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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院生活回忆

作者:锣儿

一. 我所接触的俞伯伯

  1978年春, 我调入北京, 不久就结识了我太太. 粉碎四人帮后, 她父母从五七干校回北京,临时被安排住在国家建委招待所3号楼的第三层(这一临时结果长达数年!), 我渐渐成了那里的常客后才知道这层楼里真是藏龙卧虎啊. 走廊尽头住着国家一级工程师, 文革前的国家建筑科学研究院的总工夏伯伯, 水房旁边住着文革前的9级干部贾一波伯伯, 从抗战起就是河北平山地区(西柏坡就在平山)游击队的司令, 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贾司令. 还有两户五十年代初清华建筑系毕业的高材生, 智商极高. 都是从五七干校回来而原住房已经分给别人住了. 在一进楼道的第二家, 有一位面目慈善, 身材消瘦的伯伯, 总在楼道里在煤油炉上熬中药. 那阿姨瘦高个, 带一深度近视镜, 一副病病歪歪的身子. 在他的房间里, 经常传出女孩子美妙动听的歌声. 我太太(当时还是女友)对我说他可是黄敬的亲弟弟. 黄敬?我一时没有反映过来. “就是俞启威!” 啊, 那江*曾是他的亲嫂子了! 俞伯伯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 楼道里打照面, 他总是侧身让别人先行. 言语不多, 但是当你问他问题时, 他总是不厌其繁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给你解释清楚. 后来见到了那位唱歌的女儿, 她叫俞玛瑞, 白晰的皮肤上一颗美人痣, 相当漂亮 (她是今天咱俞书记的堂妹哦) 很可惜不知什么原因, 精神受了刺激, 当她发病时, 俞伯伯就轻轻抚摸她的背, 极其柔声地劝她, 令楼里的人无不动容. 俞伯伯在家一人照顾两病人, 怪不得一直在楼道里熬中药哩.

  80年结婚后, 我们也在那里得到了一间房, 一天下班回家, 只见俞伯伯和我太太匆匆从楼里出来, 对我说, 玛瑞又发病了, 而且跑了, 人家说正在大院里的大煤堆上呢. 天下着小雨, 我跟着他们往大煤堆赶去. 我的天哪, 只见玛瑞上身赤裸地站在煤堆上,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位阿姨试图爬上去劝她, 给她穿衣服, 都被她用煤块给打了下来. 俞伯伯到了, 他轻轻地呼唤着 “玛瑞, 玛瑞”, 此时人们都肃静下来, 只听得唦唦的小雨, 玛瑞的大眼睛美丽而滞呆,停留在她父亲身上, 俞伯伯一面呼唤, 一面艰难地往上爬, 我太太紧跟其后, 好几位阿姨都掉泪了. 也跟着往上爬. 俞伯伯还是轻柔地抚摸着玛瑞的背,象哄孩子似的对她说着. 我太太脱下外套, 趁势给玛瑞披上. 在回三号楼的路上, 俞伯伯和我太太扶着玛瑞, 我无言地走在旁边, 看到俞伯伯苍老的眼角流淌下辛酸的眼泪……..

  1984年我出国时, 俞伯伯, 贾伯伯, 夏伯伯……还住在国家建委招待所3号楼的第三层那里呢.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俞伯伯和玛瑞.

  今天俞伯伯已经接受上帝的召唤回到天国去了, 希望玛瑞病已痊愈, 健健康康地活着.

二. 我所接触的贾伯伯

  国家建委招待所3号楼三层的水房旁边那时还住着贾一波伯伯. 老的9级副部级干部. 从打日本鬼子起就是河北平山地区的游击队司令. 瘦高个, 两眼炯炯有神. 到底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贾司令. 文革中被打倒, 老伴跟他离了婚. 干校回来后也被 “临时” 安排住在这里了.也在楼道了放了个煤油炉,自己开伙. 看到他被解放了, 原来的老伴想复婚, 别人都劝他, 楼道里的邻居们也劝他, 贾伯伯坚决不干. 我们有时到水房经过他门口, 见到他炒菜, 总爱跟他开玩笑, 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 他总是呵呵一笑, “凑合着过吧.” 有时他妹妹会从农村来北京来帮他做点吃的, 缝缝补补, 洗洗涮涮的, 他妹妹从外表到内心完全是一地地道道的朴实的农村妇女.

