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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阡陌的诱惑(上)
作者:野 歌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一
向往草原源自一部书,《草原烽火》。
科尔沁草原的英雄史记给人无限的遐想和尊崇。所以,1968秋冬报名插队内蒙古应该有那样的诱因在内。鬼使神差,最初报名去向呼伦贝尔盟,据称,每两人一个蒙古包,一台收音机、一群羊、骑马放羊的生活轮廓非常清晰;还有一点少年兴奋的诱惑,是听说那儿的交通会有沼泽类的麻烦,因此会有直升机送进草原。到了1969春天的时候,却被分到乌兰察布盟深山的半农半牧区,又在1976多事之春被调进内蒙古最西部的伊克昭盟,那儿是鄂尔多斯高原,也应该是草深花茂的一个诱惑。
在内蒙古生活了二十五年,每逢被人问及"草原"一词,居然尴尬地不知所措。在乌海煤城工作的时候,据说,五十年代开发矿山初期,那儿可真是草深花茂、树荫葱笼的原生态,井下的坑柱可以就地自采。可是,我去的时候,一下火车,脚就踩进沙窝了,一派的凄凉和洪荒。也有一回,听说是有敌对的传单被播撒在无名的地方,组织民兵四处搜寻;翻山越野间,我也看到过一条大沟漫漫地掩在没膝的草棵里,也许,那就是残存的伊克昭佚名的草原。
没有看到过真正的草原,阡陌的远方,无论通向哪里,向往就是一种永远的诱惑
2006夏,黑土地上"蜻蜓点水"过后,留在脑海有呼伦贝尔草原美丽的裙缘,火车上遥远的一瞥已令人对广阔而起伏的草原顶礼膜拜。这就有了对草原的议论,诱惑别人更鼓惑自己的内心,坚定在短时间内再返东北之邻的向往。
最初,是想和贝尔组织一支相当规模的"重返内蒙古"类似于"重返黑龙江"的团队,用相当从容的时间至少把起至呼伦贝尔、到京包沿线的乌兰察布走一趟,也甚或去豪夫言称穷山恶水的昭乌达、特别是他十五岁的受难地林西官地六村实地考察一次。随着时间的推移,组织大规模返乡团的难度日渐增大。适时,昭乌达盟上海知青联谊会首次组团回访暨参加当地大庆活动,给了一个机会,使我们能够和他们一起去往梦中的草原。限于名额和安排的被动,我们把此次内蒙古东部游的组队缩小在20人的范围内,一辆大巴乘员数的舒适氛围。豪夫、草原红牛等为此做了大量的预案和前期准备,把行程的每一个细节落实到可控的地点和时间内。
2007,8月4日晚8点前,经过反复调整的人员陆续到达预约的"上海站"的"海"字下,站前广场的那一块地方是地下出租车停车场的出口,相对人头攒动的其它区域人少。
我在徐家汇往新客站的途中,收到古道游侠的电话,他很热情地表示要前来送行,我很感谢兄弟般的友情。考虑他和朋友们都是刚从承德游返沪不久,累着、忙着,又在酷暑中,叫他别来送,也请他多保重身体,好好休息。原以为,在网上和电话、短信宛谢了各位朋友的送行,应该不会再惊动更多的人了。不想,刚出地铁口,远远的就看见"上海知青网"一班熟悉的朋友如隐于市井、落霞惊鸿、糊总、云南军人、王杰、吴昌健等等已和贝尔、琨玉秋霜、王家庆、彭亚城及沈炜敏的儿子儿媳围聚在一起,心中不由一热。
真的,曾几时,我们这些人还是陌路相逢不相识,至少,在于我,一年前还是独守一隅玩生活,和"知青"一词远隔三十多年,只从书纸读自己的故事。就因当年同屋同炕的插兄一朝登门认旧知,从此敞园入网坛,得到天南海北各路神仙的支持,认识了那么多当年的知青兄弟姐妹,个个都是有情有义,相知恨晚。
开车的时间逾近,草原红牛身背肩抗着他的摄影行包从广场西面走来,用他特有的笑和每个人招呼着,急匆匆又走进人群。他是昭乌达盟上海知青重返第二故乡的主要组织者,前后的照应很忙碌。
听说秋天正在赶路来送行,打电话问他具体的位置,说是还在高架,大概要二十分钟路程。糊总问贝尔要了车票去买站台票,一伙人在隐兄的张罗下忙着拍送行的照片。接着,就纷纷进站。琨玉秋霜坚持要等秋天,和糊总等守在进站口。
上车,放好行李,回到月台,糊总、隐兄、落霞、王杰、吴昌健、云南军人都帮忙大箱小包地拎着往车厢里赶,再现了三十八年前兄弟姐妹们相互帮助去向远方的场景,令人心里激动而又唏噓不已。没有更多的语言,只有内心的默默感怀。大家在月台上抽烟话别的时候,看见秋天一边笑着招呼一边为琨玉秋霜提着行李箱远远跑来,走近了,对我喊:
野歌啊,讲我来不及,看到吗,我赶得及时吗?
秋天兴高采烈的神情感染了所有人,大家说笑成一堆,又是一阵忙碌,拍照留影、握手话别,一句话:
玩得开心,一路平安!
是啊,我们不再是去"扎根",不会前去不测的生活和生命的漩涡、不是去经受年少灵魂的苦炼。我们是去旅行,去向往的美丽草原。
车开了,糊总追着在车外拍窗户,听不见他喊什么,看得到他在说话,他说的那些热情话随列车汽笛的呼鸣和我们一起走了,走向阡陌,浸入远方每一朵山丹丹鲜红的花瓣。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二
上海 - 北京,110次,晚8:42分发车。
回访团46人(不包括7月22日已去赤峰40多人),大多是1969寒春去昭乌达盟插队的老知青。我们参乎在其中的有12人,其中,当年插队江西峡江5人、插队乌兰察布2人、插队黑龙江1人,还有知青子女及亲属4人;另外,豪夫一家三口、满月已提前飞往京城,cgd
夫妇自承德之行后也滞留在那里等我们汇合,天津知青侉妞、李琳参加呼和浩特的自治区六十周年大庆活动后直接奔赴此行第一站赤峰,罗卫平夫妇也将在15日与我们在乌兰浩特市相聚,加上草原红牛夫妇预定时间内的同行,这个组队是24人。
车厢里的其它乘客好奇地向我们张望,有人小声地问:
你们都是知青吗?
这样的询问,当然最能引发话题。一时间,关于下乡、关于插队落户的议论充斥了整节车厢,也引得周围乘客不断的附和与感叹:
你们都不容易啊,那个时候,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下乡的人……
(草原红牛忙碌着给大家分发本次东蒙行的行程表和花名表,他真算是做事勤恳和细心的人,把行程的时间内容及参加名单制成了塑封卡,人手一份,我还得到了两份此行线路的彩色地图。)
说到下乡时的艰苦,草原红牛插话提起来回乘车的情景,回忆那时候没座位,路途遥远、身心疲惫,很多时候是钻在硬席的座位下面蜷睡。大家就此感慨而议论纷纷,我却默不作声地想自己的心事:真的,我和红牛一样,常常独来独往在这条京沪铁路,每次在北京中转,即使处身在热闹繁华的王府井、被人流挤撞得不由自主,心里也是非常的寂聊,觉得这个世界和我无关,眼里的人们不懂得插队的少年是心灵的游子,他们有热呼的吃食和温馨的家,我没有,我的心流浪不休。所以,上车下车,我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安逸容身的家,钻进狭窄、低矮、黑黢的火车座椅下昏睡,闻汗味、听屁响、看密匝的不同形态的脚,反倒觉得安稳和真实。
说到离家的苦、说到穷乡僻壤的落后和孤陋寡闻,一位知青在热烈的话语中插入一句:
不知道你们信不信啊,有的村子里,老百姓根本就不知道有五一节和国庆节,真不晓得他们到底是解放过没有,红太阳有没有照到过那里啊?
他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我也想起石嘴子,我插队的村庄,在县城下了火车有一百里的盘山路,到公社往山沟里走,五里路后面对高山,山缘有泥辙蜿蜒而上。这个季节,这山也是一片青黛,也是草绒如毯,有山丹丹点缀其间,风儿把崖畔的野蔷薇吹得粉英碎零
……不知道,三十多年过去,那山有通往外界的公路了吗?
这一夜,奔驰的列车带着我们去往北方,窗外漆黑一团,偶尔有江南江北的远镇灯火忽簌闪过。躺在卧铺,枕边的手机时而蜂震,思绪从少小走向不惑。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窗外一片片河北境内的农田,丘坡上的树苗、条块的田地和小麦、玉米秧子,灰顶红墙的道边农舍。看到一堵红砖墙上四个硕大粉垩白字:
出售蚂蚱
不解,就给南人北相发了一条短信:
离北京还有两小时路程,河北平原绿着,麦子或者玉米顶着黄穗。车窗外闪过农舍的红墙赫然写着有四个白粉大字:"出售蚂蚱",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再想,上海街头的蝈蝈就那样来的?
发完短信,车有减速,探身看,是经过杨柳青站了。站台上座有农民年画的标志性雕塑:福娃喜笑怀抱大鲤鱼
月台的龙头槐后面还有长长的玻璃橱窗,里面张贴着红艳绿鲜的图画。
杨柳青站,在记忆里一直是个破败不堪却农村风情十分浓郁的地方,村子离铁道很远。1966冬,北京机场的第八次红卫兵受阅后,我坐车返沪时曾因前方车祸而和整列车一起停滞在附近。可是,当时有人管,而且是很雷厉风行的有人来管。短时间内就有大群的农民从四面八方的农田深处向铁轨走来,一个个肩挑手提,篮筐里装满了煎饼和馒头,还有鸡蛋和苹果,有土瓦罐里的开水。老乡们都是笑逐颜开的在低凹的路基上抬脸招呼:
吃啊,往饱咧吃啊,缺啥就说啊!
