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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拐五三”相伴的日子——写在香港回归十周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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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拐五三”相伴的日子

——写在香港回归十周年前夕

作者:枯梅

  

  “拐五三”,熟悉通联术语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数字——“753”。为避免通信环境的恶化引起的信息误解,某些数字和字母都规定了特别的普通话发音,“1”被念作“妖”,“7”被念作“拐”,而“0”则念作“洞”,至于字母中的“L”、“M”、“N”等都规定了具体的发音。对于有在铁道系统工作经历的人,“753”就是一趟列车的名字:753次供港活畜禽快运专列。这样的专列共有三趟,751次、753次和755次;其中753的始发站是上海的新龙华站,终到站是香港九龙。这三趟列车在行业内俗称就叫“三趟列车”。

  三趟列车是在1962年3月,经周总理批示,分别从湖北、上海与河南始发的活畜禽快运专列。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开始的这一行动,与稍后建设的罗湖水库,有力地支撑住了香港的经济生活和社会发展,并通过供港物资和资源能源的供应,从经济的角度维系和发展了港人的爱国情结,在战略上为香港回归实施了大量的后台工作。1979年2月至1980年11月期间,我有幸与“拐五三”相伴,亲身参加实践了这一伟大的战略行动之一役。

  “拐五三”的始发站在原上海新龙华列车编组站(今上海南站)的一条专用线(今轻轨三号线石龙路终点站位置)上,月台长度大约可最多停放11辆专用车厢。月台里侧就是暂存收购来的活畜禽的猪舍、鸽棚和鸡舍。79年至80年正是文革后国民经济高速恢复时期,供港物资也水涨船高,运输量一个月比一个月大。当时专业押运员队伍人手不够,我们这些普通工人便根据业务需要也时不时地参加押运,以解决急需的人手问题。夏季高峰时期,卖鸡的农用车辆在石龙路上排起长队,专用线的场地不够用,烈日下等待着的农民们急得跳脚,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在少数。后来将收购时间改在下午六点到次日12点前,这才缓解了夏季收购时产生的问题。

  “拐五三”每次发车前,车厢都要进行消毒清洗。执行本次任务的押运员,双层车是两人一节车,三层车是三人。按车皮数量的多寡,押运队的人数每次都不一样。押运队长带着所有的货物清单文件,承担着全队人员和货物的安全责任,还要和普通押运员一样工作,所以押运队长是非常辛苦的。当车厢清洗完毕并干燥后,就可以开始往车上赶猪了。如果是鸡鸭等禽类,则比较方便一些,可以一笼一笼地装。装完货物,再装上一路所需的饲料、药品、工具杂物等,准备工作就基本完成了。由于在车上要生活四天四夜,到达广州交接后所换的衣服必须用塑料袋严密地包好,以免异味沾染上,因为押送活畜禽的列车味儿相当大,列车运行时经过的地方,行人都掩鼻而过,由此可见一斑。

  一般情况下,那时的“拐五三”在午夜编组,凌晨发车,因此押运员必须在编组前住到车上。编组时因我们的车辆是装运的活畜禽,所以不用过驼峰,但是与整列车的连接还是比较喧闹的,“呯里嗙哴”的碰撞使初次参加押运的人无法入眠。幸好我的出身是知青,适应能力强,基本上没有失眠的问题,为此我还曾向人夸耀,锣鼓在耳旁砸巴都能睡着。凌晨五点前后,编组完成,“拐五三”就正式发车了。那些一直未能很好适应这种环境的临时押运员,也就是在发车以后才能在有规律的行车声中入眠。

  嘉兴是“拐五三”发车后停靠时间较长的第一站,大约十分钟,然后再继续向杭州的南星桥进发。到达南星桥大约是早晨八点前后,停车两小时左右。这里有公司的驻站员,可以在这里蒸饭。来回的次数多了,便知道在到站前,先把饭盒准备好,米淘好,再放上一两根香肠,明天中午前的食物就全备好了。然后在车停稳前的一刹那跳下车,端着饭盒去抢蒸饭的好位置,现在想来也是很有意思的回忆了。饭熟之前的一段时间,几个人会结伴到南星桥车站外的小点心店里,花上一毛五分钱吃上一碗香喷喷的小馄饨,然后山南海北地胡侃,一直侃到饭熟时。

