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留用的吴工是我们院里的“不管部长”,一切零星杂务都归他管。那天,他挺着啤酒肚子在我们办公室里高声宣布:“大家听好了,下礼拜体检,地方在XX医院。这次是专家检查,请来的都是专家。”
“专家?啥人晓得是不是?”有人怀疑。
“到辰光可以看到,每人胸前都挂有一块牌子,有名有姓。”吴工肯定地回答。
没人去追究牌子的真假,反正体检,是不是专家无所谓。不过,体检象看门诊一样分档次,倒是第一次听到。
“那要多化钱了?”有人提问。
“当然要多点,还好,每人大概5百多,为了大家健康,该用还是要用。这点钱,毛毛雨。”
隔天,吴工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又到我们办公室里。
“张三,查不查?”快七十岁的人依旧底气十足。
“查!” 听到回答,吴工用笔在本子上勾一下。
“李四,查不查?”
“查!” 吴工又在本子上勾一下。
有人嫌烦:“吴工,你就问有谁不查。”
吴工不理,看着本子继续大声叫唤。
“吴工,院里有没有人不查啊?”有人问。
“有!五楼宋工,从我们院成立到现在,体检一律不参加。”吴工抬起头。提到宋工,他的脸上浮出笑意,自己也觉得有趣。
宋工瘦高的身材同吴工圆桶般粗壮恰巧相反,腰身大概只有他的一半。俩人均属院里元老级人物。
“为啥?”人们不解。
“为啥,万一查出来(癌),心里难过吧,吃东西不香,困也困不好,总想把伊搞掉。接下去开刀、化疗,再下去就拜拜了。既然查出来也治不好,干脆不查,眼不见,心不烦。”吴工说出宋工的想法,不知是否。
宋工的糊涂健康观,看来不无道理。有些事糊涂就糊涂点,否则活着挺累。想想院里前后走掉4、5个,确实如宋工所预见,没一个拖过二年。
陈工插话了,神情是认真的:“现在美国有一种新的理念,就是(癌)不一定要动刀,人家对80岁以上过世的老人做过解剖,发现有50%几的人身体里有癌,他们身前都不知道。”陈工的老爱人是医院里专家,这话不由你不信。
话题就这样扯到了那上面,似乎体检就是查它。
吴工来劲了,话更直率:“体检查啥?就是查伊。医生讲了,象你们这种知识分子单位,一百个人捉出一二个,一点都不希奇,太正常了,我们见得多了。”似乎他的任务就是来抓人的。
不知怎的,这“毛毛雨”办的好事,被这么兴师动众的一搞,竟好象去接受审判一样,搞的人心惶惶的。
“木瓜,查不查?”吴工继续他的统计。
“查吧。”底气明显不足。
星期六一大早,空腹赶到医院。
新造的大楼气派、整洁、明亮。大厅挂号处等候的队伍已排出老远,不断有人跑来走去,一派生意兴隆的景象。
电梯乘到16楼,先验血,验血单三张,项目几十个,用了四个小玻璃管装我的血。
接下去是各个项目的检查,每个房间门口都排着队。
量血压房间没人,先解决掉,伸出右手,血压100/70。
心电图门口人少,排了一会就轮上了。躺在床上,手、脚、胸口都被电流接通。
医生说:“别紧张。”
我说:“不紧张。”
以前上去一查就下来了,没事。自我感觉身上这个零件不会有问题。
但医生却化了比别人多的多的时间,告诉我:早博。
我说不会吧,我怎么没感觉,以前也没这病呀。
“毛病都是从没有开始的。” 医生果断而又冷淡地说。并把那长长的一条记录心脏跳动曲线的纸给我,看了一会没看懂。
想想也对:谁生下来就有病,多简单的道理呵。
拍胸片在三楼,电梯方便而又快捷地把我送下去。
前段时间感觉右胸有点不适,一直担心里面会长什么东西。前几天听他们的一番高论,更觉凶多吉少。
于是抱着那方方的东西,听医生指示: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把肺胀开,心想,拍吧!不管了,生死在此一博。
全部查完化了二个小时,赶回家。
傍晚,门口信箱里取出晚报,只见一行醒目的通栏黑体标题:候耀文心肌梗塞死亡,59岁。先前无征照。
立刻联想到上午那长长的心电图曲线,顿感心慌,有点闷,有点重,心跳加快,好象危险随时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上楼的步伐因此而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生命是坚强的,但生命怎么竟又会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呢?
总觉得离我还远的死亡问题一下子被拉近了,它竟然微笑地站在我面前。
晚上躺在床上一下子睡不着,突然有了一种生命的紧迫感,想想还有许多的事没做,许多的事还未做好做完,许多的事情还未搞明白。应该要抓紧了,别都等到退休。
又是些什么事情呢?耳边响起老婆的话:“跟你搭什么界,浑身不搭界,争什么争,忙的啥东西,管你自己。”
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剧的声音,老婆没睡,正在看的有劲呢.一集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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