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一)天山恋歌
第十二章 新的生活
时间无声地流过,在二十二连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又过袁梦珠写了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梦珠:你好!
你像一个遥远的梦,披着晨曦的霞光,向我走来,我是雪山上的一个守林人,守护着这一片属于我们自己的情感的园林,虽然眼下是大雪摧枝,冰天雪地,但它毕竟有过,昨日的绚丽和辉煌,它虽然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闪烁的生命之光,如星星,在我心中划过,闪现一片血色,似虹似海,在这血色的海中任你游戈,跳越,溅起每一朵浪花,竟是那样多姿多彩,像你多情的眼睛,蓝蓝的,深深的,那是我们的自留地,我将终生的守候她,直到地老天荒,直到春风又起……。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长夜,只听见骨头在疲劳中散架的声音,我怀着每一天的企盼的希望,祈祷着每一个明天,却每天干嚼着希望和失落的苦果,难以下咽,那就把苦果去酿酒吧,苦果酿的酒一定是美酒。听说畜牧连要人,我决定去了,我答应了一个饮事班长,只做“朋友。”只是“朋友”而以,我心中早以没有空缺的席位了,对她真是不道德,但我已明白告知,天下竟也有这样的死心眼的人,没办法,随她去了……。
这封信我会在团部发出,那一天,突然想起我来,只要说一声,就是爬,我也会出现在你面前的。
敬至
永远爱你的 高德全
这封信,他没有发出,因为车开出不久,他就看到她了,她的突然出现,如雷击一样,击伤了他的心,他不明白昨天的袁梦珠哪里去了,那个活生生的她,一下子变的遥远了,这一切依稀成了过去,当他得知沈贵卿也是党员时,他一下子找到了理由,不自信了,像个无望的拳手,被迎面一记重拳,眼前全是金星,他被打倒了,真正地被打倒了。梦已成了过去,遥远的不可把握。
卡车突然开动了,高德全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使劲摇了一下头,极力要排除眼前的混沌,他探头向四周看去,这就是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十一连?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只能判断这是另一个远离团部的连队,他不知道她何时调离三连的。他呆呆地打量了那个男的一眼。‘他们也是一对吧’,他心中掠过一阵无限地悲哀,一年来,他给她写过许多信,如石沉大海,是没写对地址,还是因为有他?他对她好吗?能像自己一样地爱她吗?他们相爱吗?一连串的问号在他心中泛起,并不断地扩大,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在开裂,他赶紧站起来,转身迎着风拉开胸前的扣子,任寒风灌进自己的胸膛,一片落叶打在他脸上,他顺势咬在嘴里。‘这真是命运吗’?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他的这些变化,早已引了潘巧丽的高度紧张,她立刻意识到会有什么事要发生,她明白,刚上车的漂亮女人,存在着对自己的可怕威胁,一对虎眼,像锥子一样,恶狠狠地扎在袁梦珠身上。而回敬她的是一双同样充满疑问,却平静的有点善意的眼睛,任何敌意在这样的注视下,都会解除武装。