  南星桥也是个编组站,来往的次数多了,所有的站务活动也都成了一道必不可少的铁路风景。三个驱动轮的机车被称为“客机头”,常常担负一些短途客运列车的牵引;“客机头”是所谓的“胜利型”机车,原型是日伪时期的日造机车。四个驱动轮的机车则被称为“调机头”,专用于在编组站的调车场工作,承担将编组的车厢推上驼峰的重任。“调机头”是“解放型”机车,原型来自于缴获或遗留的美国造机车。还有五个驱动轮的“前进型”机车,俗称为“货机头”,原型来自于苏联。那时内燃机车刚刚上线不久,只有几个重要的铁路局才有。上海铁路局管内的快车使用东风三和罗马尼亚的进口机车牵引,货运列车多使用“前进型”和东风四。

  在途中,每天的工作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四十分钟,有大量的时间可以用来看风景、想心事。在停靠时或行车时闲得腻味了,就频频伸头去看信号,于是也知道了铁路的信号是在左边,前面的绿色信号灯要是亮了车还没动,那就转头看后面车长的小旗有没有扬起来。列车在停车后是安全的重要时间段,每个押运员这时都得打起精神守护车辆,除了有驻站员的停靠点,那里的铁路警察管理得还是比较严格的。

  车行时间,除了干活睡觉,就是开了车门坐在门边看风景,那时的浙江境内,白墙青瓦,远近的青山绿水,远比现在所能看到的清新和鲜艳。虽然诸暨和金华煤烟瘴霾的空气令人极不舒服,但是只要离开了那些地方,天空又变得清清爽爽,即使即将下雨也是如此。实在闲得腻味了,就一面看表,一面数道边的里程碑,计算
现在的平均速度是多少...

  江西境内的鹰潭是个大站,“拐五三”一般停靠在编组场的最侧边。押运员们经常会在列车停稳后,锁了车门,结伴到站外的老街上采购鸡蛋和竹笋。那些被三令五申并且也三令五申别人不准干私活儿的小干部们,采购起鸡蛋来最为不客气,除了工作用的铅桶外还要另带家伙什,比之普通押运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鸡蛋和竹笋都是带到广州与那里的熟人们交换的,刚刚脱离了文革的人们此时尚未有生活质量上的较大改变,于是这些行为也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其实,这都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没人多事的话,决不会有人去管,毕竟大家都还穷嘛。当然了,主要职责是不会忽视的,出一点问题那都是会毁了公司形象的。

  在鹰潭停了大约两个小时,列车将在中午12点前后达到向塘西站。向塘西是个三岔口,一路向南昌,一路向新余而去。向塘西有公司的驻站员,自然也要在这里蒸上一天的饭。因为时间稍短,所以有时候会带着夹生饭匆匆上车。冬天和夏天经过这里,都是最让人难熬的时候(后来列车时刻表有变化,不在这里停靠了)。曾经有一次冬季经过这里,押运员们躲在屋里等饭熟,凛冽的北风中传来了列车长的开车令,结果所有的人都慌急慌忙地拿着未熟透的饭奔向各自的车厢...现在想起来,也算是可供回味的一景了。

  路上经过的一些地方,常常会令人奇怪地想起一些事来。余江县在历史上血吸虫病猖獗,党和政府在这里花过大力气整治,毛泽东的《送瘟神》歌颂了人类与传染病斗争的史实。偏偏在这个地方,在列车一晃而过所瞥见的余江某厂,脑海里居然出现了那个厂的“学两论”的著名报道,挺奇怪的...

  江西省的樟树市那时没什么重要之处,但出站后上的赣江大桥,和豁然开朗的两岸洪积扇景色,使坐在车门边的我,经常会感叹人类工程的巨大和大自然的冷漠无情。冬天浅浅的赣江水缓慢地流淌,全然想象不出雨季时的翻腾咆哮。待到列车疾驰两个小时后在新余停下时,空空荡荡而破败的车站广场上,隐隐约约会感觉到一点什么,一点只有上海人才能感觉到的细节——那是一块新余钢铁厂的指路牌。如果记忆不错的话,应该是早年内迁的上海三钢之一部——上海人应该很多呀...自然,也应该有在江西插队被招工的知青吧?