送粮送水的农民队伍里有带小孩的妇女,穿着稀烂,怯怯地在高高的车厢下面瞠眼看我们。
那个时候,我也才14岁不到,只顾抓饼吃,不懂得谢人或感恩,觉得那一切理所当然,象北方的支前农民,应该勇跃出现在这样的场景。
现在,我想起这一切,心里满是搐动的波澜。
车缓缓通过这个曾给我吃食的地方,有整洁的城镇道路和楼宇从眼前展开,也有高大的厂房建筑、在建的高架公路带着崭新的灰色水泥光亮绵延而去。
我在心里把一种虔诚的祝福留下了 ……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三
( 上 )
8月5日晨6:20分,车抵北京站,依然是不堪拥挤的出站人群。
因为第二天转乘赤峰方向的车要在西直门登乘,一行人出站后互相招呼着往地铁走。车站广场的地铁口被铸制的围栏圈拢,栏内的入口还有很大的卷帘门推上拉下地管理,窄匝的进处刚够一人跻身,所以,堵塞在那里的人真正的铺天盖地。
北京老迈了。
地铁里所有的设施也都陈旧不堪,车厢里靠电风扇降温,铁轨的震动和轮速的节奏听起来象哮喘老人的呼吸。
同样的,西直门车站没有首都大门的气度,相反,显得猥琐、乡僻和肮脏。出站口的通道逼仄而凹凸不整,两旁的杂摊掩在灰蒙蒙的帆布蓬里。
在这样的城市角落,草原或阡陌的诱惑更具魅力,走进绿色和旷野是一种莫名的迫切期待和奢望。
从内蒙古专程前来接待的是留在赤峰的上海老知青周国英,一条身高体壮的大汉。外相看,肤色鯬黑、体格健壮,已少有上海男人的时尚风貌,可是,他和一行人对话说的是地道的上海口音,行动干练、爽快,保留着上海人的某些精明和细致。在北京的短暂停留,由他一手安排,歇脚的宾馆、就餐的酒店及至到赤峰的车票等等。
这是一位热情、忠厚的老知青。
周国英为一行人安排的临时歇脚地在西直门交大东路48号的金泰宾馆,说好了,从火车站直走,第一个红绿灯这边就差不多到了,大概是两站路远近。可是,各自招了出租车后,司机在驾车行驶后才吱吱呜呜说:
北京的小宾馆多了去了,怎么说也得有啊几千个,您给我说金泰宾馆,我哪给您找去?
说话间第一个红绿灯窜过去了,又窜了几个红绿灯,眼看着路越走越远,距感觉中的目的地仍是一阵阵的茫然。调过车头往回返,到了第一个红绿灯,司机要左拐进一条大路,车上的人七嘴八舌不让,就又回到上车处,再拐回第一个红灯路口,想,既然离这不远,就下车走吧,结了车钱让司机走人。
这是行程的一种流水记叙,所谓好事多磨。
金泰宾馆在哪儿,想这样的问题时,很想唱齐峰的《草原在哪里》
草原在哪里/草原在哪里/草原就在你的目光里/
草原在哪里/草原在哪里/草原就在我的心里/
…… ……
一行人站在丁字路口发牢骚、评北京的交通管理、挑出租司机的理儿,贝尔和先头走的草原红牛通了无数电话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野歌往大路的方向瞅了一会儿,凭感觉自己拽着行李踩点去,走了一站路,没看见有宾馆字样的建筑,又退回去,这才听到红牛的电话说清了交大东路48号的准信。野歌是老鼠啃板箱,没有坚持第一感觉。
找到第一感觉的是在呼和浩特参加内蒙古自治区六十周年大庆的侉妞和李琳,她们组织了浩大的老知青合唱团跻身于有中央文工团体在内的专业演出的庆典舞台,并满载无尽的掌声从青城往赤峰赶,此刻正兴冲冲的颠簸在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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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妇和豪夫一家三口也不时的电话沟通,前者在12点前要退掉所订的宾馆来和"大部队"汇合,后者利用大半天的等车闲暇游逛故宫后面的景山;还有满月,正和两位在京的女士旧谊再叙,也忙着联络汇合,要和贝尔、野歌等短暂一聚。
说来,两位在京的女士原来也是在内蒙古乌兰察布盟插队的上海知青,一位是满月同屋同炕的插友,一位就是野歌在《十六岁的梦》写及的剃光头、用非医学范畴的针线逢合手掌虎口裂缝的"铁姑娘"
!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三
( 下 )
休息和等待三路人马的空隙,野歌在宾馆附近的街道和胡同闲转了一圈,静静的看人家的活动,也是一种欣赏或眼睛的享受。
西直门这边,在过往几十年途经或逗留北京的时间里,没有来过,能不能一以窥全是个问号。但是,粗略看到的胡同风景倒也和时代的市井同步。沿街一溜门挨门的小吃铺或发廊、可疑的碟片屋和足浴室,这里那里传来的稀哗的洗麻将牌的嘈杂声。
老百姓的市井日子,在哪都差不多的形态。
略有疑惑的,恐怕是绿化带后面有一排排的桌椅板凳,尽是些男女作伴悄言窃语的面对着。脚步迟缓地慢慢观察,看出一点端倪、区分出两种人。嘿嘿,间隔的方桌上是卡丝炉,烧烤或炖着浅浅的小火锅,大热天的烫毛血旺和莫名的杂碎,看着热呼辣呲的,香!但是,掺乎或混杂在吃客堆的那些人就看不大懂了,男的,岁数略大,女的显嫩,净胳膊净腿的坐一蓝色塑料凳,面对方形塑料椅里的男人,有的一男周围聚着三两个小女人。看得出,他们是在等什么,等涮火锅?不象,因为有些置卡丝炉的桌空着。还能等什么呢?
再仔细观察,街沿的店,没什么特殊的,顶到头有一两家发廊和足浴。莫非另有不知就里的暗门在哪等着开开合合?
一时不得其解,也不敢妄下定论,存为疑惑。
这是行程所见的插图,与主题无关。
满月领着她的京城女友打车进了宾馆的院子,贝尔忙着向大家一一介绍。其中和满月同炕的那位也是快人快语的性格,姓金,原来同在内蒙古乌兰察布盟的浑源窑插队的一帮朋友寻她好多年,前几个月在一个老知青的葬礼上才看到前往吊唁的她。另一位女士说出来吓人一跳,去年黑龙江行后在北京中转,她驾车接站,说笑时带出一句:和我老王说话,一小时400块!好玩得很的口气,诙谐又不失真实。她说,平时没机会和人显摆去,这不见到自家人了吗,再不吹,没得机会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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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面前坐的是京城十大名律师且排在数一数二位置的人物。她经手的案例在律师必读的书刊里触目可见。对Cgd来说,这是一位类如及时雨的大家,因为,多年棘手的一场马拉松给他的精神压力只有他自己明白是怎样的艰难。
在宾馆略坐片刻,王律师提出下午她做东,请大家到西直门的KTV唱歌,她夸张地说:咱找的是有吃有喝的地方,自助,随便吃,随便喝,甭跟咱客气!
草原行,未出西关及塞外,诱惑却接踵而至。
未曾想,王大律师也有豁边的时候,领去的场所并非KTV,没得唱歌。也许,平时她也忙得脚底朝天,很少光顾娱乐场所,也就临时听人那么一说吧。不过,这场所也高档,是个大浴场,也还真管吃管喝。随遇而安,一伙人各自为乐,洗涮过后进大堂挨个在宽敞的软榻里卧歇,还喊了服务小姐做脚摩,整个一群小资队伍。
最得益的恐怕还是Cgd
。他听说身边有大律师,迫不及待地向她诉说自己的事儿,情绪激动处又难免提高了话音,急得夫人不停地在一旁提醒用上海话说,轻声说。刚开始,Cgd
似乎还有些振振有词,固执己见,再后来,就只听见王律师的话音了,那是讲课的态度和姿势,孔子的盘坐形式,Cgd
真正的是洗耳恭听。王律师给他最典范的语录是:
认命,做回草根!
草根,这样的名词,和草原行有内在的联系吗?
当我们和豪夫一家三口汇合的时候,野歌对草根一词的感悟可能会更深。
在浴场吃饭并再度躺回软榻的时候,豪夫的电话接二连三的打进来,问,你们在哪呢?贝尔喜欢玩蟋蟀草引逗小虫的把戏,回答说:正享受着呢,洗浴、摩脚、吃大餐、喝饮料,一口气把舒坦的场景全传递给他了。反问,你呢?豪夫没好气的答:我们到车站了,那是旧社会的场景,苍蝇多得没法下车,候车室也没空调,又脏又乱……贝尔继续拨弄她话语中的蟋蟀草,赶着话说:哈哈,我们这儿空调打得太足了,满月她们都冷得盖被子啦!
豪夫习惯打提前量,他到车站的时间距发车整整两个小时。
在豪夫不断的电话催问下,一伙人忙着起身穿衣,一面让服务生叫出租车,抓紧往车站赶路。
听介绍,浴场离车站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
可是,北京的TAXI司机又玩了一把弯弯绕,或者是西直门站正在改建状态,先是到了一幢黑暗的建筑物前,,有铁门关闭着,司机说:不行,道堵死了,进不去,得绕道过去,要不一进门就到了。倒车上路的时候,有几辆人力三轮停在路口,鬼鬼祟祟地往车里张望,冷不丁的吆喝:坐车送站嘞!
新生代骆驮祥子的吆喝表明,有近道可以通过人力车。但是,黑咕隆咚的现场,不明就里,怎么去接他们的话茬呢?
TAXI顺上马路,围着黑漆嘛哈的建筑绕驶一大圈,进了一条窄巷口,被拦杆阻挡了。一伙人下车,提了行李往拦杆里面的小道走。原以为这就不远,是车站了。不想,那居然是一条长之有长、深之又深、毫无指示标志的道路,两旁静默在小门洞里的人家,家家的门槛有零星的人影在暗中用怪怪的眼神审视过往的旅客。
那段路,感觉中消耗了很久的时间,才看到一座用三角铁焊搭的简易蓬厅,四周空荡无墙,中间散漫地堆挤着候车的人群。通过拐角的一扇小门,看到几孔拱形的门洞里站着豪夫和他脚边的一堆行李,看到他的标志式光头上水淋淋的汗珠。见了我们,他呵呵地笑眯了小眼睛,小嘴缩得更小,说:
我们在这儿蒸桑拿,你们在浴场吹空调,满月冻得要盖棉被,看来,还是我们幸福啊!
一行人被逗得呵呵笑,七嘴八舌学说各自的活动和感受。豪夫把座在一旁的太太和女儿介绍大家认识,然后招呼检票进站。昆山工作的彭亚城和豪夫初次见面,但对他身患凶疾的事早有耳闻,很诚心的抢着帮他提最大的那只"美军陆站队"用的迷彩箱包。豪夫自己令人诧异地提起一只庞大的长形蛇皮袋,
野歌好奇,追问一句:怎么弄个蛇皮袋啊,装的什么?回答,是给乡亲的礼物。
野歌一时楞怔了,那么大的一袋礼物?是要分送给多少人,多少乡亲?豪夫的心灵和品性,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解读?
看着豪夫挤在缓缓而行、拥在检票口的人群里,手上提的是蛇皮袋,一个词重复亮在脑门:
草根
想象豪夫把蛇皮袋打开,一样一样的礼物奉送在乡亲的手里,该是一个怎样的情景?
