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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兰.紫玉兰

作者:禾 菱

  玉兰、辛夷同属木兰科木兰属,都是早春开花的乔木。玉兰开白花,俗称白玉兰;辛夷开紫花,又叫紫玉兰。红、白玉兰就象一对姐妹花,给乍暖还寒的大地带来勃勃的生气。

  三十多年前,在黄河上游,在塞外乌兰布和沙漠深处,在内蒙古建设兵团的一个连队里也有这么一对姐妹花。年长些的姓张名玉兰,浙江兵。高大结实的身胚,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真象是亭亭玉立的白玉兰。辛夷小些,新三届的,北京兵。瘦瘦小小的个子,浅咖啡色的皮肤,小鼻子还稍稍有些鹰钩。要是眉心点上个红点,还真有点象个小印度人。

  新兵集中学习时,大家都作了自我介绍。在张玉兰介绍了自己后,辛夷激动的叫了起来。原来玉兰和辛夷是同月同日的生日,都出生在玉兰花开的早春,张玉兰比辛夷大了两岁。辛夷告诉大家,她姓辛名夷,辛夷也是玉兰的一种,一般大家都叫成紫玉兰。她出生那天,家里院子里的辛夷正开花,她的教授爷爷就给她取名叫辛夷。

  此后,两个玉兰就成了好朋友,大家也管张玉兰叫白玉兰,把辛夷叫紫玉兰。张玉兰的父母都是工人,家里四个孩子她是老大。白玉兰说话行事直来直去,总是象照顾自己的弟妹们一样照顾大家,也总象呵斥自己的弟妹们一样呵斥着大家。辛夷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老师,从小在大学校园里长大,性格比较含蓄内敛。凡事喜欢动脑筋,她带的那个班就是以巧干在连里著称。白玉兰、紫玉兰虽然容貌迥异性格迥异,但都有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看着这样的眼睛,就会理解什么叫真诚,什么叫无杂念,什么叫花季少女。

  两个玉兰还真是连队的两朵花,两朵积极进步的革命小花,学习劳动样样走在前面。她们一起入了团、一起被任命为两个班的班长、一起被评为五好战士、还一起去团里参加学习毛著积极分子讲用会。这一高大、一小巧;一开朗、一温婉;一白皙、一略微黧黑的两个姑娘成了连队的一道风景线。连里领导总是拿她俩给大家做榜样,男生女生里也有不少人喜欢她们。

  别看紫玉兰小小巧巧的,可她还救过白玉兰的命。那年夏天干渠决口,白玉兰率领全班毫不犹豫的跳进了大渠里堵口子。等紫玉兰指挥着她的班搬来大量麦草秸,男生排也赶来增援时,百玉兰却在水中一步踩空,被滚滚而来的渠水卷了下去。别看白玉兰是南方人,却是标准的旱鸭子;别看紫玉兰是北京姑娘,可是每个夏天都泡在学院游泳池里的游泳好手。聪明的紫玉兰不是急着往水里跳,而是沿着渠背往前跑,然后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一个漂亮的水中转身后,一把就拖住了被水冲下来的白玉兰。几个会水的男生也及时赶到,大家一起把昏昏沉沉的白玉兰拉了上来。事后,团里通报表扬了舍生忘死保护国家财产的张玉兰,也表扬了临危不惧舍己救人的辛夷。两个玉兰又一起入了党,白玉兰还被任命为女生排的排长。不知怎的,紫玉兰没有升职,尽管因为复员老兵管理女生不方便已经撤出,副排长一职还空着。大家传说是因为紫玉兰知识分子家庭的缘故,说还需要再考验。

  两个玉兰因此就更要好了。白玉兰逢人就说,是紫玉兰救了她,她就是我张玉兰的妹妹。紫玉兰总是微微的笑着不说话,或者矜持的来一句“听她瞎说呢”。白玉兰已经搬进尽西头的“排部”,和另外两个女生排的排长们住在一起,可还是喜欢到紫玉兰的班里和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和大家说笑。尤其是不学习的晚上,白玉兰总是到排里各个班转悠。尤其喜欢在紫玉兰她们班听那个上海兵阿芳吹口琴,还总说,等她有了钱,等弟弟妹妹们工作了,她也要去买个最好的国光牌重音口琴。