  要说 “活雷锋”, 在我一生中真真见过的, 就是贾伯伯了. 而且是一个9级高干“雷锋”. 国家建委招待所3号楼三层住着七,八家, 共用一个水房,厕所. 而招待所又不愿意派人每天来打扫收拾, 十天半月才来一次, 贾伯伯总是抢在别人前把水房, 厕所清扫了. 我们搬入后, 决定每次要抢在贾伯伯前. 我在大学当老师, 不用坐班,经常在家备课, 这就有了机会了. 一次我从把楼梯, 过道都抢先收拾了, 贾伯伯还特意来谢我, 说他本来准备第二天就来打扫的.

  一天傍晚我去西单, 刚上102路无轨电车, 人不多, 见贾伯伯在车里, 见了我还要给我让座, 我双手把他按住了. 只见贾伯伯背着草帽, 上身一件土白布褂子, 挎一军用包, 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若不是在城里几十年, 皮肤白一点, 细一点, 真与冀中老农没有差别. 旁边一北京美妞还側着身子, 怕沾着这 “老农”. 真是狗眼看人低. 我问贾伯伯去哪儿, 他说去永定门车站坐火车去保定. “为什么您不让部里派个车呢?” “咳, 这也不是部里的公事, 河北省委请我们这些老人去保定写革命回忆录”. 我一看哈,教训那美妞的机会来了, 我故意大声说” 贾伯伯, 打抗日起您就是游击队司令了, 故事一定不少啦” 贾伯伯笑着摆了摆手. 那美妞听到我们的对话, 身子慢慢侧过来了, 眼神从鄙视转为迷惑, 大眼睛滴溜溜地把贾伯伯从头到脚扫描了几边. 我还不过瘾解气, 继续说:”那时您直接在聂帅领导之下吧.” 贾伯伯直拽我的衣襟让我住口. 那美妞的眼神已经从迷惑转为敬佩, 周围的人,包括那售票员小姐也都以敬佩的眼光看着贾伯伯, 我心里舒坦哪! 西单到了, 我该下车了, 下车前我特意跟售票员小姐说请她多照顾这为老同志. 她说”您放宽心吧, 哎,这样好的老同志不多啦”.

  贾伯伯从保定回来后一天在水房遇见他, 他直要揍我屁股, 说我出他的”洋像”.

  后来经人介绍, 贾伯伯与一搞医务的于阿姨结婚了. 于阿姨四川人, 天生的乐天派, 给楼道里带来了不少乐趣. 我们还吃了贾伯伯的喜糖呢.

  贾伯伯后来从招待所3号楼搬出, 按部长级住进了6室两厅. 他本来不要这么多房间, 但是于阿姨要, 因为她还带来了与前夫所生的儿子以及孙子一家呢. 那都是我出国后发生的故事了.

  2003年, 贾伯伯去世, 2006年我和太太一起回国, 在建委大院碰见了于阿姨, 她气愤地对我们说, 有人妒嫉我, 说我应该从6室两厅搬出来. 我们能说什么呢? 若真有在天之灵, 贾伯伯又该作何想呢?

三. 我所接触的夏伯伯

  国家建委招待所3号楼三层的尽头,那时还住着老国家一级 工程师, 原国家建筑科学研究院的总工夏伯伯. 夏伯伯是三十年代留德的博士. 也是高个头, 脾气耿直得有些古怪. 总以老头自居, 我们背地里和长辈们一样叫他夏老头. 照理五七干校回来后能早一些安排他的住房, 但是他非回他在建委大院的原住房不可. 建委大院地处西城,海淀交界的百万庄,交通便利, 门口102到西单,永定门车站, 103到王府井,北京站. 北面紫竹园, 南面玉渊潭.购物甘家口商场, 看电影建委礼堂. 大院内还有两个很不错的食堂. 小卖部, 理发店, 幼儿园,简直就是一个小社会. 上班建委大厦就在院前. 当然不愿搬走了. 在加上大院里原来的住宅, 大气, 宽敞, 高顶, 透亮. 那时新建的板楼怎能赶得上呢? 谁知那文革中分到了夏伯伯的房子的那家人家不知是哪路神通, 背后有谁撑腰, 楞是不搬. 堂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建设委员会竟无法合理满意地安排自己的一位一级工程师的住处! 只好委屈了夏伯伯, 在形同筒子楼的招待所里一住就是多年!

  我也成了那里的一员后(结婚后无房, 老丈人家就把他们自己在招待所住的两间房中挤出一间做我们的新房) 夏伯伯特爱和我聊天. 他说他应该斗私批修, 年轻时思想不好, 追求名利, 娶了国民党大官的女儿. 其实我们看石阿姨挺好的, 虽然上了岁数, 但是大家闺秀的气质尤存.

