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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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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传书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我们来到餐车共进早餐,守信的索雷夫妇已早早在那里等候,感觉到中国朋友们气色好极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们哪里知道昨夜列车上发生的故事。主持财政的小林代表青田小组坚持为大家埋单,以表心意,我们和索雷夫妇也就很乐意地接受了。前方停靠站是米兰,索雷夫妇继续前往意大利南部城市那不勒斯,人们往往用“到此一游,此生足矣”来形容它天堂般的魅力,他们将在那儿享受地中海阳光和快乐。我们就此下车和黄张二人会合,然后前往首都罗马。

以后的年代索雷夫妇和我们之间一直保持来往。2008年的除夕,我和妻子应邀前往索雷的维也纳寓所做客,二十多年以后的w:st="on" productid="索雷">索雷博士已是维也纳大学医学系的教授,w:st="on" productid="索雷">索雷太太任奥国外交部部长助理。头发斑白的w:st="on" productid="索雷">索雷教授迫不及待地告诉客人一则新闻,“现任的美国总统巴拉克·侯赛因·奥巴马的父亲来自我的祖国,肯尼亚因此一夜成名,真是扬眉吐气。”这是继阿诺·施瓦辛格之后,又一个无以伦比的美国梦,我们都笑了。

进站列车刚刚停稳,我们就一拥而下,月台上等候多时的黄张二人,像欧洲人那样和大伙儿拥抱,这是值得喜庆的日子。看见站在一旁笑眯眯的列车员安东尼奥,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上前握手拍打其肩膀,用意大利语感谢他一路护驾。w:st="on" productid="张">张先生连声说好并告诉我们,昨晚他w:st="on" productid="和黄">和黄先生可是没睡踏实,生怕青田小组节外生枝功亏一篑。出了车站,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开了一辆制鞋厂客货两用的面包车,当问及原来那辆光鲜的奔驰车,他笑道,那是租来的,现在不再需要那个玩意儿了。就像凯旋进城的中国军团,驱车在米兰的马路上兜风,我们的感觉好极了。

世界八大大都会分别是米兰,伦敦,纽约,香港,巴黎,莫斯科,洛杉矶和日内瓦,虽然不知道人们是用什么标准评定的,不过米兰榜上有名是不争的事实。米兰是欧洲金融中心之一,其地位重要性超过苏黎士和慕尼黑,意大利证券交易所就设立在这里。米兰以建筑时尚闻名于世,为世界五大时尚都市之翘楚,拥有著名品牌占全球总数的一大半,其中如古奇,阿玛尼,普拉达,华伦天奴等世界顶级服装企业的总部都设立于此。许多世界时装设计大师,是来自于时尚界公认的最高学府米兰马兰欧尼学院

同时米兰与巴黎伦敦柏林并列为欧洲四大经济中心,是意大利最大的经济都市,地位相当美国的纽约和中国的上海,事实上米兰与后者结为友好城市。米兰与都灵和热那亚形成“工业三角州”,辐射全意大利,类似中国的长江三角洲。后来到了意大利其他城市,相比之下米兰现代化气息更浓,显得优雅阳光,就象一位着装华丽的少妇,风情万种,阿娜多姿。米兰有着美英模式的夜生活,以及密集的国际体育赛事,著名的AC米兰足球俱乐部就是诞生于此。

这里是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创业的根据地,在大伙儿的要求下,他带着老乡穿过整个城市,到自己的工厂参观,同时也可好好看看这座意大利西方大邑的风采。米兰北靠阿尔卑斯山脉,面对地中海宜人的习习南风,是世界上最富饶的地区之一,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一流的风水,山美,水美,人也美,米兰出了那么多的世界著名大师,人杰地灵,也就不奇怪了。

汽车经过了米兰博览会。这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博览会之一,每年都会举行各种高级别的时尚展览,云集各国的顶级商家。米兰展览馆是世界最大的展览中心,这里一年一度的国际博览会是世界第四大博览会,米兰时装周有世界时装晴雨表之美誉,每到这个时间,在意大利服装皮革行业施展拳脚的华侨,都会不约而同云集于此,吸取时尚界最摩登前卫的元素和养分,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也是风雨无阻必到无疑。

中国人的模仿力极强,虽然严禁携带照相录像器材,但是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够过目不忘。往往博览会上午开展,当地华侨工厂下午就已出样,动作之神速令老外惊叹不已,所以博览会各参展方看中国人的眼光是异样的。令外国同行百思不解的是,这些后起之秀绝非科班出身,大多是来自中国浙南农村的大老粗,眼前的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就是例子。

主人带着客人们观光了维托伊曼纽二世拱廊和蒙提拿破仑街,这是世界最为著名的奢侈品大道,昔日的青田农民对以下时尚名牌:意大利的Gucci PradaFendi以及法国的ChanelHermesLouis Vuitton如数家珍,俨然以专家级水准告知人们其品质特征和性价比,你突然领会到,什么是中国华侨的聪明勤奋,令人震撼不已。

面包车继续行进,大家来到了米兰的老城区。米兰是千年古城,现存的建筑一般都有数百年的历史。米兰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中心之一,达芬奇在这里长期生活过。米兰的美术馆和博物馆中,可以看到很多世界著名大师的杰作,如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米开朗基罗生前最后的雕塑以及拉斐尔和毕加索的绘画。学院派的意大利歌剧,正是由此地为中心传播到世界。世人称之为歌剧麦加,就是代表世界歌剧艺术巅峰的斯卡拉大剧院。

 

在欧洲的历史,米兰是基督教的发源地之一,也是西方文明的摇篮。公元四世纪,米兰曾经是西罗马帝国首都,先声夺人显赫一时。圣母降生大教堂就是米兰的历史象征,这是世界最大的哥特式建筑,也是世界上规模第二大的教堂,十三世纪末开始建造,竣工于十八世纪初,星移斗转,时光荏苒,用了足足五个世纪,凝结了好几代艺术大师和工匠的心血,中央塔终年供奉着镀金圣母玛丽亚雕像。教堂圣殿保存着十五世纪米兰大主教的遗体,白银塑成的头部,躯体是主教的真身。教堂前的广场竖立意大利王国第一个国王的骑马铜像,威风凛凛。一代枭雄拿破仑曾经这里举行加冕典礼。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看到米兰大教堂时,称之为“一首用大理石写成的诗歌”。

 

光灿灿的米兰大教堂直耸苍穹,人们登上屋顶欣赏二千多尊的大理石雕像,同时极目远眺连绵不断的阿尔卑斯山,和俯视雄伟壮观的昔日皇都,顿生大鹏展翅之念,在这里人们读懂了米兰城的包容与伟大。在米兰大教堂广场右侧是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皇宫,左侧有维多利奥二世长廊,廊顶呈拱园形,彩色玻璃天棚,大理石铺成色彩斑斓图案的地面,是观光客必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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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些人文建筑和传世佳作,黄张二人可是一窍不通,他们平时无暇也绝无兴趣光顾这些地方。年轻一代的青田小组却是看得津津有味,“梅花香自苦寒来”,他们和前辈一样到欧洲谋生创业,吃苦耐劳毫不逊色,同时较高的教育文化程度,使他们具备了宽阔的视野,和跨文化社会融入的可能,预示着不久的将来,欧洲华人社会一代儒商的崛起。

 

中午到了吃饭的时分,大家想找一家中国餐馆。东道主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力排众议说,吃中餐的机会有的是,他坚持到当地风味餐馆,请大伙儿尝尝米兰的特色菜。于是来到百年老店的萨维尼餐馆,叫了烤乳猪肉,炸大虾和烧烤金枪鱼,让我们大饱口福。

 

在餐桌上,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介绍了米兰华侨的情况。按照老华侨的回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米兰就有华人侨团,二次战后改名为米兰华侨总会。米兰地区华侨约三万有余,其中持合法居留身份的约占半数,以浙江籍为主。加入意大利国籍的华人少之又少,这种情况和西欧其他国家大不相同,后者的侨民最终多数会归化,而意大利申请公民权的门槛甚高,将大多数来自第三世界的移民拒之门外的好处,无非是利益最大化:尽可能利用外国移民的劳动力甚至于资金,而避免他们享受优厚的国民待遇,意大利政治家的精明由此可见一斑。

 

饭毕,主人为大家要了卡普基诺,旧时饮茶的中国农民如今喝咖啡上了瘾。黄先生说,到意大利之初,根本不知咖啡为何物,在佛罗伦萨打工期间,每天的工作熬到大半夜,瞌睡得实在不行了,就喝上一杯解解乏,打那时候就烙下了习惯。在作坊一天十几个小时劳作的华工,几乎人人都有喝卡普基诺的嗜好。

 

虽然和英美华侨不同,华人移民意大利的时间并不长,不过经过几十年的光阴,已经有了不少华侨经济实体。传统支柱行业为制衣,皮革和餐饮等,近来开始涉足国际贸易商品批发。服装皮革加工业是意大利华人主打产业,以为意大利本土企业进行来料加工或成衣辅助加工为主,几乎没有什么自主品牌,这是中国海内外企业的通病,即时到了二十一世纪初,这种现象还是继续存在下去,发人深思。

 

华人服装皮革加工行业市场竞争剧烈,彼此争相压价,导致利润下降,说到这里,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连连摇头,表示十分无奈。随着中国的不断开放,人们开始将业务外包过去,利用国内的廉价劳动力优势,形成趋势,方兴未艾。从饭店出来,人们上了车继续进发。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带大家来到著名的保罗·萨比市场,这是颇具规模的皮货批发集散地,在欧洲商家里名气很大。生产厂家没有自己的销售渠道,始终受制于强势的批发商,其中的苦处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可是深有体会,他希望有朝一日在此地盘下店面,打破意大利人的垄断。不过当时没人想到,这个梦想后来是由青田小组成员来完成。

 

十年磨一剑,九十年中期由一浙江籍华商带领同仁,进军保罗·萨比市场,短短三年功夫,在这里一口气开出三十余家店铺,从此华人市场迅速扩张,到了今天已经超出六百家。以“十”字交叉的保罗·萨比街和布拉芒特街为主干,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服装,皮件,饰品和小商品批发市场,这个后起之秀就是青田小组的女将小甑。当最终成为意大利华商女企业家之时,她也已经到了不惑之年,自然这是后话。

 

人们最终来到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的制鞋厂。它坐落在米兰城乡结合部的东郊,这里居民稀少,老板承租了一个破旧的独立仓库,稍作改建成为厂房。w:st="on" productid="黄">黄先生告诉我们,做皮鞋首先得出鞋样,然后设计鞋型,刨鞋楦,工序多的去了。厂里有十来号工友,都是浙江老乡。车间里,各种机器如缝纫机,烫压机和磨床放了一地。这里没有外语,更没有普通话,只有让我和大成听得傻眼的浙江俚语方言。伙计们和老板一家打成一片,昏天黑地昼夜不分地拼命干活,不分节假日的辛勤劳作。做工时你根本分不出谁是老板谁是工人,不过明眼人知道,干得最不要命的往往是业主。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地,就像天文学黑洞视界内永不裸露的奇点小宇宙,外部经典的物理学原则失败于此,不再好使。华侨作坊内部有着特定的游戏规则。这里天高皇帝远,也没有什么救世主,激励人们的唯一动力就是拼命做活,拼命赚钱,希望在明天,这是华侨标准的人生价值观。但是,如果有人因此得出结论,说工蚁般的华侨生来就是只会挣钱的机器,实在是他妈的胡说,都是爹妈给的由二百零六块骨头支撑的血肉之躯,难道唯独中国人天生就是那样的命贱?!非也,华侨是太难了,中国人是给穷怕了。

 

在华侨社会中,每个老板都是行伍出身,每个工人都是潜在的老板。这里的饭店,商铺,作坊和工厂既是谋生创业的战场,又是草根MBA的学习班。从这里走出来的人,个个有实战的历练,独当一面。所以,今天的打工族,没准明天就是自立的老阁。好不容易来到了欧洲,最重要的是多多赚钱,要是干的不好,就一辈子不要返回故乡,这是大多数意大利华侨的誓言。

 

华侨天生有着“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情节,这令人想起当年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励志名言。看来中国人即便是山里的农民,生来就具备拿破仑的雄心壮志,虽说只是小人物,却有着心比天高的灵魂,因此华侨最终当上老板不在少数。如果有人说通过面授MBA课程即可造就老板,绝对是一派胡言,睁眼说瞎话。就像作家不会产生于大学文学系一样,企业家永远不会来自高谈阔论的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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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八十年代,意大利也是一周工作五天,一天工作八小时(有着自己特殊游戏规则的华人社区除外)。还有午休时间,每到中午除了餐饮店和给人消暑的冰淇淋店,其他商店皆挂出暂停营业的牌子。车水马龙的城市仿佛停格了,顿时没有了喧嚣的人潮,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对于外来的观光客而言,这倒是一个特别适合寻幽访胜的时候。饭后大家照常来了咖啡,典型的入乡随俗,然后动身游览罗马市容。罗马的天气太好了,碧天新霁嫩日舒晴,湛蓝的天幕上没有一丝云彩。老华侨说,一年中最适合外出游览的季节开始了。

 

意大利十四世纪成为文艺复兴运动的摇篮。文艺复兴运动造就了许多文化与科学巨匠,其中有但丁,拉斐尔,伽利略,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他们的作品和思想影响了人类发展的进程,非同小可,以至于哥伦布的地理大发现和法国启蒙运动,都不能与其相提并论。文艺复兴的思想家提出“自然权利”、“社会契约”,否定了门第观念和封建特权,是人类文明史的灯塔和丰碑。这里到处可见古罗马和文艺复兴时代的建筑,绘画,雕刻和其他历史文物

 

新城区在城市南面,有着不少现代化的建筑。古城区在罗马的北面,教皇的梵蒂冈位于古城区西北角。世界上没有哪个城市像罗马一样,整个古城简直就是个巧夺天工的四维宏伟史册,在这个保持堪称完好的古罗马遗址上,可以见识许多闻名世界的名胜古迹,和文艺复兴时期辉煌的艺术精品。之所以被人称为“七丘城”,是因为罗马古城建于七座山丘之上,曾经去过土耳其的青田小组,对罗马和伊斯坦布尔有了感官的比较,揣摩当年分庭抗礼的东西罗马之异同。

 

我们来到宽阔的帝国大道,只见两旁分列元老院,贞女祠和万神庙等。露天竞技场之北,是记念罗马皇帝远征波斯大获全胜的凯旋门,南面是庆典东征耶路撒冷辉煌战绩的蒂都凯旋门,东面的描绘了特拉亚诺大帝远征多瑙河流域的凯旋柱,以及为记载君士坦丁大帝战胜尼w:st="on" productid="禄暴">禄暴君而建立最大的罗马凯旋门,这些显摆昔日帝王文治武功的建筑,实在是无数生灵涂炭的耻辱记录,看来杀戮成性攻城略地是人类的共性,好像非如此不能推动文明的发展,历来大小王朝以及超级帝国,几乎无一不是建立在无休止的武力征伐之上。

 

米开朗基罗赞誉为“天使的设计”的万神殿,兴建于公元前之初,百年以后重建。这里的圣殿供奉罗马神话中全部的神,正面有十六根大圆柱,气势磅礴,使人想起雄伟的古希腊建筑风范。圆形的殿顶曲线向下延伸,成为与地面联成一体的硕大球体,据说那个年代的皇家建筑师运用了深奥的数学和几何,来帮助他们完成这个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即使平时对西方文化毫无感觉的老华侨,站在这里也是频频称奇,实际上定居意大利多年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观光罗马,更不用说这些人文建筑了。

 

到了罗马好像非要到世界八大名胜之一罗马斗兽场一游,据说这也是好斗的罗马帝国象征。它靠近威尼斯广场,公元前八十年建成的,外形就像一座内部为拱券结构的庞大城堡,有坚固的围墙,高大雄伟,占地两万平米的竞技场可容纳十万观众,宽敞的看台和走廊表明这是现代露天体育场之鼻祖。八十个编号的罗马拱门,方便让来自四面八方观众迅速各就各位,据说十分钟之内十万观众入场就可搞定,角斗士和猛兽都有不同的出入口,在那个年代罗马斗兽场可是个巨无霸的建筑。

 

说实在的,我是一点也不感到有何美感。中国市井之徒有斗鸡斗蛐蛐的传统,虽然不够大气但没有嗜血的天性,我们应该为此感到欣慰和自豪,而斗兽象征着欧洲人血腥的一面,二次人类浩劫的世界大战都是源于欧洲,看来并非偶然,应该引以为戒。

 

大伙又来到了处于古城区中心的威尼斯广场,这里矗立着艾马努埃尔二世骑马的镀金铜像。市内主要大街由此辐射开去,两侧可以找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宫和圣彼得大教堂。中世纪的天使圣玛丽亚教堂是米开朗基罗的大手笔,教堂入口模仿万神殿,天井高达将近w:st="on" tcsc="1" numbertype="3" negative="False" hasspace="False" sourcevalue="100" unitname="公尺">一百公尺,是当时建筑的摩天极限。

 

罗马城到处是喷泉,千姿百态,每一个毫无例外都是艺术精品。建于十七世纪的特雷维喷泉,喷泉中央有象征海洋的诸神,而四位女神分别代表春夏秋冬四季。据说罗马还有上百座博物馆,收藏着无数的艺术珍品,不过我们是没有时间去参观了。

 

一个学建筑的意大利大学生热心告诉我们,古罗马建筑艺术源于希腊,其显著成就体现在各种公共建筑上,如道路,桥梁,广场和公共澡堂。爱好奢华的罗马人,在原创的希腊造型上改头换面,显得更加华丽繁复。罗马帝国鼎盛时期,建筑也就越加高大雄伟,表示罗马人的自信和凌云之志。

 

而这些东西和意大利的华工又有何相干呢?许多在这里居住很久的华侨,长期生活在中国城,别说“文艺复兴”,就是意大利字母都认不全。天色不早,忙着赶w:st="on" productid="路的黄">路的黄先生就此和大家分手,乘坐火车返回米兰。随即我们跟随皋先生驶离罗马,前往创作“神曲”的但丁诞生的佛罗伦萨。

 

怎么看精瘦的皋先生也不像殷富的华侨,更不用说像老板,一身皱巴巴的衣裳,脚下一对换季甩货的球鞋。皋先生来自温州文成,以刘伯温谥号命名的文成县和青田县接壤,同为一方,人不亲土亲,青田籍的年轻人遇上邻县的老乡,实在是感到庆幸。论年龄,皋先生实际也就是二十六七岁,比他们大不了许多。当年到达欧洲之时,皋先生比小甑等人还要年轻,山里的孩子穷得叮当响,还是后来在意国成的婚,太太是来自文成县比邻的侨乡瑞安,夫妻产一子已能满园子撒开腿欢跑。

 

皋先生从小居住的文成位于浙南山区,所谓“八山一水一分田”,这里岗峦绵延,高山茂林,山巅出平湖名为“瑶池”,古朴纯野,烟波浩淼,传说天上王母娘娘在此出浴。当年“慷慨有志,刚毅多谋”的帝师刘基便在此地出生,虽说王气自龙蟠,风水这边独好,到底还是穷山僻壤,这里的人们世代务农,采药砍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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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先生从小居住的文成位于浙南山区,所谓“八山一水一分田”,这里岗峦绵延,高山茂林,山巅出平湖名为“瑶池”,古朴纯野,烟波浩淼,传说天上王母娘娘在此出浴。当年“慷慨有志,刚毅多谋”的帝师刘基便在此地出生,虽说王气自龙蟠,风水这边独好,到底还是穷山僻壤,这里的人们世代务农,采药砍柴。