  不久,开始传出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的消息。再不久,连里开始有人离开了。先是几个军队大院的孩子参军走了,接着又有一排长和五班长被推荐上了大学,再后来,有两个北京兵随父母去了大西北。那种众志成城般的扎根气氛开始松动,开始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家境相对拮据的白玉兰,有一次居然收到家里寄来的大邮包。有好事者悄悄的说,邮包里好象尽是好吃的。可是白玉兰不动声色的把邮包锁进了自己的箱子,就象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说白玉兰不动声色那只是一般人,互相已经非常了解的紫玉兰就觉得白玉兰有心事,而且不是一般的心事。紫玉兰是个小小年纪却很沉得着气的姑娘,她决不会主动点破,而是等着白玉兰自己来找她。果然,白玉兰憋不住了,她找到紫玉兰,要和她谈最最知心的话。

  白玉兰说,她父母知道连队在推荐上大学,便要她一边自己努力,一边要适当的做些工作。所谓的工作,按她父母的意思,就是要给连队的几个管事的送点东西,并已经把要送的东西给她寄来了。她自己觉得这样不好,再说又怎么好意思送得出去?愁得她好几夜都没睡好觉,就找最好的朋友一起来出出主意。紫玉兰听了半天没说话,吓得白玉兰一个劲的说,“算了算了,算我没说,东西我们自己吃了算了。”紫玉兰微微一笑说,“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也是一种阶级感情么。”

  接着,紫玉兰详细的帮着白玉兰分析了具体情况。她说,说是群众推荐上大学,其实群众只是走个过场,关键还在于领导。在同等条件下,把领导的工作做好了,就有了很大的把握。她还说,所谓的领导其实就是连队党支部,支部成员一共有五个,只要有把握的做好三个人的工作就行。她还说,连长为人非常正派,最好不要自讨没趣;指导员家属好虚荣,送点大城市的东西她一定会喜欢;方副连长家孩子多,家境很困难,也应该关心一下。她还说、她还说……

  看着平时言语不多矜持内敛的辛夷如此的滔滔不绝,听着她那些入情入理的分析,张玉兰忽然觉得自己好象不认识这个朋友了。可是,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真诚真挚的眼睛,张玉兰又庆幸着自己能有如此能理解她帮助她的朋友。她鼻子一酸,一把抱住辛夷,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大学招生的又来了,还是北京的几所大学。

  果然如辛夷分析得那样,连里领导早就内定了推荐名单。有张玉兰,也有辛夷,还有一个北京男生,据说他的爷爷是个大干部。当然,还有几个一看就知道是“陪衬”的。这些“内部消息”也就是“内部”人士知道和关心,绝大多数人还是吹号吃饭、看太阳收工回来再吃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连里把推荐名单送上去了,据说学校也来了招生小组,也查看了被推荐人的全部档案。那些被推荐对象表面上都显得挺平静,该出工就出工,该学习就学习。但仔细观察,白玉兰紫玉兰们还是心神不定,连一向稳重内敛的紫玉兰居然也会在天天读时把报纸文章念错。

  正在这关键的时候,张玉兰出事了!

  辛夷班里的上海兵阿芳的口琴不见了。

  口琴是阿芳的宝贝,几乎每天都要吹上几曲。大家也喜欢听阿芳吹琴,那天没听到就好象生活中少了些什么似的。大家都在帮阿芳找着,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有人建议搜查,反正大家的东西不是在挎包里就是在库房的箱子里。辛夷坚决的把这个主意堵了回去,她认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任何人都是不对的。那怎么办呢?九班长出了个主意,建议大家自己把挎包打开,互相检查。这个主意得到绝大多数人的赞同。

  不可思议的是,阿芳的口琴居然在副排长张玉兰的挎包里!顿时全排一片哗然!

