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接第2页 共3页 第 1 2 3 页
飘雪的冬季
原创知青题材中篇小说
作者:蔡文心
一
又到了快过年的时候了,天气倶冷了下来.前几天还暖暖的不象冬天,这两天突然冷了起来,今天空中还飘飘洒洒地飞起了雪花,阴阴冷冷的.最近这几年都这样,这四季的气候不那么规律,有时侯经常玩点儿错位,让人来不及适应.所以医院里人气一直很旺,收入多了,医院职工的收入也增加了,财大气粗么,萍萍的丈夫就在第一医院当皮肤科大夫,如今隐私病人剧增,皮肤科大夫格外吃香,从来不把丈夫放在眼里的萍萍,最近对丈夫的态度也有转变,内退后闲着无聊,也学起了买菜做饭.以前这种事对萍萍来说是从不沾手的.据她自己描述的那样,进了菜场,闻到这种味道就会恶心反胃,几十年来都是张医生买菜做饭,就是出差值夜班,也会把这几顿饭给安排好了.萍萍把菜做好后等着丈夫下班,洗了手,换了有油烟味的衣服,摘掉头上防油的帽子,把一头新烫的卷发放了下来,虽然已有许多的白发了,如今时尚给头发染色,深棕色的发色既淹盖了那些表白年龄的白发,又显得时髦和年青.应该说萍萍是个很懂美的女人.她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五十出头的她虽很讲究,但已没了往日的娇艳,体态也显得稍稍雍肿,她自己抱怨是做饭的缘故,原本她不会这样,看着自己的模样,萍萍生气地走出卫生间,不自信的她忧郁地望着窗外飘雪的天空,想起了非儿---一个儿时的朋友,一个让自己在心里妒嫉了几十年的好朋友,这几天要从美国回来,她会变得比自己老吗?她还那么高傲吗?.....想到自己的处境,心情糟糕透了!
"在干吗呢?连我开门都没听到,欣赏雪景啊!"张良成欣悦地脱着外套,满脸堆笑地招呼着妻子.一边讨好地说:"真香啊!做了什么好吃的?"一边想伸手拿筷子吃饭.萍萍一见忙说:"洗手!洗手!你看的都是些什么病人?这手洗一百遍都恶心!"张良成本来想把一个病人送他红包要求保密的事告诉老婆讨她开心的,一看妻子的脸色就不说什么了,重新洗手吃饭.为了打破饭桌上沉闷的气张良成还是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听到的新闻"......赵青昨天被双规了!听说是一女的举报的,这种女人真毒到家了,连相好的都告!....."萍萍只觉脑袋嗡一下,险些饭碗掉下来,以下丈夫说什么都没听到,只管自己回房间了,虽然开着电视机,却什么也没看,心里翻江倒海地涌动着,刚才是担心和嫉妒非儿超出自己太多,现在那是一场暴风雨在心里折腾着,一种屈辱和仇恨在心里燃烧着,许许多多的恩怨情仇在心中翻腾着......
二
张良成吃完饭,亨着歌麻利地收拾饭桌,收拾廚房,嘴里哼着什么变了调的曲子,厨房里叮叮噹噹的碗盘碰撞声,水龙头的哗哗流水声,加上张良成的哼鸣声混合成一片极不协调的厨房交响乐,对张良成来说,能吃上老婆做的饭菜已经非常满足了,几十年来他对萍萍逆来顺受惯了,萍萍对他的鄙视,冷淡是习惯成自然,他没什么.现在萍在家闲着,还能屈尊买菜做饭,象模象样地当起了家庭主妇,他真的从心里往外透露着那种高兴劲.虽然萍萍还时常给他使小性子,看脸色,但对他来说和以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简直可以说他自以为刚开始有了做丈夫的感觉.
张良成出生在农村,祖祖辈辈贫下中农,五十年代张良成的父亲张金才在大跃进,人民公社中业绩突出,没什么文化的他一路顺风地当上了公社书记,为官执政的本领没多少,但官场上那套路可学了不少,什么紧跟形势呀,欺上瞒下呀,虚报成绩呀,受贿行贿呀,欺压下属等等等等,干起来是驾轻就熟,不露声色!上级眼里他是个觉悟很高,成绩很大,听话,尽责的好干部;百姓眼里他是个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的流氓恶棍.风光了几十年,最大的成就是把一个平庸的儿子弄成了大医院的主任医生,拿着不菲的工资,和娶了如花似玉的儿媳妇,还有一个象她妈一样漂亮的孙女儿.在地方上有他这点光彩的可能方圆几百里都找不出第二个来.改革开放以后,随着拨乱反正,张金才一没文化,二来群众口碑极差,加上年龄偏大,也就慢慢隐退了.他干的那些坏事也没多少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所以近二十几年来平平淡淡地享着清闲,喝喝酒,吹吹牛.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到城里儿子家住,这是儿子结婚时萍萍提出的唯一条件,除结婚第三天村里人见新娘子回过一次家,以后就再没见过.孙女小时上学时每逢寒暑假还跟随她爸回老家住过几天,随着年岁大起来,连孙女都不来了,只有儿子象征性地回来几天.每逢村里人问及此事张金才不是说儿媳忙就推身体不好.倒是没法上城里去儿子家住,在村里人面前实在难交代,所以他每年总要出去几天,不是上以前那些官场上和他气味相投的朋友家住两天,就是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两天,心疼钱也就马上回家了.回村后免不了逢人吹开了牛,什么儿子家生活有多么多么高级,连个拉屎的地方都比自家的床要香得多......儿媳妇有多孝顺,孙女有多亲等等,别人听了也只是羡慕而已,倒是把家里的老太婆说得心里痒痒的,不是骂老头不是个东西,上哪都不带她去;就是骂儿子没良心,娶了老婆忘了娘;有时想孙女想儿子想得不行时还附带埋怨起儿媳妇来,什么不守妇道啦,什么狐狸精勾走了儿子的魂啦等等.....但每逢老头外出回来,总会捎上"儿媳妇"送给自己的礼物,什么"青春宝","脑白金",还有农村老太太很稀罕穿的新款衣物,虽说数量不多可也是老太婆聊以自慰的一种标记,有老伙伴在的时候她总要拿出来炫耀一番,特别是那些衣物,几个人会轮番在各自身上比试,然后大大地称赞一番,羡慕之余也算开了眼界,闻了闻洋荤了,这个时刻是张良成的母亲最满足,最自豪的时候,兴奋得苍老的脸上会透出少有的光彩,她多么想穿上村里人没穿过的漂亮衣服跟着老头到城里儿子家住几天啊!可怜的老婆子到死都不会知道那么些"漂亮"的衣物全是老头看了城里老太太穿的款式在地摊上廉价买来哄她的.
最让她想不明白的是邻村王阿发的儿子考大学出去也娶了城里老婆,可人家老母亲总住在城里帮儿子家带孙子,料理家务呢!每逢想到这时老太太的气就不打一处来.骂开了儿子和老头.张金才这时总是摔筷子摔碗地指着老太婆骂:"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这模样能上城里儿子,媳妇的邻居,同事,亲戚面前去亮相?他们都是文化人,会嫌弃你的,你就安分点吧!儿子有这生活就是你的福份了,知足吧!"每当这时老婆子总会偃旗息鼓,但心里那个疙瘩是无法解开的.自己就这么不上台面吗!那王阿发的老婆没比自己模样好啊,再说自己年轻时可也算得上个大美人,要不能摊得上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男人?!她永远想不明白!
