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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父辈们同行……
——青春不留痕迹,儿女心中铭记
作者:邢颖
旅途归来,己近两个月,但父母的言谈里,每每聊到云南之旅,仍仿佛有回味不尽的余味。
阔别三十载,相见不相识
出发的那天出奇的热,是上海的春天里少见的高温天气。就好像等待着的一行人的心境般,激动而热烈。这是一支特殊的旅行团——这一点,从那两辆大巴上拉的横幅可以看到:"老知青重游第二故乡"-一一从这里,将开始的是一场可以叫做寻根·追梦的旅行,甚至地方报纸的老记者也来赶这个热闹,来为大家留影。作为这其中一员,我好奇而向往,一如在场的每一个,期待着的叔伯阿姨们。
第一天,穿越云端,我们来到了美丽的西双版纳;第二天,徜徉于异域风情的少数民族聚居处,感受着别样的生活情趣;第三天,漫步热带花卉园,原始森林公园。远离城市的喧嚣,只觉满目苍翠,周身清凉畅快。但任是对着如斯美景,美食,美人,欢笑着的众人眼光所投向的,仍是远方的某个角落。
第四天,前奏告一段落。离开版纳,与纤腰轻舞的傣家PUSAO轻轻说一声再见。巴士驶上了真正的归程。目标一一思茅。在我的想象里,那里,没有什么MAODUOLI,SAODUOLK;那里,应该有满目的茶树,硕大的水池,纯朴的村民,十八弯的山路。
眺望窗外,青山叠嶂。90号,97号车首尾相衔,因为去到那里,能走的只是颠簸的环山公路。车子时而缓慢爬行,时而停滞不前。开时晃晃悠悠,停时闷热无比。记忆中似乎从未坐过那么久的车。早上七点到下午两点都是在不停地颠簸行使中。除了一次为大家便利而停靠在鄙陋的公厕门口,除了一次车子爆胎而不得不在路边的简易修车站稍作停留。
尽管旅途并不轻松,却没有听到半句的抱怨。大家都仿佛格外的精神,此起彼伏的讨论或闲谈里,满车都洋溢着那种快乐而又年轻的味道。闭上眼,脑海里映出在讲述知青的电视里常常可以看到的画面:火车或是大货车那些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年轻人,胸前佩戴着略显夸张的大红花,向送行的家人不停挥舞着双手。几声长啸后,车子载着他们洋溢的纯真笑容、青春岁月和美好梦想驶向命运的未知方向。当年,父辈们第一次坐上驶去思茅的火车时,是否也是这样的一个画面呢。我想象。
"那个时候啊..."
"还记得那件事吧..."
"那时的某某某啊......"
一个笑话,一点片断,一段趣事。不断地被从哪个角落挖起,似乎总也说不完,回忆的泉水没有尽头。
后座的父亲,看到窗外那远处的香蕉或是橡胶树时,看到那山谷沟底抓鱼的当地人时,发出的“想当年”的感叹,真的就仿似回家时的那般喜悦。
思茅,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这时的我还不了解。于我,那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小小的地理名词。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小时候起父母就未断过的念叨“思茅啊......”。不过那概念终究模糊。来之前,曾尝试在Google中打下了"思茅",跳出的搜索结果中,最多的便是“茶乡,茶都,茶城......”之类,于是我知道那应该是一个在青山茶树掩映里的所在。同在云南,她不曾拥有过大理的那般盛名,亦不是昆明那样的旅游胜景,只不过,是一个不会为游客文人所注意的小地方吧。而且,隐约知道,那里曾经,或者依旧荒芜而贫瘠。可对于车上那些兴奋着,谈论着,犹如孩童般的大人们。却全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那里,或许荒芜,或许贫瘠,但那里,却是他们始终魂牵梦萦的地方。洒下过汗水,留下过泪。所以,才会在三十几年后,依旧期期盼盼,牵牵念念,始终,那抹回忆,占据着心灵的某个角落,斗转星移,亦不曾改变。
“回家了。”是谁发出这样的感叹?听在耳里有淡淡的辛酸。在人生旅途里驻足过八年的地方,是可以称之为家乡的吧。更何况,那里拥有那么多往昔的故事。
几个不断的大转弯,山路显得有点窄小。看出去,远处有一条绵延而宽阔的高速公路。听导游介绍,正在施工中的这条昆曼高速公路,将会使得以后驶向思茅的路途变得简单而快捷。
“快到了吧。”越发临近了。紧靠着车窗拿出相机DV的人多了起来,都想着要捕捉那看到农场的第一幕。“应该先看到六二医院啊。然后再走不久就到了吧。”有人回忆着路程。可是,怎么总也看不到那家医院呢?于是,原本自觉熟悉的归途第一次现出了疏离感。曼昔坝在哪里?往山谷里望着,大家开始争论。
----那个啊!