  1982年, 我儿子降生, 大概是招待所3号楼出生的第一个第三代. 那些官居高位, 身居陋室的爷爷奶奶们可视为宝贝了. 夏伯伯老夸我儿子一脸正气, 好! 说我们俩口子人好, 孩子的外公外婆好, 是老天给我们的奖励.

  夏伯伯爱管闲事, 我从来没有遇到会如此 “管闲事” 一级工程师. 建委大院的人越来越多, 许多人自行车乱放, 夏伯伯每天在院里把乱放的自行车搬好. 后来他也来气了, 干脆买了几条铁链子, 几把锁, 把乱放的自行车栓上, 锁住. 车主不认错, 不保证再也不犯, 夏伯伯就是不开锁. 时间长了, 院里的人都知道是 “夏老头” 干的, 嘻皮笑脸地认个错就把自行车拿回来了. 那些外来的人可不买帐, 闹出了很多麻烦. 夏伯伯的大女儿一天唉声叹气地对我们说, 为了老爷子的管闲事, 他们赔礼道欠无数次, 也搭上了不少钱. 我和太太骑车到院里小卖部买东西, 也一定小心把自行车放整齐了, 别让夏伯伯喀嚓一下子给锁了.他可不恂私情.

  一白天我正在家里备课, 外面传来了夏伯伯洪亮的声音: “谁把这小轿车乱停在这里啊!” 我从三楼窗户往下一看, 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皇冠正停在楼下, 因为3号楼招待所的底层是食堂, 司机大概进去吃饭了. 夏伯伯吼了几声见没动静, 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就要往车身上划拉. 以往夏伯伯兜里总是装一支粉笔, 有轿车乱停, 他就往上写. 这次可能没带粉笔, 随地捡了一块石头就要上. 这可了得. 那年头没有私家车, 轿车不是机关的, 就是首长的. 而能坐大皇冠的级别比部长还高呢. 车身划坏了, 司机不与你拼命啊. 我三步并两步冲下了楼, 一边使劲把夏伯伯往楼里拽, 一边说这车也是公家的, 划坏了也不是公家损失吗. “公家车就可以乱停了?!” 夏伯伯还不服气. 倒底还是我年青力壮, 被我拉了回来, 避免了一场祸.

  80年初, 建委大院里的老住宅楼进行防震加固, 除了加固地基以外, 还用钢筋水泥给楼房箍了几道. 承包此工程的建筑队偷工减料, 在灌注混凝土的时候竟添加砖块. 正好被夏伯伯撞上. “你在干什么!” 夏伯伯宏钟般的一声大吼差点没把那正在灌注混凝土的小工吓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这防震加固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快把你们的领导叫来!” 那工头气势汹汹来了. 一见夏伯伯的架式就有点胆卻了. 在加上周围围上了不少建委的人, 那工头叫小工伸手把那几块添进去的砖头捡出来. “不行!得把整个挡住混凝土的木板拆了, 全部重新灌注. 几米高的木板拆了, 没干的混凝土哗地一下子滩在地上, 嘿,里面还真混了不少破砖. 一切重头干起. 夏伯伯不放心, 拿了一张藤椅, 坐在那里盯了几小时, 直到他们重新把混凝土灌注完毕. 想在建筑上偷工减料, 正巧被一级建筑工程师撞上, 能有他们的好吗!

  86年回国时, 我太太和孩子还住在3号楼招待所.其他老人们都搬走了, 搬进了一些分在建委工作的新婚的大学毕业生. 但夏伯伯的房子问题竟然还没有得到解决. 我们大家都气愤不己. 夏伯伯在楼道里对这些在年龄和学业都是”孙子”辈的年青人还是乐呵呵的. 大概一直又拖了两年, 夏伯伯的住房才如心所愿.

  最后一次见到夏伯伯是五年前了. 我回国, 正陪岳夫母在建委大院散布. 正碰上小保姆推着夏伯伯在院里溜弯呢. 石阿姨躇着拐杖走在旁边. 夏伯伯看见我直微笑着向我招手. 我问他还认得我吗? 他说认得, 认得. 石阿姨说别听他瞎说, 他连自己的孙子都认不得了. 我岳母说他是飞飞的爸爸呀. 夏伯伯还是微笑着招手不语, 小保姆揭老底说他遇见谁都是这样, 都说认识. 我心头一阵难过, 扭过头去, 不让老人们看到我的眼泪.

  两年后, 夏伯伯仙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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