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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哭
 

作者:野 歌

  崖畔上第一声猫哭那会儿,崔京华刚刚儿梦魇惊醒,手脚那个软绵就象枪崩鬼上了绑。这么想,她自己就在黑暗里噗哧一声笑,寻思:

  我又没挨过崩,怎么地啦,插队也就两年半,京片子就成了村上的媳妇似的。枪崩,这话,地地道道的本地话、乌盟话,梦就顺带出来?

  

  知青点的后墙倚着村口的杨树林,林后头是千屻万里似的土山崖,猫就在那高头(上面)娃儿似介地哭,一声绵长,一声凄短,听得人心里发瘮。崔京华想:

  这是什么猫啊,有这么哭的吗?

  再一想,对了,这是三月,阴历三月,猫叫春啊。

  这又联到刚才的梦魇,说那是个梦吧,咋介就是那么真真儿地现在脑门跟前,还真是原先刚到村里时有过的事儿。刚到村那会儿,也是春起里。有一回,饲养院门口围着打粪坷垃的一群娘们,干一会儿营生(干活),歇一会儿,那光景好象是正在粪堆上歇着呢,阳婆(太阳)暖暖儿的,晒得人也恹恹儿的。打村口就有人牵过来一头小黑驴,毛亮亮儿的,脸修长。哪个骚娘们嘟了一句:

  这可是头好草驴,屁股蛋光光儿介,黑明亮黑明亮地,这是哪村来的?

  崔京华想:

  屁股怎么就是漂亮,那不是丑得见不得亮的么?

  转而又一想,捂嘴笑了:

  那不是驴么,又不是人!

  脸就有点红。旁边有娘们瞅见了,问:

  京华个人偷悄悄笑甚,这女女(女孩)不是“叫春”了哇?

  一伙娘们哄地就笑。

  正笑着,那边的草驴碎蹄腾腾地刨尥,牵驴的大骂:

  唉--,念(你)个赶不颠地(着急)啊,好活死个你哩,这就要往回蹽?

  话音没落,饲养院大门上踢哩咚咙一阵响,一匹红鬃高马甩头扑蹄地就冲出来,脖上的缰绳拖地而去,后面紧跟着追出一条壮汉,一边飞快地抢起缰绳,一面怒骂:

  活疙泡(杂种)你个,土匪呀哇?

  壮汉叫骂着死命拽马,人和马拼着劲,趔趔趄趄地在地上划拉出一道深深的印。娘们却看红火似地起哄:

  死富贵啊,念硬扯住它作甚咧,看把马憋屈地,就放它过哇……

  富贵听娘们一咋唬,手上有点软,那马就冲出去了。

  崔京华没明白咋回事,差不多是跳起来,高高地站在粪堆上。在她眼里,富贵就是个刘英俊式的庄稼汉,那是英雄形象,这么危险的情况下愣是没松手里的缰,拽的是村上的马,是国家的财产啊。正看着,红马却朝草驴脊背扑上去,马头耷靠在驴颈。这下子八蹄盘转,土地喧腾,看得她心惊肉跳,嘴里直喊:

  快拉住,快拉住,啊呀,这是咋的啦?!

  富贵是她房东家的儿子。

  她也想冲下去帮富贵的忙。可是,富贵却扔了缰绳,一幅听天由命的架势,也站在一边看红火,一伙娘们更是笑身如浪,窃窃私语,看大戏一样。

  

  崔京华的惊呼乱叫,在村里成了一种口传言播的笑话,学样的有:

  咋的啦,这马是咋的啦?

  

  猫哭的时候,崔京华就是做这样的梦,梦见大红马往自己身上趴,吓得她心惊胆颤,又有那么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感觉自己吓是吓,却并不是害怕。

  她的心扑腾乱跳,又好象不是心跳,不知道是哪在跳,跳得手脚没个放处。身边没有人可以诉说,猫哭的声音忽远忽近,象有人抱着孩娃满崖转着拍着,哄夜哭郎一样。她在炕上翻个身,忽然觉得身下呼地涌出粘热,身触的炕却冰凉,冷暖反差在侧转之间是那么大、那么明显。她想:

  坏事了!

  

  西厢的房东大娘见崔京华前半晌没点动静,晌午了,就推门进来眊瞭(看看),轻声柔气地问:

  娃娃,咋啦,想家啦?

  本来没事的,崔京华梦魇,身上来事,又加一夜的猫哭,只是懒慵,不想起炕,就是想睡。房东大娘象妈似的问候,把她的泪问得打井出水了一样。她在被窝里吸吸嗒嗒哭,把大娘哭得也是心酸肠乱的,跨在炕沿,倚着自己家闺女似的偎着她,一面慈蔼地伸手探摸她的被窝。摸到她身边的凉炕,心上一紧,说:

  呀呀,这,呀呀,这是咋闹的来,一个冰窝窝,这炕凉的,咋睡呢?快快快,闺女,快起,去额(我)那厢睡格!