 

据皋先生说,他自幼非但没见过火车,就是汽车也未曾坐过。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人生苦短,何不趁青春年华一博,或许将来出息了,入则孝敬父母,出则光宗耀祖。当时欧洲捎来的消息,说那边的好处是挣钱容易,于是贫困的父母东拼西凑借来了钱,交给专人安排执意闯荡天下的儿子,让他和同行的众人启程。

 

小皋一行人日夜兼程,被带到云南的西双版纳,夜行而昼伏,橐载而出边关。全程陪同的向导老马识途,绕过有人把守的据点,通过小路顺利来到缅甸。一路山水韶秀,热带植物争相竞现,缅甸特有的南国风情和佛教文化色彩交融一体,有着粗犷幽邃的原生态之美。缅甸是个文明古国,公元前三世纪小乘佛教就传入缅甸,号称的“佛教之国” 历来崇尚建造浮屠, 到处佛塔林立,金碧辉煌,形态各异,可让从未出过远门的小皋大开眼界。

 

在近代史上,缅甸有着一百多年英属殖民地的漫长岁月。中缅交界地带果敢等县原来隶属中国,鸦片战争以后割让给英夷,在以果敢为大本营的金三角地区,英国殖民者大肆种植鸦片,其中大部分销往中国内地。缅甸与中国有着非同一般的密切联系,因为过去曾经是中国云南省的一部分,小皋初到缅甸,感觉上和国内相差不多,讲的是汉语,花的是人民币,很多商铺都是中文名字,其中的商品自然都是来自中国。云南当地居民到缅甸去,办个边境证即可成行。

 

缅甸的地盘属土司头人管辖,当地的掸帮族和中国一侧的傣族实为一家。这里地广人稀,乡民一家一户苦心经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代又一代,过的是几乎是原始社会的生活。看到这支人马,当地土著居民目瞪口呆,他们弄不清是何方神圣,取道这里要去哪儿?在他们心目中世界的范围,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当地人地理知识的水平,停留在麦哲仑发现地球是圆的以前的时代。

 

因为是对中国颇为友好的原缅共势力范围,他们通过克钦族的武装辖地之时,没有遇到任何麻烦。缅甸举世闻名的宝藏“翡翠”和“柚木”,就出产于此地,自古以来在中国,这可是供奉达官贵族的稀罕物。后来的年代很多中国客商前来开矿伐木,蜂拥而至,当然这是后话。

 

然后他们被带领进入的“八一五*”,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割据之地”。这里的地方武装头领们大多数是当年的中国知青,其司令林明贤是广东人,是“果敢王” 缅甸华侨彭家声的女婿。文革后期,为了“把红旗插遍全球,实现英特纳雄耐尔”, 不少知青到缅甸去打天下,甘冒枪林弹雨,多少年的建功立业成了气候。

 

林明贤是缅共人民军最早和缅甸政府和解的高级将领,首创全面禁止毒品种植销售,鼓励山民种植经济作物来替代罂粟。对此,国际社会表示赞赏,中国政府提供“替代种植工程”的无偿援助。皋先生说,我当年作为上海知青,假如走缅甸这条路线,多半会得到礼遇和挽留,捞个团副营长的一官半职也未可知,也不用现在跑到欧洲来闯荡。听了此言我后悔不已,不禁惘然若有所失。

 

来自文成的人们最后来到缅甸,泰国和老挝三国交界的金三角一隅。这是南亚与东南亚的交汇处,八十年代是缅泰边境的坤萨集团鼎盛时期,控制了长达数百公里的泰缅边界。坤萨又名张奇夫,是中缅混血儿,是土司的儿子。坤萨训练有素的兵士成千上万,在他的军队保护下,这里成为世界头号鸦片生产基地,与南美哥伦比亚并列,成为世界两大毒巢之一。

 

“金三角”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崎岖险要,使人想起难于上青天的蜀道,“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三国政府鞭长莫及,无可奈何,即使多年来通缉鸦片大王的超级大国美国,也是无计可施。金三角是世界上最传奇的地方,昔日枭雄叱咤风云,独霸一方,后来坤萨投降病死仰光,当然这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因为打了点,小皋一行被当地武装护送到缅泰边境,一路上看到保存完整的淳朴民俗,来自浙南大山的人们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罂粟是耐旱的热带作物,很粗生,就像野生植物既不用灌溉,又不用施肥。罂粟花儿颜色各异,紫的,白的,红的,争奇斗艳。姹紫嫣红,绚烂华美得让人陶醉。罂粟本是好东西,是医学镇静剂吗啡,可待因和那可丁的原料。罂粟籽可以食用,含有对健康有益的油脂。至于拿来当鸦片害人,是人们使坏的缘故,与天生丽质的罂粟又有何相干?凡是一分为二,科学家发明的炸药和核聚变,即可造福又可毁灭人类,就是一例。

 

坤萨手下的大兵带客人参观了鸦片烟膏的生产过程,村民将罂粟花儿凋谢后结的果实剖开,用竹板把流出来的液体收集起来,放在小铜锅里文火煎熬而成。罂粟制作成贵过黄金的鸦片,程序竟如此之简单,作坊竟如此之简陋,是人们原先没有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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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边境,将客人送交前来接应的泰方人员,一路护卫的缅甸士兵扬长而去。运输人员的是一辆警车,十八个人统统挤了进去,皋先生至今都没有弄明白,当初是如何把这许多人塞入那么狭小的空间。月黑风高之夜,拉着警笛,小车一路狂奔,通过了警卫森严的泰国边防站。到了泰国境内,大家都像罐头沙丁鱼般地粘在一起,久久无法分开,这样的人生经历永世难忘。

 

小皋一伙人在首都曼谷逗留数日,登上飞机到达南斯拉夫,最后坐船由海路进入意大利,一路上有惊无险。前几年一次大赦,皋先生取得了合法的意大利居留身份。皋先生一面开车,一面娓娓道来。和我们两路人马的漂流记相比,先行者的传奇毫无逊色,之前我们都彼此不认识,真可谓“同是天下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从高速公路下来,我们进入地势险要的托斯坎尼地区。亚平宁山脉的公路,一侧是壁立的山体,另一侧即湍流不息的河水,在深邃险峻的幽谷中急湍咆哮。整条公路盘旋迂回于高山巨壑之间,穿越一个又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段,人们不禁惊叹天工造物的神奇。

 

初夏的欧洲,天开始长了。当驶到位于亚平宁山脉西麓盆地中的佛罗伦萨之时,虽然早已过了黄昏 ,迟暮的太阳尚未下山。在进入佛罗伦萨之前,我们先行来到近在咫尺的普拉托,皋太太的娘家在那里有一家服装厂,皋先生打算先把青田小组安顿下来。

 

普拉托是意大利中北部城市,临比森齐奥河,东南距佛罗伦萨才十几公里之遥。十几万的人口,仅仅是中国一个县城的规模,却是欧洲著名的纺织品集散地。东道主说,普拉托(Prato)翻译过来是宽阔草原之意,本地人历来具有海纳百川的胸襟。普拉托一直由赞成移民的左翼政党执政,容纳各国移民,成了意大利华人移民比例最高的城市。合法居住在这里的华人应该超过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十,还不包括没有注册在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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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在普拉托市出生的中国孩子是一支超过千人的童子军,皋先生的儿子就是其中的一个。据说这里的洋学堂,不少班级半数学生是中国娃娃,读者想象一下,如果中国学校教室一半是金发碧眼的洋娃娃,人们会作何感想?所以,尽管难免有瑕疵,对外来人口的管理方面,还得借鉴移民多多的意大利。

 

普拉托“中国城”有三个部分组成,市中心的彼斯道耶哉(Via Pistoiese)和法标费理哉(Via Fabio Filzi)两条大街,普拉托郊外的伊欧楼(IOLO)以及达沃拉(TAVOLA)工业区。普拉托俨然成了一个东方飞地,充满了中国战无不胜的文化,所向披靡。除了无法改变的欧洲风格建筑以外,退避三舍的当地文化没有了踪影。

 

在此地散步根本没有置身国外的感觉,在这里生活的人永远不需要讲意大利语,在生意上需和意大利人接触的老板,所用外语也只限于日常和一些专业用语,而普拉托华人社会的工作和生活,毫无例外通用家乡话,即使普通话也不好使。

 

这里的人们或是读中文报纸,或是看中文电视,或是欣赏中文光碟,总而言之一切都是中文的。除了当地出生的侨二代,第一代华人对西方文化知之甚少,一到意大利,他们就要为生存日夜拼搏,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去了解这些于己看似无关的东西,他们之间能够看懂意大利文报纸杂志的人几乎为零。

 

温州方言无疑是这个China town的官方语言,不懂温州话,就意味着进不了华人社会的主流圈子。没有了社区的依托,成功概率会降低许多,淘金梦的实现也就难上加难。初来咋到的人们,开始意识到了危机,只会讲各自方言或标准话的我们,比起意大利老外,并好不了多少。如果要迅速适应和融入这个社会,首先需要学的不是外语,而是温州话,听起来虽然匪夷所思,但是千真万确,也是人们原先怎么也想象不到的。

 

善解人意的主人开着车带我们到处看看。唐人街尽是中文广告牌,和东方文化韵味十足的霓虹灯箱,周围的行人也几乎都是中国人。这里的餐馆,超市,金铺,货行,服装店,旅行社,理发店,摄影楼,夜总会都是原汁原味的中国式经营,充斥不太宽阔的马路两旁,一间连着一间,数不胜数,意大利本地商铺一家不剩没有幸免。文化排斥效应令人震惊之余,令同为炎黄子孙的我们感到骄傲无比。

 

大多数华人并不富有,即便老板的钱,也是苦哈哈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积攒下来,来自不易的辛苦钱。但是说到捐款,可是出手大方,每逢国内有些什么灾祸,一呼百应慷慨解囊。对于居住国的建设,除了交税以外,自然少不了额外的善款,皋先生说,普拉托慈善基金最大的股东是当地的华人社团。

 

十年前的伊欧楼和达沃拉工业区,云集了意大利最优秀的纺织厂和批发企业,实力雄厚。如今华人企业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蚕食地盘,皋太太的服装企业也是其中一员。这里的转让费非常昂贵,进入门槛很高,胼手胝足的华人老板耗尽多年的积蓄,外加亲朋好友处的东挪西借,削尖脑袋往这个区域钻。

 

到了二十一世纪,两大工业区百分之九十八的企业已被华人并购,占市场份额百分之二十的纺织品,由这里的华人企业输送到欧洲诸国各个角落。在所有的外国移民中,给中国人长脸的华侨,是被公认的勤奋之族,也是发家致富比例最高的,从这方面而言,堪与善于经商的犹太民族比肩,为世人所刮目相看。

 

世界上一些国家不乏有主权基金和国有企业,携纳税人巨款赴海外投资,其中不少打了水漂,试问成功案例几许?一名不文的华侨背井离乡,飘洋过海移居国外,一定意义上减轻了祖国人口压力。他们在番邦异域孤军奋起,白手起家艰苦卓绝,其中屈辱辛酸可想而知。当中很多人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在欧洲树大根深的资本主义社会中异军突起,占一席之地,可歌可泣,他们赚到的辛苦钱到头来,又成为资助国内亲友和投资的外汇。相比之下,华侨难道不是最可爱的人吗?

 

华人制衣既时尚又快速,一般意大利工厂需要数月之久,才能生产出米兰引领的最新时尚成衣,而华人企业只需两周就拿出成品,还能贴上“意大利制造”的标签。本地纺织业在与华人的竞争中甘拜下风,对此意大利人颇有微词。虽然勤劳的中国移民为普拉托创造了财富,当地居民埋怨华人工厂机器轰鸣,二十四小时从不停止,工人们在没有窗户的潮湿工房里拼命工作。

 

意大利的主流社会和媒体,历年来以当地华人工厂恶劣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和工人们超负荷的工作量,指责华人业主漠视国际劳工保护法律。对此报纸常常使用奴役,剥削和恶性竞争的字眼,仿佛华人工厂就是人间炼狱,一夜间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意大利媒体详细报道了一些被投诉的华人工厂,工人从上午九点一直工作到零晨一点,有时甚至到凌晨三点,每个月只有两天休息,或者干脆没有,其工作居住条件不堪入目。

 

老外完全无法理解的是,中国人是如何做到这样一件事,即使到了异邦,还是能够生根发芽,经久不衰?另外还有一个更加奇怪的现象,那些华人作坊主和工厂老板,几乎个个都是身先士卒,甚至于比工人做得更累,劳作时间更长,既然掌柜和伙计都是受害者,那么究竟是谁奴役和剥削了他们呢?看来只有马克思才能解答这个问题。

 

华人被指责不遵纪守法,隐瞒收入,不肯纳税,丝毫没有法律意识。普拉托的工业联合会抨击当地华人制衣厂黑工严重,据估计华人制衣厂现在平均每天生产百万件成衣,但是与报税的数量相差甚远。在资本原始积累的疯狂中,华人老板几乎个个具有赌徒心理,不知商业游戏规则为何物。当地居民认为,普拉托是个人格分裂的城市,这里同时具有两套法律,一套是意大利法律,另一套是中国社区的游戏规则。

 

进入新世纪以后,随着华人数量和商圈的日益扩大,意大利华人和当地民众的文化冲突开始凸显。意大利人埋怨,住家附近时常见到非法张贴的针对华人小广告(其中不乏有按摩色情的),街道上华人的无证摊位等等不一而足。意大利警方突击搜查华人制衣工厂,稽查非法移民时有发生,甚至于动用警用直升机,如临大敌。

 

二十一世纪初的一位意大利总理在普拉托检阅军警的时候,竟然说要把普拉托(PRATO)市从左派和华人的手中*出来,好像该市成了华侨统治的沦陷区,反映了人们的复杂心理,既需要外国民工的劳力,又视其为社会的威胁,不禁令人想起一句老话,“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在意大利打工的华侨,即使好不容易有了正式身份,归化之途也是“路漫漫修远兮”。没有语言成了睁眼瞎,连电视广播都弄不懂,家属团聚遥遥无期,一天辛苦回来守着空房,难免“心刺刺挠急得那啥似的”,通俗的说总得解决被窝里的问题,也就有了针对华人的按摩小张贴,有着正常生活的当地市民,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实际上所谓穷与富是相对而言,在北欧逗留期间,见到不少意大利劳工,无非也是找个富庶之地谋生。和挪威瑞典的经济水平相比,意大利可是要矮了一大截。公共场合的大声喧哗,和“拉丁情人”死皮赖脸泡妞的风流劲,使意大利移民在当地的口碑并不咋的,现在对老实巴交的华侨吹毛求疵指手画脚的,未免有“五十步笑一百步”之嫌。至于那位私生活极具争议的意大利总理,虽然位极人臣却有招妓之嫌,假使令其降为庶民,赴他国当外劳,其荒唐恐怕有过之无不及。

 

当我们见到皋太太的时候,她正在工厂忙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她丈夫的指认,人们根本无法从一群女工中辨认出来。尽管每天做的都是时尚女装,其中不少还是欧洲名牌服装企业定点加工的,本色不变的皋太太就是一身朴素的打扮。普通话都讲不利落的老板娘,热情招呼大伙到仓库歇脚,相比之下这里没有车间的嘈杂,可以安生吃上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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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米兰黄先生的鞋厂相比,服装厂的规模大了许多,但是皋太太一样充当伙头军,管着众人的粮草伙食。华人企业几乎所有老板娘的唯一特权,就是毫无例外地比谁都劳碌,每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此时此刻员工们的晚饭已过,皋太太给我们预备了额外的饭菜,荤素搭配外加大盆的温州片鱼汤,在这种环境和气氛中用餐,有一种奇妙的温馨。

 

皋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们,来自浙南山区的她,才读了两年小学,中文字都认不全,刚到意大利的时候,就像一个傻子。现在当妈有了好处,可以跟着当地出生的儿子学些意文单词,却也可和老外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虽然没有章法也能对付过去。如今作为工厂的一把手,皋太太对服装采样,纸样设计,生产准备,裁剪缝制,熨烫包装和品质控制——制衣八道工序,烂熟于心。

 

最令人吃惊的是,和意大利人文化背景和审美观完全不同的皋太太,是每届意大利国际服装展览的常客。干这行需要保持高度的职业灵敏度,对不断变化的流行时尚如数家珍,而她平时与之打交道的意大利客户经理,不是毕业于先声夺人的欧洲服装设计学院,就是来自时尚豪门的柏丽慕达时装学院

 

“自古多磨难”是中国人的常态,青田小组能够成功到达本次旅行的终点站,可谓“皇天终不丧斯文”。服装厂正需要工人,青田小组也就有了去处,他们从此在普拉托住了下来。事后得悉,三位年轻人当晚就上了岗,开始实践立志发奋的人生诺言。虽然人生的许多追求要么是飞蛾扑火,要么是虚无缥缈的梦幻,其中也有实在的与可行的,如这些年青人强烈的谋生愿望。

 

我和大成跟随着皋先生,驱车驶向位于阿尔诺河谷的佛罗伦萨。进城已是夜深人静之际,汽车行驶在迷宫般的网状小街上,拐了九九八十一弯,最终来到一个黑灯瞎火的巷口。皋先生按了遥控器,一扇大门缓缓打开,汽车驶进大院,只见左右两侧的厂房灯火通明,这就是制作牛皮箱包的工厂。

 

我们上了正对大门仓库的二楼,看得出是额外搭建的,偌大的空间用石膏板隔断成五六个房间,老板伙计均在此处下榻。皋先生为我们腾出一间来,嘱咐早些休息,一切明天再说,然后他下楼回到隔壁机器轰鸣的车间。我和大成宽衣上床,人困马乏,也顾不上隔壁车间的嘈杂,渐渐地双双进入了梦乡。

 

次日上午,皋先生带我们到街区的咖啡店,坐在那里要了面包奶酪和卡布基诺。眼睛布满血丝的老板说道,昨晚他工作到凌晨两点方且睡觉,这里华人工厂的开工时间为上午十一时到三更半夜,老板自然是起的更早睡得更晚。用完早点,皋先生开车载着我们到处走走,他说,“我是庄稼人出身,没有文化。你们是正经的读书人,什么都能看懂。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往后和他人唠嗑也能讲出个道道来。”同时他带我们熟悉这里的环境,也是今后工作的需要。

 

环抱于山峦之中的佛罗伦萨是文艺复兴运动的摇篮,十五世纪成为欧洲最著名的艺术中心,十八世纪被立为意大利王国首都,意大利歌剧由此地诞生,为举世闻名的文化旅游胜地。以前曾译作“翡冷翠”的佛罗伦萨,直译是“百花之城”的意思。波光荡漾的阿诺河蜿蜒流淌,贯穿昔日王都,两岸跨有七座桥梁。世界上几乎所有美丽的城市,都是依山傍水而建。古今中外讲究风水,看来是人类不约而同的天性。

 

刚从首都过来的人们发现,佛罗伦萨就像袖珍的罗马城,众多的中世纪建筑,以数十计的博物馆美术馆,简直就是一个露天艺术收藏,无愧于“西方雅典”的称号。此地欧洲绘画精华云集,作为西洋画的源头和麦加,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既是世界第一所绘画高校,又是当代世界美术最高学府。

 

