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意的满意心愿

　　在锦河农场，我最牵挂的人除了老连长何庆有，就是李满意了，他是知青的孩子，１９７５年出生，和我的儿子同岁。可惜，他刚出生就被他的母亲――一位未婚先育的上海女知青遗弃了，后来被善良的老职工李凤祥一家收养了。

　　十多年前，我到锦河采访，还见到了英俊忧郁的李满意，写了那篇《被遗忘在大山里的孩子》。我在文章中说："大山里的人真好！像埋藏在大山里的金子一样宝贵。他们的善良不需要回报，却不该被忘记！我想让满意的妈妈看到这篇文章，我想对这位荒友说；快回来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吧！是否应该对善良的老李一家说一声谢谢！？"此文一在报上和网上发表后，就引起强烈反响，许多读者在网上留言，对那位女知青表示理解，希望她回来看望自己的孩子，感谢好心人的养育之恩。三十多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有的留言说：我为满意这孩子忧郁的眼神流泪，也为满意的养父母的爱而流泪。还有人对满意说：孩子，找不到亲生母亲也不必难过，这个世界上有那多的人爱你就够了！

　　满意找到他的生母了吗？满意和养父母一家的日子怎么样？这是读者和我都关心的问题。于是，在这个多雨的夏天，我又一次走进了大山深处的锦河。

　　秀美的农垦小城掩映在绿树和花丛中，通向场部的中央大道两侧店铺一家连着一家，色彩鲜艳的招牌十分醒目，场长助理姚永成指着那个挂着"美味香小吃部"的二层小楼，对我和同行的新华社高级记者周确说，那就是李满意家。一进门，满意的养父李凤祥就认出了我，这位７６岁的汉子比十年前衰老多了。"杀猪的大老李"当年在锦河很有名，四百多斤的大猪，他一个人就能撩倒，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净利落。这位江苏人，还是炒菜上灶的好手，谁家有了红白喜事，场里有大型会议，都老李主厨的。后来他办了这家饭店，现在自己干不动了，把生意都交给满意和他的媳妇打理了。

　　"满意，快来见一见记者！"老李招呼正在灶房里忙活的儿子，满意边用围裙擦着手，边向我走来。十多看前精瘦的孩子已经长成健壮的青年，他棱角分明浓眉大眼，他还是那么羞怯腼腆，明亮的眼神深情望地着你，那里面还收藏着几分忧郁。他搓着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老李告诉我们，站在他身傍那个白净俊秀的女子就是满意的媳妇王丽巍。和满意的内向沉闷的性格相反，她热情有礼，快言快语。

　　"听说老领导来了，一定在我家吃顿饭！"她张罗着让满意准备好酒好菜，又给我们端上了茶水。我和老李对坐在门前的餐桌旁，话题离不开满意和他的生母，往事历历在目--

　　满意的妈妈玉珍是个很老实的孩子，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这一点，满意很像他的妈妈。刚下乡时，她和老李都在养猪班干活，不怕脏，不怕累，挺能吃苦的。那一年，她回上海探了一次家，回来后，干活不像那么出力了，话更少了。过不久，连里的妇女都议论，玉珍好像怀孕了。这时，一起干活的老李也看出她有点显怀了。关于谁是这孩子的父亲，连里的说法很多。玉珍对老李说，那是她男朋友的，他姓张，也是下乡知青，在另外的地方，他们好几年没见，探亲回到家，太激动了，结果出事了。她对老李说，她想把孩子生下来，但不想自己要。

　　老李说，大伙谁没难为玉珍，养猪班里的活我全包了，连里还专门开了会，研究这上海姑娘的孩子怎么办。好几家争着要这个孩子。领导商量要选一家条件最好的。我有杀猪的手艺，老俩口只有一个十多岁的姑娘，日子过得不错，我还特别想要这个孩子，一方面同情玉珍，再说我就一个姑娘有点孤单。连里最后决定，玉珍的孩子给我家，她也非常同意，她知道我们一家人心眼好。后来又出了差头，团里一位好心的现役领导干部也想要这个孩子。玉珍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回上海送人，才算把人家挡回去了。

　　"我记得那天是中秋节。"三十多年的事，就像在老李的眼前。"玉珍要临产了，上午９点多钟把她接到我们家，晚上６点２０分，生了个大胖小子。把我和老伴乐坏了！我当时给孩子起了个小名"满意"，玉珍也同意。后来我又请有文化的知青给起了个大号"李福刚"，可这么多年大家都叫他李满意，户口上的名都给忘了。"