卡车上了土路就加快了速度,迎着十月的阳光,高德全已平静多了,卡车沿着主干渠一路飞驰,干渠上不时有人,手搭凉棚向卡车张望,两边的白杨树已有腿粗了,在寒风中,依然挺拔,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地里的棉花早已收完,落下的棉桃,在阳光下正努力地挣开束缚,要献出最后一蓬银白色的棉花。‘落地棉’,高德全心里想着,这就是知青的全部意义吧。他转过身来又重新坐好,把棉帽子拉得低低的,闭上眼睛,随车身摇晃着,神经却高度紧张得像雷达一样,卡车不知开了多久,突然,一张折叠成三角形的纸条,丢在他前面,他本能地扫了左面一眼,就这一眼时间,纸条被颠得远离了一点,伸手已难。不用想,他知道是谁给他的,一年来,他没有收到她的任何片言只语,而如今,近在咫尺,却要用写纸条的方式。‘哎’!他那敢多想,伸出右脚去勾,先压住,感觉左边没有反应,稍停,他轻舒一口气,小心而缓慢地收回右脚,他想把右脚收在左腿下,他感到双手已汗透,鼻尖挂着豆大的汗珠,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两眼充血。他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向左边晃动,一想到边上,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使他背上直发毛,他迷开眼逢,向左瞄了一眼,还好,她正打瞌睡,一切正常,卡车在奔驰,他略抬眼又看了看袁梦珠,她明显的瘦了,但依然美丽,那眼神流露出无限的关切和问候,但嘴角却挂满了问号。他伸出右手从腿下穿过,指尖已触到那张他,期盼了三百六十五日的纸条,情感的断代,全靠这张纸条来从新维系。猛然地,他被一撞,向右侧倒去,一屁股坐在车箱板上。他转身刚要发足,一眼看见潘巧丽手里正拿着他努力要钩的纸条,泼妇般的吼道:“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偷偷摸摸地传”。她抖开纸条只看了一眼,立刻撕的粉碎,撕碎了他朝思暮想地一个梦,她却像主人般地长吐一口气,她双手一抖,碎纸像白色的蝴蝶戏弄着袁梦珠朝后飞去。高德全本能的伸手向空中去抓。叫道:“干什么你……”?
“什么干什么……!这个狐狸精害得你不够啊!还要勾引你!没门!!”潘巧丽还以白眼。
“你、你…你欠揍”。他抡起拳头。“你敢!来”。迎着他的是双目圆睁,咬牙切齿的潘巧丽。
“老高,……”一声不温不火的呼喊,像一缕初秋的晚风,吹散了空气中危险的火药味,她的落落大方和平静,从气质上,一下盖过了潘巧丽外强中干的咋呼劲。
卡车减速拐进了一个连队,又有人要上车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停地有人上车,到中午时,车上已有二十人了,另一辆车早到了一会儿,也从各连拉来了十六个人。
场部早以改成团部,作为后勤的招待所,紧邻团部卫生所,有三排平房,加上食堂围成个大四合院。午饭过后,高德全和另三个知青住一间,他仰身躺在被子上,身上搭拉着棉衣,双手搭在头上,两眼无了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苍蝇,看着看着,苍蝇变的大了起来,越来越大,那突出的眼睛下面,突然出现了潘巧丽那龇牙咧嘴的画面。他猛然坐了起来,使劲挥去眼前恐怖的影子,强烈抑住直往上翻腾胃酸。“怎么啦,你不舒服啊?”对床的李运康吐着烟问到。
“哎…没什么”。他边深呼吸,边答。
“我叫李运康,大家都叫我阿康”。
“那你咸我老高好了,我比你大多了”。
“好,就叫你老高,… 怎么样,来一支”。他递过烟盒,里面是一排卷得细致,排放的整整齐齐的莫合烟。
高德全伸手接过,“哇!你手艺不错哎,跟买得一样。”他抽出一支在鼻前闻闻,“唔…好烟”。放下烟,合上烟盒又还给了他。
李运康接过烟说:“怎么啊?你不抽烟?”