草原,离我们不远了。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四
北京到赤峰500公里,每天四趟车,夕发朝至的一趟2559次,21:20分发车。返乡团卖断了14车厢的全部下铺。
在此之前,野歌对这条线路毫无概念,只知道世界上有"赤峰"这个地名,差不多就是东北辽宁的境界了。因此,当上海在那里插队的知青聊起"昭乌达盟"和"赤峰"的时候,有点听"天方"的恍惚,卡,那地方也有上海人?后来,和豪夫接触多了,又结识了草原红牛,前者在农区、后者在牧区,又听说他们曾被划进辽宁的行政区域,心里有一种觉得他们可怜兮兮、没人管而集体流落在外的同情。
也许,这样的概念是单向的接受了蛮多豪夫灌输的插队感受,觉得他真的是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不太相同的是,草原红牛给我的故事却相对乐观,他认为在牧区下乡的生活还可以,有奶茶和供应的粮食,没怎么吃苦。
一直以来,想搞清豪夫插队村"官地六村"和野歌插队村,从"苦"的角度,倒底哪里更甚,是一种好奇或更深的心里疑惑。这样的疑惑,其实表明,野歌怎么也不太信,从物资的贫乏体验,还有比自己插队的山区更差的。
现在,我们星夜出塞,走的就是豪夫和红牛插队昭乌达盟的旧辙。
车出河北,初入东内蒙的乡壤,和生活了25年的西内蒙比较,植被的丰富勿庸置疑。另一个较为明显的不同,是乡居的屋脊。西内蒙,特别是在近山西的乌兰察布盟农村,旧的农居如果是泥抹的屋脊,形态如锐角三角形的弦线;东内蒙,映入眼帘的老农居也是泥抹的屋脊,形态基本接近于平面,稍加观察可以看出平顶屋脊上有弧线,是一个缓缓的拱型过度。另一方面,东内蒙泥屋的土色发白,西内蒙泥屋的土色发灰黄色。
外观看,东内蒙整体上更接近于大东北的景貌特点,物丰或更饱满些。
但是,相比去夏看到的黑龙江地域,东内蒙也还是有差异。黑土地的浩天厚土饱满无可类比,树冠甚或丘埂的草沿都呈现一种炫耀般的丰腴弧线;东内蒙土地薄脊,植被的形态显的瘦杂、草棵零落稀疏、树木瘦小且冠枝参差不齐。
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用,车窗外渐浓的夜色,也是有莫名的差别。
黑龙江的夜,墨黑森深,溶身溶巢;
东内蒙的夜,灰黑淡浅,无遮无蔽。
一夜睡醒的时候,天已大亮。
窗外的景色已是在山峦的环抱里。车在两山间的隘道上行驶,薄脊的山体耸在窗沿,砂砾、乱岩、杂早和灌木,更多的是低矮的小杨树、无边无沿的稀疏杨树林在眼前懒慵地、静静地掠过。也许,这样的杨树对野歌来说才是熟识的,那样的杆结嶙岖的小杨树在乌兰察布的山沟里触目可见。坡林的凹地间有那些灰顶的红砖房和大片的田地,玉米一往无际地涌向远天的地平线。
从景色和庄稼看,近赤峰的风貌介于野歌认知的内蒙古和东北之间,山和杨树是内蒙的,连天的田野是东北的。
想象中,赤峰就差不多是豪夫的下乡地了。
可是,豪夫说,赤峰距林西还有600里。
没完没了的车行之程后,山野退却、树林退却,铁道边的水塔移在风景里,愈加密集的屋舍和楼宇显在晨光中,当年插队在此必须经过的一座城市到了,草原红牛的插兄插妹们惊呼纷迭,说:
赤峰变了,变多了,繁华了,漂亮了。
野歌想,那样的变化里面,一定有平弧型的屋顶更多的演绎横人字型的房脊,那种矮小的泥屋,在眼前的景物中已经再难寻觅。不知道这座城市的人们还记不记得38年前的一条新闻:
3月25日 昭乌达盟革委会主持召开赤峰地区军民大会,欢迎首批上海知识青年来昭乌达盟农村牧区插队落户。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五
8月6日,阳光灿烂的早晨,前来迎接重返赤峰的上海知青,是留守在这块8000年文明史土地上的上海知青。阿拉见阿拉、知青见知青、老乡见老乡,笑脸对笑脸、泪花撞泪花、情感融情感。没有人向野歌介绍赤峰的知青朋友,顾不上了,只知道挤上前去,默默地双手握双手,眼睛对眼睛,真诚地说一声:
你好,辛苦辛苦!
这样的瞬间对望、这样的专注凝视,尤如刹那的电流把千万里的阡陌交汇在一起,手抖、心颤,几十个知青热拥在生命中一个遥远的驿站。
是的,这是遥远驿站的两拨上海人,一拨衣色浅淡,一拨褂泽厚重,分不清,究竟是谁在迎候谁、谁在翘盼谁,漫长的岁月,我们互不相识却宛同久别再逢。
出站的坡路石土交杂,老知青拥塞在通道说满腹的话,后面有别人的车却不揿喇叭、不鸣笛,静静的等这群激动的老知青。
还有,接团的旅行社导游默默的候在一旁,她插不上话,看我们挤成一堆兴奋地唠嗑。豪夫当街打开蛇皮袋,取出部分礼品一一分送给前来接站的朋友,说:
一点小意思啊,表达一点心意啊!
接着,拉住身边的太太和女儿,招呼道:
来来,我们拍照!
就站在简陋的土路,身靠着路旁的屋墙,一家人和接站的留守知青合影。
为什么这么匆忙合影?
正想着,周国英和导游招呼大家过马路和上车了。
等到各自在巴士坐定,才注意到接站的朋友们正在车下向我们挥手。一群男女,眉眼里有上海人的痕迹,形象上更多的染着昭乌达的阳光和风霜的印记,他们已是赤峰人,在赤峰上班、做事业,过自己的幸福生活,不能陪我们一路旅行。
感谢赤峰的上海知青,他们真诚的迎接,让我们感觉回家的亲切。
车抵早餐的饭店,旅行社按照蒙古族迎客的礼仪,在车下请穿着蒙古袍的姑娘敬下马酒、献洁白的哈达。
早餐有了我们此行第一顿内蒙古汉族生活风味的品式,肉夹饼、二米粥(小米和大米)、奶茶、酸咸的腌菜和干炸的小鱼。一种以卷心菜生腌和凉拌的菜式清爽可口,很讨人喜欢。
饭间,收到侉妞的电话,讯问我们的到达,告知她和李琳就住在附近的宾馆,马上赶来。野歌招呼贝尔到门口,等她姐俩一到,豪夫、贝尔、野歌迎上去一一给予热情拥抱,并献上了哈达。
这两位天津知青和她们精心组织、排练的天津老知青合唱团节目在呼和浩特举办的内蒙古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的大庆活动中获得了圆满成功。合唱团要回天津庆贺这个来之不易的、浸注了心血和泪水、也浸注了知情对第二故乡、对草原的深深情感的演出。但是,她们对我们这帮上海知青的情谊也是热烈如夏日的草原,不顾连日的辛苦,又一路颠簸赶到赤峰来汇合,要和大家一起游历向往的克什克腾、科尔沁、新巴尔虎和呼伦贝尔。
知青是一个词汇,知青是一种情结、知青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和心情。
早餐后,导游招呼上车,开始了此行第一个草原旅游的跋涉。
车行赤峰市街的时候,观察到一种行道树,粗壮的槐榆般铁黑树杆,碎小的绿叶,开着洁白的簇花。野歌不识,问草原红牛和同行的周国英等,都说不识。野歌不免郁闷,忽然想起在内蒙古上海知青网等论坛活跃的"感受秋景",他在赤峰地区的经棚生活了三十多年,也是桃李满天下、知识渊博的一位老师。就说:"感受秋景"在哪里,见到他问他吧。
不知是谁,提到了"感受秋景"的真名实姓,导游诧异不已地说,啊,你们知道我的老师?他是我的老师呀!
天下事,真的无巧不成书。"感受秋景"的学生做了我们的导游,一帮返乡的老知青享受到了下一代人的服务。真令人感慨万千了。一车人闻听这样的巧遇,也是兴奋不已,给了导游很多的赞赏,夸她学有所成,也夸她工作熟练,希望她能够给我们更好的服务和照应。豪夫也和导游沟通怎样和"感受秋景"在经棚约见,一时间,车上议论纷纷,显得格外热闹。
巴士驶离市区,很快就在眼前呈露了蒙古高原向辽河平原过渡带的地理特色。
在这样的地理环境中,集结了参差不齐的高山和丘陵、沟壑、沙地、草原、内陆湖泊和稀有的动植物。车行山麓上修筑的平坦公路,旷远的河谷对岸逶迤苍茫群山,山间的沟谷蜿蜒静默、丘坡的田野平缓而宽阔。绿色的草地隐在沟谷的深处,给人诱惑,也给人无限的遐想--
亲近草原将是怎样的一种场景,草原是甜是涩,还是飘荡着久违的羊儿的绒毛气味 …… ……
感受秋景的学生对赤峰的介绍驾轻就熟或如数家珍,她忘了,或许她没想到这对我们不是迫切需要详尽了解的。因为,现代网络资料应有尽有。我们想知道更直接的,现在是在哪里,即将到哪里,前方是哪里,那里有什么?
一路看,一路想,一群奇峰突起的山峦出现在车窗外。野歌和贝尔交流,觉得对面的山好看,山巓怪石兀耸,那么巨大而形态奇异的石峰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脊,如书页紧凑、似云梯横斜、象群莽盘居、有奔禽散降
……
车不停,沿景而驰。
正回首留恋着,车又折返了,说是走过了。
哈,果然,刚才看到的,正是名闻天下的克什克腾大青沟自然保护区的核心景观大青山。
在大青山,看壁立峰耸的奇岩怪石,还应该能读到冰川时期岩崖消蚀的痕迹,那是地球演绎史的魔术。在中国现代地理学研究进程中,专业学家对内蒙古东部的世纪冰川活动抱有置疑,李四光为此作了坚韧的钻研和探究,最终在此有所见证,还地球运动一点真实的存在。
沿大青山脚嶙岖的小路攀援而上,1200米或1300米的高度之间,路旁有火山杨的踪迹,如柳却无垂枝软曲,狭窄的黄缘绿叶,矮壮而茂盛地扎根在乱石暗卧的山坡。攀一段路,有缆车站,两人一座,分乘上山。那样的缆车绳索架在山凹的上空,速度不可与矿山对上下的箕斗同日而语,前者如蜗牛上树若无声息、后者是啸风过耳嗖嗖闪光。野歌矿工出身,对缆车的速度恨之入骨,恨不能跳下去自己在草棵灌木中攀登,那该有多带劲!