三
张良成在客厅看了一回电视,电话响了,那是女儿梦帆打来的电话:"爸爸,你又在洗碗吗?天下雪了,我和阿辉这星期六准备去大峡谷玩,还可以滑雪,还有蹦极呢,想想也刺激,
想想也好玩,老爸!妈妈呢?你帮我说一声吧.亲你一下!拜拜!"死丫头,都出嫁了还这样.挂了女儿的电话,张良成嘴上嘟嚕着,心里面甜甜的.在这个家里,女儿给了他所有的情感需求,从小到大女儿什么事都依赖他,成绩不好被妈妈责难时,他是女儿的安慰;没钱花的时候他是女儿的钱袋子;还在读高中时就敢把男朋友带回家时他是女儿默认的参谋;.....女儿长得很漂亮,高挑的个子,端端正正的一张脸,眼睛大大的,特别是有她妈妈一样那一身象牙白的肤色,晶莹透亮,洋溢着青春活力.那么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就是不想念书,为了她的学习成绩,萍萍什么招都使过,就是不管用.后来萍萍也死心了,任其自然了.读高中时就谈恋爱,而且三不二地换,最终找了个和她一样不爱读书的前卫小子,家里挺有钱,是开什么进出口公司的,商场上很玩得转的暴发户.叫沈辉.高中一毕业他老爸花大钱把他送到上海同济大学去混文凭,二年后回公司座了公司总经理的位子.老爸想让儿子接管他的生意,所以是言传身教,用心良苦,沈辉虽说是总经理,但是什么事还是老爸在前面撑着,他不过是老爸的门面而已.
梦帆高中毕业萍萍也想把她送出国去,一来她自己的处境每况愈下,二来梦帆恋着沈辉不想离开.自己折腾来折腾去,什么选美啊,选演员啊全试过,综合素质过不了关,光有一副好皮囊还是没有用,结果在电讯公司找了份差事,也算有了工作,今年十月份结的婚.梦帆结婚张良成也没办法通融媳妇把乡下老父母接来喝喜酒.萍萍只有一句话:"不能违背诺言.否则我不出席婚礼."张良成没办法,只能以农村亲戚多,跟亲家商量在婚后第三天把女儿女婿带回老家去办了几桌酒席.连夜驱车回城.好在亲家也是农村人,很好商量.梦帆的婚礼很张扬,这对萍萍来说是婚姻生活以来唯一让她满足和扬眉吐气的一刻.可是瞬间即逝,婚后的萍萍不常回家,最多打个电话回来,有张良成在女儿嗲声嗲气地和她爸说个没完,如只有萍萍在女儿的电话只是厉行公事.
张良成听完女儿电话,本想进房和萍萍说一声,进门一看,萍萍不在卧室,只听见里面卫生间里有冲水声,知道萍萍在洗澡,就退出来玩起了电脑.萍萍和张良成都不爱看书报,家里虽有书房,却没什么书,有台电脑但里面也只是些游戏软件,这是张良成打发寂寞的工具.萍萍有一间她独立的卫生间,平时不让丈夫和女儿使用的,里面有一面诺大的镜子,用萍萍自己精心挑选的地砖和壁砖铺设,布置高雅清爽,是整个家里最漂亮和有品味的空间,萍萍只要内心不快时,总喜欢待在里面一人消化内心的伤痛,张良成已很久没见萍萍这样了.琢磨着妻子的心事.其实这种琢磨是徒劳的,几十年琢磨过来了,张良成对妻子除了肉体以外是非常陌生的,萍萍不爱他,这点打结婚那天起他就清楚,但萍萍几十来除了其他方面对他的鄙视以外,在夫妻生活方面萍萍让张良成觉得是个没有十二分的激情却又能让他满足的女人.
虽说萍萍在家对他不尊重,可萍萍这几十年来在他事业的成就上是起了微妙作用的,医院里竟争激烈,凭他这点底蕴要想混到主任医生的职称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他的狗屁论文,职称考核,每次都能顺利通过,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医院里也有猜测,他是否上面有人?可任何迹象都让人看不透什么异常来,他张良城在城里什么关系也没有,只有萍萍,可萍萍只是卫生局里分管计划生育的一个小小科员,上司是个女的,整个科室全是女性,而且萍萍平时两点一线准时上下班,没见她有什么过分的社交啊!琢磨来琢磨去干脆就认定自己是个有福之人.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不想了.在医院他也是哼哼哈哈,得不到多少尊重,也受不到多少委曲,庸庸碌碌开开心心混日子.特别是最近萍萍没到年龄就退休了,看得出萍萍很痛苦,但她反而做起了以前从不沾手的家务活,倒是让张良成高兴之余反而心疼起老婆来了.
四
萍萍在房间里经历着炼狱般的痛苦,几十年的压抑和忍耐使她学会习惯于自我消化痛苦的本领.就叫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吧!可今晚她觉得过不去了!一种可怕的黑暗象魔鬼一样向她扑来,她彻底绝望了.这种绝望在她身上出现过多次,可每一次都让她自我调整过来了,非儿在的时候她还有个排解痛苦的地方,自从非儿去了美国,她就彻底自闭了.法国一家报纸上介绍过,同性间的互相倾诉可以延年益寿,身心健康,可这条可能只适用于西方女性,在我们这儿你把自己的快乐告诉人家,很多时候引来的是嫉妒,把不顺心的事告诉人家,人家嘴上在安慰你,心里却在幸灾乐祸.这点萍萍看得很透,所以除了非儿,她对任何人都是不温不火,在单位也是寡言少语,与世无争,在外人眼里萍萍是个随和,漂亮而不张扬,又不太容易接近的女性,在张良成眼里萍萍是个性格独特,骄傲狭隘的女人,他和萍萍在任何时候都达不到观点一致,包括对女儿的教育,而且任何一次语言的交锋,他都会在萍萍尖刻却不多的话中败下阵来.而且萍萍是识大体的女人,尽管张良成在萍萍面前没地位,然而在外人面前萍萍是贤良有加,留给张良成一定面子的.所以一直来两夫妻生活在雾蒙蒙的气氛中,好在张良成的小农意识让他很容易满足,习惯于对妻子的逆来顺受和呼来唤去.
赵青的双规在萍萍的预料之中,可是这一天的突如其来又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和害怕,所以她已没有能力把自己从绝望中解救出来.她不想看到自己的隐私被抛掷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为人们饭后茶余的话题,她要保住自己唯一的一点做人的尊严,她选择了死!其实对萍萍来说死已经不足为奇了,二十岁那年,也是一个飘雪的冬季,没有非儿她也没有这几十年身心分离的生活经历,也不会有旁人眼里那个幸福的家庭,也没有那个没心没肺又那么可爱的女儿.人生这杯酒她品够了!有过醉人的香甜,但这种香甜对萍萍来说是稀罕和无比珍贵的,而且从今往后就是在梦里也不会再有了!她苟且活着有意思吗?
她对死研究过多次,也想象过自己死后的形象,想象过张良成和女儿的心情,人本能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害怕象两个勇士一样护着她那脆弱的灵魂走过了三十五个年头,今天她要摆脱他们了!萍萍拿出了满满的一大瓶安眠药,和自己最喜欢的内衣内裤,和在梦帆婚礼上穿的那身令很多女人羡慕的衣服走进了卫生间,她从容地洗了澡,换上赵青从法国带来送给她的内衣内裤,穿戴端正以后又给自己淡淡地化了妆,站立在大镜子前端详着自己,比起晚饭前的自己,萍萍满意多了,镜子里的自己是美丽端详的,这种模样萍萍近几年来自己也很少看到了,所以她这样看了很久......,人死后有感觉吗?能记住活着的形象吗?......萍萍慢悠悠地一把又一把把那瓶药全吞了下去,忧郁的美丽的眼中流出了两行眼泪......让水龙头开着,躺在浴缸旁的摇椅上安静地伴着哗哗的水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这永远不会醒来的梦的来临......
张良成在电脑里玩了许久,觉得有点冷,站起来看看窗外,雪花在静静地飘着,在黑夜里舞动着,象白花花的羽绒在空中飞着,对面人家的屋顶上已经结起了白白的一层,张良成也想睡了,梦帆电话里给他说的话还没告诉妻子呢.他哼哼叽叽地洗了洗,回房睡觉了.一看电视开着,萍萍不在床上,里间卫生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响着,张良成很奇怪,难道萍萍这澡洗了一二个小时还在洗吗?所以他对里间问:"萍萍!你还在洗吗?"里面只有水声没人回答,平时张良成问萍萍的话,萍萍不答理的时候很多,可这次张良成的感觉有点不同,有点冷搜搜的凉意,他过去开门,门是里面锁着的,他又叫:"萍萍,你好了吗?"里面还是没有回音.这下张良成慌了,找不到能开门的钥匙,所以他只能大着胆子开始撞门!