  张玉兰自己也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急得眼泪哗哗得直流。辛夷一反平时的矜持,声嘶力竭的嚷着“这决不可能,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那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流露的的愤怒和着急,让白玉兰感动得抱着紫玉兰大哭。事情一直闹到连部,指导员也专门来了解和调查此事,几天下来也没有任何线索和结果。

  就在这时,团里把确定下来的上大学人选定了。既没有白玉兰,也没有紫玉兰,更没有那几个“陪衬”的。全连只走了一个,就是那个副部长爷爷刚刚复出的男生。

  白玉兰哭了,哭得很伤心。大学没上成,还被弄成个口琴丢失的怀疑人。紫玉兰也哭了,哭得更伤心。这次上学本来是很有把握的,来团里招生的一个人正是她教授爷爷的得意门生,答应只要在同等条件下一定帮忙。也就是说,只要推荐名单上有辛夷,他就一定点名要辛夷。可是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上面更有来头的点名要了那位副部长的孙儿。

  还好,白玉兰的“冤枉”还是被洗清了---有人证明阿芳丢失口琴的那段时间,白玉兰正好在和排里的一个战士谈心,没有“作案”时间。可是,阿芳的口琴又是怎么会到白玉兰的挎包里去的呢?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指导员召集全排点名时宣布:口琴找到了就行了,以后没有证据就不要瞎怀疑,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

  这是一个经过加工润色的真实的故事,它发生在1973年的乌兰布和沙漠深处一个兵团的农业连队。讲述这个故事的就是紫玉兰辛夷[当然都是用的化名],现在的她已经是北京一所名牌大学的教授了。

  在一次高考前的特招中,她看到了一份浙江学生的保送档案,在母亲姓名一栏中赫然写的是张玉兰。经过调查,确认这个学生的母亲张玉兰,正是她的战友,她牵挂了近三十年的张玉兰。

  在同等条件的前提下,她行使了自己的权力,拍板定下了这名特招生,定下了张玉兰的女儿。

  又过了一年,在一次偶遇中我碰到了辛夷,她泪流满面的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她承认,阿芳的口琴是她放到张玉兰挎包里去的。那天晚饭前她突然胃疼去了医务室,拿了药回到班里正好大家都去食堂了,正在食堂前例行饭前唱歌呢。可能是走得急,阿芳的口琴就放在她的铺位上。就在那一瞬间,她心里的魔鬼被释放出来了---给白玉兰制造些麻烦,再加上来招生的点名要她,在同等条件下,只要她略胜一筹,这大学就上定了!于是,就在几秒钟的时间里,阿芳的口琴就进了白玉兰的挎包里。可是她们都没想到,强中更有强中手,你这里也算是“里应外合”,可人家那里更有权力的优越!

  辛夷说,这三十多年,这事一直象夹在心肌里的一粒沙子。虽然没有致命的痛苦,但一直酸几几痛兮兮的不时在折磨自己。现在好了,她尽自己的能力和能量暗中助了白玉兰一臂之力,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说出了事情的真相,说出了自己曾经的丑陋。她深深的感到一种顿悟后的豁然开朗,一种释放重担后的轻松释意。

  不要总说我们这代人曾无私奉献、改天换地;不要总说我们那个年代的人与人之间,是多么真诚和纯情。如果我们真诚,如果我们勇敢,我们应当承认,在那个年代里,在我们中间也有虚伪和无耻,也有出卖和告密——为了入党升学招工提干,为了那渺茫的前途,为了离开那我们曾经一度要准备扎根的荒原,我们被人伤害也伤害过别人。那所谓的纯真里难道不是也多少掺杂了一些虚伪和丑陋?

  那时候,我们的眼神都是那样的清澈见底。有这样清澈见底眼神的我们怎么能虚伪?能沉沦?能伤害别人?能释放出心里的魔鬼?

  但令人极度痛心的是:我们会!

  在反复的倾诉和宣泄我们这一代人曾经经历的苦难后,我想,我们是否也应该开始低头回首,审视我们自身,也对我们自己说几句真话呢?

  ……

  白玉兰是在1976年病退回老家浙江,后来顶替她母亲进了纺织厂。凭她的党员身份和优秀的履历,进厂不久就当上了车间主任。后工厂改制提前下岗,现在自己经营着一家针织店。

  紫玉兰先是病退回北京,78年参加高考,考上当年她爷爷和父母亲教书的那所大学。毕业后留校工作,从助教、讲师、副教授一直到教授。

  白玉兰、紫玉兰,愿你们枝叶茂盛花开不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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