他点点头,说:“谢谢,我真的不抽烟”。
“来,我给你重卷一支”。说着他拿出另一个方盒子,拿出纸,从左至右倒上烟丝,卷起烟身,右手把烟头拧成个细把,左手上下捋着烟身,就像欣赏一件工艺品,飞快地在舌尖一过,另一头收口成扁三角形,掉过头,“答”一声咬掉烟把,一支秀长的烟就递了过来。“谢谢…谢谢……。”他接过烟,门开了,潘巧丽走了进来,他叼着莫合烟,横了她一眼,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像要吐出心中的郁闷和所有的不快。
“睡醒了”,潘巧丽温顺地问,甚至有点讨好。
“……”没有回答。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叠好棉衣,只要能守着他,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门口传来他熟悉的脚步声,半开的门外,袁梦珠直视着,不紧不慢地从过道走过。脚步声声,每一下,都敲打在两人的心上,溅出的火苗,却是截然的不同。长长的过道像没有尽头,脚步声绵绵不绝于耳。高德全站了起来,“我去买点烟”。像自言自语,又像要告诉她,他感到自己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哪样心虚,没有底气。当他夸出门的一瞬间,他竟吃惊地站住了,长长的过道尽头外,阳光灿烂,一片亮白,黑黑的过道,像拉长了的远景,袁梦珠俏丽秀挺的身影,如同一个慢镜的剪影,美轮美奂。他站在那里,他不想破坏上帝赐给他的宝贵瞬间,那在远处的身影,就像烙在他心中的剪影。
“嘭”的一声,身后的门被关的山响,惊的远处的袁梦珠回过头来,潘巧丽抢上两步,不容分说地,拐起他的胳膊大声说:“我陪你一起去”。声音震的过道嗡嗡作响。他本能地一甩,毫无作用,再抬头,已不见了人影。他仰天长叹一声:“你………”。
房间里鼾声如雷,大康不时的磨着牙齿,高德全失眠了,对一个用体力来维持生计的人来说,是极少的。自从他上了这辆卡车,他就被一条锁链紧紧地套在脖子上,一条由传统道德和命运构成的锁链,汇成外界的舆论,及他内心难以把握的惶恐,上这辆车,就是向世人宣布一种承诺,道德、良心、情感、人格一起向他压来,他抉择的天平失去了准星,内心的搏杀,使他心中滴血,失去自我。他感到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膨胀,在痛苦,在嘶喊,一个随时会燃烧的身躯就要冲出躯壳。他听见了自己灵魂在呐喊。他猛然掀开被子冲了出去……。
团部的发电机房早以下班,一切都笼罩在黑暗里,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西边挂着一勾下弦月,没有流云,半夜的风里,带着晚秋的刹气,麦子早已归仓,晚熟的瓜,正送着醉人瓜香,龙渠上种的向日葵,低着头,被硕大的子盘压弯了腰。一颗种子入土,它要经风雨斗烈日,才能结成千上百的果实,这是生命不谢的赞歌。他的心情似乎平缓了些许,渠水静静地流着,水面上的秋叶,随波起伏地打着旋转,随水流而去,他弯下腰,用手心接住一片树叶,那是一叶白杨树的落叶,又抬头看看边上知青们当年种下的小树苗,如今已有腿那么粗了,他扶着树,看着那些结疤,像眼睛似的流着泪,泪水已干涸,结成黑色的胶质,“哎……你们也有伤心事啊!”他轻叹一声,靠着树,坐在水渠边,‘你们落叶归根吧’,想着,又把叶子放进了水里。记得陶铸写的‘白杨礼赞’。对白杨树的赞美是一点都有不过分的。他胡乱的想着,心绪平稳了很多,到底是命运拤住我的脖子,还是我拤住命运的脖子,走着瞧……。