诗人徐志摩曾经在这里居住,佛罗伦萨的雅号“翡冷翠”就是他的首创。东道主把车子停在路旁,我们开始到处漫步。在洒满金色阳光的城市,行走于古朴幽雅的羊肠街巷之中,两边是年代久远的民居,望着绿色的百叶窗和斑驳陆离的墙壁,仿佛置身于时光倒流的幻境。

 

佛罗伦萨的地标圣母百花大教堂,是个不可不到的地方。它是用粉红、翠绿和奶白三色大理石合建,非常别致,使人联想圣母雍容高贵的女性气质。大教堂于十二世纪开建,经过几代艺术大师和工匠毕生精力,前后用了一个半世纪。教堂中央巨大圆顶是典型的文艺复兴式,庞大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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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大教堂旁边是乔托钟楼,同样的色彩和建筑风格,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可以顺着阶梯登高望远。百花大教堂的对面即是年代更早的圣乔凡尼礼拜堂,八角形的建筑,十分抢眼。这里有三扇青铜大门,上面的浮雕分别叙述了亚当和夏娃,约翰传教和基督十二门徒的典故,其宗教强大的震撼力,使当年的米开朗基罗感叹为通往天堂之门

 

和丹麦学识渊博的儒商金老板不同,憨厚老实的皋老板出身草莽,面对这些西洋人文景观,他坦言自己一窍不通,没有丝毫感觉。和布尔乔亚情调的小市民之附庸风雅不同,农民式的坦诚却令人觉得真实可爱。和其他当地的温州老乡一样,皋老板几乎没有好好逛过这里的景点,今天勉为其难陪着来,可见对我们俩另眼看待。

   

我们还去了米开朗基罗广场,西纽利亚广场和位于佛罗伦萨市中心西尼奥列广场。市政厅的建筑原是十三世纪的宫殿,这里可以看到米开朗琪罗的大卫雕像,令人叹为观止。当然还有维琪奥王宫,邻近的集会所有许多雕刻大师的杰作,美得让人怦然心动。

 

人类史有一个奇怪的现象,经天纬地之才往往集中出现于若干时代,仿佛是冥冥之中造物主的安排,如人才辈出的唐朝。而百花齐放的文艺复兴时期,积聚在佛罗伦萨大师级的天才,其数量要远超历代的名人,这无疑是个辉煌的时代,可以信手列举的伟人,如但丁乔托伽利略拉斐尔薄伽丘达·芬奇米开朗基罗,不一而足。正因为他们,佛罗伦萨成为了文艺复兴的重镇,和近代思想和文化*运动的中心。究竟是时代造就了英雄?还是英雄创造了时代?这是一个需要研究的问题。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正是小人物的中国华侨一族,开创了海外华人的新纪元。

 

说到当地华侨状况的子丑寅卯,皋先生可是了如指掌。他告诉我们,佛罗伦萨本是欧洲闻名遐迩的皮具制造中心和集散地,已有数百年历史。从七十年代起,华人开始涌入佛罗伦萨,到了八十年代,这里的华人企业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原先坐庄的意大利企业退出竞争,被后起之秀的华侨企业取而代之。华人大多集中在塞斯多-费兰迪诺工业区。早期皋黄两人就在这里当学徒打工。

 

市区的走马看花告一段落,我们驱车来到托斯卡纳区最大的皮革工厂,在这里采购牛皮以补充库存。意大利传统的牛皮包,往往可以用上一辈子尚且完好如初,这要归功于蜚声世界的该国皮革工业。和东方民族常见的急功近利观念不同,即使时尚也是建立在过硬材质的基础之上,这种典型的欧洲文化值得赞许。

 

我们来到的家族工厂,据说其祖先是博登爵士。这个典故是说过去有位意大利工匠,他独特的鞣制技术使处理过的皮革质地柔软,富有弹性,同时他免费为穷人加工,由于精湛的技艺和善良的人品,当时的教皇册封他为爵士,但是博登谢绝了爵位,视权贵为粪土,宁可一生做一名工匠,看来人类文化最精华的部分往往是相通的。

 

走进工厂,首先看到的是各种硕大无比的木桶,凌空翻滚转动。皋先生介绍道,作为制革的首要工序,这些类似搅拌机的大家伙,是用于对生皮的浸水,脱毛软化浸酸等一系列防腐处理。然后进入复杂而符合现代环保要求的鞣制工序:原皮-腌制皮-蓝湿皮-坯革-到成品,所使用的各种传统工艺和化学配方,据说对外界严格保密,世代单传,是其子孙为了保证博登企业经久不衰所使的高招。

 

行家的皋先生和相熟的意大利销售员,经过一番反复的讨价还价,便让我们把一张张上好的牛皮搬上汽车,摞成一堆,并不需要付款,随即开车离开。原来意大利皮革工厂家大业大,采用赊账方式促进销售(华人企业普遍信誉良好,更是不在话下),厂方从不记录赊账方的地址,也从不主动要账,当然客户也不会因此赖账。看得出这是一个健康互信的社会,诚信比比皆是。

 

回到佛罗伦萨,已是晌午。工厂已经开工多时。这里有几十台机器,靠窗长形的工作台上,分门别类放了各种工具和材料,有模具,金属配件,面料,棉线,拉锁,金属和皮质商标。车间里的工业缝纫机的马达声,此起彼落。制作皮包的工序之多,工艺之复杂,令人惊叹。从设计,打样,开模(具),裁切,缝制,上里,贴标,配饰件,毛边修饰,抛光打漆,填纸包装到验收入库,其中除了使用机器以外,还有大量细致的手工制作,难怪欧洲当地人几乎没有愿意干这个的,意大利传统皮件制造业不敌来自中国任劳任怨的后起之秀,也就势在必然。

 

这里干活的二十来个工人,清一色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都是来自浙南农村,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外国农民工队伍(只不过缺乏想象力的欧洲人,从来没有想到用这样的称呼),不是老板的亲戚就是老板的老乡,沾亲带故犹如一家。工厂的通风不咋地,显得闷热异常,挥汗如雨的人们光着膀子干得正欢,看见我们进来,虽然手头的活不停,个个老友般亲切地打招呼,显然昨夜大家已经知晓我们的加盟。

 

说来也惭愧,论资历最浅(在座的都是我们的师傅师兄),年龄却是最大,无论掌柜还是伙计,称呼我们的时候,都在姓前加了字。平时在普拉托服装厂督战的老板娘,驰援丈夫也是常事,因为上午老板采购牛皮,无暇做饭,所以她一早赶来,忙着张罗伙计的饭菜。

 

饭毕,我们来到大院,风和日丽,蓝天白云,院中一棵开了花的大树郁郁葱葱,馨香扑鼻,沁人心扉。打着赤膊的皋先生活脱脱一个工头的样子,蹲在树底下和我们商谈大事。多年的生意使皋先生在周边国家有了固定的客户。这里各自为政的制包作坊成百上千,产品琳琅满目,如果把其制成品集中起来批发销售,无疑是大买卖。但是商机不可泄漏,温州人以打天下见长,殊不知内部竞争也是毫不相让,如果一开始就走漏风声,必定大事不成。

 

对于皋老板而言,两个外乡人反倒有了可用之处。让我们收集华人工业区的样品,运往他国交付关系客户试销,打开市场取得订单,委以重任而不会引起佛罗伦萨同行的怀疑(以国外订货商的身份出现,而不w:st="on" productid="暴露皋">暴露皋先生和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同时我们既有意大利的合法签证,又有通英语和汽车驾驶的种种优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东风就是我们的表态。

 

这样的打工方式,确实是原先没有想到的,况且我们即使成功获得意国工作居住权,暑假后也要返回维也纳大学报到,不能长期工作,恐怕会因此影响老板的计划。皋先生笑道,到时候事态的发展想必已经明朗,我保证不会耽误了你们的前程。进货开车,既是脑力劳动又是体力劳动,十分辛苦可想而知,我能做到的是绝不亏待二位。

 

接下来和大家作息完全同步,我们一头扎进了车间。若要负起重托,必须尽快掌握制包的设计,开模,选料,流程,机器使用,手工操作和成本核算等。新手最有效的速成途径,唯有老老实实在车间当学徒。没有众多小师傅手把手传授技艺,和老板耐心的面授机宜,最终独当一面披甲上阵很难想象。大成原本工人出身,熟悉工厂一套路子,不在话下;而作为当年资深知青的我,很快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不亦乐乎。

 

和大伙一样,一身臭汗,我们脱得光光的,只剩下了裤头。在这里什么都得从头学起,包括比外语都要拗口的温州方言。实际上这是中国移民的命,自打踏上外国土地那一刻起,除了甘为孺子牛的吃苦耐劳之外,无论有多难,为了生存快快学习而且务必学好。即便是从未做过,见过,听过甚至于想过的东西和事务,不管自己过去的身份是目不识丁的农民,或是养尊处优的官吏也好;还是虚荣庸俗的市民,或是自赏自恋的学生也罢,没有人能够例外。

 

周围的这些来自浙江山区的农民,其中的大多数小学都没读几年,他们从未到过温州以外的城市。如今空降到世间一个叫意大利的地方,感觉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面对如此巨大的种族和文化差异,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西方社会,和那些来自城市受过教育的人们相比,他们显得更加的弱势和无助。出门在外就要忍,温州人有一句口头禅:忍一忍,吃不尽,也正是这些名副其实的农民工,最终立足西方逐鹿欧洲,不断产生一批批敢于挑战巨人歌利亚的大卫。看着他们,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与其为伍的我们感到由衷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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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师傅项武杰,在家的时候是地道的种田人。由于家里弟妹多多,上了两年小学即辍学放牛,大部分汉字都是在牛背上自学的。休息时项武杰从老板那里讨来的华人报纸,现在也能读懂个八九不离十。项武杰是十七岁那年来到意大利,另村的同w:st="on" productid="宗皋">宗皋先生,便成了他的师傅。当时这里还是草创的家庭作坊,夫妻俩加上他这个唯一的小伙计。春去秋来,白驹过隙,如今工厂鸟枪换炮,人马壮大,小项也就成为不脱产的车间主任,老板外出的时候,工厂的业务问题全凭他定夺,在众人心目中也是个一言九鼎的人物。

 

从浙江的农民,到佛罗伦萨的工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种人生飞跃。即便当初的中国知青返城,还是当今的中国农民进城打工,也都是大浪淘沙的命运交响曲。时间的筛子筛去了苦难的记忆,剩下的只是金子,告别面对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现在回味起来,却是感到莫名的留恋。作为当年的插队知青,我和他们颇有共鸣。大伙儿一边干活,一边聊的最多的还是故土的山,家乡的水,和世代居住之地的林林总总。只要走进嘈杂的厂房,走进臭气熏天的宿舍,就像坠落到塌缩星球的视界之内,与外部的现实世界完全隔绝, 人们却由此进入远在天边的另一个世界。

 

宁为鸡首不为凤尾的座右铭立志,是温州华侨族群文化的核心价值观。没有钱,没有文化,甚至于没有一丁点的当地语言,总之一无所有的人们,却是心比天高。他们谈的最多的话题,不外乎是如何当上老板光宗耀祖,有一个算一个。事实证明,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以后都是自立门户白手起家,最终成就一番事业,不辱其人生使命。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面前,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盛世移民,以及高不攀低不就的留学生,未免黯然失色。

 

温州人有自己特殊的活法,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块天,走到哪儿认那儿。东欧剧变那年,项武杰已经是一家小工厂的老板,却不甘于现状,他认为,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算什么有出息,这能把一个大活人给过蔫巴了喽。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于是他只身来到开始自由化进程的捷克开辟市场。事后项武杰告诉我,没有任何外语的他,活像一个饱受煎熬的聋哑人,居然走遍该国首都的大街小巷,找到门路取得先机,承包了当地一家前国营百货市场,开张大吉,用他的话说,意大利运来的皮件箱包等商品都卖疯了,轰动了当时的布拉格。这个当年山里的孩子,捷足先登成了当地最大的华人老板,不乏第一代中国移民王者之风范。当然这是后话了。

 

一段时间的魔鬼式强化训练,我们掌握了皮包制作的基础知识,和其他生产环节的基本要领。皋先生看了我们的驾驶执照(按照规定,我们所持的中国驾照,在到达欧洲一年之内有效),并且带我们开车到市区和工业区兜风以熟悉环境和路线。最后老板告知各种应急的锦囊妙计,放手让我们进入角色。

 

塞斯多-费兰迪诺华人工业区占地面积很大,给人一种漫无边际的感觉。工厂大楼的间距很大,没有机动车代步是不行的。开发区里的工业建筑分布显得凌乱,没有规则。华人各种作坊工厂的分布,就像一大群远方飞来的大雁随地下的蛋,到处都是。来自远东的华人蜂拥而入,以及华人企业速度惊人的迅猛发展,一定是出乎所有人,包括意大利政府的意料之外,事先根本没有相应的统筹规划。

 

人们吃惊地看到,这里的马路行驶着工业区特有的车辆:华人工厂使用的简陋机动三轮小货车,没有牌照,人货混装,到处乱窜,意国警察对其视而不见。这道类似第三世界的风景线,绝无仅有,在欧洲其他地方毫无疑问是看不到的,既表明人数众多的移民带来的无序度,又显示了实用主义的意大利人之宽容度。有时不免想象,倘若在中国的土地上,出现类似庞大的外国移民族群和飞地,将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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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当然工业区的皮件制作企业有个大致分工。真皮,人造皮革,甚至不同时尚风格的生产厂家,往往集中扎堆,以方便本地和国际商家上门采购。我们穿着整洁,开着老板特地从普拉托调来的菲亚特厢式货车,出现在塞斯多-费兰迪诺华人工业区,无论是自己瞧还是给人看,都好像是那么回事。

 

工业区的大楼虽然大小不一,都是四五个楼面的多层混凝土建筑。每层隔断成几十个作坊,过道两边一个挨着一个。每个单位十来个人,七八台缝纫机,每当有陌生人来,虽然手上干活不停,人们会抬起头来瞧上一眼,有着小动物般的好奇。这里的每个作坊主都是行伍出身,其中不少几度破产而又重起炉灶,生生死死好几回。

 

每一层除了盥洗室以外,还有一个大厨房兼饭厅。沿着墙跟挨个排列几十个液罐天然气炉灶。每到当厨时刻,几十个老板娘(一个作坊一个,有一个算一个)在这里一边聊天,一边忙着做饭,为员工准备伙食。大厅的中间部分便是几十张桌子,可以同时供一二百人用膳,甚是壮观。除了就餐之际,平时这里是各家孩子玩耍的去处,学龄儿童趴在桌子上写字画画,学龄前的弟妹们在桌底下躲猫猫。

 

在这里打工不但管吃,还要管住。下了班以后,伙计跟着老板一家,在厂区附近租来的简陋民居睡觉。“群租”是2007年中国教育部公布的新词,殊不知最早的群租现象并非出现在中国社会,而是八十年代意大利的中国农民工的一道风景线,说一千道一万,在国外谋生,就是要快快挣钱,而且还要省钱,因为省钱也是一种原始资本积累。

 

在厂里到处溜达,可以看到不少来自意大利当地,和欧洲诸国甚至于北非的商人,各色人等之老外。且说欧洲人虽然大多为白人,细看还是有所区别,除了不同颜色的眼睛和毛发,个子也有大小差异,北欧人高马大,南欧短小精悍,时间久了,工业区的东道主也能分辨个八九不离十。在讨价还价的买卖之中,温州作坊主们居然也能使尽浑身解数,通过令人忍俊不住的比划,哑语和几个外国单词与洋人打交道,使边上尚未出道的工人们平添几分敬畏。

 

主客双方对商品交易深感兴趣之余,他们互相之间也是十分好奇。瞠目结舌的中国农民工们,望着老外客商的惊诧之目光,就像大清朝会上的簪缨大臣,看到前来面圣的洋夷之时的神情。然而在这些欧洲商人的眼里,和意大利相关企业的正规军相比,这支杂牌军就像一群乌合之众,逻辑上绝无胜算可言,无论装备,技术,人员,资金和劳动环境,都是天壤之别。

 

虽然伤亡无数,惨烈无比,但是正是这支前赴后继的中国农民工大军,生产出大量价廉物美的产品,打遍欧洲无敌手,令对手闻风丧胆,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老外永远也弄不明白,中国历来有着这个传统,从小米加步枪的游击队赶走机械化部队,从乡镇民企挤垮全民企业,如今中国民工来到海外,可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鹿死谁手,明眼人一看便知。

 

那个年代,当买办的中国人不多,更何况是假冒的。我们的到来引起瞩目,根据皋老板的授意,为了顺利推进工作,而避免遭到忌讳和抵制,我们把自己说成是西欧一家公司的雇员,专司采购各类皮件箱包之职,果然无人生疑大受欢迎。原先小说里高深莫测的工业间谍,没想到如今自己当上了。

 

我们的工作第一步,是尽可能多地收集各种样品,送到邻国的关系客户,让其测试市场,然后取得信息反馈以及大宗订单。皋老板的高招,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其麾下效力的我们暗自忖度,这位来自温州文成山区的前樵夫,莫非沾了当年足智多谋的刘基(刘伯温)之仙气?