----不是吧?
----明明就是那里啊。
----我记得还有多少多少路的呀......
----这里倒是有点像嘛
----不对不对,应该是上坡!
----变了啊。
于是,当大家终于对哪里是农场的入口达成了一致的时候,车子却早已远远驶过。没有听到预想中见到曼昔坝那一刻大家共同的欢呼声,听得的惟有辩论与过后的叹息-一只因,擦肩而过,却不相识。
记忆的碎片
到了思茅的城里,司机似乎迷了路。兜着圈怎么也找不到要住宿的酒店。思茅的城很大,而且,看起来与松江相较是毫不逊色的繁华的样子。灿烂的阳光里那些林立的店铺,宽阔的马路,从哪儿看都不像是父母曾说过的只有一两条大路,很少有商店的破旧小城镇。
是这里么?
我的疑问也正是好些大人们的感慨。
“变了,完全变了。”“变化真大啊。”“已经没有以前的样子了。”“思茅的城市变大了。”“这哪里还是思茅啊……"。正是应了那句“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离开这里已经三十多年,如果没变,才是叫人失望的吧。而这种变化,才正是希望,才值得微笑面对吧。可惜的是,在来追寻回忆的眼睛里,完全陌生的城市让人有些不知所措。就好像寻梦的人却突然发现那个梦早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散了去。所以,在好些长辈的眼睛里,隐约有点失望的神情。到了酒店,顾不上休息,大家就三三两两的去城里追寻。
于是我看见,微笑又开始出现在父辈们脸上,兴奋的谈论只因他们发现,虽然离开许久,虽然面貌全改,却依旧有熟悉的些微影子在这个或那个角落浮现。
看到,记忆里那棵大榕树依旧伫立在那里,苍翠繁茂,三十年风雨不改;看到,记忆里曾全员出动去看电影的红旗会堂,三十年依旧是那个骄傲的名牌;看到,记忆里漂浮着牛肉面香味的老街,虽然大段已经成了繁华的步行街,却仍有小小的那一段,未改旧时容颜。平矮的街边小饭店,挂着已经褪色的招牌;看到,洗马河边的阳光还是如当年一般灿烂。于是,心里寻得了一丝丝的安慰一一毕竟,是那个思茅啊。
似乎是一种民风,这里的很多商店门口都挂满了纷飞的彩色小旗,在阳光里,那五色缤纷使得整个小城都明亮光鲜起来。不过,这还不是旅途的终点。第二天要去的五七农场才是大家一路归来真正牵念不断的地方。
归去的,留下的
晚上的聚餐会,十分特别。来了不少我不认识的长辈。虽然对我而言那些是陌生的脸庞,但他们带来的喧闹和激动使我切实感到了那种久别重逢的动人。通过介绍我知道,她们几位是当年留下的另一个小小"分队"一一那些真正的将根留在了这里的长辈们。不管是与回到松江的阿姨们一样时髦打扮的雅芳阿姨,又或是已经换上了当地服饰的王筱梅阿姨,当她们加入到这个聚会的团体中来的时候,带来的是全体归来的人们无尽的喜悦。说不尽的往事道不完的心声,整个的聚餐无比热闹。细细打量各个圆桌边吃着或聊着的长辈,岁月这个魔术师在每个人的脸上留下的痕迹都不一样。
他们中,有的皱纹少些,有的略微深些,有的白发多些,有的漆黑依旧(此处不管有没有染发哦),有的依然精神奕奕,有的略微显得憔悴。但相同的,是岁月曾经写下的沧桑,不变的经历了时光的冲洗那样留在了他们的脸上。虽然常常觉得皱纹述说的是时光,但记得也有人说过:皱纹,就是曾经笑过的地方。那么,那些沟沟坎坎中,那些沧桑里,也必定藏着他们许多难以忘却的美好回忆。
看到留下的那些长辈,我很感慨。不知道当年是怎样的原因使得她们最终选择了红土地上的曼曼茶香,而舍弃了江南小镇中的迷蒙烟雨,也不知道他们在以后的岁月是否有过一丝遗憾:离开家乡,离开亲人,离开熟悉的地方。但他们的清澈的眼睛,微笑的言谈仿佛在说,不管结果怎样,不管现在是幸福或是艰难,那三十年前一瞬的抉择都是她们人生旅途里无悔的青春。