  春天的江西清新美丽,若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交会,押运员们会爬上站边的小山坡,置身于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之中,呼吸着带一点潮露的空气,心旷神怡的想着各人的心事。年轻人总是对前途充满了期望,不管将来是上大学、升官还是发财,抑或仅仅是对未来新娘的希冀,或是生活状况的些许改善。

  在湖南省的株洲和衡阳之间,是京广线的一段双向车道,列车不必因交会而靠站避让,所以车速快了很多。当年欧阳海的事迹就发生在离衡山县不远的一段路上,那里还立着一块纪念碑,不知道在人欲横流的今天,它还在不在,真是挂念。这段路上还有一处是我很难忘记的,那是紧靠铁道的一处民房,大概有两到三排,墙上斑驳地散落着一些标语的痕迹,最多的就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房屋虽然破败但还整齐,似乎已经无人居住,木制的晾衣架还剩了一些杵在那里,我想那应该是我们的湖南知青朋友的插队处了吧。

  我们在第三天的上午到达湖南省的衡阳市。列车进站前要绕一大弯,弯子里是航空学校的机场。机场上整齐地停放着一架架运五,反射着阳光的墨绿色机翼与这个城市灰色的轮廓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衡阳编组站非常繁忙,铁路公安人员既要保证货物的安全,又要防备那年月不停的盗窃活动。人们大概真是穷怕了,大天白亮地就敢在警察的眼皮子下蹿来蹿去。当然,老老实实靠劳动吃饭的也不在少数,那些在煤车上往下卸煤的妇女们,令我常想起在粮库干活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年轻人的眼光常常是难忘的,曾经的一次,列车启动后缓慢的加速中,旁边煤车上卸煤的一位姑娘那大胆而直勾勾的眼光,令我总算明白,湖南菜为什么那么辣,令人出汗,令人脸色燥红,令人心跳加速...

  京广线过耒阳后要停的车站,叫“高亭司”。那时这里似乎还比较乱,成群结队的扒粪农民等候在铁路边,不待车停稳便拿着铲子各分地盘地往车上爬,为的是给自己家多积点粪肥。怕事的押运员会在到站前把车门和栅栏都关严了,免得东西丢失。老资格的押运员会让她们上车,来充分减轻自己晚前的工作。扒粪的姑娘媳妇们在这种情况下会遵循某种游戏规则,既不使押运员感到讨厌,也会让自己快速获得需要的东西满载而归。对于那些拒绝扒粪人上车的情况,还曾经发生过当地人在道旁的房子里用气枪对准猪只射击的事件。看来,只要涉及到民生,挺而走险的事都有可能发生的。

  有一次列车晚点,在郴州前的一个交会站“栖凤渡”停了半小时。在站长的小屋里和站长聊天,我说我是农民出身,他一脸的不信,要我拿手给他看。那时手上的茧子尚未褪去,姑娘般光滑的手背和布满茧子的手掌,让这位站长大跌眼镜。也许湖南的知青太少,让他反映不过来?也未可知。

  郴州是湖南省最南端的城市,位于南岭的北坡,这里也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郴州车站有一个机务段食堂,离车站不远,老押运员常在这里买上一些菜改善旅途上的伙食。有一次正好有小排骨供应,虽说烹调的手艺不怎么样,但还是感觉给旅途增添了一些色香味。当时听说了就赶紧拿了搪瓷缸去买,那打勺的女孩子就那么瞟了一眼,满满的一勺子往缸子里扣去,让所有未婚的押运员们羡慕不已,押运队长为此还狠狠地揶揄了我一通,这让我又一次领教了湖南妹子眼睛里的辣...

  郴州到坪石,是列车翻越南岭的主要路段。从郴州出站,列车在狭窄的山沟里穿行,两边的山坡陡陡的,坐在车门边看不到天。待到了坪石,站前豁然开朗,站边的“金鸡岭”和不远处的北江,夕阳给这个山水相间的小镇染上一层温馨的金边,押运员们紧张的情绪,在这时得到了些许的抒放。在坪石等待会车的时候,押运员们会在暮色的铁路边聊天,指着金鸡岭,传递着当年洪宣娇领兵在岭上用大米冒充泉水洗马因而退敌的故事;也会指着北江边诉说某年大水,列车停在半米多深的水中等待发车的旧事。