 

整整一周的时间,每天我们探访塞斯多-费兰迪诺华人工业区每一角落,采购以数千计的各种样包(每款五至十个),编上号码以及作坊标记。工业区纯朴的作坊主们自然笑脸相迎,既然是提供样品,必定精益求精,回头客是衣食父母,不可掉以轻心。很快大家相熟亲热,因为看来我们明显是喝过不少墨水,工业区的人们送咱俩一人一个雅号,称我为“博士”,而大成为“教授”。入夜时分我们满载而归,人不知鬼不觉回到皋先生自成一统的大院,货物卸车分门别类清点入库,让老板过目决定分发何处。

 

皋老板制定了路线图,按照计划我们将先后进入瑞士,法国和英国,把样品交付那里的客户。由于上述三国的入境许可,唯独缺少瑞士,于是老板特地抽出时间,陪我和大成到米兰走了一遭,当天在那里的瑞士总领事馆,就顺利取得了签证,大家觉得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告别了老板和大院的工友们,我们驾驶着装了一厢沉甸甸皮包的货车上了路,奔赴本次出差的第一站瑞士。

 

那个年代还没有GPS汽车卫星导航系统,我们一路按图索骥,到达了意大利和瑞士边境。海关分为两条通道,小汽车和客车走一条,运送货物的货车走另一条,我们自然属于后者。由于出关,意大利方面自然不设防,先是瑞士边检警察草草看了护照,一挥手让我们通过,来到海关,关员让我们填了报关单,听说是样品,而且其中大部分只是过境,也就免检免税放行。在关口有人提醒我们,需要买一张印花粘纸,贴在汽车挡风玻璃的右上角,方能驶上高速公路,如此可以一年内通行无阻。

 

我们来到了地球上最富裕国家之一的瑞士,是西欧山地内陆国,东面紧挨列支敦士登奥地利,西面和北面分别比邻法国德国。我们入境不远处,即为阿尔卑斯山脉制高点,就是靠近意大利著名的杜富尔峰,终年不化的白雪覆盖的山顶,在仲春的阳光之下璀璨夺目,极其雄伟壮观。李白言:“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如今我们也有了这样的情怀。

 

和其他国家不同,瑞士具有四种官方文字,分别为德语法语意大利语罗曼什语。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很多都会这四种语言外加英语,说瑞士人有语言天赋确实不假。后来经常出差此地,甚感方便。过了国境线行驶没多久,就到了瑞士南部城市卢加诺,这是瑞士意大利语区提契诺州的首府。卢加诺也有千年历史,意大利文艺复兴式的建筑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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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建造在山峦怀抱的凹地,形似我们刚刚从那儿来的佛罗伦萨。背靠阿尔卑斯山脉地中海气候,使卢加诺成为瑞士最温暖舒适的地方。卢加诺城市的意大利文名字,有茂密的神秘山林之意,这里是当年土著凯尔特人打游击的根据地。中世纪以后卢加诺先后被法国意大利等强敌统治过。卢加诺的地方史实际上是瑞士历史的缩影。

 

中国国家概念的形成,和数千年的文明一般长,可以追溯到夏朝。而瑞士作为国家最早形成于十八世纪,之前分别为罗马帝国日耳曼人的附庸。可见瑞士没有文明史,别说和中国比,即使在欧洲也是属于较迟开化的。后来在欧洲住长了,知道这里把瑞士人称作“山里人”,含有颟顸无知的贬义。历史上瑞士的土著穷极潦倒,高山峻岭不适农业耕作,好男外出当雇佣兵卖命,至今教廷梵蒂冈还保留着传统的瑞士雇佣兵卫队。

 

昔日蛮夷小邦如今成了世界上顶级财主,真是应了“风水轮流转”之说。瑞士自蒙昧时代进化到现代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如此大的跨度只用了如此短的光阴,令人深思。对于致富世人往往情有独钟,诸如此类的书籍十分热销,但是很少有人做如此想,只有富国才能富民,锅里有了碗里才有。有人说国家是抽象的,只是具体个人的叠加,那么从这个意义而言,富民真正的含义还是均富,看来北欧是做到了,西欧的瑞士又是如何呢?我们正是带着这个疑问来到瑞士。

 

我们的汽车经过风景秀丽的湖区,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停泊排排游艇,这就是瑞士数以千计湖泊之一的卢加诺湖,也是跨越瑞,意国境的界湖。湖边是翠绿欲滴的草木和争相斗妍的花卉,湖对面是圣萨尔瓦多山,山坡上是卢加诺高尚住宅区,建有风格各异的别墅和度假屋,绿树成荫,景色怡人,环境非常整洁,一丝不苟。

 

按照事先拟定的时间表,应该是明天下午赶到苏黎世,由于通关出奇的顺利,时间十分充裕,可以稍作停留。卢加诺城市中心禁止汽车通行,更何况是货车,看来需要在郊外找到停车的地方。正在犯难之时,在湖边我们看到了当地的房车度假露营地。

 

在欧洲,通常房车不能开进城里,市郊房车露营地也就应运而生了,一般都选择在风景优美的地方。当我们来到营地大门,一位值班经理挡了驾,他说,露营地是供自驾房车在野外生活停宿之用,而我们开的是一辆货车,没有先例。我们解释道,因为是路过,希望暂借宝地稍作停放,也可到城里一游。他想了想,说了一个好建议让我们买张卡,加入The Caravan Club欧洲房车俱乐部,作为会员即可享受网络化的优惠,这样我们从此不但在瑞士,而且在整个欧洲,进入任何房车露营地没有限制。

 

开进营地,发现这里简直是个小联合国,可以看到来自欧洲诸国的各种房车和自驾客,热闹非常。衣食无忧生活安逸的欧洲人,激发了一种人生漂移的欲望,想往吉普赛式浪漫的流浪,很多人做如此设计:“当一回法国人,当一回瑞士人,当一回西班牙人…”不一而足,以零距离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远离喧嚣的都市生活,在风景秀丽的村落,山地,湖泊和海滨,即兴停靠休闲度假,于是自驾房车旅游便成了时尚。

 

房车是个活动和舒适的家,享受大自然原生态的同时,拥有物质文明的生活方式。房车中有厨房,卧室,厕所,电视音响,一应俱全。房车族是社会治安良好和公路网高度发达的产物,八十年代欧洲国家已有百万房车族。房车露营地不仅是停车场,还是一个集景区,服务和娱乐之大成的度假地。

 

我们的到来,引起一阵骚动。那个年代,在欧洲的东方人不多见,开着货车挤进房车族领地的,更是绝无仅有。好奇的人们表示热烈欢迎,我们自然也成了他们度假猎奇的一道风景。显得老土的我们,被邀请共进咖啡,和参观各等类型款式的房车,五光十色目不暇接。

 

房车分为拖挂式和自行式两类。外观线条摩登动感,内部装潢考究豪华,房车内部分为驾驶、生活,娱乐三块,显示了空间利用的绝佳设计,其配置包括床铺,衣柜,卫浴,炉台,冰箱等各种家电,和星级酒店的标准房相比毫无逊色。一个比利时家庭告诉我们,和一家人坐火车或飞机比较,房车旅行碳排放少更加环保,不但节省了酒店和餐馆开支,使得旅游更为自主和随心所欲。看来房车旅行在欧洲已经是人们休闲生活中的一部分。

 

在卢加诺的森林湖畔型露营地,人们可以享受充沛的氧气和亲水体验,营地提供泛舟,钓鱼,游艇,游泳和晒日光浴,远眺层峦叠嶂的阿尔卑斯山脉,领略大自然神秘又静谧的意境。露营地成了房车族旅途中的交际沙龙,人们在这里结识了新朋友,交流旅游信息分享旅途快乐。营地内有独立的饮水和污水处理系统,并且配备220伏日常用电。我和大成自然发挥联想,今后留在欧洲度日,购置一辆二手房车,居住交通吃喝拉撒都靠它了,也未必不是个好主意。

 

车子安放好没有了后顾之忧,在营地租赁了自行车,我们俩轻装上阵向卢加诺市区进发。卢加诺的人口总共两万有余,主要收入来自国际金融(瑞士人均GDP高达六万美元,在第三世界数万人口的城镇何止千万,绝大多数却无法与卢加诺相提并论),小小瑞士的银行业在世界上占了半壁江山,令人刮目相看。

 

对于普罗大众而言,“金融”为何物?仿佛太过高深莫测。银号钱庄存放汇兑,融通资金调剂头寸,以及“钱生钱”的衍生产品作为营生,实际上是不仅于此。有种说法,金权高于三权,当今深谙此道的国际财阀,不再需要传统血腥战争,就可以进行财富重新分配,神不知鬼不觉把他人的钱转移到自己的荷包,受害者被卖了还替人数钱。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以银行金融见长的瑞士人可是太厉害了。

 

我们骑着单车,在一尘不染的街道上行驶,两边是精致的民居,翠绿的草地和盛开的花卉,人文和自然的景观交融一体,不分彼此。最难得的是,虽然离开了意大利,南边地中海的温暖气候依旧,十分怡人惬意。经过旧城老街,虽然年代久远,反而因此有了文化底蕴。古董珠宝商行比比皆是,有着典雅的贵族气派。市中心果然禁止机动车通行,在绿树成荫的小径骑车,在奇花异草的簇拥之中,看着令人流连忘返的一路风景,飘飘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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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立山 (8) 偶是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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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卷有益   欧陆风情 

 华侨传奇   萍踪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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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阔天作岸  山高人为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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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游侠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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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兄:一楼二楼重复,我给你编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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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仁兄上海立山的关注, 多谢版主陆兄的鼎力相助, 致以亲切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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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我们联系的是一家瑞士本土的时尚品批发企业,老成持重的部门经理是个德国人托马斯,西装革履的,拘谨而不苟言笑,不过对来者还是彬彬有礼。托马斯让员工帮我们把货物卸到公司的地下仓库,在送货单上认真签了字,然后请客人在酒吧喝咖啡。东道主说,“相关款项一周内汇达贵厂的账户。销售情况定会电传告知。”后来知道因瑞士的收入较高,西欧其他国家的白领跑到这里打工的不在少数,来自柏林的托马斯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们来到之时,TCM正在举办一场时装秀,将法国的奢华优雅和意大利波希米亚风格演绎得别开生面。金碧辉煌的舞台上灯光闪烁,台下聚集着瑞士时装界的专业人士和周边地区赶来的客人,除了我们两个不速之客,其他的都是慕名而来参加品牌时装发布会。

 

人高马大的西方模特,衣香鬓影,身着高档时髦的服装,随着重金属的流行音乐节奏,在T形台上表演。奢丽的面料、大师合体的裁剪和婀娜多姿的身材相结合,轻盈飘逸,高贵典雅,前浪推后浪地冲击着人们的视觉,让我们俩看得眼花缭乱。

 

托马斯提醒我们,和西欧其他国家一样,在瑞士的节假日和周末,货车是禁止驶上高速公路,如果警察一旦发现,便会请司机把车停放在服务区禁驶,等到工作日开始才能继续上路。《圣经》创世记记载了,上帝一周六日创造天地万物,第七日放下工作休息的原则,作为上帝的子民自然应当遵循。从这样的法律即可看出,工作时好好工作,节假日就该好好休息,这是欧洲人的共识,同时也是因为节假日期间,出游的小车多如过江之鲫,禁止卡车通行可以避免拥堵。

 

好心的托马斯建议我们,可以将货车停放在他的公司车库,在苏黎世度个周末,周一再上高速公路。考虑到如此一来,必须在这里找旅馆过夜太过靡费,我们还是谢绝了他的好意。托马斯帮忙打听到本地房车露营地详细地址,并且在地图上做了注脚。告别了托马斯,我们开车原路退回市郊,寻找苏黎世房车露营地,先把车子安顿好了再做计较也未迟。

 

傍晚时分,根据托马斯提供的地址,找到了位于苏黎世郊外乌特立山脚下的露营地,我们出示了The Caravan Club欧洲房车俱乐部的证件,管理员二话没说升起栏杆,让我们这两个显得有点另类的会员,开着货车大摇大摆进入营地。我们把大篷车停稳妥,便和从车里探出脑袋瞧热闹的房车友打招呼。左邻是一个爱尔兰的单身贵族,右舍是来自卢森堡的三口之家,老爸和一头金发的女儿,坐在外面野营餐桌边玩着纸牌,女主人正忙着烹调丰盛的晚餐,从房车的厨房飘来阵阵香味,撩得人们不禁垂涎三尺。我们走出营地,到附近去买点吃的。

 

不远是个村镇,一条石铺的马路,两边的深宅大院紧闭,可见里面的百年大树郁郁葱葱,茂盛的藤条枝叶蔓满了别墅外墙,从地面一直生长到阳台屋檐,年代久远,蔚为壮观。从民居就可以感觉到由来已久的富足,瑞士有一百八十年没有打战,于浩瀚历史长河仅仅是瞬间光阴,但是在具有好战基因的人类中也算是个异数。

 

小镇没有设置交通灯,十字路口虽然竖有先行标志,人们开车到此还是减速刹车,互相礼让,先通过者必定向谦让方招手致意。在马路斑马线边上,瑞士人一定会停车让行人先过,有一次我们示意对方可以通行,司机却很有礼貌地恭候,汽车纹丝不动,后面车辆因此停了一溜,我们只好快快过了街口,以免因为客气造成交通堵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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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镇上唯一的超市,临近黄昏即将关门,我们赶紧补充了一背囊的粮草,然后徒步登山望远。乌特立山海拔将近千米,和阿尔卑斯山相比,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山丘,但是无疑是苏黎士市的制高点,也是苏黎士市民周末假日领略自然风光的去处。我们背着包开始步行上山,一路上东张西望,什么都感到新鲜好奇。

 

瑞士最大的城市苏黎世,位于森林茂密的格拉鲁斯山北边,苏黎世湖西端,山峦河谷,依山傍水,如果从中国的堪舆术角度看,是块风水宝地。城市建于出之苏黎世湖的利马特河口,被河流分为东西两岸,各为苏黎世的新老城区(类似上海的浦东浦西)。

 

登上山顶豁然开朗,整个苏黎世尽收眼帘。远处是英雄般壮丽的阿尔卑斯山脉,近处连绵不绝的城郭舟车,碧波荡漾的苏黎世湖点缀片片白帆,和绿草如茵林木葱茏的山谷交相辉映。湖畔山边的顶级豪宅,见有私人直升飞机起降。大有“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之意境。

 

苏黎世是西欧乃至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作为全球金融中心黄金市场之一,这里集中了数百家银行,每天调动的头寸,超过全球资金量的四分之一。难怪达沃斯年会上,全世界显赫的达官贵人纷至沓来,可谓“过江名士多于鲫”,世界经济论坛放在金融麦加的瑞士,看来是自有道理的

 

苏黎世历来具有“欧洲百万富翁都市”的美誉,集中了世界上半数的金融大玩家和财阀,外加许多外国腰缠万贯的高官显爵,王室贵胄,和各路超级明星,还不包括来自五洲四海敛财窃国的贪官污吏和洗钱的黑帮老大。有人说,假如令大户人家的千金,在苏黎世人头攒动的繁华夜市抛绣球,十次必有五次击中富豪,虽然有夸张之嫌,也有商界大贾金融门阀多如牛毛之意。

 

出身名门望族宦达世家的富人虽然自视甚高,生活在瑞士通常却是低调行事,没有发展中国家新贵们动辄炫富招摇过市的冲动。所以在瑞士,往往不能以外表取人,看似平常的一个人,没准就是一个累世公卿家门贵盛的主。

 

作为典范的瑞士,除了风景优美以外,有钱是世人称颂的重点。 “在资产阶级看来,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为了金钱而存在的,连他们本身也不例外,因为他们活着就是为了赚钱,除了快快发财,他们不知道还有别的幸福,除了金钱的损失,也不知道还有别的痛苦。”马克思这段话入木三分,放之四海皆准,即使今天还是有用。

 

占瑞士人口百分之十的外国人,和西欧其他国家一样,其中的大多数是输入的外国劳工,干着一般瑞士人不愿干的工作。看着眼前的苏黎世突发奇想:莫非这就是“衔山抱水建来精,天上人间诸景备”的大观园,浊醪粗饭的众人入了园子,只是为钟鼎之家当差做嫁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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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瑞士“银行保密法”的制度,如今全世界七万亿美元离岸财富中,有三分之一存放于瑞士银行,瑞士也就因此被指责,是为富人藏垢纳污的“避税天堂”。据媒体报道,二战之中在瑞士银行,德国犹太人存有价值六十亿美元的资金,后来大量的犹太金主被屠杀,死无对证,除了区区数百万交还给犹太组织,其余的都被瑞士银行侵吞了。雷霆大怒的美国把瑞士银行告上法院,惶惶不可终日的瑞银交了巨额罚金,而且破天荒地交代了逃税国际客户的名册。看来虽然有钱可使鬼推磨,然而近代史的暴发户瑞士,还得看山姆大叔的眼色行事。

既然是富人云集扎堆的地方,自然也就非常保守。从瑞士的政治生态可见端倪。瑞士议会中四大党分别为:带有极右倾向的瑞士人民党(瑞士第一大党),右翼的自由民主党代表工商界利益),天主教保守派基督民主人民党左翼社会民主党(代表劳工阶层),三比一的形势,显然无产阶级政党处于劣势,左翼政治势力孤掌难鸣。

 

所以和西欧诸国相比,瑞士是出了名嫌贫爱富的势力眼,严格限制外国劳工入籍和居住权,极力维护其核心利益:如银行保密法,给富人减税和反对加入欧盟和联合国。在西欧就数瑞士最为富有,但是福利制度却并不咋地,只是属于中下水准。和富人当道的瑞士比较,可称劳动人民当家的北欧社会,没有贫富落差,显得公平更为和谐,我和大成均有同感。

 

乌特立山顶有一个观景饭店,太阳下山之际,又是周末,络绎不绝的饮食男女,把车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然后爬一段山路上来吃饭。脚力不济的游客,可以坐在高起五云的楼台中,极目横拖千里外之山水,近处湖面百道帆飞,此处风景独好,使人想起苏轼的千古绝唱:“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既然来到了花柳繁华之地富贵温柔之乡,我们决心打打牙祭,一则不辜负了大好景色,另则慰劳慰劳一路奔波的自己。

 

坐在临窗一角,我们俩要了奶酪火锅加煎土豆饼,是瑞士著名的特色风味,据说这里势族巨室的有钱人,平时也就吃这个,和中国的山珍海味相比可差远了。那么贵的东西,我们三口两口就吃光了,咬咬牙又各自多要一份,到末了还只是填了个半饱,因为我们不是主人请客的刘姥姥,要自己掏腰包花银子,心疼的慌。看着周围锦衣玉食的瑞士人温文尔雅,对比之下自觉食大如牛,有失斯文。因为顾及到瑞士店小二异样的目光,我们也就作罢。牢骚满腹的大成说道:“瑞士他妈的真不是穷人待的地方。”

 

两人正在说笑,走来一位打扮素雅的东方妇女,用家乡话笑问,“二位也是来自上海?”异国遇上同乡,自然喜出望外,我们连忙让座且做自我介绍。邹大姐对过路客的来历和现时的差事,就像听天方夜谭般的兴趣浓厚。邹大姐是上海人,中年离婚以后远嫁瑞士,现任的瑞士丈夫失业赋闲在家,没事打打高尔夫球,倒也是蛮逍遥自在。

 

她告诉我们,曾与中国前夫生有一个女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做母亲的最大愿望,就是早日将自己的骨肉办到瑞士定居。因为旅居瑞士一些华侨相约周末,今晚到此一聚,好客的邹大姐邀请我们到包间小酌,和大家见面尽地主之谊。我们跟随她来到VIP ROOM,果然是挤挤一堂的女同胞,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

 

我们在这里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学过瑞士酒店管理,而现在做日本料理师傅的小郑;毕业于国内外语学院,在瑞士找到夫婿的小琳;从上海东华大学来到瑞士酒店管理学院读书的小齐;在日内瓦学习商贸与国际旅游专业的小黄;在巴塞尔商业管理大学就读的小陆;来自洛桑攻读旅游管理学位的小苗…等等,不一而足。

 

瑞士袖珍单调的华侨社会,因为和外界联系不多而显得信息闭塞。听了客人关于欧洲一些国家的华人生活见闻,大家啧啧称奇,大有悲天悯人之意。带有稚气的小齐说,“到西方本该过上好日子,如此度日又是何苦?”闻者不禁愕然,实际上应该可怜的,不是脚踏实地闻鸡起舞的海外中国农民工,而是眼前这些充满幻想的人们。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理解圣经的含义:我们应该懂得如何做才能够上天堂,而不是如何享受天堂。

 

读书乃寒士本业,切不可有富家风味。即便真正为了留学,也应和享乐安逸无涉,必是“苦读俭学”才能金榜题名,俗话说“十年寒窗”就是此意。想当年周恩来邓小平赴法国读书,伟人也是勤工俭学来着。当问及其旅居瑞士的感受时,人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一声叹息,满腹牢骚,但是又是个个赖着不走。瑞士也好,大观园也罢,其好孬之处,不以人们好恶为转移。个人的感觉却往往大相径庭,取决于自己所充当的角色。

 

大成问道,”那么你们又是为何到瑞士来呢?说到读书,国内大学有的是,相关学科也非冷门。即使在瑞士好不容易读成了,在高等教育普及率如此高的欧洲,也是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实际上在座的,几乎没有人好好想过这个问题。在佛罗伦萨暗无天日的华人工厂,对着大伙我们也曾如此提问,对方会毫不犹豫说,到意大利含辛茹苦是为了赚钱,为了家庭,为了有朝一日光宗耀祖。和异想天开的留学生相比,劳动人民显得朴实无华,坦坦荡荡。

 