家属和农场的一些干部也来了,整个的晚餐规模空前的壮大。他们中有的是当年父辈们在这里时所熟悉的人,有些是他们的后辈。聊着聊着,话题就多了起来,尘封的回忆之门又打开了几分:聊着聊着,酒杯空了,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而久逢故人,更是如此吧:聊着聊着,发现有太多的情绪想抒发,却没有法子用言语表达,于是有人开始唱歌。
于是我听到,康定情歌里父辈们当年青涩而腼腆的少年情感,于是我昕到,敖包相会里父辈们勇敢而快乐的旧日光阴,于是我听到,驼铃声里,惜别队友时的依依不舍,恋恋深情......
于是我听到,那或者高亢,或者低沉的歌声里,满溢着的对往昔岁月的怀念和述说。
那一餐,是难忘的。觥筹交错里,烟雾缭绕中,伴着笑语歌声,我感到我与我所探寻的东西近了一步。
往昔与现在的桥
近了,近了,农场的路,近了。近了,近了,离那回忆,近了。车子又开始奔波于山路。路边依旧是碧绿的风景。很快,我们就到了农场一一不,应该说"终于"到了农场,一段漫长的跋涉的终点。
进农场的路,那条扬着尘土的泥路,有些窄小且并不平坦。可颠簸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兴致,纷纷都拿出了相机,预备留影。车窗外,满目绿色中,我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村庄,四周环绕着高耸的山。而此时握着相机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该按下按钮。只因我不知道,哪一个画面是应该去捕捉的,哪一个场景是回忆里被珍惜着的。
路边,是低矮的毛坯平房,顶着尖角的瓦片屋顶,敞开着院门。依稀可见宽敞的院落。门口两面的墙上贴着已经有些褪色的红色喜福对联。老妪满脸皱纹都笑开了花似的站在院落里望着路过的我们一行人,脚边是懒洋洋的猫咪正晒着太阳。看她的笑容我忽然明白,她知道我们这些闹哄哄的来客缘自何方。而后来我才发现,其实,这整个的村子,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到来,等待着知青的重游。走了不远,观望四周的人们开始骚动起来。“一连没有啦。”“唉,二连我们那时的房子也拆了啊。”“昆曼公路完完全全的穿过了我们当时住的地方啊。”“没有了。”“变了。”“果然还是都没有留下啊,我们那个时候的房子。”那一声声惋惜的话语里,我明白,很多的旧时风景已经无法追寻。但间或响起的仍有喜悦发现的声音。“茶山!茶山!”黄成音阿姨的声音,如斯欢快。引来大家对远处茶山的久久注目。哦,物是人非,只有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个树了吧。再往里开了些,大家下车步行。路还是泥路,经过这么多人不断的踩踏后,扬起些许泥尘。道路两边,依旧是零星的低矮房屋,门口间或堆放着干柴之类杂物。那一哇哇的菜田,绿油油,种着我不知道名字的作物。“快看,前面的就是五七桥。”父亲指着不远处前方的那座小桥,激动地对我说。远远的,我终于看到了那座桥,那座"传说里"父亲他们所在的基建队完成的第一个大工程。现在看起来那只是很短的一座小桥,十来米的长度,也不宽。桥两边是低矮细小的护栏,显出有些破旧的样子。但总有些什么是不一样的。就比如当我走在这桥上的时候,脚步格外的稳,踩得特别扎实,同样的泥路因为它的特别的来历而显得不同。可以想象,当年父亲他们刚刚修建这座小桥时,一定是很艰苦的吧。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凭着简陋的工具和一双双手,凭着那一份热情,就这么摸索着造出了这样的一座桥。“造完这桥后不久,因为大雨而河水猛涨,这桥居然没事,那时真是激动啊。想不到呢。”父亲抚摸着桥边的栏杆说。眼里满是怀念的神情。
