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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沙宝儿

作者:野歌

  

  三十岁的时候,她二十,什么时候有孕,她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可是,在乌兰布和沙漠的矿区,矿工的月薪也就62.30元,写信问上海的长兄:上海生一个小孩的费用要多少?回信答:200元。

  所有的收入都付了劫后重生的书了,不问书价,甚或不问书名,说一声;嗨,有新书了!答:各样留一本吧!

  泥坯的陋屋,四壁用书遮痕,一张单人的棕绷床,再,一无所有。

  我说:处理了吧?

  她说:嗯。

  就去了矿工医院。

  大夫问:几胎?

  答:头胎。

  男人是谁?

  孙国樑。

  孙国樑结婚了?那,为什么不要小孩?

  要做事,暂且不能要……

  …… ……

  她出来:大夫说,有三个月了,第一胎,不敢给流。真要处理,到五、六个月再来引产。

  大夫说的,得信。就回家。

  心里有了时间的余地,就活泛了。自作聪明,做两手准备吧,一,处理,二,也许有难度就生吧,但是,得做准备。

  无非是钱的问题。借,没那个脸皮。就回上海想辙吧。

  于是,请当年的探亲假,预支了工资,回家。

  在上海,也还是骨子里的书生气,没和谁提那事。自己到柳林路、淮海路,批发或买一些矿山里稀缺的女人小用物,两大蛇皮袋,背回去。

  再去医院,她上了手术台,一切停当时,大夫问一句:你怕吗?

  她腾地坐起来,双手环肩,答:我怕。我怕的呀!

  大夫推门出来,说:领回去吧,媳妇抖成一团了,咋动?

  得,领回,听天由命!

  她倒很积极,挺着大肚,十里八里的跑出去。到矿山周边的街巷、马路摆摊,也引些少小的同学、朋友来挑喜用的物。赢的钱,做了产前的营养补充。

  我,业余弄了一根两米来长的方木,斜倒在泥院一人拉锯解料。

  她问:做什么?

  答:摇床!

  你会?

  我会!

  以前学过?

  没!

  …… ……

  划线、刨料、凿榫眼,在脑海里搜索过往见过甚或用过的摇床。

  做成了,有栏杆,有弯弯的底档,脚踩就能轻轻摇晃的一张床。



  1984,6月8日,中午饭是番瓜煮面条。

  她吃了两海碗,饭后,两口子打闹嬉笑,好一阵乐呵。

  谁说:睡一会儿?

  答:睡!

  睡下了,她问:

  娃娃叫甚?

  说过了。

  再说!

  嗯,男的,就叫,孙瘦沙,女的,就叫,孙瘦溪。

  大夫说:咱是女娃,胎音小,瘦瘦的…… … …

  那,就叫,孙瘦溪。

  正睡得香,被她喊醒,说:生娃了,要生娃了!

  看表,下午两点。

  她蹲在地上,有水汪汪地流。

  问:疼吗?

  答:不疼。

  心里的怜爱顿生,想起,医院的规矩大,疼起来不让喊,也不让随意乱动,就说:先上床躺着,我去叫人。

  她点头。

  找预备的草纸铺满一床,用积攒的报纸铺满一屋的地,关照说:

  你想下地就下地,想走动就走动,不要怕啊,我去去就来!

  奔出门,就近找要好的邻家妇女,说:

  快点吧,要生娃了!我去喊接生婆,你先去家照看…… ……

  又去她家关照,那是后妈。话到就行了。转身奔往矿山,找那个比医院大夫也接生多的女人。

  接生婆问:咋的啦?疼吗?

  不疼。

  不疼就能生娃?夜黑十点在去哇!

  不行,你现在就去,哪怕你给我坐在那儿,我也心定了!

  缠不过我,接生婆跟我回家了。差不多看也没怎么看她,就说,早了,等着吧。就递给接生婆书,画册,端上煮糖水鸡蛋。

  傍晚五点,她喊疼了,有便感,一阵一阵的,床上床下的忙乱。接生婆说:让她去,随她,还早呢!

  就又忙着炒鸡蛋,煮面条给接生婆吃。问她:要吃点么?

  她摇头。

  晚八点,她说:疼,好疼!

  上床,接生婆检查,说,还得一阵。就再等待。这时候,她已是额有细汗了。邻家妇女,轻轻的拍着她的额,抚慰地低语:没事的,忍忍就过去了……

  接生婆打开她的接生包袱了,我看情势,赶紧烧水,准备了大盆小盆,以备需用。一面,看接生婆消毒器械,听她在床上轻轻地努劲。

  水烧好了,一切就绪。

  她支了腿在床上轻轻喊了一声:把它拿掉啊!

  汗象水一样,留在她湿漉的脸庞和脖颈。

  我府在她耳畔,轻轻嘱咐,说:咱忍着点,可不敢喊,你要抓要咬,就来吧。

  她不言语,伸起双臂反向地环住我的腰,一声一声狠狠地哼劲。

  帮忙的妇女用胸顶住了她的两膝,也喊:用劲啊,再用点劲啊!

  接生婆说:用劲,用点劲,看见了,出来了!

  她高喊一声:拿掉它,快点!

  接着,她一声失控大叫:啊——

  接生婆和妇女同时大喊:出来了,出来了!

  娃儿被提出来,连着脐带,有一泡热呼呼的尿洒在接生婆的手上。

  我眼尖,喊一声:是个小子!

  有剪子声,接生婆递给我一托血呼呼的物,说:拿去埋了吧。

  接过来,看,是腥味扑鼻的衣胞,红紫,连着牵拉的肉带,是从她身体里出来,也是从娃的身上牵扯过。

  在泥院的一角,挖了一个很深恨深的坑,用瓦罐把它小心地装了,用瓦片封了盖,放进坑,盖土、盖土、再盖土,拿脚粢实地踩了一脚又一脚,又把煤块倒屯在那里,心里默默地念叨:放心吧,咱家没人能祸害的,祸害不了!


  返回身,听到她说:沙宝儿呢?我看看……

野歌 写在儿子生日

2007-6-8一稿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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