  韶关是粤北的重镇,记忆中的押运经历,都是在半夜到达和发车。由于当时的社会环境还非常不如人意,“拐五三”特殊的任务角色给了偷渡者们一个绝好的机会。就象外国电影中曾经出现过的镜头,经常有偷渡者藏身于列车的转向架上,冒着生命危险实施偷渡行为。这类偷渡行为防不胜防,铁路公安为此忙得不可开交。一般到韶关前,押运员们都会将车厢门用准备好的铁丝扎上,因为某些偷渡者很可能会用凶器胁迫。冬季的一次押运,曾经遇到警察追击逃犯,而我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其实韶关是个美丽的城市,由于总在夜里经过而无缘得见,回程时的相遇,由于没了押运时的惊心动魄,而相形失色于回家的急迫心情之中。

  列车到了坪石,就已经进入了广东省。从这里开始,北江一直陪伴着我们走完广东境内大部分的旅程。北江是一条美丽的大河,碧绿的江水带着山里的初露,挟着半途砍伐者留下的露土,浩浩荡荡地一路向南,与珠江汇合。铁路在江边蜿蜒爬行,陡坡下经常可以见到滚落的车厢,半埋在泥里的守车,让人立刻想到这一列车的车长的牺牲,如同大洋上遇难船只的船长与船共亡的情景。也许现在这种情况改观了?大京九铁路的建设,应该已经扭转了这种局面吧。我在两年间的押运经历中,幸运地没遇上这种情况,否则今天这些文字就成了笑话了。

  身处于南岭的两边,气候是如此地不同,也是押运经历给我留下的难忘印象。在郴州时,对气候的感觉与在江西、浙江境内相差不大,而到了坪石,那就完全是另一种气候,另一种气候下的世界。湿润的空气挟着植物的清香,在广东人司空见惯的环境里送进我的肺腑;眼里所见的,惟有漫山遍野的深绿色。奇怪的是,同样潮湿闷热的天气,在广东竟然觉得比在上海要舒服,这哪里还算是个上海人哪...

  广州火车站是上海押运员的押运终点。在这里,所有的活畜禽货物都被移交给广东省的押运员,由他们押往深圳。移交完毕,押运员们坐上公司驻广州工作组派来的车子,前往下榻之处——珠江边的人民旅社(今人民宾馆)。在这里,押运员们会利用短短的一天半时间,匆匆地忙着各自的事情。有一位临时押运员是一位“驴友”,出车前先计划好了旅游路线,到达旅社开始,用预计的时间洗刷完毕,然后去旅社不远的39号码头,乘二十分钟的渡轮到石围塘,在那里再乘上去佛山的火车,拜谒了某历史名胜之后再在晚饭前赶回广州,浏览繁华的北京路,并顺便饱享一顿街头小吃。

  那时的广州,处处都是南风吹拂的痕迹,来回的次数多了,自然要帮亲朋好友带点东西。上海人喜欢广州皮鞋的式样,广州人又喜欢上海皮鞋的质量,自然我就成了跑皮鞋的单帮。一来二去,一段时间里竟然成了皮鞋专家,这可是没有想到的。那年头买皮鞋是要“抢”的,店门一开,一群人蜂拥而入,几十条叼着钞票的手臂如养鸡场的鸡头似地伸向营业员。

  那时广州的书店,还是有着浓厚的学术气氛的。五颜六色的广州一样也没拉下,匆匆忙忙的挣钱人群、时尚前卫的人物形象、如饥似渴的读书郎,以及偶尔还能看到的西装革履的扁担族——那是回乡的华侨,在珠江水的拱卫中,在镇海楼的瞰护下,与我们这些庸庸碌碌的人们,一起承担起为社会添砖加瓦、为强国默默地奉献、为跻身于世界民族之林而各自奋斗——那是一幅年轻而美好的图画!

  如今,“拐五三”已变更车次为“8753”,从上海发车的历史也已终止于去年,它的作用大部为公路运输所替代,“拐五三”的现实作用正在逐渐淡去。但它在历史上创下的辉煌是抹不去的,它是一个大时代的缩影,所有曾经参与其中的人们,都会为这一大时代所留下的成果而自豪,而感慨,而继续前行!

2007年6月24日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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