　　"我们全家给玉珍伺候月子，每天四顿饭，顿顿红糖、鸡蛋、小米粥。我买了几斤猪肉，炸成丸子，天天给她喝丸子汤。一个月，我和老伴没让她下炕，她和孩子都很胖乎。满月之后，玉珍要回上海探亲，我给她拿了１２０元，当时我每月挣４９元，还给她拿了２００斤全国粮票，１０斤红糖，二斤黑木耳和三斤白瓜籽，这些东西当时都很金贵。小珍一走，我们就给孩子断奶，这下子可把我和老伴折腾苦了。白天她在家忙成一团，晚上我也跟着起来好几次，热奶、喂奶、换尿布。不几天，我这个胖子也就变成了瘦子。这孩子从两个半月到９个月，住了６次医院，我们全家昼夜看护，连邻居都来帮忙。孩子高烧３９度不退，吓得老伴直哭。后来还是上海医疗队治好了孩子的病。医生告诉我们要给孩子多吃鱼肝油和营养品。当时我那点工资养不起孩子。为了多挣钱，十冬腊月，我早上三点钟起床，到河套拉条子，干一冬天割了三车条子卖了几十块钱。后来老伴和姑娘上山采木耳，又挣了些钱。小商店来了营养品，我都去买。那时有一种"杏仁美露精"，一瓶相当１１斤猪肉钱，商店一次进三瓶，我就买去两瓶。"

　　看着小满意一天天壮实起来，一天天地长大，老李和老伴特别地高兴。这孩子很懂事，很小的时候就帮着老李干活，初中毕业就要参加工作。老李不愿意他在农场吃苦，听说地方铁路招工，就托朋友找人送礼，好不容易当上工人，过不久又被裁了下来。老李想，千万不能让孩子在家闲着，他借了些钱在场部为他盘了个小门面房，开了"美味香"小店，他手把手地教他上灶的手艺。后又盖了这栋１９２平米的二楼，一层是饭店，二层能住人。一共花了七、八万，老李只有三万元，其余都是借的，经过这几年的惨淡经营，现在欠的钱都还上了。说到这儿，老李高兴地说："现在我就是死了也不怕，这个小楼能养满意一家了！"

　　说话间，满意的媳妇丽巍给我们倒水，我问起她和满意的婚事。她笑着说："都是我爸给包办的！"老李乐了："是这么回事！"前几年，老李看满意有点不安心饭店的工作，就让他到姐姐家所在的四平学修汽车的技术。这时，一个海伦初中毕业的姑娘王丽巍到锦河的姨家串门，有时也到老李家的"美味香"打工当服务员。那几年先后有三十多个女孩子在他家当服务员，可老李就看中了丽巍，这孩子不仅长得好，还善良热情，有办事能力。这时在四平学了半年艺的满意也回来了，一看美丽勤快的丽巍也有些心动，四平也不去了，恋上了丽巍也恋上了饭店。经亲友们一说合，就成全了这段美满姻缘。１９９７年老李为他们操办了婚事，婚礼办得很体面，摆了１５桌招待亲戚朋友。两年后虎头虎脑的大孙子出生了，那天正是大年三十，老李放了好几挂鞭炮，他是满意，太满意了！马上请人给孙子起名了个有学问的大号"李谊轩"。这小子正读小学二年，成绩很好，全班７０多同学，这学期排名第６，老李特为孙子颁发奖金１０００元，还为他买了自行车和旱冰鞋。

　　丽巍把在楼上看书的小谊轩叫下来和我们见面，这小子眉清目秀，一表人才。看客人夸孙子了，老李一高兴又对孙子预发"嘉奖令"：如果你下学期考前三名，我发奖金三千！我们一阵大笑，摄影家周确又抢了一个"全家欢"的好镜头。

　　我问起满意的养母朱照香，老李神情暗淡地说，她去世十多年了。她和满意的感情最好，耳朵有些背，可满意说什么她都听得懂。满意对她最亲，他１２岁就骑着自行车送妈妈到团部医院看病，要走很远的山路，那孩子一点也不叫苦。老伴临去世前，对老李说："再苦再累也要把满意扶养成人，咱们不能对不起他在上海的妈！"那年满意和丽巍订了婚，他们一起回海伦探望父母，坐在车上远远看见了母亲的坟，满意就流泪了。到了岳父母家，发了三天的高烧，什么也吃不下去，把老王家吓坏了。后来满意和媳妇为母亲烧了点黄纸，心情才好起来了。他心里想的是，妈妈要能活到今天多好啊！她早就说过，我一定给你婚一个好媳妇，妈帮你看孩子……现在每年清明节，满意一家三口，都去母亲的坟上祭典，母亲爱吃水果，爱喝饮料，每次他们都带许多，摆在坟前。说到这儿，我发现满意的脸上充满了伤戚的情感。养母的早逝，永远是他心中的最疼。