等撞开门看到萍萍已从摇椅上滑躺在浴室地上了,看她的穿着打扮和脸上的泪迹,张良成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边打120,一边用他那主任医生的本龄进行急救,什么人工呼吸啦等等......120很快来了,但是萍萍终因服药剂量大,心脏停止跳动时间过长而没救了!终年五十六虚岁,离真正退休还差一个半月.
五
萍萍的死引来了很多的猜测,有说她患忧郁症了,也有说她自闭症的......但没有一个人把她的死和赵青联系在一起,因为在一般人看来,萍萍和赵青是二个阶层的人,萍萍在人前的低调和赵青这几年的飞扬拔扈成了他们俩的关系的最好掩护.又加上不在一个城里,所以对萍萍之死的议论是没有人往男女关系这边去想的,多数觉得莫名其妙,加上为张良成感到惋惜.事情渐渐平息了.
赵青的母亲是解放初期地主家的一个使唤佣人,土改时被一个部队的南下干部看中嫁给了那个解放军的连长,生下赵青以后不久赵长庚--赵青的爸爸调到北方去了,说好是安顿好以后就来接他们母子俩的,谁知赵长庚奉命抗美援朝了,赵青的母亲等不到丈夫的音讯,就一人带着赵青过日子,地方上念她是军属给她安排了工作,是个纺织厂的工会干部,反正是个拿工资不干事的差事,想想过去在地主家做佣人是受剥削的,现在穷人翻身做主人了,自己没文化没技术,在厂工会混饭吃也心安理得,因此养成了在办公室里成天东家长西家短地管管闲事,见了领导是拣最肉麻最好听的说,见了不顺眼的工人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一来二去地在政治上级级走红,什么样入党啦,市总工会委员啦,什么事都不会干就凭一张嘴对下发号施令,对上邀功请赏.可是命不好,两年过后等来了丈夫的一张离婚协议书.
赵长庚在一次负伤住院期间和一位护士有了感情那护士长得漂亮温柔,文文静静,又有文化不象赵青的妈妈那样粗俗,而且他伤好出院后升了职,回国后转业到了卫生部,那护士也在北京一家大医院工作,双方差距拉大以后,赵长庚决定还是休了赵青的妈,借口说长期分开不方便,补了他们母子一笔钱办了离婚扬长而去.赵青的妈妈本来跟赵长庚也没什么感情,又分开那么长时间,自己早跟市总工会的一头目有了暧昧关系,但是她还是哭天喊地地骂开了赵长庚.说他没良心,扔下他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啊!等等.那年赵青刚五岁.
赵青的母亲倒是没嫁人,一来口碑不好,善良正直的人瞧不起她,二来又带个孩子,所以她只能与那些官场上的官僚流氓逢场作戏,做做交易,哪一个她近来用得上就和哪位套近乎,目的达到她想走人就走人,谁也不欠谁.所以她是混得滴流滴流地,实惠自在,至于人家背地里说什么她根本不在乎.赵青和萍萍是在读卫校时认识的,那时萍萍心灵受着重创,赵青对萍萍是一见钟情,他活那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青春水灵和这么漂亮得让人心醉心疼的姑娘,他使劲浑身解数讨好萍萍,但是萍萍对他非常冷淡,倒不是赵青不可爱,而是自己的条件已经不允许她对别人有选择,后来赵青终于弄明白原来她已有了男朋友,此人还是公社书记的儿子,现在在外上工农兵大学呢!赵青明白自己的母亲虽然能干,但她不会因为一个漂亮女人而为他付出的,其实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她嫉恨每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赵青独自躺了三天,好了!天下何处不芳草?走着瞧!
赵青是独子,不用下放,初中毕业进了卫校,是他妈帮他跑的关系,成绩不好能进中专靠的是出身好!萍萍读卫校是张金才安插的赤脚医生培训,毕业后还回农村去的,想到这点,赵青似乎有点安慰,放着城里姑娘不找,何必要个农村人呢?论年龄萍萍还比他大两岁呢!但是萍萍的美貌还是让他魂牵梦绕,摆脱不掉,幸亏萍萍的培训很快结束了,没多久听说萍萍上调了,在一个街道防疫站,而且结了婚,他那个丈夫分在了医院当大夫.
赵青卫校毕业后不想到医院当大夫,他知道自己有个爸爸在北京,虽然妈妈没说他的爸爸在什么地方,但他感觉得到他的爸爸不是个一般的人,所以他没跟母亲商量就上北京了,凭他收集到的一些信息,他要到北京闯出一条路来.
六
非儿一下飞机,就直奔机场出口处,一眼就看见老彭等在那儿,老两口已是一年多没见,虽然没少在电话和视频上交流,但是还是彼此十分想念.非儿这次是应邀作为访问学者去美国考察的,很多学校对非儿的"青少年犯罪心理学"十分感兴趣,所以讲座排得满满的,而且邀请她留在美国任教的学校也很多,加上儿子媳妇都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究生,她在美国一呆就一年多,一方面惦记着学校这一头,另一方面老彭的心脏也有点问题,她放心不下.就决定回国了.
在机场只看到老彭没有萍萍,非儿觉得有点意外,因为上次和萍萍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把飞机的日程和航班都告诉她了,她以为萍萍会和老彭一道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所以马上问老彭:"萍萍没来?"老彭一边接过非儿的行李
一边打着伞拥着非儿向机场外走去.天上还在飘着雪花,非儿感到冷极了,就叫了车回家,一路上老彭把萍萍的死告诉了非儿,非儿震惊之余非常伤心,止不住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觉得自己迟了一步,早几天回来或许萍萍不会走这一步!萍萍太可怜了!也太脆弱了!非儿心里抽搐着,象一团乱麻堵住了胸膛,萍萍所遭受的一幕幕画面象恐怖片的镜头,一个个在脑海中浮动着,她真想对天大吼:"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对萍萍如此不公!"......
老彭知道非儿和萍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六年的同窗情加上四年的插队情,突然间听到这样的恶耗伤心也很正常,他哪里知道萍萍和非儿的关系远远不止这十年相伴的时光,还有不为人知的另外很多很多......
萍萍的母亲是国民党军官的三姨太,解放初期那个军官被镇压了,萍萍和她妈就成了永远抬不起头来的世仇分子,萍萍的妈妈靠给人做衣服为生,小心谨慎地过日子.非儿一家是六二年从上海迁来湖城的,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和萍萍同班,一直到初中毕业,文化大革命开始.萍萍长得很漂亮很可爱,却很少跟同学来往,只有非儿才经常和萍萍在一起.
非儿的爸爸是出版社的主编,在反右派斗争时死了,非儿的妈妈是报社的编辑,至于爸爸怎么死的非儿还小,妈妈也从不讲起,六二年精简下放,非儿的妈妈就带着非儿来到湖城落户,据非儿妈妈说这是非儿外婆的出生地,母女俩租了间房子住了下来,非儿妈靠给人做做账,代代课维持着生活......
非儿的学习成绩非常冒尖,而且兴趣爱好广泛,一直以来是全班同学相当佩服的对象,出个黑板报啦,演文艺节目啦她总是班级的核心人物,虽然和萍萍一样家境不好,但非儿在学习成绩和班级活动中享受到的成就感,和在同学中的威信感使她非常开朗快乐,和萍萍落落寡合的忧郁形成了明显的对照.萍萍喜欢非儿,也非常嫉妒非儿.虽然非儿没她那么漂亮,但非儿就是班里乃至学校里的明星.萍萍喜欢非儿一是非儿没危险,因为她也有一个和她不相上下的家庭,不会歧视自己,二来非儿的快乐会给自己传递一种勃勃的生机;她嫉妒非儿是因为和非儿在一起的时候,就连她的美貌也跟着其他方面在非儿面前暗淡下来,亮的永远是非儿!
