛入收藏室,它们在回忆里想起挖掘的烛光,想想自己的钢铁之躯,怎样叩响了红土高原的梯田高潮,小心呵护农作物。当秋天来了,包谷捋着笑呵呵的胡子、花生从红土里获得饱满的幸福、收获的黄豆喂养我们的双眼,这时候,锄躺在房子的角落,想起劳作时,它们身躯里的钢铁意志,献出生命的宝贵年华。当红土铸就它们的闪亮风暴,殚精竭虑的锄头,倒在星光沉寂的晚上。当晚风吹醒它们,它们看见红土地火焰,那些红土地火焰,在力量和精神的感召下,变成了西双版纳需要的苗圃地、水渠和鱼塘。

  我们不知道处于黑暗的锄头有什么想法打算?它们不声不响的沉默是希望我们不要摒弃相处的时光,我们怎么会呢?一座座山峦和一条条沟壑都知道锄头的英雄壮举,成就了我们与锄头之间的情感,成就了橡胶树的热恋,短期农作物的收获成果。有一段时间,我们天天把锄头扛在肩上,下山时,我们的歌声钻进锄头,一些笑话故事,让锄头听得全身发亮,在花生地里也长出蘑菇的耳朵了。有时候,我们因调换了工种,怠慢锄头,没过几天,锄头的木削就松了,锄头的锈迹就像叹息的雾天,垂直落下。只有我们再次手握锄头,晴朗的锄头就回到了树叶的喧哗。

  我们离开锄头有三十几年了,但锄头时常挂在我们睡梦的脑壁上,取又取不下来,拿又拿不到,这个伴随我们青春年华的名词紧连两鬓染白的华发,锄头长在我们的骨骼里,在遥远的红土高原发出挖掘的回响?是呼唤我们回去还是怀念我们的独自哭泣?在重庆的盛大酒宴上,只要碰上曾经沧海的云南支边知青,我们都会提起锄头,不知道它们像不像我们在边疆垦荒时的光芒四射?如今,又一代锄头,在红土地的山峦,继续流大汗、付出努力,战斗不息,与我们同一个时代的锄头,是不是在收藏室里怀想它们当年的茂盛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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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顶圆型的斗笠,保佑我们,让我们头上的一万只大雨的水鸟,在斗笠上飞翔。那些雨声,使斗笠的宿命,从来不会更改情怀。在雨季,斗笠为我们挡住西双版纳的暴雨。在旱季,斗笠挡住热带丛林的紫外线,很多花朵藏在斗笠下面,悄悄地生长身体也生长爱情。

  当大雨停了,我们取下斗笠,露出青春的笑容和劳动的面孔。汗水瀑布从发辫上跌跌撞撞,一股股的汗气在斗笠里迅速散发,汇成气流,形成一片热气腾腾的火焰。沉默的斗笠,被我们带到了理想主义的山野。它们是岁月阡陌?还是我们誓言的坚强部份?尖顶圆型的斗笠,一直与我们坚持战斗在第一线,像一棵遮风蔽雨的大树,撑起我们的一片绿荫,像一轮月亮,让我们接近蔚蓝的天空。

  在斗笠的帮助下,我们爆发的力量让红土高原为之震撼。所以,斗笠因我们劳作有了用武之地。在山上,有它们影子,在茅草房的土墙上,挂着它们的疲倦。它们时时照顾我们,处处关心我们,丰富我们的生活。

  当五月的春雨洒在大山,我们发现了大山馈赠的鸡棕菌,打着一把把小伞,腼腆的模样而不惊慌,也不转身溜走。让我们产生怀疑,它们是为我们而来的吗?这时候的斗笠,立即脱离我们的头部,在我们的手中舞起空前的盛况。我们蹲下来,慢慢地拔起不声不响的鸡棕菌,放在斗笠里面。突然,一个意外让我们感到奇怪,密密匝匝地挤在斗笠的鸡棕菌为什么很安静呢?是我们溅在斗笠的汗水号子,让鸡棕菌听见了吗?