还是戴眼镜的小苗发了话,“此言差矣,那些朱皂盖子弟,籍父辈之荫庇,纷纷奔赴西方,这些人在国内自有大好前程,提笼架鸟,本不必去国寥落,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我们这些寻常人家布衣子女。”说到底潜意识的动机还是移民。话虽如此,出身市井闾阎儿女,攀比他人跑到瑞士,这里有不少是商业性质的学校,尤其是酒店旅游专业诸如此类的,往往收取昂贵的学资,另加世界上最高的生活费用,可怜的是那些工薪阶层的父母,为之倾其一家所有。

 

这里的华人社会波澜不惊,平淡无奇,是因为和西欧其他国家不同,瑞士华人机会更少,出路更加狭窄。说是留学,实际还是中国式的移民。殊不知精明的瑞士当局,在外国人工作居住权方面控制极其严格。在侯门深似海的大观园,即便要当个丫鬟小厮,分一杯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对于女孩子而言,最终婚姻成了捷径也就可以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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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先甭说白金汉宫和威斯敏斯特宫的皇家气派,漫步于坦道通衢大街小巷,这里的厅殿楼阁,依旧是峥嵘轩峻;其中的树木山石,仍有蓊蔚洇润之气,不见有衰败之相。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虽然已是昔日风光不在,但是正如红楼梦形容荣宁二府时所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及先年那样兴盛, 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气象不同。”


 


历史上英国有许多“之最”和“第一”,如英国是全球首个爆发资产阶级革命的先驱,第一个工业化国家, 高等教育最发达的国家,拥有世界最顶尖的高等学府,第一个老牌殖民大国,以及十九世纪伦敦就成了最早有公共汽车的城市,而且有了世界上第一条地铁,等等。看来近代史英国的强盛绝不是偶然的。


 


说到英国海外殖民地的规模,可以说是史无前例。近代史的英国先后打败拥有“无敌舰队”的西班牙,号称“海上马车夫”的荷兰和不可一世的法兰西帝国,将世界上许多地方掠入大不列颠殖民帝国的版图(北美独立战争以前,美利坚也是英国的海外领地。鸦片战争侵华的八国联军,就是当时的列强老大英国起的头),其全盛时期占有的殖民地比英国本土大上一百多倍。那时候的英国之所以如此强大所向披靡,究其原因,无非是英国当时拥有先进的工业,社会制度,以及宗教改革后思想文化的*,另一方面,“落后就要挨打(斯大林的话)”也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以最终丧权辱国的清廷为例,清政府以“天朝上国”自居,骄妄自大,愚昧闭塞。清朝后期政治黑暗腐朽不堪,贪污成风,吏治败坏,各级官员营私舞弊,中饱私囊,最终必然是加重百姓的负担,激化了社会矛盾和清朝的危机,西方列强乘虚而入,摧枯拉朽,也就成了必然。假若当年的清朝像唐朝那般强大,蚍蜉撼树的洋夷那敢前来冒犯。整个世界崇尚弱肉强食的理论,欲立于世界先进之林,首先就必须要成为强者。


 


善解人意的璐韶逸开着车,带我们游览伦敦,不只是那些先声夺人的名胜古迹,中间穿插着伦敦各区绿茵深处的一些小镇。有时你很难分清何是乡村何是城市,说是乡村却像城市,说是城市又像乡村,亦乡亦市,抹平了之间的差异。比如说伦敦四区的Kew,泰晤士河边上的Richmond,以及姹紫嫣红的Grasmere Village,实际上是伦敦市闹中取静的所在,这里的城里人住的是田园别业,过的是从容节奏下的优雅生活。


 


无论是宁静的街巷,还是热闹的酒馆,所见之人很难分辨究竟是普通的农民和市民,还是身价不菲的贵族。伦敦这样的区域比比皆是,其氛围显得安详简朴而不乏个性。这个国家多少年来的辉煌发展,造就了洗尽铅华的文化底蕴(不禁想起贞观之治以后,高速发展的唐朝经济,堪称当时的世界之最,其辉煌的文化也同步达到巅峰)。对比之下,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大潮,往往形成了精神绿洲缺失的文化沙漠,同样是历史意义上的社会进步,结果却是大相径庭,令人不禁扼腕叹息。


 


太阳从云朵的缝隙透出光线,洒满屋顶,草地和街道,万物都活了,生机勃勃。我们驱车行进,作为中华帝国的后裔,如今踏在当年欺负我们够呛的夙敌-大英帝国土地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心情。伦敦的最难得之处,就是显而易见的多元文化。或许是因为当年叱诧风云,海外领地遍布五洲四海,征服他人的同时,不知觉中吸取各国文化,兼收并蓄,博采众长。这里的人文建筑,不但出之不同的历史时期,而且来自世界上不同地区的文化。其中除了欧式,有印巴,斯拉夫,伊斯兰,东南亚,加勒比海,非洲和南美,不一而足,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异国风采,是欧洲其他地方不多见的。


 


没有来到这里之前,总以为英国是白人的天下,现在才发现伦敦大街上的各色人种,令人目不暇接。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皇都,其天子脚下的市民来自地球各处,拥有多元的种族文化和宗教信仰,光光语言就有三百余种。奇怪的是,英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户籍制度(居民没有户口本和暂住证,英国专政机关也不充当户口管理的角色),来自远东的人们会很本能地想到一个问题,大英帝国又是如何控制和管理数量如此庞大的外来人口和外国人呢?如何消除不稳定因素,和防范境外敌对势力呢?


 


有时候不禁做如此想,如果上海的百分之三十的居民,是来自全世界不同国度的外族人,同时他们有着不同的宗教,文化,理念和信仰,这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呢?俗话说,古为今用,洋为中用,看来这方面有学习借鉴的余地。遍布全球的殖民地如今没有了,却吸纳了众多昔日的臣民,应该说没有博大包容的胸襟,是很难做到这一点。


 


在欧洲,大家总是仰着脖子看英国,欧洲人心目中的英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国,有着令人赞叹的文明史。莎士比亚的戏剧和十四行诗,无疑是欧洲古典文化的顶级品牌。公元一世纪,罗马人在泰晤士河畔建造了一个聚居点,就是今天伦敦的雏形,至今约有两千年,然而当时中国已经是太平盛世的大汉王朝,强盛富饶,声威远播,与西罗马并列为最强大的世界帝国。张骞出使西域开辟丝绸之路,就是出自汉代。那时候的伦敦还只是个罗马人治下的小村庄,“伦敦”来自于当地凯尔特人的语言,意思就是“荒漠之地”。如果和中国的历史相比,说实在的,英国还嫩的很呢。


 


在历史上英国饱受外侵,除了罗马人以外,先后有北欧的丹麦人和法国的诺曼人。由此英国人学到了一个道理,一个民族若要不挨打,不让异族小瞧自己,就不能搞那些花拳绣腿的表面功夫,而必须要真真切切自强不息。历史上的伦敦有过三次大难,第一次是大瘟疫,使伦敦变成鬼城;第二次是大火灾,整个伦敦城因此付之一炬;第三次就是纳粹空军的狂轰滥炸,令伦敦成为满目苍夷残墙断垣,但是每次伦敦都能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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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维也纳市十五区的Sechshauser大街,距离中心火车站不远,就像所有大城市类似的区域,多少给人一种尘俗纷扰的感觉。回到维也纳的第三天,我们从经济旅馆搬进了这里的寓所,是名叫蕙淳苑的中国饭店员工宿舍。我们先是在维也纳大学报到注册,按照规定外国录取生必须学习德文,通过相关考试才能正式听课。虽然不知道以后的归宿在何方,看来一年半载是离不开了,除了攻读学位的需要,在这里谋生也是时刻离不开语言。

 

奥地利高等院校学费全免(对于本国国民和来自第三世界的留学生),资本主义的奥国有着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使我们俩喜出望外。于是每周一三五赴校上课,其余时间各自到处打工,熟悉鱼龙混杂的华人社会,体验一出儿接着一出儿的华侨生活。除了挣钱以外还可以免开伙仓,从此我们开始了勤工俭学的生涯。虽然前途未卜,在维也纳半工半读期间,比起前期的漂流,征尘已净,风调雨顺,日子好像过得快了许多。有了衣食保障的我们学习十分努力,常怀“身不饥寒,天未尝负我;学无长进,我何以对天?”的感恩之情。

 

淳苑饭店的瞿老板是北方籍,倒没有关东大汉的五大三粗。开始谢顶的脑门架着眼镜,虽然没有念过多少书,乍一看像是斯文的学者。瞿老板是奥地利老华侨中为数不多的东北人,初来时在亲戚的台湾餐馆打厨房工,昼夜不分,苦不堪言。他立志宁为鸡头不为牛尾,租个小屋研制豆腐。那个年代在欧洲这可是新鲜事物,欧洲人不懂,当时人数不多的华侨中也没人会干。据说他个把月反锁了门足不出户,一日三餐由老婆从小窗口递进去。最后终于大功告成,掘了第一桶金。现在饭店的后边就是豆腐作坊,由这里生产出来的豆制品,源源不断地供应奥地利所有的中国饭店。

 

我们在淳苑饭店免费居住,条件是在灵活的时间和随机的地点,帮助老板打杂活以冲抵房租。只要我们不在外面上学打工,回到宿舍之际就要随叫随到,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我们工作种类五花八门:包水饺,磨豆腐,擦玻璃,洗地板,洗碗择菜等等,不一而足。

 

作为穷书生的我还有一个额外的差事,就是和老板海聊侃大山,除了抵扣一部分工时以外,最要紧的是,有时还可以和老板共进餐饮,着实让周围的人羡慕不已。得此殊荣恰恰表明,思想和学问同样可以与权力平起平坐。话又得说回来,过去科举落第之士,只得在豪门寄人篱下,当清客讨口饭吃,如今轮到自己仰人鼻息,清淡凑趣,以娱豆腐老板。门客听起来很雅,实际是个苦差事,还是为挪威的于老板擦车来的痛快。

 

由于捷足先登发展较早,台湾老板经济宽裕,盘剥员工的幅度和程度(工资,劳动时间和强度),相对稍好一点,当然也不尽然;大陆老板起步较晚,资本原始积累的疯狂性更加剧烈,锱铢必较,口惠而实不至,也就不足为怪。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和夸夸其谈自我炫耀的台湾老板相比,大陆老板出身贫寒,淳朴而不失人情味。瞿老板有点想象力,这是他的优点,即便是农民式的虚荣和附庸风雅,也有可爱之处。有时候可以作为谈话聊天的对象,虽然做他的雇员是难以忍受的。

 

有一次瞿老板亲自驾驶货车,带上作为搬运工的我,到郊外去送豆腐。这是一个小镇上唯一的中国饭店,也没有个招牌,只是在门楣上用红漆写着“天厨饭店”的字样,歪歪扭扭,毫无书法可言。瞿老板不禁触景生情,感叹道,“在这样的外国小村镇开个饭店,夫妻俩和一家破旧的小馆子绑在一起,早晨开门,夜半打烊,就好比蹲大狱。实际上我自己也是好不了多少,五十步笑一百步。”有时候瞿老板会流露出他那种真实的伤感,听者不能不有前提地接受他的观点。

 

万大厨和韦征和我们同住一个房间,俗话说:“白首似新,倾盖如故”,他们和我们一见如故,大家成了拜把子的好兄弟。前者原是浙江的花农,后来成了剧团的武生,还唱过绍兴大板。万大厨兴致勃勃告诉我们一个秘密,法不传六耳,他正在规划在维也纳做花卉生意的远景。后者是原上海乒乓球队的运动员,受聘于这里的俱乐部队,有一份我们看来不错的薪水。

 

韦征和大家合住单身宿舍,当然是为了省钱,这位年轻帅哥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开个商行,也可纳妻生子有自己的事业。对于各自近乎完美的计划,万大厨和小韦经常展开热烈的讨论,演算着各种高难度的人生课题,不时亢奋于对生活的憧憬之中,至少能够以各种发财梦来消磨日子。和我们不同,作为付费的房客,小韦不需要替老板打工,令人羡慕不已。

 

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志趣,就是等待来自家乡的消息。无论是至亲的传书,还是朋友的信函,成了生活重心的一部分。有时候一切都沉寂着,只能和万里开外的亲人互寄遥思。过去在漫长的农村插队生活中,有过如此刻骨铭心的日子,现在海外的“希望之乡”重温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多少移民在这种等待中捱世界,长年累月,好似永无止境。小韦说过一句难得有哲学意味的话:“好像历史正在惩罚中国人,而海外华人每时每刻无不在偿还整个民族所欠下的债务。”有时候我们结伴爬上楼顶,登高望远,心中惆怅,愁思弥漫,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我们四个人同声同气,志好相通。每天工作到半夜,回到宿舍仍然精神十足,打开收音机欣赏百听不厌的美国乡村音乐。单身汉们亲得很,就像掰不开的烂姜,在一个十五支光电灯泡昏暗的光线下。大家一起逗闷子,或者打扑克斗地主,或者玩军旗的四国大战,谁输了便往自己脸上贴字条,众人在一旁起哄架秧子,大家乐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偷得浮生半日闲”,无疑是我们一天中最欢快的时光。后来有人捎话,警告我们少在一块儿打联联,说是作为房东的老板很有看法,认为房客臭味相投,沆瀣一气,晚上不睡觉,影响第二天工作不算,还在房间白白点他的灯而增加电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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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里的人们大致有两种动机,一种是学成以后返回原籍,另一种是留学同时见机行事,我们自然属于滑头的后者。通常不同的动机是因为有着不同的背景,一般取决于人们是来自经济发达国家与否,当然也有不少例外,来自第三世界孟加拉的穆达西,就是其中的一位。他和我同桌,棕色的皮肤,曲卷的头发,一双浓眉大眼,即便从中国人的审美角度,也是个长得挺酷的帅小伙子。

 

虽说自古寒门出俊才,出类拔萃的穆达西却是个特例。他出生孟加拉的世族豪门,家里广厦三千,男仆女婢成群,是首都达卡手眼通天的怡红公子。不过和贾宝玉不同,穆达西热衷仕途,打算维也纳大学法律系毕业以后,回到本国继承祖业干出一番事业,为天下苍生计,经世济时。多少年后穆达西实现了自己的夙愿,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为了建立一个官清吏明百姓祥和的社会,钟馗打鬼,大力惩治贪官污吏,除去社会的恶疽毒瘤,成为孟加拉国有口皆碑的铁腕大法官。

 

穆达西读书之余也打工,我感到好奇,问道,“和我这个眉山乡野之民不同,出身富贵的你又不差钱,有这个必要吗?”他笑道,“错,这是接触社会最有效的方法之一。”他告诉我,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介绍我到他当侍者的中餐馆去,那里正缺着会讲英语的跑堂。于是我和穆达西从此不但是同窗,而且又是同事,成了同一家中国饭馆支应客人的店小二。

 

篁园饭店的前身是家高级的奥地利餐厅,现任主人没有做太多的改动,保持西式简洁明快的格调,只是到处种植了修长挺拔的翠竹,节节而生,虚心而直,别有“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的境界。店门的前厅布置有假山石埭,小桥流水,婆娑多姿的修竹,碧翠欲滴的迎客松,五色斑斓的花卉,与水中倒影相映成趣,很有“对绿竹得其虚心,对松柏得其本性,对芝兰得其幽芳,则游览处皆师友”的意境。饭店位于维也纳称为Ring的内环,周边都是些五星级酒店,来到的客人多数是有身份的外国人,因此前台接客的侍者以懂英语为前提。

 

来自台湾的王掌柜,身材粗壮目光炯炯,他实施的饭店管理倒是全盘西化,在奥国华侨界中,算得上是个前卫的老板。他要求我们衣着整洁,注意仪表举止,对客人的服务要无微不至,举手投足均要符合规范,同时恰到好处不失优雅。平时站在客人不感到触目之处恭候,目不转睛观颜察色,随时听从各种差遣。我和穆达西一般不许进入厨房,以免沾染油烟熏到客人,厨房的菜肴由专施传菜之职的跑堂递给我们,再由我们端上饭桌。

 

不像我们吃饭是填饱肚子,有钱人用餐可是一种文化享受,慢条斯理,从容不迫,每道菜的间隔时间都要事先精确计算。餐后客人一般都会饮酒,递上酒单,开瓶先请品尝再满上,然后开始按照客人喝酒的节奏司酒,细水长流,涓涓不绝。

 

我们两个搭档倒也能配合默契,生张熟魏,送往迎来。闲时并肩站在厅堂的一角,一边观察着客人的动静,一边低声交谈。当问及孟加拉国的情况时,穆达西告诉我,他的国家农村人口占到百分之八十,人口密度全球名列前茅,如果按照世界银行的贫困标准,约一半人口是穷人,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孟加拉的贫富悬殊才是让人触目惊心,对比之下,奥地利的基尼系数如此之低,令人赞叹不已。穆达西作为钟鸣鼎食之家的豪富子弟,按理说应该是既得利益者,却有如此悲天悯人的胸怀,令人刮目相看。

 

孟加拉原为东巴基斯坦,更早属于英国的印度殖民地的一部分,最让穆达西困惑的是,原为英国海外领地的祖国既然独立了,老百姓当了家作了主,理应大大地*生产力,但是盼了多少年,还是不见有出头的日子。穆达西说,他是带着这个疑问到欧洲留学,到处走走看看世界,希望得到启发,有朝一日找到答案。

 

人类四大文明古国,其中的中国、古巴比伦、古印度属于亚洲,古埃及属于非洲,四大古文明就是没有欧洲的份。我作为黄河流域的古中国之子孙,他作为恒河流域的古印度之子嗣,我和他就像两个文明的代表,如今站在欧洲的土地上,面对眼前的西方世界,窃窃私语,高谈阔论。

 

穆达西告诉我,印度河流域文明是南亚次大陆最早的文明,古印度的雅利安文明时代,人们就在今天的孟加拉地区,建立了印度史上首个大一统王朝孔雀帝国,古印度文明可谓历史悠久光辉灿烂。但是他认为,无可奈何花落去,存在许多世纪的印度文明,已经出现了衰退的迹象,如果掉以轻心,就会像历史上一些失落的文明般最终被淘汰。

 

说到孟加拉的现状,穆达西显得很是沮丧,他说,孟加拉国连续多年被“透明国际”评为世界上最腐败的国家,这是社稷的耻辱。在孟加拉,尽管千夫所指万人骂,官吏大肆敛财司空见惯,利用权力谋取私利的寻租现象比比皆是。在灯红酒绿的达卡,马路上行驶的宝马奔驰等豪华车,数量超过维也纳。然而作为世界上最不发达的国家,老百姓的生活极端贫穷,联合国定义的赤贫人口将近占到全国人口的半数,穷街陋巷挤满了衣不蔽体的乞丐,真可谓“宫中好细腰,城外多饿殍”。

 

穆达西原是天体物理学的高材生,从小立下志愿,要成为诺贝尔奖得主印度科学家钱德拉塞卡那样的人物。穆达西认为人生是一场闹剧,世间没有几件事能够使之升华,而仰望星空和探索宇宙就是其中的一件,这样可使人生有了一种难得的优雅。很有幽默感的穆达西说,实验科学家总是要求昂贵的设备和资金,数学家只需要笔,纸张和废纸篓,而社会学家更好,干脆连废纸篓都免了。

 