的确值得骄傲啊一一五七桥所经历的不仅仅是一次大水或一场暴雨,而是三十几年的光阴洗礼,它没有被冲逝而去,而依然稳稳地站在原来的地方笑望春来秋往,仿佛是一个见证。沿着河边走下去,河水不深,路边的野草却很是茂盛。抬头时,可以从下方仰视到桥边的那行白色的字,虽说因为时代久远,已经不是那么的清晰,却仍可以辨认一一五七桥1976。突然很希望自己的个子可以再高些,手可以再长些,因为实在很想去触摸一下那几个白漆大字。触摸那字里边藏着的故事,触摸有它陪伴着的父母的青春岁月。
思绪很快的被打断了,只因前方热闹的喧哗与锣鼓的声音。
青春碑立友谊永存
继续往前走不久,由两列系着红领巾的孩子组成的长长的队伍正等待着我们。男孩女孩,挥舞着花环或是红色的缎带,高扬着他们小小的胳膊,一个劲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甚至还有鼓号队的孩子认真地在那里奏着欢迎的乐曲。孩子的眼睛是明亮的,灵动地打量着我们这些远方的来客。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年幼的心灵里对于知青这个词能有什么概念,但那种好奇,可以清晰地从他们的笑容和眼神里读到。有种冲动想去摸摸某个孩子的头,和他说声你好。可惜一边忙着摄影一边忙着向前,终究没有这么做。
进门时,来了几个老人。虽然我不认识,但看那年纪和同行的长辈见到他们时溢于言表的喜悦,我明白他们必定是那时相熟的旧人。"苏老八啊,还认得我吗?""你不是那个谁谁谁嘛。"原来,是曾经的老队长,怪不得表情那么的欣喜。再看那老人,头发虽已斑白,看上去却依然精神的很,见到来的客人时,笑得乐开了花。
穿过高悬的“曼昔热土地欢迎您重返故乡”横幅,穿过那一片的五彩小旗,走进一个很大的院落。"这里还是以前那个样啊。""这房子还在啊。"长辈们的感叹瞬间流露出来。于是我知道,这里,还残留着不少过去的痕迹,于是我举起相机搜索。刚进门左手的那间墙壁上写着欢迎话语的不起眼的小房子,听说以前是品茶的地方,也就是叔伯阿姨们劳动结束后检验成果的所在。虽然现在没有那种景象,却仍可以想象那时他们将新采摘的茶叶运到这里等待检验时的兴奋与紧张:
再往里些,左手边那排长长的厂房,走进去时还可以看到零星的几座机器,孤单的散落在那里,仿佛仍是几十年前的样子。墙上的那些未褪色的字迹,更是那个年代清晰的印证;穿过一条细小的走道,右边那一排紧锁木门的小屋,听说以前曾经是一个小卖部,常常有人驻足的热闹地方,可惜现在成了一个似乎弃置不用的小角落。
不过,院落里最引人注目的,此时却是另一样物事一一坐落在院子正中,被红绸细细掩盖着,周围还间或插着彩色的旗帜。
热闹的开幕式后,一个特别的仪式里,下一代的代表张忆和王艳,站在彩旗边,掀开了那片红绸。映着少女年轻的笑容,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是一块白色的石碑,殷红碑文叙述着友情的誓言----“朝夕相处,八年岁月,青春随风,友谊永存。”八年,孕育出的不仅仅是普通的友情,而可以称得上是战友情谊了吧。所以才会如此深沉, 即使时间洗涤,也不会褪色。
突然间,开始羡慕这样的一种感情,没有功利没有目的,大家共同耕耘一片土地,共同书写一段历史。在现在忙碌的城市生活里,那种质朴无华的感觉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离我们远去。
那块碑,听说叫作----青春碑。
仪式后,直属连的长辈们大多不见了踪影。聚集在那幢两层小楼里的他们,与过去的和现在的思茅老乡们开着座谈会。因为座位拥挤,我没有加入,但从门缝里望进去,也可以感受到那种暖洋洋的温馨气氛。有些长辈的眼里,甚至含着晶莹的泪花,是被谈话的内容触动?又或是想起了什么难忘的往事?