缆车下的山凹长满细小的白桦,间杂着不少枯死的树杆、惨焦的败叶在烈阳里莎莎作响;稍远的山坡空荡而绿草如茵,坡隙的裂沟两旁有带状的树丛流水般地斜淌而下;接近山脊的地方,树种变换成榆槐,还有一种叶缘齿裂类似无花果叶的大树,问遍当地人不知所以。
缆车在空中一趟是40分钟,卡,野歌步行下800米深的矿井顶多十分钟、上井20分钟,40分钟够爷们一趟来回啦。(
对了,箕斗升井一趟才2分钟,野歌曾经就是象铁道游击队那样扒箕斗升井,扒了数月被安检在井口平台逮个正着,为此降级三个月。 )
到了山间的缆车站,再沿石阶攀登一阵,到山顶的缓坡。放眼眺望,远山黛青,草原坦陈在山岰的旷野,绿得象绵延而平静的水。近前,斜耸的巨岩戳在蓝天白云下,脚下的硕大卧石间有边缘圆润的盆状陷窟。那些散布在群山岩石间的陷窟,就是地质学称谓的"冰臼",属于冰的压强和时间的经久侵蚀、冰水中矿物质和岩石化学作用的终结形态。
大的冰臼傍在山岩的一角,如坦露的溶洞,积着水;那样的山岩触目可见,这里或那里,孤立地树着、沉默的卧着;有的山坡,整面都是圆润的卧岩铺陈,跌落的卧岩下面有宽广的草地,草地上长着成排的白桦或孤独而叶冠浓郁的灌木。
高天、无尽的絮云,目及很远很远的山峦和脚下旷遥如天边绿毯的草原,所有的画面从亿万年前来和我们的心灵作沉静的、短暂的对视,天地的语言是永恒的威严,我们无以对话。、
我们用生命跋涉而来,以人的尊严和恭敬的姿态向天地表示亲近。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六
一行人,从青山的石崖草丛中离开的时候,悄然回首刚刚高攀的自然景观,来路空寂,耸峭的巨岩静守在山巅的云天之下,树林和花草默驻在坡土之上,尤如创世处子的原貌,仿佛人的吵闹造访没有发生过。
我们什么也没带走。
下山。
车启时,忍不住想乐。山脚的洗手间看上去和景点一样新建不久,没有可供洗手的干净设施,积垢的便池上却写着:
讲究卫生 保持干净
令人感慨的是,景点的所在地也是奥运火炬传递链中的一个节点,自然、人灵、景观、社会、先进、落后混合一起。
驶离青山景区,山脉的相貌由石化景象渐渐转入土岗山包,山丘的线条也从嶙岖钢硬的轮廓缓缓柔和,环境里的绿色逐渐增多,车道两旁的河谷或空旷的空间也愈显宽阔。
我们真正的进入了克什克腾的贡格尔草原,无尽的绿草从远天的白云下如水淌来,又浩荡而去,浅淡的嫩绿和闪亮的翠绿、令人心颤的油绿和深绒厚重的墨绿,层层叠叠,象宽阔绵长的飘带起伏在草的世界。车厢里不时响起啧啧的赞叹和惊讶的呼叫,一小群羊、几头牛、零落的马匹,都使久违原野的人们欢喜不已。
我们不知道,眼前的草原只是贡格尔草原的一角,它接近或融合在沙地中。下一站,我们要去的正是全球仅存的两大沙地红杉林之一。
车在303国道与连接达里湖和红衫林道路的交叉口停下,在一个加油站的旁边,大家下车进饭店就餐。
这是此行接触到的第一顿正餐,也许不是纯蒙古特色的,但是,有了较浓的草原风味。
大块的手扒肉、血肠,篓筐盛着的生黄瓜、大葱、新鲜的绿叶菜、蘸酱,一种手指粗、呈粉红色的根茎植物切段码在瓷盘里,上面撒着绵白糖,挟之品尝绵软酸甜的口感,问服务员或导游,答说是"大地红",鞭炮的名号,透着些许喜庆。
主食,奶茶、炒米、奶酪、奶片、奶豆腐、玉米饼、二米粥、馒头、大米饭。
( 野歌没有写错,在草原,主食的第一位应该就是奶茶,那是草原生活的命脉 )
这样的饭食,大多数人嚼得津津有味,特别是豪夫谈笑之间拿野歌的踟躇取舍逗乐,说:
哈哈哈,我们都觉得好吃啊,吃得香!他不行,挑剔。还说乌盟比我们苦,还是有得吃才挑剔、才那么瘦。看看我们,以前没有吃的,现在吃啥都香啊,好吃!
豪夫是鬼精灵的人,野歌估计他是感觉到太太和女儿对草原味的饭食也是不习惯,故意拿野歌调侃活跃气氛。
野歌在内蒙古生活了25年,说实话,真正的蒙古风味也没吃过多少。就象眼前大盆装、大块的白炖羊肉,闻着点膻腥就胃口全无。还有那盆血肠,听侉妞介绍,是羊血拌和了葱姜蒜等作料灌入羊肠煮熟的,很好的吃食。尝了一小截,得,谁好吃谁吃去吧,享受不了那个味。扒羊肉精瘦部份略取小块,吃着还行。侉妞又发话,说:羊肉,还就是白的,带油的好!她推荐的"天棚肉"好象是胸肋位置?白塌塌的,看不到什么红肉,只是排骨牵连的白油皮。
侉妞在乌兰察布盟的四子王旗草原度过了美丽的少女时代,已是草原的女儿,生活的喜好和草原密不可分,她说好,那一定是草原、纯正的好!
豪夫自己吃好喝好,还用餐刀挑了肥肉来喂,野歌皱紧眉头吞下一块,惹他一阵开心的笑。
并不是所有的饭菜不合口味,有汉式的蒜蓉肉片、蕃茄炒蛋,还有白菜、豆腐、粉条、豆角、玉米、蕃瓜、肉片煮在一起的"乱炖",咸淡适宜、汤汁绵糊,很受欢迎,转身和人搭话的功夫就见底了,小鸡炖蘑菇也是一道美味。
这一顿饭,吃得很热闹。为了庆贺我们千里跋涉、几路人马友情汇聚,上了饮料、斟满了酒杯,特别是江西、黑土地的知青朋友热情有加,很真诚地向大家举杯敬酒。
我们在旅途加深了相互的感情。
值得一提的是李琳,这个津门百灵有甜美的歌喉,是位很活跃的朋友。她在呼和浩特赤脚骑马,无意间被马蹬磨破了脚腕,却怕影响大家的情绪,不吭气地坐在车尾的座位,让唱歌就唱歌,给大家带来欢乐。大家没注意到李琳是带着脚伤来汇合,直到她滞留在青山脚,没去攀山观景才明白事由。
干杯吧,为了草原,为了知青和青春,为了共同的友情和祝福!
午饭后,我们的目的地:
沙地红杉林
行前,曾就沙地红杉林的概念查阅一番资料。
引人感兴趣的一点是,红杉的生命力的顽强和它的超长寿命。特别是山脉红杉,可以有1500 ~
3000年的树龄。红杉的内纤结构居有海绵似的吸水性能,所以,抗病和防火能力极强,红杉树皮厚,生发力特强、生长神速、成活率高,甚至把它的树根劈成碎块也能发芽长出新树。所以,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具生命力和使用价值的树种。
沙地红杉林更为珍贵。目前,世界上仅存的两片沙地红杉林,美国有一片,另一片就在克什克腾的贡格尔草原沙地。
踏上通往红杉林的绵软沙地,心里有一种神圣的朝拜感。
沙地通道的两旁生长着沙地苇草和沙地酸棘,草根的周围坦露着黄白的细沙,那么干燥,抓一把那样的沙,手心有些微太阳的温烫,不可能再含有湿润的水份。就在这样的沙地,沙柳还葱笼着,山包的坡地上有成群成排的高大树木,间或,也能看到白色的皮净杆裸的硕大树骨因根碎断卧在绿意浓荫的林间。
红杉有松塔跌落在树荫的沙壤上,当地传统规定,不得检拾这些松塔。这样的松塔和伴生的地方传统,令人感到深深的敬畏。这样的敬畏,是对生命的,对自然循环的神圣感和顶礼膜拜。
我们常常警悟或呼唤对生命的尊重,并把它神秘化、上升到人为的纷争和复杂的程序。让所有的人看到红衫和关于它的另一种生命命题的规则和模式吧,它也是和人类生命紧密关联。但是,围绕它的也许仅仅是人类的自尊,原始的哲理警示,不需要争执甚至战火。
只有一个简洁的规矩和共守的默契--
不能检松塔
红杉林或许就这样千年万年地生存下来,延绵在山丘、铺展在浩瀚的贡格尔草原和沙地,象群舞翩跹的一群群女人,一伙伙男人,牵手成队、环围成团、游行成列、自由、无束、欢乐、愉悦地散漫在无边无际的原野。
我们呢?
我们,是自己生命的呼吸。
三三两两,或扶着红杉树千年青茂的生命、或遥瞰远方红杉的城墙用心感动、或片刻楞怔在红杉苍白骸骨前面被动地凭吊,无论是欣赏、无论是短促的震撼,也无论是记忆、无论是转身的淡却,都已经在不经意间受纳了大树群魂的生命传递,吸进了它们赐予的吐哺,那样的吐哺是绿色的,是另一种生命的无形呼吸。
这一定不是神话,祈祷吧!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七
在那遥远蔚蓝的天边,
回响着悠扬古老的民谣,
草原的百花深情的夜晚,
轻轻的风所有的欢笑和我们在一起,
绿色草原纯洁的情感
…… ……
告别摄魂的贡格尔草原上的沙地红杉林,车弛草原间的公路,红杉耸绿的
浓荫在远处的山峦排成长长的一线,象好客而又热情的牧人策马远送的浩荡队伍。车厢里有轻轻哼唱的歌悠然而起,受了感染,会唱的人都低声和吟,渐渐的,和声愈高,动听的蒙古曲调与窗外的草原融成一景。
记得,野歌插队虽在农区,也曾有情绪颓落的歌唱到草原。那时的心情,也许,并非真的出自内怀,因为才十五岁,未及真正理解离开家乡到遥远的深山僻壤落户,究竟会是怎样的前景,受感他人的情绪影响可能更多。那支名为《丰镇赞歌》这样唱:
走过了万水和千山
来到这荒凉的草原
如今又离别了亲人的笑脸
见不到旧日的校园
孩子啊
我们何时团圆
只有那离别和分散
一支歌词散乱、随心的歌,唱了很久,却和草原无关。
38年过去,来到真实的草原,草原是美丽的,草原是宽广的,草原的风携着阳光和鲜花的气息,令人欣赏和留连忘返。
因为,这是旅游和闲遐。
当我们真正身处草原,感受到草原的茂盛和妖艳,也体会到它的陌生和神秘。
陌生,是因为我们感叹它的旷远。虽然,可以随时停车脚踩草绒细密的土地,但是,我们离草原的深处很远很远,不知道草原主人的生活内核,没接触到草原的灵魂,随之而伴的神秘感也由此而生。
我们走马观花。
远远的,看到一群羊,在草原的丘坡如浮云般的飘移。
一车人大呼小叫,惊喜万分,要司机停车给大家拍照。
这是进入东蒙以来见到的最大一群羊,几百甚或上千只羊,隔着一块不很大的草滩,悠悠地吃草。
车停了,拿着相机的人纷纷跳下车。贝尔一身红衣黑裙,冲在最前面。只一瞬,羊群骚动不安地四散而逃,乱哄哄地朝丘坡的高处跃蹄而去。牧民远远地策马而来,熟练地围拢羊群,一边向拍照留影的人们张望着。羊群越走越远,是羊的躲避,也是牧民驱群而去。
一行人怏佒而返,议论着,似乎是靠羊太近,又似乎是动静太大跑去的太快。
其实,也许,没有人知道或想到,这就是草原的一个神秘吧?