  回到茅草房,鸡棕菌从斗笠跳进铁锅。但山风从呲牙漏嘴的竹笆里嗅到鸡棕菌的香味,它们法西斯的歇斯底里,摇动竹墙。这时候,斗笠奋勇当先,扑在铁锅上面,不让偷嘴的山风有任何想法,因此在草根民间就有了“云南十八怪,斗笠当锅盖”的传说。

  一天,一个斗笠向另一个斗笠靠近,两个斗笠像移动飞碟,迎着光影的弧线。我们看不清是那两个斗笠,但看清了斗笠下的一个男子,把一件东西塞给一个姑娘,姑娘取下斗笠,把男子的东西掩护起来。我们突然有了一种感觉,斗笠是红娘?是爱情信物?是深化情谊的一种方式。为此,我们对斗笠关心起来,并对斗笠充满期待和尊重。我们想象起来,那些长得像幸福花儿一样的姑娘,能不能戴着斗笠从山坡的南边,走到情感烟火的北边?

  在山上,一个重庆姑娘取下了斗笠,扇扇头发,这是一个暗号或是一种暗示还是传递的一种信息,不远处,一个斗笠像一朵云更像一匹骏马,箭步如飞地赶来。我们看见,两个斗笠像两朵并蒂莲,变成了灿烂的黄昏。在斗笠的后面,被挖掘的红土能懂多少算多少,斗笠指引着飞鸟归巢。当重庆姑娘戴着斗笠向山下飘去,北边斗笠钻进丛林,丛林出来的北边斗笠,肩膀上多了一根柴禾。

  下雨了,我们必须去山下的伙房打饭,那一段山道,滑如泥鳅。在一个斗笠下面,一只纤纤玉手拿着一个口盅,往伙房走去。她没有想到,迎面走来的是北边斗笠,接过女子的口盅。当北边斗笠端着两个口盅爬上山坡,在竹笆墙下的许多斗笠,纷纷议论。

  难忘的那一次梯田大会战,一千个斗笠排成纵队横队,拉开了向荒山要胶的战役,组成了涌向山峦的黄色波浪。当第一排斗笠“哗啦啦”地冲上山腰,另一排斗笠,势如破竹。数不清的斗笠,在绵延的五十公里的山上,波澜壮阔。这一千个斗笠,比青色黛色蓝色绿色的红土高原更强大也更威风?在这里,仿佛是天有几层?山有几层?斗笠就有几层。但是,有多少斗笠因劳累倒在山坡?有多少花容失色的斗笠昏厥在最后一锄的山峰?为了橡胶事业,我们的汗水在斗笠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就像水浓于血与血浓于水。

  当梯田大会战结束,有许多斗笠的颜色,模糊不清。有大洞的斗笠,那是放炮炸树根时的受伤。有些破损的帽沿,那是竹篷弹起来的撕咬所致。营养不良的帽叶,那是过度劳累的表现,像我们猛烈的咳嗽。谁都承认,几十座荒山被斗笠和我们征服了,山峦变成了一层层彩虹梯田、变成了一片片不朽精神的胶林、变成了一块块生命的农作物。

  当春风又绿的时候,我们和斗笠要告别了。那一夜,我们观察斗笠,当我们站在斗笠面前,虽然没有说出什么,但它们还是猜出几分,它们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精神深深打动了我们。在它们当中,有的当了锅盖、有的盖在屋顶、有的挡在透风的竹笆、有的搭在我们的木箱上。为了我们能吃上一顿红烧肉,有的斗笠冲进柴火里,做出牺牲。

  当草房外面的汽车响起声音,当我们跨出草房,所有的斗笠都默不作声,它们蜡黄的脸色进入我们的悲惨之时。此刻的我们,泪水里浸着斗笠的影子?我们心灵的呼唤是对斗笠的怀念。当脆弱的情感掩饰不住我们的骨头,我们艰难地转身,再一次看了看朝三暮四的斗笠,倾听它们想对我们说一些话,让瓢泼大雨濯洗着它们的颂歌和清贫的岁月蹉跎。

  那些密集的斗笠,我们灵魂的斗笠,它们的颜色如同我们的丰富成熟,我们在道路上祈求未来。这时候,高高在上的斗笠,成为我们命运的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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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靴式的蚂蟥袜穿在我们细皮嫩肉的脚上,在我们人生的道路注入一片光芒。当我们经过沼泽地或者行进开荒的山林,蚂蟥的王国布下了势力范围的统治疆域,有的像鬼子的悄悄进庄,有的飞身扑来。当蚂蟥有所动作时,挺身而出的蚂蟥袜抵挡住草丛的旱蚂蟥和窥视我们的水蚂蟥,蚂蟥袜以负责的态度,还要阻止蚂蚁、刺草、毒蛇对我们的伤害和无理取闹。