初中毕业大串联开始,萍萍和非儿成了不能参加战斗队的人,萍萍第一次感到非儿与自己的平等.但这平等马上又消失了,由于非儿的文艺才能,马上把她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被吸收进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批斗一开始,萍萍的母亲首当其冲作为四类分子的一员,那也是一个飘雪的夜,萍萍脸色煞白地逃到非儿家,说母亲被红卫兵揪走了.家里也被抄了.她哭得象个泪人一样,那一夜萍萍和非儿睡一个被窝,非儿只觉得萍萍整个人都在发抖......
第二天一早,非儿醒来走到外间一看,只见自己妈妈坐在地上前面有一大堆的纸灰,没烧完的纸角,妈妈把所有带文字的东西全烧了!有词典,词海,名著,她和非儿爸爸的手稿,其中有非儿爸爸留下的书法作品,里面有一张小楷书是非儿对爸爸唯一崇敬纪念的珍品,那一笔漂亮的字简直就是她对爸爸形象的替代品.就连同非儿的教科书,作业本,象征非儿荣誉的奖状等等都在母亲的手中成了灰烬!
非儿惊愕得抱住妈妈,哭喊着:"妈妈.妈妈.你在干什么?"非儿妈妈说:"还是烧了吧!文字是祸水,也许明天他们就会来了!"
萍萍,非儿和非儿的妈妈三人抱成一团,泣不成声!
萍萍的母亲被剪了头拉出去批斗时一头撞墙死了!
非儿的母亲从此神志不清了,嘴巴里嘟嘟囔囔地说什么:烧了!什么也没了!......
七
非儿回到家,看到家里有条不紊地和以前没什么两样,非儿不在的时候,老彭每星期请一钟点工来帮忙打扫一次,平时老彭的生活习惯也很好,所以非儿一回来就感到非常亲切.第二天她去学校报了到,汇报完工作就直奔萍萍家去.
非儿也要退休了,但学校还想留任她,负责德育处的传帮带工作,非儿是省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当了二十多年的班主任.她的<>等论文在全国教育论文中都有很大的影响,她带班的时候是不以分数看待学生的,对每个学生都平等对待,特别是那些问题学生,她是全身心地投入对他们的教育,关爱.经她手转化的学生很多,而且跟她一直保持着联系,把她当亲人对待.
有一个学生沉缅在电子游戏厅,无心学习,非儿多次一个个的游戏厅找,把他从游戏机旁拉回教室;老师付出的辛苦和诚意让学生感动,从心底里感激老师,他们会自觉收敛起坏毛病,逐渐进步;有个学生爸妈离婚后他不愿回家,经常在桥洞里过夜,非儿得知这一情况后一连几天不辞辛苦地骑着自行车一座座桥去找,半夜找到后做工作把他送回家......非儿在学生身上播撒那些爱的种子终于结出了累累硕果,学生们体会到老师的真诚爱意,也把爱戴回报给了老师.非儿是省优秀班主任.她那卓越的成绩使学校的德育教育和心理教育在全国有了影响,非儿也成了教育界的名人.
萍萍家不在省城,在离省城约四十公里处的湖城.非儿因工作忙很少来这个令她伤感的城市,自从调到省城以后只是萍萍来省城,非儿喝梦帆的喜酒来过一次,也是没进萍萍的家,酒店的酒席一完就匆忙回去了.这次她特意赶来是来悼念萍萍的,也顺便安抚一下突然丧妻丧母的张良成父女俩.
到达湖城已是下午一点多了,这几天张良成也没上班,非儿已经多年没见这位大夫了,咋一见张良成非儿都不敢认了,张良成本来就没多少棱角的脸开始发胖,头发已经谢顶,靠边上的头发来"地方支援中央",个子也不再挺拔,显得萎缩.一进屋只见屋里面一片狼籍.非儿问了问情况,安慰了他几句,在萍萍的遗像前站立了许久,萍萍那双漂亮而忧郁的眼睛似乎在对非儿诉说着什么,是的,在这世上懂萍萍的人也只有非儿了!非儿心里痛惜萍萍的早逝,埋怨萍萍的脆弱.
不管怎么样生命是值得珍惜的,这句话非儿在三十五年前就对萍萍说过,现在再对萍萍说已毫无意义了.非儿深深地对萍萍鞠了一躬,离开了萍萍家回省城去.车窗外雪花纷纷扬扬,今年这场雪下得时间很长,断断续续地,阴冷阴冷的天气,让人的心情越加地压抑.非儿也听说了赵青出事的消息,懂得萍萍的非儿这下什么都明白了.萍萍一死,如果赵青不交代,这件事也就永远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秘密了.
赵青在北京先去找了当年大串联时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认识的一个朋友,这个朋友那时还在上大学,爸妈是部队干部,赵青跟这朋友讲清来京的目的以后,第二天就给了赵青一个惊喜,原来他爸妈听说找赵长庚,马上就告诉赵青,赵长庚是卫生厅的副厅长,抗美援朝的功臣,所以进牛棚都没轮上,妻子是药监局的干事,他们很熟的.当时赵青没说赵长庚是他的生父,只说是自己的一亲戚,要求带他单独见一下赵长庚,这位朋友的父母很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赵青去父亲的办公室见父亲,诺大的办公大楼,赵青还是第一次见识,跟着那位帮他引见的叔叔晕头转向地转来转去,一会儿电梯,一会儿登记的过了好几个关口,才把赵青交给了赵长庚的秘书,秘书一通报是湖城来的赵青求见,赵长庚就知道是儿子来了,分别了十多年,虽说这儿他也有了一个儿子,但也不能否定偶尔也会想起湖城那个只见了没几天的儿子来,血浓于水么!当赵青进门时,让赵长庚心里一震,赵青长得都象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简直就是自己年轻时的克隆.父子俩谈了很长时间,赵长庚由衷觉得自己对不住儿子,因为一天也没尽过做父亲的责任,所以他答应让儿子先去一家医院实习,到有了机会让他继续深造.
有了赵长庚作后台的赵青在北京很快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而且连他从没想得到的都会接踵而来,这就是京城!在小地方长大的赵青算是开了眼界了.赵青在北京站稳脚跟以后没打算把母亲接来,就连他在北京和一个高干女儿结婚的事都没有通知母亲.事后才告诉她婚礼已经过了,叫她别上来了,以后他们会回来看她.气得赵青的母亲直跺脚骂儿子和他爸是一样的白眼狼.
赵青被派下来的时候已是一个县长的职务了,过不多久就进省委常委了,分管文教卫生.在一次来湖城视察工作时与萍萍再次邂逅,从此萍萍又跳进了另一个泥坑!
八
非儿驱车开出湖城,突然间一个念头闪现在心里,去三十六年前和萍萍插队的地方看看.于是她就开车往湖山镇方向驶去.湖山镇离湖城约二十公里,现在都修了公路,当年这地方的交通很不发达,靠船来往.