放牧的草原,草很低矮了,走进去,草深连鞋沿都未能没及,草棵的根底很容易就辨出土地和碎小的石砾。而在草原的另一面,公路的一侧,草原被丝网圈拦,栏里的草场绿意浓浓,草长的很高,有艳丽的蓝、红、黄、橙色的草原花儿鲜艳地开放。
草原的爱,呈现在大地最坦露的情感上,那就是:
爱草原
因为,草原是牧民的天堂、牛羊的天堂、马儿的天堂,是鸟语花香的天堂。
草原的深处阡陌纵横,那是勒勒车和牛羊的归家之辙。可是,我们在草原上很少看得见清晰可辨的辙痕路迹。那种乡村田野间裸露的黄、黑、红色的干秃小路,那种北方、南方山腰间的蜿蜒曲径,在草原上难以一目了然。
这,恐怕也是草原的一个神秘?
草原无边无沿、连天衔地,那是浩瀚的绿、草的海、花的浪花,生命的伊甸。马儿,可以纵横驰骋,但必须是骑手的驾驭,否则,马儿也受着约束力的管理,在牵引的草场吃草。
车过一路,草原延绵无尽。很远很远,才能看到一条纵向的通往草原深处的路。那路上车辙深陷、蹄印杂踏,充溢着牛羊和马群的浓烈气息,零落的草棵间杂成撮的花丛,生活的味道弥漫在天空里。
看见草原、来到草原,草原的阡陌仍是无尽的诱惑。
在傍晚的时候,车停一座矮山脚下。
那是草原的路畔,象征性的有一座木制的拱门,门眉写有"曼陀山庄"字样。
进庄,一长排白色的蒙古包。导游招呼,夜宿蒙古包,三人或两人一家,并提示没有洗澡设备,可以提供喝的开水,抓紧洗漱和休整一会,准备晚餐。
可能是感觉一天天的离豪夫插队的乡村接近,早听他说那里缺水,所以,听导游说没有洗澡,就联想水的问题。放下行李往蒙古包对面的饭堂去,居然有卫生间,有成排的洗脸池,有水!
没热水就没热水,退而求其次,洗冷水。
一行人就着洗脸池大洗特洗,男人就干脆光膀擦拭。那是引来的地下水,冰冰凉,当地又格外的风大,嘴里咝咝着,一面把身体擦得通红,又是一爽啊。
等待就餐的空闲,周国英和几位插队赤峰的朋友在饭堂的乒乓桌上打球,他是地区的健儿,没有对手。
野歌打开手提电脑,想上一会网,那玩意不怎么争气,拨号连接总是失败,折腾一会,放弃了。
看所宿的蒙古包,不是杆扎毡围的真包,砖木结构,圆弧的墙壁刷白,摆三张小床,低矮的门外有台阶,包的周围草丛密布,包后就是树木葱笼的山丘。
这一夜,风声呼呼,却有繁星在黑得纯粹的天穹闪耀,贝尔的口琴在草棵摇曳的地方断断续续的吹奏,是那支幼儿园的歌: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 ……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八
气温略低,风力很大,象有无数的布条在看不见的地方呼呼抖响。
这是野歌有生第一次在真正的草原度过一夜,并打开蒙古包的矮木门、欣赏早晨的空旷而广阔的草原。满眼绿色在风中起起伏伏,细看之下可以发现有的纤草已微微发黄,草籽爆裂的白色絮绒在草尖疾速掠起、转瞬就飞得无影无踪。
大家陆续哈腰走出蒙古包,都添加了长袖的衣衫,进卫生间洗漱后,三两一伙地去饭堂吃早餐。奶茶、牛奶、二米粥、、煮鸡蛋、馒头、包子、一些碟盛的腌菜,各取其需。
饭后,各自拉出行李箱上车。
此行,有两辆车,一辆三十几座的旅游大巴,一辆七座商务车。小车是豪夫细心安排的,预防途中有急需,有备无患。行李都由司机一一依序放进小车,大家都装乘巴士,很方便。
车出曼陀山庄,上坡,拐弯,下坡,停在山脚下,只是一会儿的功夫。
眼前就是曼陀山了。
曼陀山在达里诺尔湖的东南岸,站在山巅,俯瞰山脚的苍茫,青悠白亮的远处是达里诺尔湖宽广的水面。听介绍说,早先,达里诺尔湖的水岸就在曼陀山脚,现在经逐年的凅退,尚有238平方公里的面积。
远眺迷濛的大湖,有一种恍惚,天大地大包容万象,身处其间,山在脚底、水在眼中,人,到底容在何处?是被造物托护于大地的掌环,还是为己心所浸润?是庇荫在天穹的宇盖,还是受理念的尊宠?
野歌觉得些微的失重,立于曼陀山长草绒厚的坡地,觉得云的飘移很快,天有浮荡般的缓缓旋转,也觉得大地或山峦是在云天之下悠悠地轻摇。
人一旦彻底的面对天地,杂念全无,只觉自己十分的微不足道。
曼陀山上的风力似乎更大,导游说有每秒30米的风速。所以,山腰的缓坡之间矗立着一些高大的风力发电机塔,白色的塔柱,三叶风扇在蓝天下忽快忽慢地转动。这些风力发电机来自不同的国家,丹麦、德国、荷兰,好象一个国际风力发电机的博览会。
曼陀山具有一些显著的特征。比如,山脚的草丛稍显弱矮,灌木稀疏;山腰却草密花盛,渐往山顶的漫坡,卧石增多,由小而巨,石上绿藓斑斑,石缝生有一种小小的厚瓣植物,形如热带的"宝石花"类,暗白呈青的色调;再往上走,山径路畔有了密布的矮树。野歌一路疑认这种酱红树杆的植物是杏苗(回来后查阅资料确定,它们就是西伯利亚杏树);及至山顶,卧石几乎布满了整个山巅,且在最顶端的地方奇岩突起,垒成丛崖峭壁,形成小群的石林妙迹。
曼陀山就因其巅的垒石形如剃度云僧而得名。
导游介绍,曼陀山的北面是康熙大帝大战葛尔丹的古战场,北部的玄武台地和湖积平原上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景观。
真实或直观地说,曼陀山除了本身的地貌、植被和风力景观,更是非常难得的一处观望台。站在其间放眼四处,克什克腾浩瀚而壮阔的风彩尽收眼底,草原、沙地、湖泊、石林、山脉和如马群奔弛、似云龙浮游的树林。
没有话形容这个境界,只有一个字:
美
一行人在此流连忘返,拍照留影。豪夫感慨,这样的地方,不应该匆匆而过,最好是有充裕的时间从容驻足,细细观赏。
下山,车去达里诺尔湖的南岸(不知道这里是否有南北水岸的记忆差错,如有,颠倒改正罢,大的叙述是没什么误写的。)
在蒙古语中,达里是湖的含意,诺尔是海子的含意。达里诺尔就是湖海的意思。通俗的简称达里诺尔就是达里湖。
(有一点疑惑。野歌对蒙古语中达里、达赉、扎里、扎赉四词的真实译音或汉字表达分辨不清,总觉得它们就是一个音的不同念法,尽管,它们的具体地域所在不同。这需要做相应的询问讨教)
游览达里湖需要分两段进行,此岸和彼岸相距甚远。
上午游览的达里湖水岸是湿地自然保护区域,从景区的通道去岸边有木制的曲桥,桥的两边水柳密匝、灌木丛生,林子里有鸟儿的生栖地,稍磁实的林子土地上间隔不远树着警示牌,告戒游人不得进入桥下的林带。
达里湖很重要的部分就是包括天鹅在内的数以百计的珍贵水禽和鸟儿。
架于湿地的木桥有较长的距离,边走边看两旁水草遍布的景观是一种诗的享受。成丛的苇草高扬焦黄的绒穗、连片的湖兰翘吐蔚蓝的壶朵、还有纤长的蒲蒡在翠绿的茎杆间结着棕色的环柱圆球,连那些匍伏的秀弱水草都是密集成毯、生机盎然,所有的植物令人怜爱,驻足顾盼。
最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蒲蒡,它的籽实结在纤直的茎杆,无论色彩的雅致、还是形态结构的完美,都让人惊叹不已。听侉妞介绍,蒲蒡可以长的更长更大,它成熟的时候,籽球爆裂,从中喷绽白色的绒絮。
噢,这样的壮美,生命的奇观。想象它飞扬在湿润的土地上空,随风飘舞,无声地唱它生命播撒的强猛劲歌,想象它举托骄傲的生命延续。以百以千还原一个纯粹的自我,天地奈它有何?它生它灭它飞扬,它把生命无忌地撒放并年久时复地以轮回的方式,以一种不屈的努力、以自己的力量飞近阳光、植入水壤。
感动多于感慨。
不知道朋友们看达里诺尔湖的湿地,看到了什么。
鸟儿飞翔,水波荡漾,草绿花茂,有人看到生与死吗?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九
看到死亡。
那是在达里湖北面的水岸。
车驶进"达里诺尔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牌门,停在达里湖岸的沙地,再看不见南岸湿地相同的景象。
也有木制的栈桥伸向水岸,形状象一柄三爪的草耙子。但是,那样的栈桥已然形同虚设,曾经的水线退得很远,即便在栈桥下,水生的植物也稀稀落落,歪斜在沙砾遍地的荒凉中。荒凉,不会因为游人如织而消遁,或者,死亡的阴影不会因热闹而藏匿。
走过木板松动的栈桥,踏进达里湖略有泥滑的滩涂,首先映入野歌眼中的是散落的零星鱼骸。一边是波光粼粼的达里湖浩荡水面,一边是那些搁浅在滩涂的死鱼。滩涂的泥地呈黑,鱼骸的完整骨架惨白,鱼儿无奈或绝望的眼球似表皮脱落的珍珠,突兀的嵌在深陷的眼眶。
达里湖的水面时刻都在悄然退缩,它们退缩到那里去了?
凝视那样的场景,很奇怪的,野歌心里产生一种凄凉和恐惧,好象自己的脚走进达里湖一步,湖水就会退后一步,湖水的退却,身后的草原也会退却一步。草原和湖水间的荒凉就会向两边扩张两步?这种莫名的感觉转瞬划过脑海,觉得自己不是面对水天的湿漉,反倒回到乌兰布和与腾格里沙漠。
到达里诺尔湖,看什么?
水和因喜水而千万里赶来的人们陌生地聚在人水相对的荒景中。除此,再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一条笔直通向达里湖泥岸的水泥路正在铺设,路面还呈着土地的原貌,瘦弱而稀落的小草、粗粒的沙子和石块。那样的土地,与浩瀚的达里湖唇齿相依,却不能长出繁茂的大树和艳美的草滩。但是,这条路能修到多远呢?