  蚂蟥袜忠心耿耿地保护我们。这一双腿是从首都金銮殿的皇城根里走来、从上海黄埔江岸的青烟里走来、从重庆烈士墓的歌乐山走来、从昆明的五百里滇池走来,我们年青的生命在西双版纳原始密林里恍若一片迷茫。蚂蟥袜就充当了我们的保护神,它们是我们的一种依靠和既定目标的可能。那一天,我们上山劳动必须经过一片茂盛的杂草,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通过危险路段,原以为藏匿在杂草的蚂蟥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就算逃过一劫。谁知道,当我们暗自庆幸时,已经被蚂蟥暗算了,直到我们的身上发痒、流血,才发现自己的背部、腰部、大腿都有气焰嚣张的蚂蟥。

  水浅草密的沼泽是蚂蟥长期经营的地盘。在挖鱼塘的时候,我们不敢穿短衣短裤,只能穿着长衣长裤,更要穿起护身符的蚂蟥袜,这样,不管蚂蟥以怎样的秘密方式,都不能入侵我们的身体,让我们防御得哑口无言。在沼泽地里,我们的白色蚂蟥袜虽然被泥浆迷糊成黑漆,值得庆幸的是,当一群饥肠辘辘的蚂蟥窜到我们跟前,被蚂蟥袜拦在了初夏的那一场阵雨。

  我们进大山炸石头,修建房子,蚂蟥袜跟随我们到了大山。一次,有一个哑炮没响,我们去查看原因,谁也想不到,火药的引线突然“吱吱吱”响起来,夺命的烟雾,像一群恐怖的老鼠,我们哪敢怠慢,蚂蟥袜带领我们起步飞跑。在慌乱中,我们脚一滑身一歪,几块石头刀锋刺进我们的小腿,蚂蟥袜身先士卒,挺身的忘我精神,让我们躲避了一场灾难,但蚂蟥袜被尖石头划烂了,在受伤的蚂蟥袜里面,有我们的轻声叫唤。

  为了完成开荒任务,我们穿着蚂蟥袜,挥舞砍刀,在砍倒一篷竹林时,我们踩到一棵刺树,几根尖刺扎穿解放鞋,刺穿了薄薄的蚂蟥袜,就是薄薄的蚂蟥袜拯救了我们,避免了我们过多的流血牺牲。

  有一年,蚂蟥袜因故减少了对我们的供应,我们大呼冤枉大唤正义之师。狡黠的蚂蟥得知消息,它们们纠集起来,分工合作,从草丛里窜出,张开血淋淋的吸盘,吸住我们的双脚,肆无忌惮地喝着我们的鲜血,达到了疯狂的程度。带刺的草棵也趁机打劫,撕破我们的裤子、衣服,使我们产生怀疑?带刺的草棵是不是蚂蟥的同伙?还是一个阴谋家,是让蚂蟥对我们痛下杀口吗?

  是不是没有蚂蟥袜的原因?一贯遵章守纪的锄头也走火入魔地挖到我们脚上,让我们回不过神来,一股鲜血从脚趾流出。我们想起,白色的蚂蟥袜,一点不张扬也不养眼的蚂蟥袜,是我们不可多得的保护神。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们把不能再穿的蚂蟥袜集中起来,就像战争年代在战役过后,对伤病员进行必须的关怀。我们发现,有的蚂蟥袜溅上洗不掉的树汁,那是我们大会战的纪念,树汁见证了蚂蟥袜的乐章。有的蚂蟥袜被枝条挂烂了,那是为了保护我们而粉身碎骨,被大山的竹刺和树刺分割成碎片。