非儿十七岁那年,因为妈妈的神志不清,只能替代妈妈去当年龙口村代课,龙口村是湖山镇的辖区,当年叫红旗公社.龙口村离公社所在地湖山镇有十里地光景.龙口村当时只有一个村小,二个班级,一个三年级,一个一.二年级的复式班.三年级的黄老师比非儿妈妈小不了几岁,是个从城里下调的公办教师,非儿听妈妈说起过,她们两人挺讲得来,那时正是写大幅标语,搞红海洋的时候,非儿一来,大队里,小队里的标语,大字报全送学校来写,非儿本身手脚麻利,字又漂亮,受欢迎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母亲,而且什么活都拿得起,放得下.龙口村当年叫光明大队,大队长是个很精悍的善良农民,看到非儿一个毛丫头撑起了大队文化宣传的大旗挺高兴,开会什么也经常表扬非儿,非儿干起工作来的确有个卖命的个性,有一次大队要承办一个忆苦思甜的展览会,迎接全公社的参观团,非儿通宵达旦地干,硬是把那些材料变成了图文并茂的大型图片展,一下子扬名全公社,都知道光明大队来了一位能写会画的小姑娘.其实非儿的绘画才能当时在班里是出了名的.所有女同学的作业都是她包下来的,而且能处理得让老师看不出是同一个人的手笔,这让那帮女生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非儿每星期都去城里为母亲安排好一周的米和菜,那时的萍萍在街道幼儿园代课,是班主任师看萍萍可怜让妻子帮忙解决的,他妻子那时是城里一个幼儿园的园长.萍萍就和非儿的妈妈住在一起.非儿妈妈是受了刺激,有点神志不清,特别胆怯,惊恐,生活还是能够自理,所以非儿在光明大队教书那些日子除了在工作成就中得到快感以外,没有其他的乐趣可言了,只有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才能让自己忘了城里孤立无援的妈妈和那个可怜的萍萍.
非儿在那段日子里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天从中心小学来了一帮十三,四岁的孩子,喊着口号,冲到隔壁教室把正在上课的黄老师揪到教室外面,三下两下就被剃了阴阳头,脸上用墨水涂上杠杠,拉走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吓得非儿都不能正常吃和睡,没人时会哭,有人时得忍着,非儿担心那帮孩子是否回去反映非儿那天躲在教室里没出去帮他们,他们也会来抓她,毕竟还只有十七岁啊!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三天后接到通知去公社中心小学开批斗会,非儿如履薄冰似地走进批斗会场,也不知道台上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举手喊口号!后来又让男女分开,女的批黄老师,在批斗时非儿又开始害怕得心都跳到嗓子口了,因为那个女造反派头头一定要黄老师交代问题,这次非儿听清楚了说黄老师曾经参加过国民党三青团,而且她带头开始兽性发作地虐待起黄老师来,扒了黄老师的衣服,用手在她身上一把把地捏,抓,其他老师有的出于保护自己,有的可能也同样触发了兽性,一个一个轮番上去用惨无人道的手段虐待黄老师,那时的非儿坐在那儿直发抖,如照她们一样做非儿肯定做不到,可是大家都上了唯独她不上.那明天肯定也会象黄老师那样!非儿真的想马上逃离这个恐怖的场合,强忍不住眼泪,不敢抬头看,也许黄老师受不了这番折磨,要开口说话了,也许是老天有意来解救非儿,也许是非儿的字写得出了点名而救了自己,在还有三分之一没上去过的时候只听到那个头叫了非儿的名字,非儿惊恐地站了起来,一听原来是让她作记录,只才算松了一口气!......
第二年的春天,街道开始组织上山下乡,非儿和萍萍和还有一百二十三人正式下放到红旗公社.在欢迎仪式上当时的公社书记张金才宣布了各大队知青的名单,非儿还有另五人分在光明大队,因为非儿在那儿教过书,大队长特地点名要的非儿,萍萍还有几个知青分在了草场大队,离光明大队约七里地,离公社所在地湖山镇三里光景,据说是张金才的家所在的地方.
非儿的车没往龙口村去,而是驶往草场村,当年萍萍插队的村子.湖山镇现在变化很大,跟以前只有一条小街,几家店铺的情景已经大不一样了,高楼大厦也有,新潮店铺也有,还有宽敞的街道,笔直的公路,说是座小城也不为过.非儿无心仔细观察这里的变化,尽管这儿曾经是她付出青春年华的第二故乡,这里的人对她有情,这里的土对她也有情!她在这块地方度过了整整十一年.十一年的磨练,炼就了今天的非儿----一个对人生具备多种沉淀和结累的非儿.
非儿的车驶经湖山镇向草场乡开去,她要去找那棵香樁树,一棵长在河边小坡上的香樁树,三十五年前的一个飘雪的黑夜她就在那儿救下了萍萍.在单纯的心灵上烙上了深刻而又明白的印记,那就是什么叫罪恶!
九
三十五年前的一个严冬的黑夜,非儿在公社中心小学与其他几个知青一起忙完了一个宣传展览的图片画和写的工作,连夜赶回光明大队,因为明天要上课.家里还有一个妈妈在盼她回去,自从正式插队以后,非儿就把妈妈带在身边,母女俩就在乡下相衣为命地过日子.母亲的病时好时坏,最近还时常咳嗽,非儿也没空带母亲去看医生,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心里承受着太大的压力,只有当自身的各种才能得到别人认可的时候,有用得着的机会的时候,她才可以忘却烦恼,享受成功带给她的快乐.
天飘着雪花,象棉絮,象鹅毛纷纷扬扬,那条泥泞的小路已被雪盖了,只能从几个稀稀拉拉的脚印上判断出路的方向,行走的速度很慢,拿手电筒的手冻得痛得钻心,另一只手还得撑着雨伞,非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赶,这十里路该走到什么时候啊!这是插队后的第二个冬天,这条通往龙口村的小路,非儿已经走过无数次了,可那天晚上非儿感到太难走了,风雪交加,加上荒凉和黑暗,使非儿越走越害怕,走出湖山镇到了草场村地界时,非儿想还是到萍萍那儿过一夜,第二天一早再走回去,那时已快九点钟了,村里没什么灯光,那时也没电视,农家都睡得很早.走到萍萍住的小屋时,里面还有灯光.跟萍萍一起分到这里的只有萍萍是女的,另外几个男青年各个分到下面的自然村去了,萍萍一个人住在村西头一个仓库房子里,生产队里用芦苇和着泥巴在仓库一头给萍萍拦出一间,算是萍萍的安身之处了.非儿推开门,没有萍萍,屋子里整整齐齐,这是萍萍的习惯,任何时候她呆的地方都是清洁整齐的,包括她的穿着,就是一件打了补钉的衣服,也是看上去合体和整洁,这点非儿和萍萍十分相象.非儿进屋后一眼就看到枕头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亲爱的非儿:
我走了,去找妈妈了!谢谢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友谊!
汪萍绝笔于12月20日21时
看到萍萍的留言非儿懵了,理智的非儿一下就清醒了,一看离萍萍留条的时间不长,非儿脑子一闪,冒着风雪直奔村西一条河边的一个小坡而去,因为只要非儿来萍萍这儿她们总是喜欢到这地方来,一来这儿清静,开阔,视野广,一条宽宽的河流逶迤而去,土坡上有一棵姿态很美的香樁树,她们在这儿常对着河流去的方向大喊过!也站在土坡上大声地唱过:"...娘啊,儿死后,你要将儿埋在高坡上,将儿的坟墓向东方...
一路说非儿是走去还不如说是滚着去的,到那儿的时候,一看萍萍正用冰冷的雪水在擦身子,旁边已换下了下身穿的所有裤子,穿好了干净的,上面是光着身子正用雪往身上擦着,树上已挂上准备上吊的绳套,非儿见状立马脱下身上的军大衣裹住萍萍,一脚踢翻萍萍用来洗身体的水桶,扯去那条绳子,抱住萍萍连拉带拖地把萍萍弄回宿舍,萍萍整个人已经冻僵了,非儿在床边烧了一盆火,用冷水的毛巾在萍萍身上擦,上上下下地磨擦了近一个小时,萍萍的体温才有了恢复,非儿一边为萍萍烧着姜汤,一边流着眼泪吟颂着突然跳现在脑际的诗:
......
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
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天空举着,----
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
是呀,悲泣----
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
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
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落在倦懒的浪头上,落在睡海的心窝上,
落在黑夜的脚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
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酵的酒醸,
作炸的引火,霹雳的电子,
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涛.....
非儿给萍萍喂着姜汤,掉着泪用凄婉而又震颤的语调给萍萍朗诵着着首诗....