238平方公里!
达里湖畔的酒店一餐全鱼宴加手扒羊肉,喧闹过后,留在记忆里的更多还是沙地和鱼儿。达里湖的苏达型半碱水质,能够生存在其中的只有华子鱼及河鲫。华子鱼的学名叫"瓦氏雅罗鱼",鳞细肉丰。这种身条形如水底柳叶的鱼儿,在草原深处得天特厚的环境繁衍生存,高原平湖里戏水窜游,是静谧的图景,更是生命的精灵。
水,是草原真正的根。
匆匆离开达里诺尔湖,车行天鹅北越的贡格尔草原,想象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随美丽的白色羽魂南飞,起起落落在蒙古高原的春繁冬寂的山川河流之间,回阅千百年来的烽火硝烟,耳边有歌:
天上的鸿雁从南往北飞
是为了追求太阳的温暖
…… ……
这里是嘎达梅林的故乡。
苍凉而弯曲的西拉沐伦河在路旁的丘壑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宛如草原的历史章节。在时窄时阔的沟底,黑色的河床衬托得西拉沐伦河黧亮而沉静,在车厢里听不到它流淌的喧响,沿岸的堤土却显示着它曾经的澎湃汹涌和激浪漩流,垮塌的岸沿似刻似削、滚落的岩卵如虎如莽,疯生的杂草和灌木、高耸的槐榆、扭曲的枝杆,一路远去、一路伴来。
看到西拉沐伦河,不禁想到豪夫的话,他曾经很深情地说:
我的苦难象西拉沐伦源远流长,但是,我要向着北方,永远去到北方。
这是怎样一句发自肺腑的感慨和愿想,它的内涵究竟有怎样的物容?
野歌一直在心底深深地探究和扪问,我们上海知青在这块土地插队落户,究竟是怎样的历史状态,又是怎样的复杂心情,才能产生那样矛盾又互融、贯注一生情结的籖语?
车下平整的公路,跌跌撞撞地摇着驶进一条乡间的土路,路边是密匝的杨树林和瓜田,草原隐进了树林后面,到西拉沐伦河岸了。一行人要在此漂流戏水。
其实,我们已经在生命的河流急湍漂流过了半个世纪。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十
漂流时,下雨了。
这是我们进入克什克腾的第二场雨。司机说,今年天旱,一直没雨,草势也不太好,是你们带来了雨啊。贝尔说:我们这里有十几条龙,行云之龙到哪就水沛雨足,草原就更美。
这是浪漫的籖语。蒙古族尊崇佛教,对天地膜拜最好的形式是敖包祭祀。
离开贡格尔草原,在乌兰布统休息一夜。
乌兰布统是内蒙古距北京最近的坝上草原,直接里程仅450公里。
从宾馆出来,车行不久,接近红山军马场的地方,路旁有一座高高的敖包,石砌的围堰组成盘旋而上的阶层,围堰中间的堆垒的石块,最高的锥顶中央插立着高高的三叉神戟、戟杆围插着称为神树的柳枝,还围绕地牵拉着神旗彩幡。
这是乌兰布统草原遐尔闻名的百草敖包。
导游让大家下车参观,并告诉拜祭的形式,在去往敖包的路上,拾一块第一眼看中的石头。在敖包前,高举双手,合掌轻拍拜揖后,沿敖包石阶盘旋而上,边走边在心中默念你对神灵的祷告和祈原,三圈后,把石块添入敖包的石堆。
野歌敬重蒙古族神圣的敖包文化,在敖包前虔诚拜揖并绕包祷告。
但是,对导游和很多文字对敖包的注释不以为然,认为,大多介绍的重点倾向在神祭和歌曲《敖包相会》的关注多了,敖包的民间生活功能被淡却和遗忘了。
插队时第一次分配去放羊,跟村里的羊倌进沟上山。羊倌撵羊出村或进到山沟时会随手捡拾几块石头放进肩背的毡包。上山后,人在羊群前慢慢带路,羊群边行边低头吃草。在山脊的某一处,羊倌从毡包摸出一块石头放在一个锥状的石堆上。在走一个山脊,有摸出一块堆在类似的石堆上。那样的石堆不大,有的几十块石头,几百块石头?少的才几块。
野歌问:这是什么?
羊倌答:敖包!
干嘛用的?
认路!
那个时候,环顾身处的苍茫群山,云移风冷,真不知道我的村庄、我的家在哪里。这才明白,敖包对回家的重要意义。
但是,羊倌说,敖包,不就是指路,还管着界呢,告诉咱,这个山梁是咱村的地界,下了坡就是别人的村界,放羊,不能放到别人的村界去吃草啊!
山有路,山也有界。
那么,随手捡的石头,随走随垒的小小敖包,怎么就能分辨出哪是咱垒的,哪是别人垒的呢?
这样的问题,羊倌觉得很可笑、很幼稚,不回话,只用轻蔑的一瞥作答。
后来,单独放牧,琢磨、实践、体会,知道了。自己捡的石头有自己的喜好,色泽、形态,自己的敖包也一定有自己的某些刻意垒在里面,如同在树杆用镰刀砍过的痕迹。
有时候,想起《敖包相会》,在旷无人烟的山野放开嗓门嚎唱一通,会想,嘿嘿,约谁来相会呢?在哪个敖包最合适?这个敖包离哪个村最近?那个村里有谁?
少年的浪漫浮想随风而逝。
无论给敖包添加多少文化的、神秘的元素,敖包的最初就是这样形成的。
草原平坦、深远和旷阔,敖包成为标志,并伴生所有的关于经济、战争、文化、生命与爱情的地域生活内涵。
敖包在草原上,就是牧人对草原的崇拜、对家的爱。
是的,草原美,美得人不忍离去。
我们到达乌兰布统草原的影视摄制基地,国内多部有影响力的影视在此演绎。摄制组走了后,留下了那些制作的精良的场景、道具给当地作为吸引游人的景观。
我们对这样的人为制作景观略微游逛一圈,把更多的时间和兴趣投入在亲近草原的节目。沿一座山丘的小路悠闲地散步,感受深深青草在脚上悉嗦拂过,露水湿了裤管,清新的泥土和草味让人感到格外的亲切和熟悉。那种蒿籽草的的气味很清香,过去割草,就是呼吸着这样的草味一天天度过。还有草丛中偶尔冒露的白色蘑菇和褐色伞顶的草丁丁,那都曾是插队生活的乐趣和美餐。
登上坡脊,一个宽畅的绿色山凹呈在眼帘,四周的山包绿得醉人心扉,一面山坡长满了白桦树,绿叶白杆,成排的深邃绿荫。有马三三两两地从远处的山崖奔驰而来,如同驾着蓝色的云朵。马儿四蹄翻飞的矫健形态和骑手的潇洒英姿令人赞叹和欣赏。牧民在我们面前纷纷翻身下马,热邀大家骑马游玩,一行人都跃跃欲试。
那样的马匹,都是牧民玩熟了,乖巧老实。这使野歌想起曾经单独精心喂养的种马,那是一匹纯黑的踏雪宝驹,很年青,留着齐踝长鬃,浑身闪亮,机敏而健美。眼前的马,没有能和那匹宝驹媲美。可是,看着那么广阔的草场,那么绿得诱人的、如临瑶池般的景色,又怎能无动于衷啊。
终于,骑了一匹马,听马蹄频率渐块的踏在草地上发出腾腾声响,感觉草原的柔软土地,迎面弛向绿色海洋的畅快和欲望很强烈很迫切。当耳生风舞,身陷浓荫绿沃,觉得已和草原融为一体。
怎么会,又那样的陶醉草原和马?
其实,曾经有很长的时间,觉得放牧是那么的孤寂难耐,山坡的草地是那么的蛮荒和空旷。也曾经羡慕过马儿和羊群的无忧,吃草是那么的香甜,幻想,如果自己是羊或马,吃草就饱了,那该多省事,多好。
和马、和牛、和驴骡羊羔,甚至和猪说过无数随风吹散的话,放牧的日子和那些少年的絮语,永远的消失在生命历程的田野、山脊、旷沟和树林。
那么多年过去,我们又正在去寻觅和追溯。
离开乌兰布统,车驶向去往林西的道路,去找豪夫的少年岁月。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十一
野歌和豪夫比较插队地的贫脊,有打趣逗乐的成份,也有对地域地理环境和地产物质的探究。插队经受的苦难,内在的因素错综复杂,地域、地理、物产、气候、劳作、人文、心理、生活的历史背景,因人而异的不同感受。
精神的、物质的不同差异,即便在同等条件下,苦难也没有可比性。
一路来,始终萦绕在脑海的,其实,更多的问题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未成年人离开生活的物质习惯和物质保障、脱离了家庭和亲人的关爱、甚至是脱离了社会的关注后,在一个远离家乡的陌生环境中,他的适应能力,对苦难的忍耐能力到底有多强?那样的忍耐有没有极限?