结束的时候,房间了飘出了歌声。隐约可以听出,那是属于这次归来的歌一一曼昔坝之歌。“永远战斗在第二故乡......”
抓住一点空闲的时间,顶着烈日,和父母,高叔叔万阿姨一起去走访了当时基建队的宿舍,伙房和七连的宿舍一一很难得的,这些还依旧保留着。比起以前来,听说是有了些修缮改变,但大部分还是那时的样子。只是,房子里现在住的,已经不是昔日的人了。惊喜的,在那里,竟然遇到了他们曾经认识的人,或者说,曾经认识他们的人一一那个以前给他们做过木匠师傅的老伯,直到现在仍清楚地记得当时跟他一起做活的知青的名字。当他看到正在留影的父亲他们,迟疑的那一声“你们认识陈祖德吗,他这次来了吗?”一下子带来了回忆的喜悦。
很感激,那里的老乡,仍记得,曾在这里驻足过的年轻人们。“知青的好,我们一直记得的,”他说。“我们那时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啊。”是父亲他们不好意思地回答。“没有什么不好,那时还年轻嘛,是因为那个特殊的年代。”听着老伯平静的话,我被震动了。只因质朴的话语却也最是真挚。
茶林·山路·脚印
午后,大家分成了两条线路。各自去追寻自己想探访的旧址。路线一是去直属连,二是上山探访其它连队旧址。和父母一起,我踏上了上山的路。因为山路很长,开始的一部分路程还是借助了大巴的帮助。窄小而颠簸的山路行驶起来很是不易,巴士紧贴着一边的山石,车窗不时地擦过路边的枝丫。"当年我们可都是步行的啊。"母亲告诉我。行驶了一阵子,车子停在了某个平地上。向上的路,必须步行。下车,四顾,视线格外的好。可以清楚地看到农场的全貌。先前探访过的村庄,被抛在了远远的山脚下;先前觉得遥远的茶山,就在不远处的前方,早已有“脚程快”的去到了那里,抚摸久别的茶树。四周都是绿色。第一次那么靠近茶林,第一次亲手触摸枝头鲜嫩的绿芽,第一次看到阿姨们背上背篓的模样。隔了这么久,动作可能有点不规范,手势可能有些不自然,但她们那种沉醉其中的神情,分明还是当年那群早起采茶的少女,那不自觉洋溢嘴角的笑容,分明没有任何时空隔离的疏远,那爽利的动作,分明那就是他们的茶林,他们的劳动。一切都那么自然。只因这里曾属于他们,他们也曾属于过这里吧。
在山间小路前行。走在父母的后边,看着他们留在土地上的浅浅脚印。油然而生的,是一种跟着父母脚步追寻的感觉。恍惚间,我似乎可以见到当年,年轻的父母走在这条小路上的样子一一满山谷里响亮的大喇叭播报着放映电影的消息,于是,各个连队里,成群的年轻人扛着板凳,雄赳赳的出发,一路走着,队伍也一路壮大,那声势,是要把山都吵醒了的热闹洋溢。即使在那样艰苦的日子里,只要年轻的心持着希望,生活中总还是充溢着快乐的吧。
向山下眺望,无比开阔。视线里有一湾明亮的湖水,仿似镜子般映照着阳光。看着,脑海里许多在路上听闻的往日故事也鲜活生动起来。
仿佛可以听到,洪梅阿姨扯起嗓门,清晨那一声嘹亮的“开工咯”仿佛可以听到,陈艳阿姨、沈孝麟叔叔,早早的吃完一个鸡蛋,吊着嗓门练功;仿佛可以看到,蒋炳良叔叔背着捆得扎扎实实的木头一步步走在山路上,挥汗如雨;仿佛可以看到,张耀忠叔叔那生花妙舌,讲着一个个逗人的笑话,引得大家忘却了疲劳;仿佛可以看到,喜好念书的徐高叔叔,终于靠着努力,进入了优秀的大学而离开农场时,那一回首间的恋恋不舍;仿佛可以闻到,采茶时节淡淡飘逸的茶香;仿佛可以闻到,蔬果成熟时满山菠萝的甜香;仿佛可以闻到,风雨冲洗不去的青春的气息。