生的渴望回来了,非儿让一个刚刚来到世上不到二十年,还没品尝过生命之美好的灵魂从死神那儿回来了,萍萍向非儿哭诉了那天的遭遇.
那天上午,张金才回了家,差大队的一个干部去把萍萍找来,当着那大队干部的面问了问萍萍接受再教育的情况,然后又告诉萍萍,他通过了解,如果萍萍在大队里反响还好的话,吃过中饭后跟他去公社填表格,表格明天要送出去的,是各公社培养赤脚医生的名额,他是经过多方面的了解和考虑才决定把这个名额给萍萍的.萍萍得到这个喜讯高兴的不得了,回去弄了饭吃,饭后还稍稍修饰了一下,坐在屋里等消息,心里七上八下地,生怕哪一位干部说了她的坏话而让这机会丢失,萍萍是小心谨慎的,干农活时生怕人家说她的腿白,出工前总用泥土在腿上先抹上一层,平时也不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只是这农活的艰苦确实使萍萍受不了,第一次被蚂蝗叮的时候吓得她险些晕了过去,是那些善良的农村大娘姐妹教她一点一点地适应了农村的环境.从出工到收工,萍萍几乎每天都是数着一分一秒过去的,那些农村妇女边干活边靠拉家常,开开下流玩笑打发时间的,而萍萍只是埋头干活,有一次田里的水气冒上来,头顶的太阳晒下来她一阵晕眩而栽倒在田里了,这种事会不会作为她的娇气而不被公社录用......当个赤脚医生至少可少下田,还能学点医学常识,这对萍萍来说是太诱惑了!
正在糊思乱想,张金才酒足饭饱,差人来跟萍萍说:"张书记已经了解过你的情况,基本没问题,同意你当赤脚医生,现在跟张书记去填表吧!"
张金才骑车走了,萍萍他让大队的一个会计用自行车带到公社,会计先回去了.萍萍在一个门廊里等,那天公社大院没有人,大约五分钟光景张金才亲自出来招呼萍萍进去,这时天己开始下雪,萍萍憧憬着一个新的生活,心里充满了喜悦,脸色特别光彩,使得那张原本漂亮的脸越发地熠熠生辉.张金才把萍萍领进他的办公室就锁上了门,二话没说就一块手绢塞进萍萍的嘴,抱起萍萍往里间走去,里间是张金才的宿舍,不回家时就睡在这儿.萍萍明白自己上当了,拼命挣扎,但哪里是一个四十多岁壮汉的对手,被张金才用绳子绑住双手,实施了他对萍萍蓄谋已久的占有.
事后他威胁萍萍,如她违抗他的意愿,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他将以色相引诱公社书记的罪名把她彻底搞臭.如服从他的话他马上就可送她出去培训,回来就在公社卫生院工作,从此过上好日子.有名额上工农兵大学的话第一个让她上!
张金才这个流氓他一看到城里来的那些姑娘心早就开始不安份起来了,他觉得那些城里姑娘的味道就是不一般,举手投足之间给人的感觉特别舒服,乡下姑娘再漂亮总找不出那股味,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是不可能知道气质这个词的.但是老奸巨滑的他决不会轻举妄动,他是下定决心要尝尝城里姑娘的鲜,但一定要万无一失,不能因小失大.
他对所有女知青逐个研究过的,非儿这种女孩子他怕难搞定,弄不好不吃羊肉惹身臊.有背景的当然更不能碰,萍萍是他捕猎的最佳人选,加上萍萍如此漂亮,年轻人能找这样的媳妇也是百里挑一,所以能搞到萍萍他张金才也不白活了.一直以来他就在周密布置这个计划,今天终于了了他的心愿.但他对萍萍还是估计不足,如萍萍那天吊死在村口香樁树上的话,他的丑行倒是必露无疑,可是偏偏萍萍让非儿救了.萍萍想要以死来揭露张金才罪行的想法落空了.让这个恶魔拣了个便宜.
非儿为萍萍的遭遇痛苦,也为一个弱女子有以死来向恶势力抗衡的勇气叹服.非儿对萍萍说:"不管怎样,生命是最宝贵的,虽然我们现在没力量对付他,留着命才能报仇啊"
折腾了一夜的非儿安顿好萍萍,给她煮了粥,就匆忙赶回光明大队去上课,疲惫不堪的非儿脑子一刻也没闲着,她把能搜索到可以治张金才的所有办法都想了.告发他.人证物证全有,还有萍萍手上的淤血都足以证明张金才的罪行,非儿决定了,帮萍萍打这场官司!而且必需趁热打铁,等萍萍的伤好了就晚了.她要以一个见证人的身份揭露这个恶棍.帮萍萍出这口气!尽管很累,但她上完课还是赶到萍萍住处,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先去找大队那几个人要求他们能证明那天萍萍确实去了公社.是从公社回来才自杀的.尽管计划有点幼稚,可从推理上还过得去.非儿很自信.
可是一到萍萍的住处,萍萍已经走了.她留下几个字:
亲爱的非儿:
我决定去读卫校了!我记住了你说的话.放心吧!保重!
萍萍即日
看到萍萍的妥协,非儿伤心极了.她理解萍萍,却又痛恨萍萍的软弱.她坐在那空荡荡的小屋里,又冷,又饿,又困,整个人都象是瘫痪了.
十
非儿的车停在了村口,她冒雪徒步向当年那个土坡走去,当年也是这种天气,而且雪下得比现在大得多,非儿脑子里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对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子而言,这是何等震撼的事件啊!她回想起当时救萍萍的果断和步骤来,真有点自豪感.要不是她平时书看得多,哪来如此沉着快捷的动作,把萍萍近乎冻坏的躯体和死亡的灵魂从死神那儿夺了回来呢!
土坡上那棵香樁树还在,竟然枝繁叶茂还生命力还很强,当年它也见证了这一幕,可是它却无动于衷地沉默不语,三十五年的罪恶竟然没有见天日的日子!非儿站在土坡上,任凭雪在她面上,身上落下,刺得脸上痛痛的,这个老家伙不知还活着否?非儿恨不得把他拖来扔进江里去,要没有他萍萍是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凭非儿的慧眼,这老家伙在萍萍之后还在其他女知青身上演绎过类似的丑剧,只不过是没把柄而已,有的女知青来了没两年就走了,都是他以种种机会给弄走的.如没有萍萍的教训,非儿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非儿其实还是单纯,自从有工农兵大学生起,非儿一直向往着这个机会,而且凭她的表现和文化水平最合乎条件的也是她.但是她的梦想是不可能变为现实的.张金才答应萍萍有机会给萍萍,可是连萍萍都被他骗了,他先利用职权把儿子送去上了医大,在萍萍短期培训后又把她调回来,让她在公社卫生所工作,还到处放风萍萍是他的未来的儿媳妇,让别人对他的所有举动看起来很正常,那时的萍萍已随他摆布了,张金才软硬兼施地控制着萍萍.张良成上医大期间放假回来,张金才还带儿子到卫生所看过萍萍,萍萍的美貌让张良成十分感激自己的父亲,竟然能为自己介绍这么漂亮的城里姑娘作女朋友,他就是再活一次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父亲有多么卑鄙无耻,反而佩服父亲的能干和行成了对职权的漠拜!他把一切看成是老爸的权力给他的方便.
有了上调的名额他先把萍萍安排到城里,等儿子一毕业也就顺理成章地到城里去工作了,萍萍象他手上的棋子,一步一步安照他的思路在走,但是结婚时萍萍提出了条件,他和他老婆不能到城里去住,哪怕一天也不行,否则这婚她不结,无非再来个鱼死网破!
张金才想想萍萍能走到这一步也可以了,最重要的是儿子从此有了前途,而且看得出儿子对萍萍的迷恋非常深,只是老实不敢表达而已.张金才和萍萍的约法三章是没有第三者知道的.从此萍萍和张良成开始了迷雾般的生活,张良成在萍萍面前一直是诚惶诚恐,不敢懈怠,他自以为生性怕老婆,只要萍萍高兴,他什么事都愿干.