乌兰布统到林西 210公里,途经经棚。
这是从草原向半农半牧区过渡的一段路程。一路驶去,草原的景象绵延不绝,渐渐在不经意间看见草地上夹着条块的大片菜花和向日葵。这个季节,油菜花和葵花正茂,金黄的色泽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夺目,在山坡、在起伏的草原层层间染,给人一种草原金光璀灿的幻境。
一行人纷纷跳下车,到田地里摄影留念。
当草原在渐渐合拢的山间河道退隐,两旁的高山一瞬时逼仄而近的时候,农区的景象就很显赫了。那样的环境比较接近乌兰察布盟农村的景观,泥土裸露的大山,巨岩碎石斜悬的山坡和杂砾遍地的干凅的沟壑,有依山脚细细流淌的蜿蜒溪水在草丛和凌乱的杨树林中隐约而去。
沟壑中央用柴秸或树杆、柳条、荆棘编结的围栏护着的小块田地,麦子待收、玉米还青、荞麦顶着碎小的白花,公路边的住户人家泥墙壁连,参差不齐的红瓦屋脊和油漆斑驳的门窗,也间杂着颓废的旧宅老屋的残墙断垣。
野歌对废弃在林间路畔的残屋凝注许久,觉得,那就是自己曾经多年的夜宿之处,泥墙、泥顶,和大山、土地的色调融为一体。催贝尔,要把那样轮廓底矮窄小、厢房间隔逼仄、已经没有了泥顶的废墟拍摄记录。但是,车在行驶,旧屋象梦般一晃而逝。
豪夫、野歌、贝尔、满月曾经生活在类似的环境。
车到经棚,我们见到了活跃在内蒙古上海知青网等论坛的"感受秋景"。他在经棚生活了38年之久,桃李天下的中学教师。
感受秋景和他的孙儿早早就等候在我们预定的酒店门前,网上的友情终于在现实中以热拥的形式火烈般地表达。他以主人的热情迎接我们上酒楼,并赠以醇酒、添加佳肴,表示知青的特殊亲情。大家纷纷举杯,祝愿感受秋景生活幸福、身体健康,开心每一天。
和感受秋景匆匆一晤,以酒代表满腹的话,又匆匆的告别,觉得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要互相的关照。看到他和他的孙儿倚偎相伴,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天伦之乐,难能可贵。
挥挥手,相约再见时。
朝夕相处三天的团体也要分手了。
一组四人,是知青子女小夫妻和他们的亲属,他们因假期短及其它旅行计划,要回北京;一组是草原红牛组队的翁牛特旗插队的兄弟姐妹们,他们要回访自己的插队地;剩下我们这组属于"多国部队",共有黑龙江知青3人、江西知青5人、乌兰察布盟知青3人、天津知青2人、豪夫一家三口和官地知青1人、两辆车的司机,共19人。
大巴换成中巴,座位间隙狭窄,好在路程不远。从经棚到林西60公里,一个小时的路程。在中途,到热水镇又与先期到达的上海老知青会面,他也是从上海来回访,来见我们时,还带来留守在当地的一位女知青,姓张,曾任当地的镇长多年。他们都在当地有房有家业,日子过得心满意足。还闻说过,有一位不足一米五身高的扬姓女知青,在她插队的当地已是首富,牛羊满圈,有房有车了。
豪夫说,上海在昭乌达盟插队的知青,80%没有回上海。而那些回了上海的朋友,80%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属于下岗工人的不在少数。
生活充满了变数,什么是好?什么是差?就象我们看到的草原和农村,用另一种眼光和感念,也许黯然失色。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十二
车进林西地区,一条宽畅的沥青公路展现在眼前,路的两旁是整齐繁茂的杨树林。不等野歌感慨,承夫人已在小声嘀咕,觉得这样的路好漂亮。野歌也和贝尔交流,觉得插队地的丰镇盘山公路可没那么好。贝尔反复说:现在,丰镇那边也是这么好的公路,也和这边一样。豪夫也赶紧解释,说:
那时候,没有这条路,是从那边过来,一条土路。我们都是走啊,最多是搭军车,零下四十多度,在车上冻得浑身抖。下车时候人就僵掉了,腿也迈不开,是被解放军夹着放在地上……
野歌默然,38年过去,军车的马达声尤在脚下的路途,但是,只能凭想象从青纱帐里聆听了。
现实和故事,交替轮转地在时空中闪显。
树荫夹道,显得路很静很深。不时的,看到路边有随设的瓜摊,也还有树间草地上摆放整齐的蜂箱。
植被和农作物的多样性,林西比丰镇强。
到林西,县景街貌和时代的发展处于平行线,沿街的小商店、大饭馆和相当规模的商厦呈现出很强烈的时尚色彩,广告、网吧、时装、影楼和休闲浴场。繁华都市能看到的音视明星作商品代言形象的小幅招帖触目皆拾。
豪夫和县红十字会会长频繁联系,并在对方的电话遥控指导下给司机带路。很顺利的,抵达林西县政府宾馆。下车后,红十字会长疾步迎到车前,和大家一一握手致意,欢迎我们在豪夫的带领下来到林西,并随即引我们上楼,一一安排房间歇息。
稍作洗漱整理,野歌独自走上街头,一是想为后面的行程准备足以御寒的军大衣,因为此前听说阿尔山和呼伦贝尔盟会很冷,前几天还曾达到零度和零下4度,一行人都纷纷想购置羽绒衣;二,预案到豪夫的插队地,会两人一组分散住宿老乡家,想给住家买点见面礼。看了几家服装店,没理想的需要,又匆匆看了几家副食商店,后来在一家超市看见一些烟酒点心,拿不定主意,就赶回宾馆和同屋的江西知青彭亚城讨教合计。
那家超市,物品相对丰富,敞开式的糖果柜格、近二十多种糖果,货架上更是琳琅满目,点心、营养液、包装精美的礼盒、化妆品等等应有尽有。一些远方的货物也是时尚的品牌,多得数不清的饮料。更多的,是当地的物产,有着浓重的地方气息,比如:蒙古王酒、林西糕点和各种奶制品,糖果的包装色也显得灰暗或粗糙。
因为预定集中的时间迫近,不允再次逛街,想隔天一早再去。
林西县接待我们的预案是早就安排妥的,在上海时,县政府就有征求函互相沟通,县长出面代表政府"欢迎承明先生知青回访团一行"。政府在宾馆二楼的餐厅设晚宴,很正规的形式。
晚宴开始,县委书记亲临,出席的还有县教育局、红十字会负责人、由苗县长致词表示热情的欢迎,对上海知青当年插队林西的作为给予很高的赞赏和评价,认为,知青下乡是为林西的建设做出了艰苦的创业,给林西农村带来了先进的文化和文明,县委、县政府代表林西人民感谢知青的积极贡献!
听了这样的致词,不禁心潮澎湃。
也不知是委屈,也不知是感慨,心里有酸酸的水浮起来。
相信,现场所有的知青,也一定是千言万语在心底。
承明,我们的豪夫上台答词。他也是略显激动,直言说:当年,我们来到这块土地,很多还是未成年人,没有得到更多的关爱和温暖。因为,当年,我们的国家还很贫困。在贫困的时代,我们不能要求土地给我们快乐和幸福。但是,今天我们看到了发展和进步,也看到了希望。这是林西人民包括我们知青在内的艰苦努力,所获得的成果。我们感谢历届政府的工作,感谢今天给我们的热情,谢谢!
在举杯致意的过程里,县委书记也同样热情洋溢地致词发言,现场充满欢声笑语和畅饮碰杯的热闹气氛。接着,县乌兰牧骑文艺演出队的青年演员列队上台,马头琴奏响草原的迎宾曲,蒙古长调伴着神奇的呼麦音腔表述蒙古人和草原的宽厚和苍浑情怀,美丽的姑娘翩翩起舞为远道而来的上海客人接风助兴。
豪夫、李琳、琨玉秋霜、贝尔、满月,一行人中能歌善舞的人纷纷上台和东道主交替即兴表演,苗县长更是频频上台引候高歌,群情欢乐。
县委书记见状,大呼不好,说:这还了得,上海知青个个能唱会跳,咱们这是给客人演出还是看客人演出,不行不行,这得好好喝酒,敬敬各位呀!
很少见满月喝酒,居然和书记互碰一大杯白酒!见者有份,一个书记应对全场,杯杯倾杯见低,难道二三斤的海量?
轮到贝尔,书记凭先前豪夫的介绍,记得她曾在插队的村庄当生产队长,诙谐地说:啊呀,当生产队长,那时候的生产队长,在咱们眼里,不是现在的胡主席就是曾庆红啊,了得啊!什么人能当生产队长?
一时,在宴会,就生产队长的话题,县长等官员纷纷忆当年。贝尔当队长的时候,现场所有的官员尚还年少,有的为了农忙多得一借一点粮食到队长家好话说尽,感慨,队长是了不得的官和管!
和贝尔干杯的官员就多了起来,对知青的敬意也油然而生。
这个晚上,连豪夫也端起酒杯,和大家一起喝了白酒。
席近高潮,乌兰牧骑的姑娘小伙绕场敬酒献哈达,上海知青对唱对饮。
歌不停、舞难止、酒满斟,回到豪夫的第二故乡,一个曾经的家,哭也是歌,笑也是歌。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十三
( 上 )
承明的插队地在林西县的官地镇官地六村,距林西县城60里。
早餐后,苗县长及红十字会、教育局官员陪同我们坐车去官地镇。车出县城,官员们在一处建筑工地停下,我们随后。苗县长介绍,这是一所寄宿制学校,用以解决边远乡村孩子在县城就读的部分困难。
承明在多年的时间里,热心关注第二故乡的教育,帮困助学,先后有259个农牧民的子女得到了他的爱心关怀。
参观过学校工地,继续赶路。
到官地镇,车停一所寄宿制小学门外,下车后看到校内干道的两侧插着彩旗,还站列着两排小学生。一行人步入校门,学生鼓掌欢迎。学校的校长引领,参观校园。学校的最突出特征是学生自种的菜地,茄子、青椒、西红柿、番瓜或倭瓜,长势都很好,倭瓜结在矮墙下,个头很大。校长介绍,学生的家都离镇上很远,自己动手种菜种瓜,既锻炼了他们的动手自助的能力,也能够解决部分生活需要。
在一间挂锁的教室,我们透过窗户看进去,有课桌拼成的一条长炕,铺着干草秸和颜色不一的布单。听介绍,同学们就在这里睡觉。有人问,小朋友尿床咋办?校长倒也应对自如:
晒!
在一个教室前,大家注意到了门楣上的字牌,写着:
承明电脑培训基地
这个教室里的课桌上陈设的三十台电脑,是承明捐赠的。
在教室前的空场上,学校预先摆放了桌椅板凳,还有西瓜、桃子、苹果。校长即席发言,欢迎承明上海知青回访团一行,对承明长期关心当地教育事业,帮困助学的善举和爱心,表示衷心感谢。然后,请大家休息吃水果。
一行人赶紧招呼学生们一起过来吃西瓜,并和承明一家拍照合影。
接着,在镇长的带领下,去校外山脚下的镇卫生院工地参观,看到了当地对文教事业的重视和建设。
参观后,转道镇政府。在镇政府的会议室,举行正式的欢迎仪式和简短的座谈。官地六村的乡亲特地赶来看承明,还在会上对承明插队六村的生活作了回顾。
午饭时,纯朴的乡亲不肯留下一起就餐,谦谦让让的走了。
官地镇所在地的楼房,原是部队大院。承明介绍说,那时候,官地的部队比地方的人多,整个镇上没什么建筑,就是这栋小楼和营房。现在看,官地镇也是有了繁荣的景象,整齐的街道和屋舍,现代的气息也是很浓厚。
饭后,告别县镇官员,我们乘车前往官地六村。
无边的树林和庄稼,官地六村掩在浩瀚的绿色中。
在承明口口声声叫在嘴边的四哥家,放下行李,承明带我们参观他的村庄。四哥家的西邻,曾经是承明集体户的宅地,三男四女,七个上海知青以未成年的岁数插队落户。六队把他们放在了远离本村的旷野,所以,他们其实和五队更接近。屋子的院场前是一个很大很深的坑凹,里面是常年浸染麻杆的池塘,冬天的时候,踩破冰茬下去捞麻,夏天,池塘的水恶臭难闻。后来,承明带头,下去捡除石头,垫上一车一车的土,把它整理成菜地。现在,当年的集体户屋舍已被拆除,有了一户人家在此盖了新家,菜院子在原有的基础上经过翻新整理,已是很象样的小农生活规模。
在村子的巷子,承明还指认了刚到村时暂住的一座泥房,现在,这房被周围的许多屋舍挤在一个角落,显得破败,没有通道可以走近。我们企图爬上墙头去看,那墙头是牛粪拌泥糊垒起的,墙头还堆着许多杂乱的柴禾,怕踩塌墙,没敢用劲上去。
从形式上看,承明的村子座落在平坦的土地上,巷子和院屋很正气,住宅相连,房前屋后的菜园和树木很茂密,村后的田野里树林和庄稼绿意盎然。是一个很有生机的好地方。但是,农牧民的勤俭持家生活面貌也很显著。村舍大多数院墙是泥糊粪垒,有不少人家的住屋也还是泥坯起墙。
38年前,这里的面貌更要穷困是可想而知的。
中午,在院子里拼拼凑凑摆开两摊,四哥买了一只羊杀了招待大家。羊皮搭在菜园的矮墙上,苍蝇成团成群飞舞在饭桌的浮面,大家一面嘻嘻哈哈说笑吃喝,一面手舞足蹈地赶苍蝇。兴致浓时,一人唱全体合,闻曲起舞的满月等更是在饭桌旁跳起了蒙古舞。
承明唱的《知青之歌》,歌声未落,四哥在一旁抹泪哭泣,哽咽地说:
听你那么一唱,我咋就那么难受呢!那时就是苦啊!