那些目光,那些期待
其实这旅程里,最叫我难忘的,除了那些山水,那些故事,那些感动。还有别的。----那些目光,那些期待。
第一次,看到那目光,是在走进农场后不久,看到欢迎我们的那些孩子时。他们清澈而好奇的眼神,稚气的期待表情。相比大城市里那些孩子,那种眼神似乎更加的明净。自小便生活在群山环绕中的孩子,所看到感受到的世界一定也是不同的吧。虽然我不了解他们眼里的我们,他们眼里的外面的世界是如何。但看得出,他们的向往,对外面更为广大的未知世界的好奇。很想可以拉起他们的手,带他们去看看别样的一个世界,没有绿树高山茶林的世界。在山间林荫里奔跑的童年固然快乐无忧,但对于成长而言,还有许多的东西仅仅在大山里是不够的。就像后来座谈会上,孙阿姨说得那样:"这里的孩子很需要帮助,希望可以帮助他们,让他们可以念书,读大学。"山里的孩子,期待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未来。
第二次,感到那种期待,是在开幕式听到地方上领导的发言时。除了欢迎的话语,期待的心情更是真切。于是我了解了,这些年农场的发展并非尽如人意,相比起思茅城里那些翻天覆地的惊人变化,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以前的那幅模样。那些数据明白的显示出:这里,依旧贫困。想来,因为那二十年前知青们的大举离开,这个农场应该曾经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寂寞。所以在今日我们重游的时候,很多的地方显出了零乱。听长辈们说,他们那时的茶林更整然,那时的湖水更清澈,那时的道路更干净......就像那发言里所说的:"希望曾经给这里带来过变化的知青们,在今天,如果可能,也再帮一帮这块土地。"山里的生活,期待着更好的发展,更好的未来。一次次,我感受到那种渴望。虽然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能为它做些什么,但我会记得那种目光。当年,在这里洒下青春岁月的长辈们,你们已经为这片红土地留下了很多:现在,该是我们这代人,接过这接力棒,添些砖瓦了。
尾 声
真的很想,可以跨越时空的距离回去那三十年前的某一天,回去那个父母奋斗的七十年代,想回去,只是想要对着那山间茶林里忙碌的身影说一声一一虽然,我们的青春属于不同的时代,但我相信,你们,我的父辈,有着毫不逊色于我们,甚至比我们更值得回味更可以骄傲的青春。那青春,或许不得不远离父母的娇宠关心,那青春,或许没有经历过霓虹闪耀的光芒,那青春,或许没有种种高科技现代产品的陪伴;那青春,或许没有现在所流行的放飞自我,随心所欲般张扬;但那浸润了汗水的岁月,隐忍里奋发出的努力,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你们的天地,却是更为难能可贵的,值得铭记的。
青春如风吹过,不留痕迹。但儿女心中,将会记得,那属于你们,独一无二的激情燃烧的岁月。
二OO五年六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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