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是我们全家盼来的,刚生下时,我写的《儿子》散文被《文摘》等杂志转载,似乎在让大家分享这份喜悦。
儿子长得很快,经常在制片厂的摄影棚捣蛋。大家也喜欢他,一则是他的可爱,另外也看在我们父母的份上。和其它父母一样,我们也让儿子学习一些时髦的玩意。请的钢琴老师是上海音乐附中的资深教师。第一次钢琴考级时,她把卜凡带着满场转,对那些是她同事或熟人的评委稀罕:“你们看,这孩子的手指条件多好呀。”
没准备让孩子吃这碗饭,就无所谓,儿子则装着害怕把手躲在背后。
他夸张的动作是与生俱来的。周岁时,他头上没有一根头发,光亮如球,我常常倒提着他,让他像导弹一样飞过来划过去。他居然很配合,做着威力无比很吓人的怪脸。
一次,在一个俱乐部会所游泳池拍片,卜凡也跟着在水里蹦。教练见了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教练是上海游泳队的教练,他告诉我,卜凡的身体条件相当好,他希望我们让卜凡跟他学游泳,但被我们拒绝。我还是希望卜凡能好好读书,这也许跟我本身没上过什么学有关吧。为此,在学习上我对卜凡的要求很严。
在上海,世界外国语小学不算最好的小学,但也找不出比它更好的小学。每年的新年来到,很多家长的话题就会充分地关注世外秋季招生的动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进这所让人梦寐以求的学校。
学校的校长是全国五一奖章获得者,具有丰富的治教经验。学校除在本区招生外,留给外区的名额少之又少。就算认识人,最后也须过校长亲自面试这一关。
我的朋友是房地产开发商,和中国科技大学联合在上海创办了中科大上海研究生院。自然,在教育口子的资源是相当丰富的。那时他女儿想进世外,据说那年想进世外,自认为自己孩子能进世外的人全上海有六千多人。最后我朋友的女儿居然也落榜。
也想把儿子送到“培养绅士和淑女”的世外,也托人搭上了关系。回复来了,校长要亲自面试,弄得我们很紧张。星期天,早早的起了床,给儿子漱洗后,把想好的清单一一作交待。儿子心不在焉地依然如故地在家上窜下跳没个静心。急了拽他,他只有淡淡的一句话:“我晓得了。”
“晓得啥?你倒是说说。”
“到时候你们看嘛,好话不说两遍。”
来到学校,倒是校长先在办公室等了。校长是个并非像校长,身高只有一米五几的和蔼老太太,和别人说的严厉完全不一样,也许是熟人介绍的吧。
熟人早就告知,只能把卜凡介绍给学校,能否过关还得看孩子。
校长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不拒绝关系,但必须有门槛。既然已做出规矩,落选的家长也没什么好怪罪的。
儿子一改反常的向校长鞠躬、问好,然后安安静静的坐下。校长也不刻意地为难他,和熟人和我们家长聊着,有时会看似不经意地转过脸,问问卜凡。好在儿子没走神,一直耐心地听着,他的回答让校长满意。
结束时,校长摸着卜凡的头说:“听说你平时很调皮,但今天表现不错,近两个小时,我在观察你,你能控制自己,关注大人讲话,有规矩,这就很好。”
儿子终于进了世外学校,这也让别的家长羡慕。“看人家卜凡多出息。”
受到如此的夸奖,儿子当然活蹦乱跳。每次去接他,总见他抡着书包,从同学们排着队的人群中冲出,后面传来老师的嚷嚷:“卜凡,排好队。”
没多久,我和他母亲离异,这对儿子的打击是巨大的,他变了。放学时再也不首当其冲地冲在前面,而是躲到洗手间,尽量等同学们和老师散尽,才沿着墙角蹒蹒跚跚地走出来。他的成绩开始下降,老师批评也随之而来:“卜凡怎么啦,退步这么快?”
儿子自尊心很强,坚决不让老师和同学们知道家里的事。也许他无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许他希望引起父母的关注。短短的时间里,他沉默了许多,特别和我在一起他更是沉默。
在院子里游泳时,他会像鳄鱼一样在泳池里不停地翻滚,吓得其他家长纷纷把孩子拉回家。请客人来家吃饭,他毫无顾忌地把放在客人面前的菜席卷而光。
我望着他很是茫然。
有次他贪玩忘了做功课,还撒谎说学校没有布置作业,我屡次提醒他,他毅然不改口。这下我火了,把他扔到床上,关上门,爷爷奶奶急得直敲门。
我吼着:“今天我非得教训他,你们再敲门,我会跟他没完没了。”
这下管用,爷爷奶奶顿时没了声音。
我转过身,抽出皮带对儿子说:“趴下,扒下裤子,我要让你记一辈子!”
卜凡知道这顿打是躲不过了,蹶着屁股,把头埋在胳膊里。
我是真的生气,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一定要让儿子清晰地感觉到父亲是绝不会含糊的。我屏息抡起皮带,每一次的抽打他都疼得直哆嗦,皮带舔过之处,是一道鲜红的血印,血印越来越多,我的眼睛也越来越模糊。我告诫自己不能住手,这何尝不是一场战斗?我不能让儿子看出我是可以妥协的,为了永不忘记,我坚持到了最后。
一天放学时,司机打来电话,说卜凡不见了。老师说他和同学们一起离开学校的,但同学们都没和他在一起。
我的头皮倏然发麻,一股热血直涌脑门,心按捺不住地咚咚直跳,他会去哪儿?我僵直地站着,飞快地寻找他可能去的地方。我一遍一遍地祈祷:儿子你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我不敢再往下想。
全家都懵了,四处奔走,各方打电话,一一排除,折腾到天黑,卜凡自己回到了家。
问他上哪儿啦,他淡淡地说是走回来的。
天哪!从学校到家里十几公里路,要走好几个小时。
问为什么要走回来?不是有司机接嘛。
回答很干脆:“没为什么,就想走走。”
那天我一夜未眠,我的耳畔一直回响着儿子的话,不能更深更清晰地走进儿子的心里。有一点我是明白的,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述内心受伤害的感受。
很想找机会和儿子好好谈谈,但他总是漠然,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