  乡村的女人说话都是夸张的,语速又快,大娘也是一叨唠就是一连串:

  呀呀,这娃娃,可怜事介的,没个大人在,咋介就到额们这这儿来下乡,爹妈也心狠,咋……

  崔京华哭,她心思,大娘啊,这咋和你说啊?这,是,我家里兄弟姐妹多,可我爹妈是舍不得我来,也不是我想来,我……

  崔京华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就是哭,越哭泪越多,抱紧棉被裹着身,想下炕随大娘去西厢。被子在炕上一拖一扯,褥单就乱了,拖出一片赤红。这下,大娘一瞬间就静默了,一声不吭,夺了她手里棉被往炕上一丢,把身上的黑襟棉袄一扯开,搂她在怀里裹紧,抽着鼻子就把她抱起来了。

  崔京华被大娘抱着,钻在肉暖肉暖的怀窝,一声不吭,乖的象只吃奶的猫娃。大娘一直把她抱进西厢,在温热的炕上轻轻放下,又从被垛上抽出厚褥垫在她身后,让她倚着。大娘还从墙角的红漆躺柜里抱出一床崭新的红花花棉被,给她盖上,说:

  娃,大娘这这儿邋遢,就这被是新茬茬,思谋富贵能娶个媳妇就给他备的……

  崔京华听了,心上一阵的激动,说:

  大娘,不能,我不能……

  不能甚?大娘说:老古还有狐精缠念书的秀才咧,富贵娶媳妇连个影也么,念先盖着,也是给他沾帮点女娃娃气!

  大娘的话,说得崔京华破涕为笑,噙着泪说:

  那,那我身上还……

  呀!大娘说:看额这葫芦脑袋!

  她又掀开躺柜摸索一阵,给崔京华递了些碎布软纸。崔京华接过细瞅,布还凑乎,纸,那就是糊窗用的边角裁料,也算是个利用了。大娘转身出门去抱柴禾准备做饭,崔京华就掀了被窝处理身上。这时,富贵的脚就跨进屋来,他不知道崔京华歇在自家的炕上,不声不响的,丁猛瞅见炕上,一个人就呆住不能动了。待崔京华发觉出门里站着人,抬头见是富贵,一张秀脸刷地白了、又呼地和(hai,音)身上的棉被一样血红血红了。

  这两个年轻人,在那个瞬间,一个炕上,一个地下,就呆成了一对四眼僵视的傻货(傻瓜)。

  一只黑色的猫,在静谧的时空里蹿上炕,围着崔京华喵喵地细声低叫,空气里混淆着乡村特有的柴烟、男人的汗味和女人身上淡淡的草腥气。崔京华似乎打了个激凌才醒过神来,一阵手忙脚乱掩藏住自己,把头垂到被窝上,一声也不吭。富贵也楞了一楞,嗓子里吭哧一身,把一件黑布烂褂轻轻地放在炕角,转身出门去。

  富贵转身的那会儿,大娘亮着嗓门走进来,母子俩差点就撞个满怀,她说:

  啊呀……唉,富贵回来啦?

  富贵嗯一声,大娘接茬说:

  念给瞭瞭(看看)东厢的炕哇,那冰的,咋睡人呀!

  富贵一边从他妈身边侧身挤过,一边答:

  额,额给她瞭瞭去……

  大娘就对崔京华说:

  思谋给念的炕烧把火哇,烟冒得咚咚地,不知道烟囱呀、也不知道炕板哪合(哪里)走风跑气咧……

  见崔京华低倒头扎在被窝上,以为她迷糊着了(睡着),自言自语地说:

  歇就躺下好好介歇,唉——,可怜的学生娃娃,大城市跑到这地势来闹甚咧么……

  

  吃罢晌午饭,富贵么出工,去东厢把炕席掀了个底朝天,一块块炕板摸索过去,把泥抹裂缝的地势(地方)都撬开一遍遍看过,烟道里掏净挖顺,烟囱上上下下也都捅过,又担水、切草、和(huo,音)泥把该抹巴的地势抹了个水溜镜明。傍黑(he,音)回到西厢,一张脸和(hai,音)掏煤的差不离了。崔京华看他那张脸,捂着嘴直是个笑,大娘见她笑,也乐呵呵地说:

  这娃娃,咋介闹得,拾掇个炕就闹得窑黑(he,音,煤矿工)子呀似介……

  崔京华说:

  大娘,富贵哥把炕拾掇好了,我过去烧把火,这一半天真是给念们添麻烦……

  大娘说:

  念这娃娃说的,不象一家人,都在一个房檐下两年多,就差一个锅里头搅糊糊喝咧,咋就说的跟没这事似介?

  崔京华也就乐呵了,说:

  那行,我以后就到家里头了,吃喝咱在一搭,我管你也叫妈!

  大娘一听,笑得泪花花直冒,就抹着眼,就笑着说:

  这敢情好哇,你今儿不利索,夜黑就在额这厢歇……

  崔京华说:

  大娘,我歇一天啦,精神好多了!