承明说,那时候,四哥还是民兵排长。
这里的人,大多是旧时结伙闯关东来的,有帮有派,互相之间也是争强斗狠。知青来了,没人欢迎,把他们扔在远离村庄的边上,对知青也是很恨,打骂知青下手够狠。其实,四哥对他们也不好,也横着哪。但是,四嫂好,常常偷偷的塞鸡蛋给承明,可怜他们少小离家,没人照顾。
在四哥家,我们看到刚从深圳回家不久的姑娘小娜,高挑的个头,白净的脸蛋,长得喜眉笑眼,和家里的弟弟妹妹截然不同的外相和气质。她是打小被承明领到深圳去读书的,吃住在承明身边,还请了钢琴教师指导她。现在,小娜已是高中生,为了今后考大学,回到家乡来就读高中。
还有五哥家的一个姑娘,现在承明的企业打工,靠自己的努力,从最普通的工人做起,一步步进入了企业的管理层。
如小娜这样的例子,应该还有。
一面是知青少小的磨难,一面是知青回报插队地的无偿奉献。
在共和国的历史上,该怎样准确地记录或描述其间的复杂内涵?
内蒙古东部游记系列之十三
( 下 )
查干沐伦河是西拉沐伦的支流,没亲眼见到它之前,上海的那帮插兄都说那条河已经干凅,也有的说那是一天季节河,更有网友指出它早就断流。
在四哥家热闹的午饭后,稍事休息,四哥准备了两部小型拖拉机,一行人登乘在拖斗,往查干沐伦去。车未发动,四哥四嫂及他们的家人忙着张罗给车斗里隔凳子、垫雨布或床单,后来连毛巾甚或薄面被也拿出来,只怕我们坐脏衣裤,也怕我们站着累了、坐着硌了。这一幕很感动人,也令野歌想起自己的插队地或生活经历中在许多地方的乡间所遇的类似热情。当然,也想到一个问题:
在相同的环境,知青,在共同生活的老乡眼里,到底是什么人物?知青,为什么可以得到乡亲的礼遇?知青本身,在乡亲尽其热诚的善待中,持怎样的感念,他们有感念吗?还有,为什么,豪夫在38年前得不到乡亲或六队的善待?
很多很多的问号,在心里如潮浮涌。
车在马达砰砰的嘈杂轰响中启动,在村巷直角拐弯中钻进钻出,一家家的泥院、一扇扇角檐下的大木门,还有树木、菜园和庄稼,呈在触手可及的身边。偶有人家敞开院门,门槛上蹲坐三五男女老少,对我们好奇地张望。
出了村,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下过雨,又晒得半干不湿,土路上曾经的泥泞保持着原生的状态,深深的车辙、人群的脚印、大小牲畜的足痕伴着稀落的野草。路的两旁,村口的树林过后,就是连片的庄稼地,玉米、葵花、荞麦,还有空间的小片草地和零散的马儿和牛。
小路笔直,前方有清晰的草坡和坡脊上的矗立的山岩。
庄稼茂盛,田头的遥远地平线有朦胧的山峦,海市蜃楼般浮在云天中。
这儿不是草原,却是山后的环境,也是广阔草原掩蔽的一片无尽的农田。
砰砰啪啪地,拖拉机摇晃在豪夫的故事里。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有他无尽的回忆。一路,他兴奋着,说出的话也摇摇晃晃很陶醉,大多是指点周围的景色,告诉我们哪儿已经有太多的变化。
车未停,一条表面看平坦的黑水蜿蜒在葵花地的边缘。
跳下车,豪夫反复讲:
原来,这儿就是一片草原,差不多和对岸是连在一起的草,中间就隔着这条查干沐伦。看看,现在都种了葵花!我上次来还是很好的草,也告诉他们不要种上庄稼的,看看,现在都种了葵花!
豪夫有失落感?或者,他更留恋的草地的原貌里有着他的少年故事?
他指向河对岸的草原和青山,说:
那是(内)蒙古人的地方,我们去搂柴草,去捡牛粪,蒙古人骑马就过来了,用套马杆朝我一扬,我拿手臂一挡,人就被套住了,拖了我200多米远……
他说着,捋起T恤的袖沿,展示一条疤痕,说:
看看,这就是那次留下的……
历史是一条河,流经趟过它的人的血管,不论你是否愿意,每个人的身心都有它留下的温柔或蛮横的伤痕。
眼前的河流,和所有深深河渠不尽相似的是,它没有宽阔的河床;也许,膨胀了,所有的土地都是它的领地;也许,它萎缩了,幻化成涓涓细流,在阳光下一线而去,携着月镀的银色;也许,它干凅在沙砾遍布的裸野,只用千万枯草的手臂曲伸在苍穹的低唤中。
查干沐伦和大地一样平坦,但是,它流经的地方却惊涛骇浪、浊水挟泥、漩涡呜咽,它是天地的表情。
四哥觉得我们想过河去,就默不作声地独自下水去探路,看看现在的水有多深,拖拉机能不能闯过去。四哥矮小,但是,他趟过去了,看他的样子,是想让我们上车过去。野歌也觉得能过去,或者就弃车趟水,亲近对岸的草原和青山,体验柴草和牛粪的气氛。女士们胆怯,连连向四哥摆手。
这时候,草原上驶来一辆摩托,车上坐着年轻的一对夫妻。
摩托急停在对岸,女人下了车,男人把车轰得山响,呼地就冲进了水流。那车在水里遇到障碍,略有摇摆。但是马达轰鸣中,男人冲过来了,半身河泥半身水滴。停了车,我们对男人说笑:
小伙子啊,好样的!再回去,把媳妇背过来吧!
男人憨憨地笑,回身看对岸的女人,那意思,好象是要女人自己趟过来。一行人就起哄,男人迟疑一下,返身走进河里。以为他会把女人背回来,却不料是引女人下河,起先是不管她,自顾走在前,后来一行人连喊带叫,说笑中见他牵起了女人的手,两人手拉手趟过了河。
问男人,怎么不背媳妇?男人呵呵傻笑,说:
背不得的,俺们这儿背不得的……
女人不吭气的在男人身边陪着一起笑,还很用心地帮男人推车发车。
这就是北方,北方的男人,北方的女人!
那样的北方,对野歌是亲切无邪的。
回村的时候,野歌弃车步行,侉妞和谁也早已步走在前。
踩着车辙和泥干的牲畜足痕,感觉坎坷和坑凹,看路边的车前子、苦菜花和杂草苇茅,看静在田野的庄稼和悠然的牛马,听到土地下有青春的歌象阳光一样伸展:
走过了万水和千山
来到这茫茫地草原
如今又离别了旧日的家院
见不到亲人的笑脸
孩子啊
我们何时团圆
再见到亲人的笑脸
孩子啊
我们何时团圆
只有那离别和分散
…… ……
青春时的歌,是霜雪。
不惑时的歌,是太阳。
不同了。
村里,到豪夫集体户的宅地那户新家去看晚上分住的环境,和房主家人聊天,来了一个老乡。他要请豪夫去吃饭或串门。豪夫客气地说已经吃了,老乡站定在豪夫面前,很真诚地说:
我们这个地方,没给你们什么好处,相反,对你们也不好,让你们吃了好多的苦,你还是这样一次次的回来。冲你这个有情有义,我敬佩!明天,明天你来我家,我们好好说话喝酒。
豪夫也很诚恳地说:
时间短,明天一早就走了,谢谢你啦。那个年代,大家都很贫苦,我们来也是添了不少麻烦。那时侯,没吃没喝的,一天也就二两小米,连个土豆也吃不上。一下来,有顿饭是接待我们的,一个人三个馒头,后来,一个馒头三个人吃。那日子,是苦。现在,日子好点了,也盼望乡亲们能更好。
日子,是心情的称。
那个晚上,我们有青春岁月和家的感觉,远方有我的一个屋檐。
各自到老乡家歇宿,却又兴奋地互相探望串门。四哥把自己睡的那盘炕腾给了豪夫两口子,家里最好的另外两盘炕也都腾给了前来作客的老知青。不知道,他们一家三代数口人睡到哪去了。
侉妞、李琳和Cgd夫妇、满月、王家庆离得稍远,是五哥家的新房。我们去探望的时候,热闹的李琳已把五哥逗得六神无主。她们说,这边就一个男人,要抓阄来定谁和他一炕。五哥认真了,一个劲儿地说:
那不行,那可使不得,咱这是农村,农村可不行这样……
很晚了,五哥也没睡,几次三番地前去探访,象那些年的村支书。
野歌醒得很早,手机屏幕显示是四点半。蹑手蹑脚到院里,静静的,如处旷野的处女地。风儿很轻地从脸上拂过,黑黑的天空布满点点闪亮的繁星。菜园的土腥象刚犁开的新鲜味,庄稼窸索地响。到菜园深处的墙角解手,秸杆遮掩的粪坑,草丛扬在月影下。
一切都在自然的怀抱。
仔细听,四哥家早就有些微的动静了。他们在哪个角落的灶火前忙碌很久了吧?
六点,所有人起炕了,到院子里压水洗漱。那水真凉,冰巴凉。但是,凉水激肤的感觉很爽,爽到骨头缝里。那样的爽,让人感觉,这是最本真的生活,城市离得很远,很猥琐,很可笑。
早饭很丰富,二米粥、馒头、饺子、玉米棒子、煮鸡蛋,还有满桌的菜肴。
四哥家太实在,太费心了。
我们给四哥一家添了麻烦。
匆匆离别时,豪夫又取出计算器分送给小娜的兄弟姐妹,还悄悄塞给小娜一些钱,嘱咐她好好学习。
没有更多的客气话,如同早已是一家人。我们上车和涌在院门前的乡亲挥手告别。
再见了乡亲,再见了长流在心中的查干沐伦河!
下接 草原,阡陌的诱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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