他告诉我,天体物理学中的恒星坍塌,其内部有一种“电子简并”的量子力学现象,就是致密物质强大的挤压力,使恒星内部的电子被限制在极小的空间,幽闭的电子就会产生高速不规则的运动,以极大的力撞击相邻的电子,密度越大挤压越强,空间就越小,高能粒子的运动就越大越无序,又引发恒星进一步收缩。坍塌的恒星最后的命运,要么是成为暗淡无光的白矮星或中子星,要么是成为万劫不复的黑洞。

 

穆达西接着说,人类社会实际上也是一种物理现象。印度次大陆就像一颗步入老年的恒星,过大的人口基数和过高的人口密度,急速减少的自然资源和失控的环境破坏,凋敝的经济和腐败的吏治,现代的天灾人祸和近代殖民地的后遗症,不一而足,这一切形成了日益强大的生存压力,不断压缩社会细胞的生存空间。

 

 

 

 

 

《萍踪传书》已经在中国大陆出版并在上海书城上架,并且被上海市图书馆等国家和公共图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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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在孟加拉以至于整个南亚次大陆,那里庞大的底层社会,充满了无序和混沌,生活在下层的人们,就像幽闭的高能粒子,在狭小的空间中,无规则地飞快运动,破坏力不断增大,然而遭致更强大的挤压和收缩,从而进一步加重生存压力,这是一个自我不断加强的循环,很难有什么办法可以摆脱。

 

我说:“你的类比听上去有点宿命,天体物理定律并非就适用人类社会,你对自己的祖国孟加拉的前途,是否过于悲观了?”他笑了,“理论是灰色的,生命是绿色的,我衷心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盼望孟加拉国最终能够繁荣昌盛。这也就是我听从家族的意愿,放弃了自己喜爱的物理学,从而改学法律的原因。”

 

某天老板通知,当晚闭门谢客,专门接待特殊的贵宾,这样的清场在西欧纯属罕见。原来是在附近豪华酒店下榻的一位酋长,来自阿拉伯世界产油国,包下了整个饭店。我们事先撤掉原有的桌椅,在大厅安放了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橡木餐台。

 

入夜石油大亨之家一行姗姗来迟,络腮胡子的男主人潇洒英俊,洁白的长袍,头巾上围着一个黑色的圈箍,一看就是沙漠王国的九五之尊,他带来三个穿金戴银的妻子,四个天真活泼的儿女和管理孩子的英国女教师,以及两个与酋长形影不离的随从保镖。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作为一个普通人,是很难理解何为“挥金如土”。

 

在欧洲的社会,即便是上流的达官贵人王室成员,公共场合如此高调张扬、出手阔绰和前呼后拥的,绝对是很难想象的。事后我问穆达西,他在孟加拉的家,是否就是类似的光景,有点不好意思的穆达西没有作正面回答,只是说,现在欧洲住久了,回去探家时确实都感到不惯了。

 

东经日本饭店位于维也纳市中心闹中取静的一隅。虞老板号称出身旧上海的世豪之家,父亲是国民党时期的司法部高官,后随蒋介石退到台湾,家道中落一蹶不振,这个昔日的执侉子弟流落到奥国,在异国他乡邂逅了一名南韩女子,最终娶其为妻,据说女方祖世货殖家赀颇丰,马克思说过,婚姻是“成员在共同生活中结成的一定的政治经济关系,”于是一个落难的穷小子,透过婚姻咸鱼翻身,这是虞老板的过人之处。

 

因为有过在篁园饭店当侍者的资历,我被破格免除常规试工,即日走马上班。东经饭店是一家维也纳为数不多的日本料理,职工队伍就像一个迷你移民社会,其中有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印度人,新加坡人,马来西亚人,巴基斯坦人和南斯拉夫人。装点门面疏忽不得,外面的跑堂除了我以外,其余的四位都是日本人,后厨为杂牌军,照样可以整出美味佳肴,是否正宗无关紧要,反正能忽悠欧洲人就行。我的日本同事两男两女,分别为莫里莫笃,塔库,妮基章和希露科。

 

莫里莫笃已有五十来岁,瘦高个子四肢细长,带着圆圆的眼镜,长得活像地雷战中的工兵小队长。年轻时期的莫里莫笃也确实是个电影演员,从剧照上看来,尽演一些反派角色,善于自嘲的莫里莫笃,从来不讳言自己只是个三流的戏子。当年因为拍摄外景来到奥国,爱上了维也纳也就留了下来。塔库是个年轻小伙子,以东方人的标准来看,高大魁梧,英俊潇洒。小巧玲珑的妮基章算得上是个日本美女,比塔库年长不少,所以她和塔库的情侣关系虽然众人皆知,但是并不公开,反映了东方人固有文化的拘谨。

 

希露科是个传统端庄的日本女子,但是并不妨碍她的少女时代,充满对欧洲的憧憬,日本人骨子里实际上十分崇拜欧美文化。豆蔻年华的希露科,通过鸿雁传书结识了一个奥国男子,于是只身飘洋过海,来到此地与其结为连理。此类的爱情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久负心的西洋丈夫离家出走,留下独守空房的东洋妻子。

 

从世界各国人口密度排名看,孟加拉国第一,日本位于第二,在如此高的人口密度之下,日本非但不把人口当作发展的包袱,反而视为宝贵的资源。即使是二战后的经济极端困难时期,也不见有大批日本国民移民海外,这是一个值得相关学者研究的现象。除了短期访问和留学以外,维也纳的日本侨民几乎是绝无仅有。当问及我的日本同事,他们为何长期侨居西欧,他们的回答是,因为已经习惯了欧洲闲云野鹤般的逍遥生活,再也不能适应日本的快节奏社会。尽管侨居奥国多年,四个人都保留有日本国籍。他们来到西欧的背景与动机,和第三世界的移民大相径庭。

 

上班之际妮基章和希露科,穿着从中国唐代服装演变而成的和服,趿拉着木屐,衫襟的“V”字型合拢处系上带子,虽然没有西方式女性曲线的凸显,不过那种似脱而未脱的感觉,显示一种东方含蓄美的同时,不失庄重和宁静,传递了一种令人浮想联翩的意象,其中包含有家庭,女性,安全和归属感。当她们出现并且侍奉客人的时候,那种实际上对于中华传统文化的僭越,用在浅薄的欧洲客人身上确实十分奏效。

 

寿司和刺身是日本料理主打产品,实际是掺上酒醋的米饭,用海苔或紫菜卷成,配上三纹鱼和金枪鱼等生鱼片,蘸绿芥末泡姜食用。莫里莫笃告诉我,古代日本渔民出海打鱼,带上船的饭团事先拌上清酒和醋,起到防止变质的功效。同时因船上没有火,也就只能生吃捕上来的鱼,这就是寿司刺身的由来。由此可见,说到饮食文化,日本料理和中国烹调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奇怪的是和后者相比,日本料理虽然价格昂贵,欧洲人却趋之若鹜,实际上还是先声夺人的国力影响所致,归根到底是文化霸权的潜意识作祟。日本是西方富国的一份子,对于西方价值观亦步亦趋,在日本饭店用餐或者请客,除了有东方的异国情调以外,上流社会的欧洲人没有辱没身份之虞。由此看来,一个国家真正意义上的强盛,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饭店里除了传统的日本料理,还有较高档次的日式铁板烧。选用最上乘的新鲜材料,如带子鲍鱼,鹅肝和神户牛肉等,直接在餐桌上高热的铁板快速煎烤烹调。享用日式铁板烧是地位财富的象征,当然以此请客是一种特殊的礼遇。铁板烧厨师身穿洁白的衣服,带着红色的围脖和高帽,先在铁板上切割鱼肉,其后如同美国西部电影中牛仔的动作,将明晃晃的尖刀在手掌心飞快转动,突然嘎然而止,潇洒地插入栓在腰带上的刀套之中,看得瞠目结舌的欧洲人,可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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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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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东经饭店生意兴隆,并且不乏达官贵人,其中的常客有国会议员,内阁部长,知名的撰稿人和节目主持人,以及各路社会名流。某晚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三位客人走进饭店,由迎宾侍者带到沿街窗边的餐桌坐下,这时候我们发现来客是联邦总理夫妇和他们的司机。奥地利联邦总理弗朗茨·弗拉里茨基身材高大,风姿特秀,目光如炬,若岩下电,这位前篮球运动员是欧洲诸国社民党党魁中佼佼者,不仅在奥地利深得民心,而且在整个西欧都是口碑极佳,和瑞典已故的社民党前主席和前首相奥洛夫·帕尔梅齐名。

 

联邦总理夫妇怡然自得地用着餐品着酒,没有引起周围人们的特别注意。每次我上前服务司酒的时候,总理先生都会微笑说声:“谢谢。”不久,周边的客人看来都认出了他们,但是除了微笑以目光致意,没有丝毫的轰动,也无人上前打搅总理伉俪私人饭局的雅兴。

 

莫里莫笃深有感触地说,“在日本,虽说也是西方世界,如果首相出行,必然前呼后拥,所到之处事先一定有严格的保安措施。这里的政治家行事如此低调,尽量以不扰民为准则,实在令人感叹”。巴基斯坦裔的调酒师库斯插言道:“在我的老家,内阁总理外出,必定所经道路封闭,沿途戒备如临大敌,闲杂人等一律驱散。堂堂奥地利联邦总理夫妇,到维也纳一家外国饭店用餐,竟然连警卫都没有一个,若非亲眼目睹岂能相信。”

 

有一天的中午,维也纳市长和亲友一行到东经饭店聚餐。器朗神俊的市长赫尔穆特.齐尔克,是拔萃国举的奥地利社民党元老,民望极高,德高望重。他在维也纳市长任内,完成了许多市政利民工程,如大兴土木地建造大量公房,力推普通市民安居工程;大规模扩建维也纳垃圾发电和集中供暖系统工程,推动绿色能源的发展,为世人所瞩目。赫尔穆特.齐尔克市长十分亲民,声音洪亮,语速急促,是欧洲人中少有的大嗓门。他的媒体出镜率很高,几乎每天电视的维也纳时政新闻,都能见到关于这位市长各种繁忙公务的报道。

 

维也纳市长让亲友们在餐桌边坐下,自己却到饭店各处和所有的客人握手,连我们这些外国店小二也不例外,他问我,“饭店里炙热的铁板烧,令人感到太过闷热,应该安装空调为佳。”我回答道,按照法律,饭店安装此类设备,需要通过房东,并且征得相关居民的同意方可,听说老板和房东交涉多次,至今没有确切答复。市长叮嘱道,私人宴请结束以后,让我将房东的电话号码交付于他,他会电告房东为饭店说情。

 

私人派对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疲惫的市长居然在餐桌上打起盹儿,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不忍心打断他的磕睡。聚会结束以后,当我们把客人送到店门前,市长回过头说,“年轻人,你可忘了给我电话号码”…一周后饭店得到房东的通知,因为市长的求情,中央空调的安装得到允许。一个日理万机的市长,勤勉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毫无作秀之嫌,甚至对于一家无足轻重的外国食肆也毫无例外,看来已经成为这位奥地利父母官的职业习惯。莫里莫笃说道:“这里的政治精英真正做到了‘官小想大事,官大想小事’,” 库斯感叹道:“想大事也好,想小事也好,关键是他们都做好事!”

 

维也纳又被称为“红都”(奥地利社民党是左翼政党,又称为红党),作为社会民主党的市长,垒块有正骨,赫尔穆特.齐尔克一贯为中下层民众谋福利,同时十分善待第三世界的外国移民,因此遭到极右势力的忌恨。市长赫尔穆特.齐尔克习惯亲自阅读每封人民来信,在一次拆信中,暗藏其内的邮件炸弹爆炸,他的手臂受到重创,从此成了残废,但是并不因此生出怨艾之心。这则消息震动整个西欧,各国政府纷纷谴责凶手慰问维也纳市长。市长出院以后照常上班,走街串巷,关心百姓疾苦,谈笑风生,若无其事,只是他截去手指的右手上多了一只黑色的手套。

 

赫尔穆特.齐尔克曾经三次当选维也纳市长,殚精竭虑,勤政为民,从不懈怠。卸任后老百姓又要推选他为奥地利总统,众望所归,胜券在握。这位胸怀磊落的政治家却说,自己年轻时代是一名记者,因为从政不得不放弃自己爱好的职业。现在年龄大了不可恋栈权位,希望能够回到媒体,以酬自己平生的夙愿。于是急流勇退的赫尔穆特.齐尔克,成了奥地利电视台年龄最大的主持人,然而他主持的节目收视率为奥国之最。

 

2008年这位维也纳老市长逝世,位于维也纳十六区的威廉米纳医院宣布,享年八十一岁的赫尔穆特.齐尔克博士,平静地死于心脏衰竭。在市政厅哀悼仪式的当日,维也纳市成为空城,市民纷纷前往吊唁,悼念这位爱民如子的前市长。沿着通往维也纳郊外墓地的道路,黑色灵柩车徐徐前进,街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人们,“埋玉树着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场面非常感人。

 

在维也纳最投缘的饭店老板是阿威,我有幸在他手下打工,倾盖如故,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此地华人社会浙江籍为主干,广东老乡少之甚少,因为母亲原籍为珠江三角洲,我自小会讲广东白话,没想到如今在万里之遥的奥地利,竟能派上了用场。能够招收到一名讲粤语的伙计,来自广州的老板阿威喜出望外,如获至宝。我们后来也成了深交莫逆。

 

尚湖饭店位于维也纳工薪阶层的区份,饭店门口是幽静的林荫道,虽然这里没有高尚区的贵族气息,却也不乏维也纳市井特有的渊雅意趣。维也纳最迷人惬意的季节,是风和日丽的夏天,届时在法国梧桐树下支起大伞,我们在人行道安放桌椅,人们坐在这里,一边品尝美味佳肴,一边享受幽雅洁净的街区环境。

 

那个年代在维也纳,不但做饭店生意能够赚钱,炒卖饭店也同样可以发财。由于餐饮业的买卖兴隆,意欲创业致富的大有人在,希望合法打工的华人更是不计其数。于是华侨社会出现了一档子生意,一些完成原始资本积累而且头脑灵光的老板,先行投资装修饭店,由于是新饭店,可以申请数张外国人工作许可证,然后将饭店连同工作许可证,高价转手给下家谋取暴利。可谓“击鼓传花”,尚湖饭店转到阿威名下,已经是第三手了。有道是,上杆子的不是买卖,目不识丁的阿威夫妇,初来乍到,当时可是出了最高价给盘下来,从此夫妻双双让饭店牢牢给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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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子 (16) 偶是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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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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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我的工作是打杂,伙房帮厨,切配洗涮样样上手;饭厅张罗,端酒送菜无所不能,就像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哪里有困难就出现在那里。外语水准差强人意的老板,分配给我接电话的重要任务,负责记录来电客人有关信息:堂吃定桌以及外卖外送的预订。

 

除了招待堂吃的客人以外,我还要负责外送,也就是客人电话下单,然后让店家把饭菜送到指定的地点。长时间窝在饭店,无论是空气浑浊的厨房,还是人声嘈杂的厅堂,难免令人气郁胸闷,一旦外出单飞,就像出了牢笼的鸟儿,有一种重获自由的感觉。而且外送的差事,客人往往给予服务费,饭店规定小费归打工者所有。说实在的,我很愿意干这个活。

 

送外卖需要熟悉维也纳的街区和马路,那个年代没有卫星导航器,通过苦背强记和反复实践,竟然练就了认路识途的本领。送外卖的物流工具,近处用单车,远处用汽车。有时候要一连送好几家,必须安排一个最经济的合理路线,以节省时间和提高效率。风雨之夜或者周末之际,往往也是饭店外卖生意最旺的时候,因为这时需要用餐的人们才懒得出门。

 

在五花八门的客人之中,其中一位出手阔绰的老主顾是我的最爱。第一次送菜上门,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当房门打开,迎上来的是一条呲牙咧嘴的德国狼犬,我差点没尿了裤裆。不修边幅的主人米歇尔是个酒鬼兼烟鬼,房间里一地的酒瓶和烟头。无立足之地的我,在门外递上了食盒,米歇尔给了一张大票子,说零钱不要找了。我一看,小费竟和菜肴的价钱一般多,而且以后每次都是如此。他与众不同的慷慨,令我这个穷学生不禁感激涕零。

 

相熟以后,每次送外卖给米歇尔,他都要我陪他喝杯咖啡,聊上一会儿。米歇尔是个音乐爱好者,有一套价格不菲的高级音响,收藏有上万张唱片和光盘,绝对是维也纳资深音乐发烧友。米歇尔弹得一手好吉他,疾而不乱,徐而不迟,断则意远,连则气舒,令人想起白居易《琵琶行》的诗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当米歇尔不无骄傲地告诉我,他的职业是当乞丐,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着实大大吃了一惊。如果他是个要饭的,那么为他送外卖赚取小费的我,又该是什么呢?这简直是现实生活中的黑色幽默。原来四十岁那年,米歇尔有过一次中风,落下来跛脚的残疾。每周社会救济局派人帮他打扫房间,国家按月提供的终身残疾金,足够他过上体面的生活。百无聊赖的米歇尔,从此每天抱着吉他外出乞讨,二三个小时也能赚个盘满钵满。米歇尔过得很充实,觉得自己挺富有,在他眼里,我才是真正的穷人,值得同情。

 

主外的老板娘阿美,负责厅堂迎来送往;主内的老板阿威,负责厨房烹饪掌勺,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没有例外。开张大吉双喜临门,接手尚湖饭店不久,阿威夫妇添一千金,刚坐完月子的阿美下地干活,在店堂里四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烟熏火燎的厨房重地,阿威用布带将襁褓绑于后背,一边摇晃身体催眠女儿,一边翻炒起锅,还不时地和我交谈,说他那当年的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阿威很年轻的时候就下海做买卖,是广东改革开放第一批私营老板。当中国大多数人仍旧懵懵懂懂之际,他早已捷足先登赚下了第一桶金。广东人有出国的基因和传统,有一天,一位神秘兮兮的老乡跑来,告诉阿威一个法不传六耳的消息。阿威夫妇一拍脑袋,变卖产业,交了二十万的费用,跟了一个特殊的旅行团曲线出国,目的地乃是令人向往的华侨乐园加拿大。据说那里的唐人街是个国中之国,只要能够讲粤语,就可以通行无阻,甩开膀子建功立业,这对于将外语视为畏途的阿威夫妇,无疑有莫大的诱惑力。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旅行团三十人,都是当年广东地区腰缠万贯的财主,经商立业的成功人士。改革的火红年代,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钟粟?如今“鹁鸽子旺边飞”,趋财慕势,奔赴海外,人生富贵,前程似锦,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大家走到一起来了。旅行团团员们一个个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那个年代改革的中国刚刚打开一条门缝,之前除了外交部的官员以外,几乎很少人能够有机会跨出国门。一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这些经济大潮中敢吃螃蟹的人,来到广州的白云国际机场,拿着崭新的护照和合法签证,经过商务舱贵宾通道,坐上飞机鹰击长空,心中不知有多舒坦。

 

他们的胜利出走,不仅仅是为了一窥外部世界,同时怀有拿破仑式的心高气傲。虽然有人说过,能够走遍中国的人,一定可以走遍世界;但是能够征服中国的人,未必就一定可以征服世界,这个豪华旅行团的大多数人,许多年以后才弄懂了这个道理。

 

虽然是广东私人工商界的青年才俊,阿威夫妇和旅行团其他成员一样,自打出娘胎以来,乘坐国际航班还是头一遭。望着舷窗外的蓝天白云,心里美滋滋的。俗话说:“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当年阿威是做牛仔裤出道,有了资本原始积累以后,买了进口二手机器,投资开起针织衫厂,产品热销,生意兴隆,一发不可收拾。