非儿对萍萍嫁给张良成很反感,也很恶心,所以连婚礼都没出席,一直到萍萍生梦帆,两人才恢复来往.
萍萍走后,张金才有了经验,上调和上大学是他手上制约知青的最灵验的法宝,财和色都可以轻易到手,但是他做起来狡猾得不会让你捏到把柄.一来他胃口不大,他知道及时收手.二来那些知青只要能早点回城付出点也不管了.这样一来,苦了象非儿一样的这批人,每每盼星星,盼月亮似地盼到一个文件,从家长到本人都开始活动起来,甚至于不择手段,互相拆台.弄得乌烟瘴气,非儿没后台,不会闹,对何时能离开已不抱希望了,内心的痛苦使她一度十分消沉,前途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她也有过想不开的时候,每当心情极差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跑到这里来,对着那条流去的河流大声吼叫,自己当时安抚萍萍的话也会涌上心来安慰自己,一次次地绝望,又一次次地希望......
今天她又来了,自从七九年离开后,非儿还是第一次来,这块见证罪恶的地方没什么变,似乎在等着非儿,怕她会找不到这里.她流泪了,对着这条一直听她倾诉衷肠的河流,流下了沉在心里多年未流的眼泪......大声喊着:"我挺过来了!萍萍你为什么还是挺不过去!"......
非儿在风雪里站了很久,等思绪稍稍平缓后,拿出自己从美国给萍萍买的一块围巾往江中抛去!......
萍萍连来带去在这块地方只待了四年,而且其中有近一年在卫校培训,非儿可在这待了十一年,从十七岁代课算起到七九年她二十八岁.人生两大情感主题----死亡和爱情.象炼狱一般在这十一年里经历了锤炼.她从这块土地上象凤凰涅盘似地新生.
非儿的母亲身体每况愈下,非儿不能算是孝女,她很少关心母亲,只全身心地投入在她的工作中,学生的头痛脑热她立马看得出,母亲咳嗽了好久她都没带她去看病,她能把学生教得离不开她,内心再苦,在学生面前她永远是灿烂的,不是她不爱母亲,而是看到母亲的情况她会痛苦,而在工作时她会忘了痛苦,她是在逃避痛苦,一种自私的逃避!但对母亲的责任有时又让她对自己自私行为的自责,从而陷入更深的痛苦和对母亲的心疼之中.....
有一天她从公社开会回来,发现母亲被学校另一位民办教师送到湖城医院去了,说是母亲大量吐血.这位民办教师刚刚来,据说是和老婆离婚后主动要求来这教书的,还是个师范生,成分不好不包分配,落了个民办教师的位子,虽然来了快一星期了,非儿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天非儿是去公社开宣传会议的,出门时母亲脸色不好,非儿顾不上问,匆匆走了,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一听这消息非儿恨不能长双翅膀飞到湖城去,可是没车没船的,急得她揪心啊!正在这时,那位范老师回来了,说已经安顿好非儿的母亲,他是乘一临村的拖拉机回来的,他让非儿明天一早去湖城,这里的工作由他一个人担着,让她放心走吧!
非儿第一次看清楚范老师的模样,中等个子,没特色的外表,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十一
非儿第二天一早赶往湖城,先去医院看母亲,医生说危险期没过,随时有可能恶化,是肺癌晚期了.埋怨非儿做子女不懂照顾老人,送医院太晚了.非儿真觉得对不起母亲,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就连住院费还是别人代交的,自己还不知道怎么还给人家呢!非儿没去找萍萍,她想以后自己想办法.
非儿看着瘦成皮包骨头的母亲,按医生说的过了危险期马上开刀拿掉一叶肺兴许有救,但需要一万多元钱,现在还只能先稳定病状,不能动手术,因为病人太虚弱了,此时的非儿能替代母亲躺在病床上,她太难过,太无助了.她这个时候才体会到自己还在上学时母亲的艰难,她又教书,又做账,自己却无忧无虑地做着"清华"梦,想着自己那块可以展翅的天空,直到母亲一病,让她来独当一面的时候才体会到度日的艰难,非儿的书教得好,村子里的家家户户都很照顾她,蔬菜基本不用买,自留地上的活都不知道谁在非儿还没想到的时候全干好了,吃的米是生产队分的,母女俩化钱不多,但是一下子拿出几百元来都不可能,不要说上万和上千呢,对非儿来说是第一次体会到"钱"的作用和威力,它可以主宰一个人的前途,甚至于一个人的生命!怎么办?怎么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不知是巧合,还是缘分?!萍萍和张良成出现在非儿的面前.萍萍是预产期到了来医院候产,刚好碰到非儿妈妈被一小伙子背着在急救中心,她以为是非儿的男朋友,不好多问,非儿妈妈又神志不醒,自己在履行检查来不及过问,今天趁肚子还没动静赶快过来看看.萍萍问起昨天那小伙子的事,非儿才把经过告诉萍萍.萍萍自己也拿不出多少钱,她马上命令张良成非儿的母亲就是她萍萍的母亲,一切的一切都由他看着办,要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方案,还有钱.非儿没见过张良成,一听萍萍说的话,和张良成对萍萍唯命是从的样子,掂出了萍萍在张良成心中的位置,想到萍萍能有今天也不错.自己的所谓清高在萍萍今天的几句话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和可笑.她感激萍萍.
有张良成去张罗了,非儿终于可把心放宽点了.可是母亲没能挺过去,在昏迷中走了,连不看上非儿一眼就走了,象一盏油灯,油干了,火也灭了.
非儿处理完母亲的丧事,也迎接了梦帆的降生.拿上萍萍给她的还给范老师的钱回到了龙口村----光明大队,现在她唯一能去的地方.非儿的心情差极了,她觉得是自己杀了母亲一样.在母亲需要亲情安慰时她在哪里?在母亲孤立无援时她又在哪里?在母亲受病魔折磨时她体贴过吗?在母亲病危时却由一个陌生人送的医院,她是带着沉重的罪孽感回到龙口村的,她痛苦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村里的姑娘,媳妇得知非儿妈妈走了,反而围着非儿掉起了眼泪,她们已经把非儿当成了自己人,有的为非儿做饭,有的主动留下来陪伴非儿,还有她那些可爱的学生,都在她身边默默地拉扯着她,在用眼睛和无声的举动安慰着非儿,看到这种情况,非儿才忍不住大哭不止......
范老师看着这一幕也为之动容了.他崇敬非儿在人们心目中的份量,喜欢非儿那股无可替代的清幽高傲的气度,更佩服非儿那超常的才干,她是他心中高不可攀的一颗星.
爱一个人时是会用行动来表示的,范老师虽说结过婚,但是怎么表达他对非儿的爱却象毛头小伙似地唐突和笨拙,他只知道用直白的眼睛看着非儿,形影不离地跟着非儿,本来非儿倒很感激他把母亲送往医院,起码认为这个新同事人不错,是个助人为乐的善良的人,但明白过来他另一种情感时,非儿把他彻底否定了,认为他在趁人之危.象受了污辱似地离他远远的.
正好那时公社来了一个管文教宣传的党委委员,有点文化,也了解非儿的工作情况,他征求非儿的意见,愿不愿意换个大队,那个勤俭大队离公社中心最远,需要一个高年级的教师.非儿正中下怀,就离开了那个救她母亲的范老师和给了她亲情的乡亲们,还有那些她永远忘不了的可爱的学生们.
虽然非儿逃离了范老师那种奇特的爱,在非儿来说有点莫名其妙,但是非儿此时真希望有个人爱她,她需要这种爱,但不是象范老师那样,绝对不是.是什么样?她也不知道,她渴望一种诗意的,浪漫的爱情,象草场村的那条逶迤远去的河,意味深长?象冬天漂在空中的雪花,晶莹纯洁?象夏天晒谷场上的阳光,热辣灼烈?还是象这儿雨天泥泞的路,沉绵粘稠?那个爱她的人在哪儿?在附近吗?在远方吗?在梦中吗?在天国吗?那个人长得怎样?象张良成吗?不!象范老师吗?不!非儿不知道命运会让她遇上什么样的爱人,她在孤单中盼望着,期待着这个人的出现.