  我们并不知道,普通简易的蚂蟥袜怎样用自己的生命,充当无名英雄?即使被挂破的蚂蟥袜,在针线努力的帮助下,也要缠住我们的脚帮,它们从来不炫耀一声。有人不爱惜蚂蟥袜,把蚂蟥袜乱丢乱扔,让它们长出一块块霉斑,发出怪味。那是穿起蚂蟥袜,劳作了很多次,从来没有洗过,脚上的汗味破坏了蚂蟥袜的身体结构。时间一长,长出霉菌的蚂蟥袜,在竹排床下寂寞、守望、伤心、孤独,直到长出了发臭的蚊子,这才意识到,被抛弃的蚂蟥袜,提出的抗议。

  又一个春天来了,蚂蟥袜跟随我们好多年了,我们的细腿长脚,仿佛长成了碗口粗的胶树,这一个过程,是蚂蟥袜的亲身经历。它们是我们的历史见证,证明我们在红土高原的跋涉、坚定、无畏和进取青春。我们的生命始于足下,蚂蟥袜最有深刻体会。在浇灌胶苗的汗水,每一个脚印,都在鸟声里醒来,或者是星星挂满屋檐。这些岁月,都是蚂蟥袜的实地考查。它们熟悉我们,就像它们熟悉我们腿部的经胳皮肤,十个脚趾的功能用途。

  原以为蚂蟥袜今生今世不会与我们分开,今生今世的蚂蟥袜和我们一起奔跑在红土高原。但是,有一天,我们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就是向蚂蟥袜告别。当蚂蟥袜得知我们要走的事实,它们苍白的表情是对我们的不满还是自己的冷静?有的躺在草房边像一片祭祀的纸灰?有的像孤苦伶仃的旷野。

  其实,我们离开蚂蟥袜也是迫不得已,离开并不是抛弃。那一双双很不起眼的蚂蟥袜,一双双棉纺织品的蚂蟥袜,在我们命运的荒原上,就是自己的一阵心痛。当我们坐上离开它们汽车的时候,它们眼睁睁地望着我们,向它们挥手、激动、孤苦的我们,泪水从脸上一直流到脚跟,这时候,我们再也没有蚂蟥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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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霹雳的旋风,在半空闪亮,我们舞起的钐刀如同生命的热情激动,重重地落在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那些藏匿于此的狼虫虎豹,惊慌失措地抱着被钐刀毁掉的绿肥红瘦的叶片,一路狂奔。

  呼呼生威的钐刀,和我们一样胸怀着“要胶不要命,拼命干革命”的气贯长虹,舞动原始森林。那时候,虽然对钐刀的做法有多种版本的解释和政策需要,但举起的钐刀,充满着青春理想。在一个特殊岁月,握在兵团战士的手中,在热带雨林里追杀、噬咬、吞咽、蚕食珍鸟奇兽和自然王国和植物王国,让人不可思议,我们砍伐原始森林的数量,成为连队橱窗的庆功捷报。

  夜幕下,月亮从芭蕉林细隙看见,钐刀的疲倦刀锋,留下锯齿。在刀片上,有蛇信子的腥味和孔雀悲观的鸣声、有大树倒下的奄奄一息和叶片无可奈何的神色,在雪亮的刀口上,呼吸到原始森林的空气。它们茫然虚弱但不失美丽,弯弯的形体如弯弯的月亮,刀背的曲线像红土高原的山冈。在刀刃上,有一半白有一半黑,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靠在竹笆墙休息的钐刀,除了安静还是安静,我们在安静里醒来。看见钐刀的亮光是原始森林的晨曦,在钐刀上沉浮的一种感应。我们是钐刀的主人还是被钐刀控制?紧握钐刀的掌纹,是西双版纳弯弯曲曲的路径,还是不说话的钐刀,是我们的流浪青春。

  钐刀因我们的到来,与我们交流劳动,在出工的哨声里,黎明的钐刀,在山峦和我们沟通。当我们挥动手臂的辽阔理想,钐刀让山峰回忆起从铁器的时代走来的它们,一路上,跌跌撞撞碰落了多少花朵,在生命里也丰富了钐刀的力量。

  在钐刀下,原始森林的老藤松开紧裹的竹桩,从来没有显现身材的山岗,露出丰乳肥臀,从瀑布里钻了出来。有的山峦略施粉黛、有的双颊绯红,蝴蝶飞在绿叶之上,飞鸟在丛林里起舞。但是,当钐刀挑起被砍倒的树木,树木的伤口汩汩流淌着白色浆液,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树木流出的眼泪?