 

刚刚开放的年代,百废待兴,只要有胆量,敢为天下先,就可以发财致富。这时候人生又遇上了十字路口,是继续缠斗恋战,还是急流勇退。初战告捷以后,雄心勃勃的阿威夫妇选择离开中国,将主战场转移到海外。当初选择是否正确,事后每个当事人有着不同的答案。不过当时的阿威夫妇,无疑与团友们思想统一,步调一致。

 

他们旅途的第一站是泰国,位于首都郊外的廊曼国际机场,是当时东南亚最繁忙的机场。当半空中盘旋多时的喷气机,终于徐徐落地的那一刻,人们意识到自己已经飞抵外国领土,从此人生进入一个新的里程。在领队的招呼之下,旅行团成员纷纷取下随身的行李,有的迫不及待地打开大哥大,用粤语大声地和广州的亲属通话,报告平安到达的喜讯。那种欢欣雀跃之态,绝不逊色于第一次登上月球的宇航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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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办这个广东团的旅行社,确实是做到了一条龙服务,通关出了机场,外面早有大巴恭候。人们鱼贯上了旅游巴士,然后向曼谷城进发。“东郊渐觉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窗外一片迷人的春色。和第三世界不少人口臃肿的都市相似,曼谷城市道路堵车严重,拥挤不堪。交通高峰之际,你会发现汽车往往是以龟行速度向前挪动,蝗虫般的电单车左右穿梭,车水马龙一片乱象。不过走走停停可以细细观光,这也是人生交响曲快慢板节奏组合的一部分。

 

南北走向的湄南河贯穿全城,把曼谷分为东西两区,然后奔腾入海。市中心人烟辏聚,城郭巍峨,是皇宫所在地;第一至第三圈依次为佛教净地和政府机构,商业圈住宅区,大片的贫民窟位于城乡结合部。这里的木屋铁皮房比比皆是,和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形成鲜明对比。这个东南亚的大都市,无疑是第三世界贫富悬殊的缩影。 

 

由于是佛教国家,曼谷有数百家佛寺,寺庙之多为世界之最。坐在缓慢的车流中,摄入眼帘的尽是庙宇和佛塔,色彩对比强烈,建筑风格各异。时不时地钟声四起,诵经之音此起彼落。青灯古佛的释教讲究根器不凡六根清净,将世情荣枯得失当作过眼烟云,但是奇怪的是,和后来见到的欧洲城市不同,这个千万人口的大都市,有着一种亚洲国家常见的喧嚣和浮躁。

 

古代泰国称为暹逻,从明代起与中国有着宗藩关系,每年都向中国皇帝朝贡方物。当年为了宣扬国威,郑和率领远洋舰队,南巡七次下西洋,因暹逻位于必经之地,舰队停留此地休整补给。那时候的中国,用现代人的说法,就是超级大国,比现在的美国可要威风许多,暹逻国的港口也就是中国远洋舰队的海外基地。据历史记载,那时候就有华商常驻此地。泰国一半人口具有中国血统,也就可以理解了。作为中华后裔,踏着先人郑和的足迹来到泰国,阿伟夫妇一行不禁感到有点飘飘然。

 

十九世纪,葡萄牙荷兰英国法国先后入侵,不过在其八百年的历史中,泰国从来没有沦为过列强的殖民地,这方面是东南亚唯一走运的国家,但并不因此而国运昌盛,泰国乃属亚洲贫困之邦,两极分化的社会动荡不已。

 

旅游大巴把尊贵的中国客人直接送到了大都会酒店,这是一家位于使馆区的五星级宾馆,闹中取静。这里虽然是有钱人的高尚区,但是距离夜市和风化区也不过百步之遥。领队告诉团员将在曼谷逗留数日,大家可以到处游览参观,看看这个城市迷人的热带风情,也不枉人生到此一游。

 

当安排好入住以后,已近黄昏,领队把大家带到酒店餐厅用膳。泰国菜也算是世界上有名的,因为是沿海国家,海鲜自然是少不了的 。不过泰国菜肴非煎即炸,几乎样样都要加入咖喱和辣椒,吃惯清淡滑爽的广东人,是中国最讲究美食的族群,对于他们而言,这样辛辣的菜肴简直不屑一顾。于是大伙中途退场,跟随领队到了曼谷的唐人街,虽然这里本土化了的中国菜不甚正宗,不过终究可以填饱肚子,临末了店家送上各色热带水果,使客人们喜出望外。

 

好客的饭店老板是泰国华侨,中文讲得磕磕巴巴的,他和广东客人聊起家常。阿威事后回忆起来,和其他国家的华侨相比,泰国华人归化融入当地社会最为彻底,如果从这个意义而言,这里的华人没有客居他国的心理,他们不但认定泰国为安身立命之地,而且把这个国家看成自己的家,虽然有“数典而忘其祖”之嫌,不过倘若站在人类全球化的角度看,这也未必是件坏事。

 

最终在西欧定居的阿威可不是这样看的,他认为如果连自己的祖宗都忘了,实在匪夷所思。这样的例子很多,譬如,虽然父母都是华人,二十一世纪初美国驻华大使骆家辉就是个典型的香蕉人,作为一个美籍华裔的政治精英,却连自己的家乡话中文都不会说,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与欧美胼手胝足打拼的华侨不同,东南亚华侨在侨居国的社会地位较高,泰国工商界的领军人物和大佬以华裔为主,和边缘化于主流社会的欧美华人相反,这里的华裔大多处于社会上层,甚至控制当地经济命脉。郑和下西洋的地理发现,无疑刺激了中国的航海业和商业,当年在东南亚一带登陆的华人,可不是因为家里日子过不下去,跑到人家地盘讨生活,大多为阜通货贿的商贾,是一种给当地带来了文明,先进文化和工具的“殖民”,当然和西方以侵略掠夺为目的之殖民主义,两者之间有本质上的区别,所以华侨在东南亚经济社会的权重和口碑,也就可以理解了。

 

接下来几天,旅行团开始密集的观光活动。这里的春天有着夏日般的慵懒,暖风薰得游人皆醉,就这一点而言,曼谷和广州相似。人们首先是参观泰国的三大国宝:玉佛寺,卧佛寺和金佛寺。寺院传来阵阵诵经声,不时奏响云板金钹,令人顿生崇敬之心。趋步向前径入殿内,香客来到菩萨前面,三跪九叩,顶礼膜拜,阿威夫妇默默祷告,祈祷菩萨心肠为自己家庭圆一份功德,希望神灵保佑他们顺利到达北美,成就事业光宗耀祖。

 

位于昭被耶河与湄南河交汇之处的大王宫,是历代泰王南面称孤的所在。暹逻风格的建筑风格,集泰国雕塑,美术和装饰艺术之大成。大王宫筑有白色宫墙,背景是壮观的宫殿尖顶,充满异国风情。东宫庭院是种植奇花异木的御花园,只见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皇家。


按照《瀛涯暹胜览》的记载,古代的泰国国王“上不穿衣,出入骑象,”唯中华文化马首是瞻;然而现任的泰王普密蓬·阿杜德西装革履,出生美国,曾在瑞士,奥地利的高等学府攻读理科和音乐。第三世界的皇族,政要和社会精英及其子女,其中不少都在欧美接受教育和文化熏陶,以此为人生履历的亮点,无疑成了潮流和时尚。殊不知这是老谋深算的西方,通过“师夷树人”之计,潜移默化地扩大影响力最厉害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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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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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初泰国就建立了君主立宪政制,现在的国王和王室成员地位高尚,生活优越,作为当今世界在位时间最长的国王,泰王普密蓬·阿杜德受到国民普遍尊重。如果当初的清廷保守派,没有用暴力镇压光绪帝的维新运动,以至于戊戌变法流产,或许最w:st="on" productid="终转为">终转为君主立宪。那样一来无须建立共和国,孙中山也可实现三民主义理想。

 

阿威太太是清朝铁帽子王爷的后裔,据她爷爷奶奶的回忆,祖上可是富贵之极,华屋朱门,钟鸣鼎食。阿威太太现在想想也感到气馁,如果不是当年慈禧太后的偏执,将改革派赶尽杀绝,最终断送了清朝,也许如今皇族地位犹存,其子嗣也不至于被扫地出门,自己世袭和保留格格的封号也未可知。

 

 

游览常规景点一般是团队的集体出动,个性化的节目另当别论。笑贫不笑娼的泰国,号称是男人的天堂,旅行团的王老五居多,留恋青楼,乐不思蜀。虽然众所周知泰国是色情之都,但是很少人会知道,按照该国法律,卖淫为非法。这是一种典型“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文化现象,含蓄的东方人独有的心照不宣,人们可以去做,但是不能够说;法律上是一套,做法上又是另一套;用时髦的说法就是无所不在的潜规则。后来阿威到了西欧,发现那里的社会没有类似的变通和灵活,足以证明呆板的西方人缺乏丰富的想象力。

 

本次旅行团的目的地是加拿大,如今来到了第一站的泰国曼谷,至于还要辗转绕多少个弯,事先并没有人告诉他们。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特别行动,或许只能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带泥的萝卜洗一段吃一段,组织者需要根据情况的发展,不断进行随机的变更和改动。

 

和所有的团员一样,兴高采烈的阿威夫妇没有因此感到焦虑,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既然出来了,不就是要好好地看看世界。这些年轻人就像飞出笼子的雀儿,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之余,有着无比美好的憧憬。离开泰国的前一天,当被告知旅途下一站是欧洲的时候,按耐不住的团员们不禁欢呼雀跃。

 

对于那个年代的中国青年而言,“多瑙河之波”是一部记忆犹新的东欧电影,往往会唤起人们对童年和青春时代的回溯。虽然是歌颂正面的反法西斯题材,不过毕竟是欧洲的场面和文化背景,特殊时期的中国人因从中嗅到“洋”的气息而感到新奇。当初只是从电影“多瑙河之波”认识了罗马尼亚,旅行团所有团员都没有想到,他们竟会有机会亲历其境,从而勾起人们一种惆怅的怀旧心理。

 

当飞机在布加勒斯特上空缓缓降落的时候,透过舷窗人们望着下面的欧洲大陆,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这里是曾经先后爆发两次世界大战的地方,北美移民的祖先大多是欧洲出生的白人,在奔赴加拿大之前得以游历欧洲,仿佛是冥冥之中上苍的有意安排。

 

罗马尼亚位于黑海之滨,和苏联以及匈牙利接壤,与保加利亚和南斯拉夫之间以蓝色多瑙河为界,雄伟的喀尔巴阡山纵贯境内。位于罗马尼亚东南部的布加勒斯特,被景色秀媚的多瑙河支流登博维察河贯穿,将城市分成两个区域。后来听当地人说,罗马尼亚的祖先是居无定所的游牧民族,十三世纪来到此地停下了脚步,从此布加勒斯特慢慢地发展成城市,十八世纪被确立为罗马尼亚首都。

 

罗马尼亚国际旅行社一辆东德制造的大巴,把中国客人从机场送到布加勒斯特市区,在一条绿树成荫的街道找到了一家豪华酒店。在东欧巨变前夕的罗马尼亚,达官贵人和外国旅客一般居住在涉外酒店,国宾馆级别的酒店克里斯蒂娜,也就成了阿威夫妇一行下榻之处,规格之高令人受宠若惊。

 

到了东欧当上了受当地人羡慕的“外宾”,使广东旅行团的每个人喜出望外,他们都是中国经济改革大潮的风云人物,虽然一夜之间暴富,不过大多出身草莽布衣,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尝到特权的荣耀,心里美滋滋地感到十分的受用。

 

历史上的布加勒斯特,先后被奥斯曼帝国和沙皇俄国所统治。和欧洲的很多城市一样,二战之中布加勒斯特成为废墟,现在所见的首都是战后重建的,符合社会主义审美的建筑式样,宽阔宏伟整齐划一,只有登博维察河左岸的老城区,还保留有一部分的古建筑。

 

城市林荫道种有不少杨柳树,街区花坛布置有玫瑰月季花,时值“春色撩人,爱花风如扇,柳烟成阵”的仲春季节,布加勒斯特显得十分的婀娜多姿,大有“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的意境。在布加勒斯特逗留的日子里,阿威夫妇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们来到了胜利广场,然后沿着马格鲁大街散步,这里应该是布加勒斯特人气最旺的购物区,但是无法和广州灯红酒绿的人民路相比,这里的商业还是处于不甚发达的状态。布加勒斯特的商店和超市门前罗雀,后来阿威才知道,由于那个年代罗马尼亚经济困难,市场供应十分紧张,造成物质严重匮缺,政府实行食品配给,连面包都是定量的,奶制品,鸡蛋和肉类几乎绝迹。

 

当然涉外宾馆是个例外,在这里使用美金消费的人们可以吃到所有东西,这时候阿威夫妇明白了硬通货的神奇,以及当外宾的实惠好处之所在。中国的开放早于东欧的罗马尼亚,这倒是人们始料未及,因而大大地引发了中国客人的民族自豪感。

 

作为战后重建的城市,布加勒斯特的绿化规划得十分合理,道路两旁,街区之间乃至居民住宅小区,到处是绿茵茵的草坪和姹紫嫣红的花木。市区有数十个公园,阿威夫妇一行来到文化公园,园中的有一条小河,浮画肪,跃青呜,小桥门外绿阴笼。游园的当地女子个个明艳动人,中国客人还是头一次见到欧洲美女,旅行团中的男性团员,不觉心神飘荡,注目而视,姑娘们回眸流盼,似有寄情之意,撩得众人眷恋不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皆有之。可惜偌大个旅行团无人通晓外语,也就只好作罢。

 

新楼林立的开发区位于市郊,闲逛的人们发现,城乡结合部有个很大的墓园,领队告诉大家这里埋葬着历次战争死亡的士兵和百姓,其中不少还是无名的亡灵。异国旅人出游到此,只见荒冢累累,不禁有了“老少俱无辨,贤愚同所归”的感叹。

 

有一天,阿威夫妇在街上意外地遇上了两个老乡,是来自广东的同胞兄弟阿健和阿康。在国内他们是第一代的个体户,和阿威这些私人企业主相比,虽然论财力差上一大截,但是论闯劲却是毫无逊色。通过朝鲜横跨广袤的苏联国土,兄弟俩一路过三关斩六将,终于来到了布加勒斯特。因为没有太多的钱,一时无法奔赴西方,暂做喘息养精蓄锐,兄弟俩滞留此地做起了生意。阿健和阿康是用欲望和机智,结合天时地利来赚钱。

 

首先阿健和阿康在当地有关机构进行了注册,成为布加勒斯特绝无仅有的外国个体户。他们花了数周的时间,逛遍了首都所有的马路和服装商店,发现虽然同是欧洲,由于铁幕的屏蔽,西方流行的服装潮流和趋势,在东欧不见踪影。和东欧人不同,西方人的衣着打扮大都体现穿衣者的独特气质与个性。近几年随着中国的开放,东渐的欧美风尚,透过南风窗的香港,首先向近在咫尺的广东侵淫。春江水暖鸭先知,作为中国首批服装个体户的阿健和阿康,自然是感觉敏锐,成为这方面的专家。

 

 

 

《萍踪传书》已经在中国大陆出版并在上海书城上架,并且被上海市图书馆等国家和公共图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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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游侠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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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谢谢版主陆兄的赠书和对拙书萍踪传书的关注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通过市场调研以后,两兄弟决定从中国进口几个集装箱的T恤,以测试罗马尼亚的市场。这是他们原来的老本行,用扎染和丝网印刷的方法,在空白文化衫印上各种精美图案,其中不乏有好莱坞大片的logo,西方潮流的理念与信息,由于其承载的文化意义,T恤成了西方年轻人和摇滚音乐爱好者的标准装束,既时髦又很平民化,脑袋瓜活分的阿健和阿康,先是将其搬到广东,现在故伎重演拷贝到东欧,一炮走红也就在情理之中。


 


兄弟俩把成捆的T恤连同自己塞满了一辆二手轿车,走街串巷,到处兜售。他们往往停在街心花园边上,一个负责收钱,一个负责派发T恤,四面八方赶来的顾客把车子围得水泄不通,在布加勒斯特人看来,这两个中国小贩销售的文化衫不但价廉物美,而且穿在身上可以过了一把“自由瘾”,以表达对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的一种情绪宣泄。有时候担心场面失控,两兄弟干脆钻到车里,关上车窗和车门,从车顶天窗探出脑袋做生意。


 


那个年代人们没有“城管”的概念,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火爆的场面,热心好奇的罗马尼亚巡警,常常赶来帮助维持次序。中国人有“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传统,每到收摊之际,兄弟俩总会拿出预留的T恤作为赠礼,老外巡捕将其揣在怀里,然后兴高采烈开着警车离开。


 


为了尽地主之谊,阿健和阿康特意给自己放假一天,陪同阿伟夫妇到处走走。他们来到布加勒斯特的夏宫,可惜因为停止对外开放,不得入内的游客,只能从外面欣赏这座巴洛克式的宫殿。东道主告诉阿威夫妇,罗马尼亚总统的别墅就建在边上,当局考虑安全原因,夏宫也就谢绝参观。


 


无独有偶,和南斯拉夫总统铁托一样,作为唯物主义的信仰者,齐奥塞斯库也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国家元首。据说他在罗马尼亚每个县都有私人庄园,其中最著名的是布加勒斯特郊外的斯纳科夫私家宅邸和黑海海滨的海王星别墅,齐奥塞斯库喜好打猎和收藏艺术品。其子女过生日之时,往往用专机从海外空运特种花卉过来,家族成员每年花数十万美元从欧美购买首饰,化妆品和食品,据说连他们养狗的饲料也都是西方进口的。俗话说:“纸笔千年会说话”,然而及时行乐的人们从来不会顾忌历史对他们的评判。


 


齐奥塞斯库夫人在党内身居要职,总统对这位第一夫人言听计从,龙榻枕畔,一言胜于百姓十万香火。齐奥塞斯库的公子尼古是个大玩家,在美国迈阿密和拉斯维加斯可以经常看到他的身影,经费来自于罗马尼亚国家设在纽约公司的小金库。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和东欧其他“温和平稳”过渡的国家不同,两年以后罗马尼亚发生了血腥的政权更迭,数万人因此丢失了性命,其中包括齐奥塞斯库夫妇,其家族成员也被剥夺了特权和财产。


 


那个年代布加勒斯特几乎没有中国华侨,也没有一家中国饭店。为了表示对东道主热情接待的感谢,在下榻的宾馆阿威夫妇宴请了阿健和阿康。宾馆餐厅的烹调风格,是法国,俄国和巴尔干兼而有之。中国客人要来了烤鸭,煎牛排,烧鲱鱼,火腿煎蛋,土豆烧牛肉,罗马尼亚香肠和各色蔬菜沙拉,居然还能够吃到炒饭,如此丰盛的晚餐,在当时的布加勒斯特,无疑只有权贵和持美金消费的外宾才能享受。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若干年以后,当人们在维也纳重逢的时候,罗马尼亚最早的外国个体户阿健和阿康,已经成为该国一言九鼎的华商领袖,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离开,就像随风飘落的种子一般,在罗马尼亚生根开花。当大家回忆起当年在布加勒斯特的邂逅,不禁感慨万分。


 