　　我又问起满意的生母玉珍的情况。老李说，玉珍生完满意回上海住了一段时间又回来了，给孩子带了许多吃的用的。她一下工，就到家里看孩子。开始满意对她的怯生，后来孩子和她在一起总是一个劲地笑，真是骨血亲呐！那时知青开始返城了，我看她每天都在叹气，我看出她想走，又舍不得孩子。我对她说，你要想走，我帮你，以后要是想孩子，我给你送去。她哭着点了头，我到团里给她办好了返城手续，又跑到师部给批了下来。

　　她是１９７６年底走的，那天正下着大雪，天阴沉沉的。她收拾行李又到了我家。孩子不懂事，还朝他妈笑。我和老伴忍不住地哭了。我对玉珍说：这孩子永远是你的，你什么时候想要，来个信儿，我把孩子给你送到上海。她什么也说不出，哭着走了，我一直把她送到去嫩江的汽车上，车一开她号啕大哭。

　　"这么多年，她没来看过孩子？没有来过信？"我又问。

　　"没有，人没来，信也没来。"老李说。

　　"这是我最大的心病了。"老李接着说，满意越来越大了，他的身世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些年常有知青回来，每一次满意都很再意。他不说，我心里也明白，他是多么想让亲爱的妈妈能回来看一看他，那毕竟是自己的生母呀！他每一年都盼，每一天都盼，知青来了一帮又一帮，就是没有自己的妈妈！别看孩子每天忙忙活活，他心里很苦。特别这几年我动过三次大手术，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我有生之年让他们母子团圆，要不，我死不瞑目啊！

　　２０００年７月，老李在到江苏老家探亲时路过上海，他找到了玉珍当年留给他的家庭地址，可是老房子早就动迁了。他又找到了和玉珍一起下乡的战友朱彩玲和徐顺娣，还好在街道办事处当主任的小徐通过公安局户籍部门，找到了４８个玉珍，但在上海某某路３８３号住的只有一个玉珍，那肯定就是满意的妈妈。

　　冒着酷暑，老李跟着徐顺娣和朱彩玲珑换了两次地铁，终于在附近的一个县城找到了玉珍住的那栋楼。来的太唐突了，老李在楼下等她们俩去先去通报。别看老李像个粗人，可心细得很。他心急如焚，满脸汗水地等了一个多小时，她们俩下楼了，可不见玉珍的身影。她们不好意思地说：玉珍不想见你，更不想见孩子。她说，返城后她２８岁才结婚，爱人和婆婆不知道她过去生过孩子。他们对自己都很好，后来她也没有给他们生过孩子，已经很对不起他们了。如果现在跟他们说我有过孩子，他们接受不了，这个家就完了。我再经不起折腾了……

　　老李背着沉重的包袱又回到了锦河，他觉得无法面对儿子和媳妇，从他们失望地眼神里，他知道他们的期盼。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现在你妈妈身体不太好，家里又不方便，这次我没见着她，以后她肯定来看你们。老李看到满意当时眼圈就红了……

　　丽巍说，从这以后，满意变得更沉闷了，有时睡到半夜就哭醒了，她对妻子说，我妈肯定病得很重，我要到上海看她，要不把她接到咱们锦河，咱们给她养老！丽巍还领着满意去找过姚富忠场长，他对这两个伤心的孩子说："你妈妈能不想你们吗？她现在不能见你们，一定有她的难处，你们好好过日子吧！总有一天她会来看你们，能不来嘛？还有一个这么好的孙子！"从此，满意再不提这件事了，可一闲下来，就坐在门前，对着通向山外的公路发呆。

　　当晚就在李家的"美味香"，我们品尝了满意的手艺，虽然都是家常菜，做的还真是有滋有味。席间，我又激动地说，我再写一篇文章，一定让上海知青转到玉珍的手里，看了文章她就可能来看你们。老李破例喝了酒，他说，我一定要看到这一天。我和周确建议把满意两口子把"美味香小吃让"改成"李满意酒店"，让知青中的名人给你写个扁（当然梁晓声最好），门前再立个牌子，写上满意与生母和养父母的故事，你这个店就火了。回来的知青一定来作客，一传十，十传百，有一天，你妈就慕名而来了。满意和丽巍喜形于色。

　　早上，满意两口子，听说我们要走，又请我们到他们店里吃饺子。我说："上车饺子，下车面，还是吃面条吧，我们会常来。"老李和孩子们赠给我一包蘑菇和木耳，他们说自己在山里采的，干净。是呀，山里人的真情是没有污染的。

　　周确为我和老李一家三代人摄影留念，朝阳下小店熠熠生辉，笑意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挥手告别时，我想起昨晚满意对我说的话：现在我最满意的心愿，是让养父颐养天年，让生母幸福安康，与我们早日团聚。我对他们全家说：祝你们万事满意，永远满意！

　　车远行，心犹在。

２００９年８月６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