  钐刀对树木的劈杀,并无悔恨之意,反而认为树木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应该为祖国的橡胶事业贡献生命,就像钐刀仿佛是为砍伐树木而生,我们为橡胶而来。更让原始森林伤心欲绝的是烧坝!当一根火柴点燃山峦,一条巨大的火龙吞噬原始森林,钐刀挑起那些没有烧透的树木,在火龙的旁边而威风凛凛。

  我们不知道,当钐刀在磨石上发出“霍霍”的声响,在不远的地方,山林在浑身发抖,飞鸟举家搬迁,在怎样地度过最后一个晚上。我们的心里只有明天砍伐山林的数量,贴近树根挥舞钐刀的作业。第二天,山林被钐刀和我们砍杀得体无完肤,一群失去家园的马蜂忍无可忍地拍翅而起,马蜂像一块乌云袭击了我们的头部、脸部和手臂,树林的蚂蚁也趁火打劫地咬着我们的腿部和脚跟。

  虽然钐刀毫毛未损,我们被马蜂刺得像丢盔卸甲的逃兵,我们扔下钐刀、双手抱头、蹲在土上、趴在草棵中装死,像欺骗熊瞎子地欺骗愤怒的马蜂,只能让蚂蚁在我们的身体中制造痒处和痛处,我们不敢动弹。有一个兵团姑娘,舞起钐
刀,被一群马蜂发现,它们疯狂地俯冲下来、对兵团姑娘进行残酷报复,众多的横七竖八的毒刺射入姑娘的头上、面部、脖子,哭嚎的姑娘发出尖叫,吓得倒在草丛的钐刀,脸色苍白,不省人事,眼睁睁地看着姑娘被马蜂折磨摧残。

  第二天清晨,浓雾像一张蜘蛛网地罩住了马蜂的巢穴,被浓雾浸润的马蜂翅膀,飞不起来。钐刀和我们悄悄进了大山,一马当先的钐刀充任急先锋,在划燃火柴中,挑起泼上汽油的烂衣服,熊熊大火对准蜂巢。在火光里,一棵大树的蜂巢像一个火球,被烈焰烧糊,我们庆祝胜利,火球蜂巢里飘出浓浓的香味,我们蜂涌而至,钐刀轻轻地剥开蜂巢,马蜂被烧成芝麻,热浪滚滚的蜂蜜成为犒劳我们的美食,我们像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没有口福的钐刀,只是在捅开蜂巢的那一刻,在刀尖上溅了蜂蜜,但没有品出蜂蜜的香味。

  随后钐刀挑开露水打湿的树叶,挑来晒干的杂草,我们把杂草架在坟茔的蚂蚁包上,借用火攻燎法,把蚂蚁包烧透烧软。当火焰冲天,柴火发出“噼噼叭叭”的声音,钐刀就在蚂蚁包的旁边。突然,从蚂蚁包里窜出一只红里透黄的动物,毫无思想准备的钐刀一楞,我们也一楞,那是一只穿山甲,当我们醒豁后,穿山甲已溜进草丛。

  钐刀赶紧挑开树枝,前呼后涌地狂追起来。穿山甲虽无上天之术却是下地之神,当钐刀发现有一堆新鲜的红土时,断定是穿山甲所为,但面前只是一个黑洞。钐刀自告奋勇探索前进,那个黑洞太深太长了,即使钐刀和一米多的刀柄再加上我们的手臂长度,也探不到黑洞的尽头,我们明知是穿山甲打洞,钐刀和我们根本沾不到穿山甲的一根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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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披挂在我们身上的塑料布是防雨的工具,但更像飘起的战袍,蓝色、绿色、红色、紫色的塑料布,一块块地合围在我们的背上,飘在丛林和峡谷。我们在塑料布的掩护下,开垦荒坡,让塑料布保护我们的青春年少,保护我们举起锄头的双手、肩膀胳膊,还有上帝头颅。

  薄薄的塑料布覆盖在我们的身上,挡不住山风也拦不住大雨,但能温暖我们心灵的溪涧和幽深之地。当密集的雨点和飘荡的风雨侵害我们时,单纯干净的塑料布勇敢地趴在我们的身体,让我们不要遭受阴影的寒冷。它们宁可牺牲,也不让苦难岁月,成为我们的苍白。