  大娘说:

  瞅见么,还不是一家人,行,吃罢饭额去村合他姑家,他大(爸)在那儿做木匠营生,一天也么个音声。念有甚忙乱的,寻富贵帮茬上(帮忙)。

  听大娘这么说,崔京华鬼使神差似的,不由自主朝富贵瞅,恰和富贵定定瞅她的眼神粘在了一起,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觉得富贵的眼睛里就象喝多了烧酒,那里面窜吐着丝丝缕缕的柴火。

  

  回到东厢,天已黑了,西厢的猫跟着崔京华跳到炕上,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她闻到炕席下新泥的腥味,觉得少有的舒心,盘腿在炕头,倚着自己的被褥卷把猫抱在怀里摩挲着,又觉着这个家好象多了点什么。想半天,又凑着油灯摇拽的火光四周瞅了又瞅,没看见多出什么来。猫,在她怀里发出低微的呼噜呼噜的呼吸声,绒绒的长尾柔缓地扭曲和蠕动,屋子里弥漫少有的温馨和清甜。

  愣了半天,想起,出西厢时,富贵对自己关照归一句:

  紧记着,回去要烧炕,湿的地势别介睡……

  那时候,她心里一片混沌,差不多就没听清富贵说什么。现在,她想起来了,富贵是关照自己,是特意的、有心的关照自己。她赶紧放开猫。正要下炕,听到门外扑扑嗦嗦几声轻轻的动静。吸了鞋开门一看,是一捆麦杆、一捆蚕豆秸,抬眼看门堂对面,西厢的灯影里,富贵的影子横在墙上,是个双臂环颈的形象,看上去很粗壮,大大的庄稼汉倒在被垛上的影子。

  她想,那是富贵备着娶媳妇的红花花被,自己盖过一天了。

  

  黑夜里,突兀地响出一声猫哭。

  

  崔京华吓得打了个哆嗦,又很快觉得一种莫名的无助倏然而逝。她朝富贵的影子深深地瞅一眼,弯腰抱柴。回到屋里,坐在锅台前的板凳上,一手拉风箱,一手往灶口里塞着柴草,火光闪耀起来,腰眼里酸胀阵阵漫延,有热热的粘暖涌在黑暗里。她心里五味杂陈,觉得做女人很奇怪,没有一个感觉可以稳妥地熨贴在脑子里,感觉到了什么,心情就随着感觉而去。她有一种忧郁慢慢爬上眉额深处,也有一种期盼和想往飘在头顶、浮在心头,挥也挥不去,象灶口轻盈舞动的柴灰,她觉得自己和柴火融成一色,却不知道想什么,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候,崔京华的腰被一双手臂环住了。好象这就是她没想过,却又是等待着的、要的一样,她觉得浑身一软。当她被那种风箱似的喘息包裹着,被手臂有力地挟着送到炕沿上,她软软地问一句:

  富贵,你干甚,你干甚?

  富贵把他的头耷在崔京华软绵的脖颈,粗声低气地说:

  念别介出声,别喊!

  崔京华说:

  我没喊,没……你,干甚?

  额,额待见念(喜欢),华子,额爱死个念……

  崔京华不动了,她第一次听见一个男人对自己说“爱”这个字,她不会动了。

  富贵把她扶倒在炕上,和她躺在一起,用春天的暖风一样的手抚过她的脸、她的脖颈,她什么也不会说了,只说:

  富贵,你干甚?福贵,你……

  说到那春风吹进她柔软的心窝里的时候,她嘴里只剩下两个重复的字:

  富贵,富贵,富贵……

  后来,春风把她烫了一下,又烫了一下,她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用劲全身的力气坐起来,双手推着富贵,说:

  不,不行,富贵,现在不行,不行!

  富贵朝前一扑,就把她压倒了,低喃着说:

  行了,行了(可以的),额就想行!

  她快被他压死了,气都没法喘,她没力气了,象烧融了的麦杆和蚕豆秸,不可能再站起来竖在田野或墙角。富贵把火烧到她很深的心里去了,她象死了一样,痛死在红色的火堆里。

  

  门响了,传进悠远悠近的一声声猫哭,远的象婴儿忽息忽起的啼喊,近的象狼的哀嚎。

  一个半大后生闯进门,带进山崖上的风,把油灯忽闪得差点就要熄灭。他高喊了一声:

  姨,京华姨,额大忘来……

  他的话嘎然而止,看见炕上两个赤条的男人和女人,就象看见绞缠在火堆里的褪皮蛇,他呆了,楞怔了。半天,崔京华才绵软地问:

  你大,忘了甚来?

  后生醒了似的,一面往门口倒退着,一面匆匆地回一句:

  念家北京有电报额大忘了给念拿额给拿来了!

  后生响亮而快速地说出一嘟噜话,逃走了。

  ,

  当夜,富贵就被绑走了,七天后他被判qiang奸女知青、破坏上山下乡罪,罪该死。那个时候,村里所有的猫都在崔京华的耳边尖锐地、不停地哭,她的炕上赤红斑斑,灶冷炕冰,可是她象在火里。

  她也没完没了地哭。

  

  在崔京华的心里——

  

  猫哭,是火、血和红鬃马的颜色。

2008-4-27-17:17 (五天,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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