广东旅行团欧洲之旅的第二站是阿尔巴尼亚,虽然人们并不知道其中的玄机:既然目的地是加拿大,为何要事先到这个山鹰之国一游。不过这个和我们一度有缘的小国,在中国可是家喻户晓。对于长期生活在封闭社会的人们来说,先声夺人的西欧诸国只是抽象的符号,阿尔巴尼亚却是一个鲜活的形象。


 


六七十年的中国,几乎每个人都唱过“歌声飞向地拉那”,每个人都看过该国的电影 “宁死不屈”和“广阔的地平线”。但是事实上是,能够亲眼看一看这盏欧洲“社会主义明灯”的中国人少之甚少。此生有机会到阿尔巴尼亚一游,无疑是一大幸事,想到这点,团员们个个心花怒放。


 


位于巴尔干半岛西岸的阿尔巴尼亚,陆地与南斯拉夫和希腊接壤,沿着亚得里亚海有着绵延二百公里的海岸线,隔奥特朗托海峡与意大利相望。阿尔巴尼亚同时也是山地国家,到处是“山形步步移”的崇山峻岭,藤萝草木振挈依附,十分壮观。后来阿威夫妇到了西欧,游览了不少沿海国家,对比之下回想起来,才知道在阿尔巴尼亚看到的,才是真正的黄金海岸。从中世纪起,阿尔巴尼亚先后被土耳其,意大利和纳粹德国所占领,其中奥斯曼帝国的统治时间最长。


 


喷气机沿着湛蓝的亚得里亚海上空翱翔,飞抵地拉那之时,看不尽的遥山叠翠,苍穹澄清。地拉那国际机场,位于首都郊外的里纳斯村,所以通常也被称为里纳斯国际机场。机场既小又甚是简陋,候机大厅和边检站设在一溜低矮的平房之中,如果不是停机坪上散放的寥寥数架飞机,人们会有来到广州长途汽车站的错觉。虽然两国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然而那个年代因私的中国旅行团还是十分罕见。阿威夫妇一行过关的时候,甚至于惊动了海关的负责官员,将一叠中国护照和签证逐一查验,时不时用狐疑的眼光审视这些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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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九十年代霍查下台,来自四面八方的草民纷至沓来,一赌昔日权力中枢的华丽奢靡之风采。铁腕领袖霍查在世的时候,独断专行,尽行对其歌功颂德之事,即使党史的编撰也是如此,一旦去世却被公开批判,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人君有过失,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之人皆记之矣。”
览胜探奇,不避山遥水远,善解人意的莫里埃,让司机开上旅游大巴,载着大伙沿着海岸线行驶,一边欣赏迷人的亚得里亚海景,一边长吟“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佳句。从都拉斯城到靠近希腊的萨兰达市一百多公里的海岸和白色沙滩,是阿尔巴尼亚风光最精华的部分。江山之胜正投其怀,客人不禁欢天喜地。
出了首都地拉那,看到了阿尔巴尼亚独有的一道风景线,田野山地没多远就是一个碉堡。莫里埃告诉大家,在全国各类碉堡达数十万之多,星罗棋布为世界一绝。这是当年阿国奉行孤立主义的产物,一个到处树敌的山地小国,倾其国力建造这种早已落伍的防御工事,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军事上的意义,只是一个完全没有安全感的民族,为了抵御自己恐惧心理的举动。看来不单单是个人,即便是一个社会或者一个国家,也会因为病态而做出奇怪的行为。

汽车沿着一条四十年代建造的公路,蜿蜒迤逦于群山峻岭之中,林木蓊然,荒草蔓延,山凹之中,悬崖之上,炊烟四起,日光云影里有人家,如果前去造访,非要板藤附葛不可。如果站到乱石穿空的绝顶之处,四望漫漫,身如一叶。莫里埃告诉人们,虽然此地“参差古树绕水流,荡漾游丝飞野岸,”别是一番野趣,在二战期间,这里却是打击德军抵抗力量的出没之地。此时司机打开了车上的录放机,东道主和中国客人齐声高唱 “游击队之歌”,这首脍炙人口的阿尔巴尼亚电影主题曲,曾经一度风靡中国大江南北。

不久旅游大巴上了的主干公路,右环沧海,左拥青山,一边是一望无际的千层碧浪,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另一边是看不尽的遥山叠翠,江海几湾,云山几盘。除了山间几所牧竖樵夫的农舍,依山傍水的几艘舟楫之外,这里没有人也没有车,远离市廛,时间停滞了,令人顿时忘却尘世。站在这里,人们可以抒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情怀。正是因为恶劣的公路和闭塞的交通,才能与世隔绝,这边风景独好,保持了地中海最后一块原生态的净土,无疑是封闭社会带来的好处,这就是事物的辨证法则。
在阿尔巴尼亚贫瘠的国土上,踏着当年抗德游击队的足迹,沿着具有天堂般美景的亚得里亚黄金海岸,坐着努力向前的社会主义旅游大巴,这些来自中国的新生资产阶级分子,内心中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阿威夫妇一行虽然文化不高,但是作为中国经济改革的先行者和弄潮儿,面对落后穷困的东欧小国,顿生一览众山小的凌云之志,不觉有了中国人的民族优越感。
到达地拉那的第二天,莫里埃带领大伙去拍照,这是一家不对外营业的地下照相馆,那个年代这里还没有私人商业。一周以后领队收走团员的本国护照,一律换成东瀛旅行证件,人们打开一看,上面的照片正是那位当地摄影师的杰作,从此以后,团员们改变了公开的身份。领队让大家把心放在肚子里,他说,在这里几乎没有人懂东瀛文,绝无暴露的可能。
飞离地拉那的那天,在当地路路通的莫里埃,凸显了一个京城衙内的优势,其显赫的父亲本是军界的将领。莫里埃把旅行团送入机场,边检的军官一边和他握手言笑,一边草草地在一叠证件上盖戳。莫里埃目送众人通过边防进入候机厅。半个小时以后,一架希腊航空的喷气客机腾空而起,渐渐地消失在蔚蓝色的天幕之中。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国的改革开放,有点像传说中的宇宙大爆炸。宇宙太初只有一个具有物质势能的奇点,大爆炸伊始,物质大膨胀呈指数增长,最后生成我们现在所见的星球和大宇宙。作为经济快速暴涨时期发育而成的草根明星,豪华旅行团成员都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这些草莽英雄。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在中国所向披靡的他们,意气风发自我膨胀,如今来到西方社会,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最终还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已经存在四个世纪之久的资本主义世界而言,他们只不过是刚刚起步的婴儿宇宙。
在现代的中国,如果说北京是政治中心,上海是文化重镇,那么广州就是工商业之都,经济改革在广东省启动也就不是偶然的了。那个年代没有儒商,广东新贵大多出身劳动人民,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虽说是历史悠久的侨乡,人们对世界地理的认识,也不过局限于“英美法”等十来个国家。重商的广东人认为发财是人生第一要旨,其他的均可忽略不计。最后在奥国定居的阿威夫妇,若干年后衣锦还乡,周围亲戚朋友把奥地利说成澳大利亚,维也纳也变成了维多利亚,令人忍俊不住啼笑皆非。如今来到一个叫做希腊的国家,旅行团大多数人既没有思想准备,对这个国家又没有什么概念。
喷气客机飞临希腊上空的时候,透过舷窗俯视下面碧蓝深邃的海洋,虽然不知道爱琴海的名字,阿威夫妇感觉比家乡的大海要清澈漂亮。金色沙滩上彩色遮阳伞和岸边停泊的白色游艇依稀可辨,一派亚热带的海滨风情。领队告诉大家,现在已经进入欧洲共同体的疆界,人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飞越了铁幕,从社会主义的东欧来到了资本主义的西欧,这是人生的一个历史转折。
雅典国际机场几乎就在海边,人们刚才还在俯瞰爱琴海,瞬间盘旋的飞机就优雅地降落了。机场边检分为欧共体和非欧共体旅客两类通道,由于已经进入旅游季节,还多设立了一个团体客人的快捷通道。稍微犹豫了一下的领队,决定领着忐忑不安的众人向快捷通道走去。当班的是一名移民局的女警官,穿着剪裁合身的制服,漂亮得就像希腊奥林匹斯的处女神。
女警官从领队手中接过一叠护照,翻看了最上面的几页,扬起眉毛嫣然一笑,然后全部交还给了领队,用英语说道,“谢谢,欢迎来到雅典。”在毫无戒备的边防官员眼皮底下,持东瀛旅行证件的人们就这样安全通过了,西方特有的通关效率可是帮了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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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的地陪是来自中国福建的年轻人小郑。和西欧其他国家相比,希腊华侨历史短人数少,那个年代据说还不满三百人。小郑的父母是国内南方一所高校的教授,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他来到这里的雅典大学就读,成为希腊最早的中国留学生之一。因为希腊政府对非欧洲移民的严格限制,虽然八十年代雅典就有不少中国餐馆,不过大多为希腊人投资经营,半工半读的小郑通常在中餐馆周末帮厨,成了缺乏人手的老板之香饽饽。

 

有了小郑的带路,在东欧憋足劲的阿威夫妇一行,得以在雅典吃了一顿久违的中国饭菜,虽然不甚正宗,出门在外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阿威夫妇故地重游,旅居希腊的华侨激增至二万余人,小郑成了当地的侨领,其名下不但有中国餐馆,贸易商行,还有一家连锁的国际旅行社,东道主小郑告诉他们,这无疑和自己做过旅行团地陪那段历史有关,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小郑把客人送往旅馆,看得出这些衣冠楚楚的乡客,都是开放中国的成功人士,虽然文化不高,但是绝非等闲之辈,在海外小郑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规模的中国旅行团。他告诉好奇的客人,这座千年如一日的城市之所以有一个优雅的名字,是因为以希腊神话中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名字命名,以此寄托人们对带来和平富裕的神灵崇敬之情。

 

雅典是欧洲乃至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作为东西两大文明的摇篮,三千年前已经是古希腊都市的雅典,和西周时代中国镐京的西安遥相呼应。两个仍然活着的文明古国,其子孙竟能跨越时空走到一起。远方的客人走在雅典的大街上,眼前仿佛浮现一组组神奇的对比:密码般的甲骨文和古希腊文字;梦幻般的万里长城和雅典卫城;西安兵马俑千篇一律的凝重神情和雅典诸神雕像富有韵律美的人体线条。

 

古希腊是依托爱琴海成长起来的海洋岛屿国家,即便现在也拥有世界上最具规模的商船队,以通过海洋与各国商贸的外向型经济为国策,商贾成为国家中坚力量,各个岛屿城邦享有经济上的自主权,古希腊开风气之先的“联邦共和”以及“议会”制,也就可以理解了;西周的中国则是沿黄河流域发展起来的大陆国家,以自成一统的农业为国本,分封的贵族和地主是统治主体,形成强势的中央集权制,也就顺理成章了。无论是在天文学,数学和哲学,还是文学,美学和艺术,璀璨的古希腊文化对世界产生深远的影响,而春秋时期中国诸子百家的蜂出并作,无疑可以与前者媲美。

 

在世界的人类史,最早的民主政治是在城邦制度的古希腊得以实现,这里没有对强权的屈从,人们平等交流讨论以此做出决策,“公民主权,轮番而治”是这种制度的特征。古希腊人奠定了西方思想自由的基础,两千年以前的希腊公民就养成了习惯:或者到露天广场参加集会,互相进行辩论;或者到各种学院凝听学者和大师的演讲;或者去看戏剧,听音乐和欣赏艺术。古希腊文明的伟大为世界所公认,马克思曾高度评价其成就,认为古希腊文明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范本”,而且有着 “永久的魅力”。

 

由周朝到清代,中国是人类史中封建时代最长的国家之一,这个历史事实不知值得庆幸还是悲哀。阿威打小就听爷爷说,在中国摊上某个皇帝或者王朝,就像掷骰子开宝盒,遇上好点子老百姓算是走运,开不出的点子,你也只能认倒霉。

 

希腊民族有一个特长,其辉煌的创造往往是来源于对其他文明的开放性,只要是先进的,不管来自何方,一概兼收并蓄,加以创新和发挥,最后成就了崭新的西方文明。如果追溯其源头,希腊文明的形成,和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文明以及古埃及文明有密切联系,古希腊文化中的艺术,文学,数学和天文学,都是从中吸取了养分。

 

无论是西方文学奠基者的希罗多德,还是“希腊七贤”之一的泰勒斯,都是长期漫行游学于东方,最终把东方文明的精髓取经回来,比马可波罗探索丝绸之路要足足早了八百年。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朝前看,这就是大智慧,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和一个国家也是如此。

 

希腊历来是既输出移民又接纳外国人的国家,不少希腊人到更富裕的欧美国家去发展,就连希腊政治世家的帕潘德里欧家族,其成员不是曾经流亡就是出生在美国,而希腊本土却不断涌入来自阿尔巴尼亚和其它东欧国家的移民。如果单从人员流动的角度看,如今的家乡也一样,不少广东人走向海外的同时,内陆人口源源不断来到广东发展,想到这个共同之处,对希腊这个国家,大家顿时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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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数月以后,滞留奥地利的广东旅行团成员,均领到了当地政府发放的无国籍人士身份证书,享受国民待遇。女儿出生不久,阿威一家人加入了奥国国籍。多少年以后,阿威夫妇成了欧洲广东同乡联谊会的会长,麾下的连锁饭店遍布奥国各地,几乎每个大型购物中心都有他们的分号,应了中国一个有名的哲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既不以福喜,也不以祸忧。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来到奥地利以后,得悉当地有一种特殊的职业“赶集市”,也就是定时定点的流动练摊。欧洲集市贸易的历史,和中国的一样古老,形式多样五花八门,多数在宗教节庆时举行,常常兼带民间文化活动,届时赶场的各路商人带上商品蜂拥而至,咸趋贸易,以席为店,界成集市,日出而兴,日落而罢。现代把所有经商者均称为商人,其实在古代的时候是有区别,开店坐铺为贾,行走贸易为商,“赶集市”是最古老的贸易。

奥地利集市分为两类,第一类和中国的农贸市场相似,有日集和间日集之分,顾名思义,前者天天有之,后者则每隔一日或数日有之。“赶集市”的卖家为农民,都是蔬菜乳酪集市,“千里不贩青”,因为运费昂贵需要保鲜,顾客又多为城市居民,于是这一类的集市往往集中于城邑市廛。第二类为百货集市,村庙衢市,山场镇集,遍布全国各地,常常举办于民俗和宗教节日,同地区相邻的乡镇,往往将集市之日错开以免互冲。这样的集市一般带有大众娱乐,音乐舞蹈,各种表演应有尽有。人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赶来凑热闹,舟车所凑,货财所聚,比起平时生意自然好出许多。擅长做小生意的华人,也就做起了第二类百货集市的营生,是欧洲华侨“赶集市”开风气之先的鼻祖。

朱海蒂有着短小精悍的身段,一脸的风霜,却掩盖不住当年的美貌。作为此地华人社会中先声夺人的“赶集女王”,在这个领域她早已是炉火纯青的江湖老手。“女王”和我是同一代人,文革期间上山下乡,饱尝稼穑之辛,后来入党提干上大学,从乡官做到宁波市委干部,心高气盛。随着开放年代第一次移民潮,朱海蒂举家来到奥国,开始了中国式的移民工程。凡是创业必定竭尽体力脑力,两者缺一不可,文革年代造就的一代知青具备这样的素质,朱海蒂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除了不会开车,就像挂帅的穆桂英,巾帼豪杰不让须眉,她是身体力行样样能干。

由于符合会开车讲洋话等条件,我被招募为“赶集市”队伍的一员,从此在这位“赶集女王”麾下效力。在以往的概念之中,集市这种古老的商业模式,本应常见在商品经济不发达的时代和地区,如今还存在于先进的西欧,确实是原先没有想到的。做了这一行才知道,富有的欧洲人对于商品消费的心理,除了实用性以外,有很大的即兴成分。就如宜家超市供应免费咖啡和饮料的休息厅门前可罗雀,然而同几步之遥的收费咖啡厅却是人满为患,便宜甚至于免费并非就一定吸引顾客,在西欧这样的社会现象司空见惯,往往是第三世界的人们难以想象的。集市上的东西并不便宜,平时在店家也能够买到,不过既然来逛集市,也就随意乘兴取之,集市这样落伍的商业也就有了生存余地。

自从入了这一行以后,才知道人生最苦为行商。华侨到海外做买卖,不远万里,背井离乡已为一苦,早出晚归,栉风沐雨赶洋集市又是一苦。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时间无日休息,就是这一行的工作性质。风里来雨里去,做流动商贩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认命了。

动身之前老板娘阅读集市行会的册子,如果当天有多个集市同时举行,即按照经验和判断,从中选出一个。近则数十公里,远则数百公里,通常是夜半时分出发,由于摊位有限,去晚了就有被同行捷足先登之虞。如果“跑空集”而打道回府,非但没有做成生意,还要搭上汽车的折旧和油费,陪了夫人又折兵。只有历尽挫折以后,新手才能成长为有道行的老法师,在我的记忆中,身经百战的老板娘就从来没有失手过。收工时分,夜幕降临,虽然月黑风高,往往还得驱车上路,继续赶第二天的集市,真可谓“露宿风餐六百里,明朝饮马南江水。”

到了集市地以后,首先就是占领摊位,位置的好坏直接决定生意的成败。然而有利位置取得与否,这又全凭经验和资历,往往还得通过同行彼此间剑拔弩张的示威,一决雌雄。这时候“赶集市”的小贩们,为了抢夺领地互不相让,遵循生存斗争中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老板娘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主,寸土必争,最终还都能够占上风,令对手们退避三舍,甘拜下风。

她教导我,必须张牙舞爪,不露怯意,对方反倒不敢轻举妄动,然后自豪地说:“我们女人从不发动战争,不过一旦发生了,就知道如何去赢得它。”她如此雄辩,使众多男性同事相形见绌,黯然无色。摊位确定以后,我们支起二十米长的大伞,伞下将桌子一字排开,陈列各种商品,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旭日东升之际,喘上一口气的人们,吃点干粮权当早餐。不久渐渐地开始上客了,逛集市的人越来越多,前者呼,後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不久生意进入佳境,买卖兴隆,迎来送往的小贩们,往往忙得不可开交,上趟厕所也得一溜小跑。

这里的职业流动商贩,主要由三种不同民族组成,分别为当地人,印度人和中国人,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数量最少,来自奥国社会的最底层,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自然没有人敢招惹他们。印度裔虽也是二等公民,个头高大人数众多,和温良恭俭让的中国人相比,可要强势许多。三种民族的行商风格相差甚远,奥地利商贩自视甚高,面对客人不卑不亢,从不屑于讨价还价;印度商贩沿街揽客,高声吆喝,把摊位前经过的每个人视为潜在客户,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推销兜售商品,天花乱坠,不厌其烦;中国商贩不会如此夸张,不过必定谦恭温顺,笑容可掬。

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赶集的生活方式也有幸福的时刻。因为所去的地方多为亲近大自然的乡村小镇,或做小买卖之余,或往返旅途之中,看山野中奔跑的孩子和低头觅食的奶牛,望山坡上翠绿的植被和雪白的冰峰,呼吸带有清幽芳香的气息和凝听姗姗来迟的春天脚步,此时此刻的天人感应,令人顿悟生命的真谛,胸襟豁然开朗,无疑是造物主对劳动人民的惠顾,同时也是人生辛勤耕耘的回报。

 

《萍踪传书》已经在中国大陆出版并在上海书城上架,同时被上海市图书馆等国家和公共图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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