  我们挥动锄头,山雨也不断刮来,塑料布拼尽全力,舍命地匍匐在我们的背部,紧紧地裹住我们。我们听不见它们的叫喊,也不见它们幸福而忧伤的模样。它们轻如蝉翼,当山雨落下,它们没有大呼小叫,不声不响地挺身而出。

  几年后,塑料布要换岗了,我们把陈旧的塑料布进行认真清理,把各种颜色归成一个大类。我们看见,蓝色天空的塑料布褪去它们的轻语,遁入渺渺的分解之夜。一块红色塑料布,深浅不一的颜色,含糊其词,承载了我们的激情愿望。我们想起,青春似火的塑料布融入到战天斗地的烈焰之中,当天空的大雨像一万匹骏马的蹄声,穿过时间之路,奔跑天空,携带我们的理想奔跑。有大风吹来,红色塑料布如同飞舞的旗帜。我们在红土高原的歌声,是大山血脉?还是清晨的黎明?红土是红的,塑料布也是红的,涌起亢奋的血液。

  紫色塑料布安静一些,它们湿润、干净,被一片片山风刮起,像一片片蝴蝶翅膀、美丽静谧,那是姑娘们的塑料布。在紫色塑料布里面,有花格子的衬衫的连接肌肤,有一寸不染的情感灵体,我们细心关注,姑娘们举锄或荷锄,抬眼一望,披在她们身上的紫色塑料布,是驰骋疆域的披风还是复活的女神?

  当我们把塑料布往拖拉机上装运的时候,我们都被一种情景所感动。所有的塑料布都留下轻重不一的累累伤痕,有的被撕去半边、有的被树枝挂破、有的为了保护橡胶苗,永远留在梯田穴位。

  最难忘的是白色塑料布,它垫在大山下,不让潮湿坏了我们的身体。寒潮来了,为了保持温度,白色塑料布保护胶苗,以微薄力量牺牲所有的利益,让呵护的胶苗,感受它们的温暖。

  一块被雨水洗得发花的蓝色塑料布,上面有我们大挖梯田的疲惫生活,蓝色塑料布上仿佛有沉默的棕榈树,有一棵棵树木一丛丛草叶。在雨中,蓝色塑料布披在我们身上,是一种柔情更是抚慰的唯一精神。它趴在我们身上、产生的柔情生命是我们哭泣,在进入孤单寂寞的山野,一块蓝色塑料布使明亮的光线凝视山峦,凝视我们的苦乐年华,如同我们把生命的花朵交给了蓝天。

  从拖拉机上卸下来的崭新塑料布,精神抖擞地分到我们的手上,明天的它们就会出现在峻峭山涧,我们驮起它们是现实与梦幻的纠缠?是隐蔽在丛林和红土的中间,背上散发的汗味呈现的坚强意志?在挥舞的锄头的空茫雨季,塑料布隐
约传递幻觉的声音,这声音是我们的喘息未定?还是塑料布有着底蕴的生命意义。就在明天,这批新鲜出炉的塑料布与红土地的花朵、树叶、飞鸟,成为灵魂载体,让我们对它们充满敬意和尊重。

  第二天,我们披上新发的塑料布,进了大山。山风前来助兴,塑料布飘起来,一块块一层层一堆堆地像行走的山峦,前边的蓝色塑料布隐入山弯,后面的红色塑料布紧连其后,又被一层紫色的塑料布覆盖,夹在中间的绿色塑料布,如同天生的浪漫情怀,一会儿凸现一会儿退隐,一会儿冒了出来。当我们响起向荒坡开战的歌声,各种颜色的塑料布像旋律的节奏音符,飘动和降落都是一幅流动的画卷,很蓝、很绿、很红、很紫,像我们的青春。

  大雨飘来,新鲜的塑料布继承了老一辈的优良传统,它们全力以赴地保护我们的身子。这时候的我们,裹着各种各样的塑料布站在雨中,你看我,我看你,猛然间的我们,在塑料布的孵化下,有的变成了芭蕉树、有的变成了美人蕉、有的变成了紫罗兰花、有的变成一团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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