非儿就这样拼命地工作着,孤独地期待着,她转换了三个大队都是去开辟工作的,住在老乡家里,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卖力地工作,孤独地打发情感,也得到了当地乡亲们的真情.老乡家吃什么都有非儿一份.比如说神仙鸡,那是每一年冬至时吃的,说是大补的,男的吃母鸡,女的吃公鸡,杀后洗尽,放在一个陶钵中,不放水只放酒和盐,用七七四十九个稻草臼蒸,非儿也有一份.她付出了真诚的劳动,收获了乡亲们十二倍朴素的回报,这份情感常常让非儿回味和感动,也成了她日后工作的动力.
有一年一所美院来招生,听说是那位文教干部在县里招生会议上介绍了自己公社的知青情况后美院来面试的,当着招生老师的面画了一张写生,一张创作主题素描.监考老师当场把非儿的作品收走了,只等政审通过,就录取了.非儿满怀信心地等着,等到大部分学校都开学了,非儿还是没接到通知,她忍不住跑公社去问,才知道党委会上张金才一票否决,说非儿家庭出生复杂,不宜推荐.
这个打击对非儿太大了!她也想到了自杀,跑到草场村的土坡上斗争了很久,很久,最终自救了!
十二
在充当拓荒者的最后一站,是一个湖山公社辖区最边远的大队---忠字大队,那里一所村小当时只有一个班,是一刚插队的小伙子在教,孩子很多,三个年级,乱哄哄的.村干部几次要求再派个老师来.所以又把非儿调到忠字村,说真的,当时的知青确实是一颗颗播撒文明的种子,那时候要找个能胜任教学的老师确实很难,更不用说懂点教育的老师了,非儿每到一处是先树规范的教学方法,纠正那些陈旧的私塾式的教学模式,她带去的那种清新,亲和的教学方法很得人心,也带出了一批好老师和好学生.当时的非儿是意识不到自己的作用的,她只知道好好工作,给自己争取一个好点的前途.
和他搭档的小伙子叫韩皓,小学毕业.爸妈都近六十了,自己还只有十八岁.排行第七,他最大的姐姐都当外婆了.以后非儿就叫他韩老七,他称非儿匡姐.乍一看韩皓象有二十五六岁,黑黑的脸,落腮胡子,一双有神的眼睛,高高的个子.很帅气的小伙子.而且韩皓挺有内涵,不象只是小学毕业,写得一手好字.她是非儿在湖山公社碰到的第一个挑起非儿好胜心的搭档,非儿的骨子里有着一股与生倶来的竟争意识,越是高手她越来劲!一看韩老七有写狂草(毛体)的本事,她就用文徵明的秀雅与之比美,除了上课,两个人的共同语言特别多,韩老七书看得很多,非儿给他讲外国文学,他给非儿背文天祥的<>,岳飞的<>,诸葛亮的<>......而且嗓子洪亮,特有韵味.
忠字大队给非儿住的是知青屋,一排三间,她和韩老七一人一间,另一间是两人合用的厨房兼仓库.左旁边就是教室,右旁边是大队的仓库,中间是操场.有了韩老七这个搭档非儿的心情开朗多了,增添了活力与生气,驱散了久留心间的阴霾,见到了久违的阳光一样,脸上恢复了青春的笑容和光彩,和韩老七在一起人家根本看不出两人相差七岁年纪,那个韩老七挺直白地告诉非儿,他准备每个月请那些掌握知青生杀大权的干部吃一顿饭,让他们早点让他回城去,每到他请客时,城里的姐姐会来帮他烧菜,从城里带些稀罕菜蔬过来,他家里人对非儿也相当好.
第二年春天韩老七过年回来时带来了四十只小鸡,叽叽咋咋地,非儿说:"你要办养鸡场吗?"韩老七对非儿说:"我让大队帮我养."他指了指右边的仓库,里面稻谷,黄豆不断.他在仓库墙角挖个小洞,那些鸡平时真的钻到仓库里去吃食,吃饱后又钻出来,不出一,二个月都长得溜圆的屁股,肥肥胖胖的,他又一只只地杀了请那些干部们吃饭,不过非儿没见张金才来过,一是路远,二是他堂堂一书记不会为一顿饭屁颠屁颠地跑来吧?韩老七常为请不到张金才而恼火,趁一星期天,干脆跑到湖山镇饭馆里把张金才请来吃饭.爽快直白地向他提要求,借口就是父母年岁已高,缺少照顾.
非儿欣赏韩老七的坦率,他的做法虽然不上台面,但他摸准了这些干部的嗜好,吃人的嘴短.这种做法起码比互相拆台,偷偷摸摸送礼行贿光明磊落多了,再说也是那些不正之风逼出来的.
与韩老七在一起的一年多时间里是非儿在农村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不光是两个人有相同的爱好,韩老七常常给非儿带来从未有过的生活小插曲,让原本枯燥的生活变得快乐起来.有一次他请来了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买了酒,买了烟,还带来了一把吉他,他们杀鸡,炒菜让非儿和他们一块吃饭,还非得让非儿喝酒,抽烟,不抽,不喝就是瞧不起他们,非儿喝了酒,唱了歌,他们天南地北地聊,还不让非儿离开,说是非儿走掉了他们没劲.他们这种开放的豪爽让非儿洗掉了身上的暮气,带给了她快乐.以后这儿个人经常来忠字大队烧狗肉,包饺子.还拉着非儿去算命,跑几里路去看电影.韩老七把非儿从沉重的生活枷锁中解救了出来,把一个呆板的工作机器变回到一个活泼朝气的女孩.让她不由自主地迎合了他们那种苦中作乐的打发生活的方法.日子过得比以前轻松多了.可是也险些和韩老七擦出了爱的火花.
又是一个飘雪的冬季之夜,吃饭时韩老七和非儿象往常一样谈得很投机,这次非儿跟韩老七讲普希金的诗.讲到了为爱情而决斗.讲人的价值观,讲自己对人生的看法,把藏在心的话用诗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
生活是一片蓝天,
即使有乌云的笼罩,
我是博击长空的鹰,
不怕把我的翅膀折断!
生活是浩瀚无边的大海,
即使有海浪汹涌澎湃,
我是博击海浪的船帆,
不怕把我的桅杆折断!
可是我害怕孤单,
我向往陪我同飞的鹰,
和共同航行的船,
有了他的存在,
我才能战胜一切凶险.
......
回屋睡觉以后,非儿被一阵窗户的敲击声惊醒,只听韩老七在窗外喊:"匡姐,你把门打开,我要进去.我就是陪你飞的鹰和那条同行的船."一听这话非儿哭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打开门,如果开了,这情感闸门一开,后果是不可收拾的,非儿很了解自己,在感情上她不可能游戏人生,她会认真对待的.但是韩老七是留不长的,再加上年龄差那么大.到后来肯定是悲剧结果.其实自从看到韩老七,非儿对本来不清晰的偶像有点概念化了,韩老七的豪放,才华,带野性的气度和那双眼睛都是非儿所喜欢的,如果没有年龄的差距,非儿肯定会疯狂地爱他,有过阅历的非儿对窗外的韩皓既感动又理智,她明白韩皓的冲动,理解他的行为,但是非儿已经过了这冲动的年龄段了,过了今天,明天会怎样她能料理明白.她咬牙没理韩皓.
非儿的做法伤了韩皓,他不辞而别,去城里住了几天,把非儿弄得十分痛苦.以后的日子就没了以前的融洽,变得客套了.没多久韩老七请吃的饭奏效了.他回城了,送走他以后,非儿发现自己放在桌子相架里的一张四寸照片没有了.韩皓拿走了!
下接第2页 共3页 第 1 2 3 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