他突然感到背上有点发毛,慢慢扭头一看,黑暗中,一对发着绿光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他本能地往后一撤,差点掉进水里,惊的心脏怦怦直跳,‘稳住’,他提醒自己,静心一看。一条一时无法辩清的,狼还是狗出现在面前,黑色的毛色,把一切都隐藏黑暗中,无法看清大小来。要是狼,它可能早进攻了,也没见过黑色的狼啊,是条狗,他停了停,心想能带上它就好了,放羊用得着,他尽量放平语气说:“朋友”…狗立刻警觉地后退一步,却也不走,十分谨慎地看着他,嘴里发着‘唔唔’的声音。有门,他心想,他把声音放的更自然,更平和地说:“朋友,你有主人吗?”这一次,狗没退,他侧身用双手在水渠里掬了一捧水,想送过去,狗立刻有了反应,它侧了侧头,露出了白森森的两颗獠牙,他立刻不敢再动,水,慢慢地从他指缝里流走了,他又掬了一捧水,这次他送了近了一点,“来吧,没吃的,喝点水”,狗向前靠近了一步,没露牙,水又流光了,他第三次掬了水,给狗送过去,“来来……没事”,狗真的在他手上用舌头舔了起来,他立刻感到狗舌的柔软,真是喜出望外,他探索地摸摸狗头,天哪!这是一条多大的狗啊,狗也偎了过来。它身上暖暖的,高德全这才感到自己有点冷。“哎,朋友,我要给你起个名字,你……那么孤独,像条独来独往的狼,叫你狼怎么样,你当的起这个名字,看来你从来没有主人?狼啊狼!相逢何必曾相识,交个朋友吧,帮我放羊去,怎么样?”他抱着狗,任它用舌头舔着自己,就像找到了故友,没有妒忌,没有猜测,他突然感到鼻子有点酸,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和人讲话了,如今极想和狗一诉衷肠。
远处一点亮光正晃晃幽幽地沿着水渠向他过来,狗早以警觉地树着耳朵,只是没叫,半支烟的时间,查水员走近了,他披着棉衣,右肩扛着坎土镘,把子前端挂着马灯,嘴上的烟火时隐时现,高大清瘦,戴着眼睛。是‘一鸣’他心想,还没开口,对方问话了:“喂!谁在那里?”“是葛一鸣吗”?他站了起来迎上去。
“你是…”。
“我是德全啊!”
“是高德全,天哪!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放下工具,赶上几步,紧紧地和他拥抱地一起,“怎么来了也不来找我,深更半夜在这里,哇……还带了条狗,你好吗,我想你啊,说说……说说近况”。葛一鸣火热的话出自一个男人的胸膛。
“哎……,一言难尽,真是一言难尽啊!……你还有烟吗?”高德全问。
“就这半支”。他递给他。
“我今天才学的”。他笑了一下,接过半载莫合烟就抽了起来:“还有吃的吗”?他盯着他又问。
“也是半个,你是怎么搞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半块饼子,又递给他,他接过饼子,立刻塞进狗的嘴里。“狼,来来”。
“噢,你是要喂它啊”。葛一鸣顺手把棉衣披在他身上。两人席地而坐,中间放着马灯。
高德全抽了最后一口,把烟朝水里一弹:“今天才到,到畜牧连放羊去。”
“听主任说,要两个人去。”葛一鸣说。
“是两个人,但不是她。”他苦笑着说。
“我知道!你们两人分手了?”葛一鸣无奈地说。
“说不清,这一年来,我们没见过面,今天她也来了,也是两个人。”他一脸沮丧地说。
“你也是两个人?你们怎么回事啊?!”葛一鸣嗓门显然大了起来。“你混球,你搞什么名堂?”
高德全深深叹了一气说:“去年你去师部学习,我一直不知袁园已有七个月身孕,结果东窗事发,我从晚上接到通知,到团部讲清楚,半夜三点多才回来,事发突然,写检查,记大过,连预备党员都开了,早上起床号都没吹,就通知我调二十二连,马上走,我跟本没时间给你留个纸条。……唉!我不算什么,袁园的罪就受大了,连孩子都打掉了,到了二十二连,我就给她写信,安慰她,一直写,写信成了我生活中的唯一寄托,不知她恨我,还是怨我,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我憎恨自己,也没勇气给她父母写信,直到今冬天,才在十一连看到她。那时候,我知道,已经不能再给她写信了,只要我的信出现在十一连,她的党员就完了,也许她和我一样,自愿到畜牧连去,那个男的看来对她不错,都有一天了,我都没有机会和她讲上一句话。……”他一口气讲了那么多,好像要倒出心中的不平,一年多的积愤。
葛一鸣无语,因为他回来后知道,袁园差一点没了党籍,是他和主任力保,团长和政委最后才同意延长一年预备期。他曾和主任说过,那个春灌的夜里,袁园差一点,就会牺牲在放水的龙渠里,是他和高德全救了她,也许就是那个晚上才,发生了事。只可惜孩子没保住,他回来已是十天以后的事了,一年来,他再也没见过他们俩人,心中的伤感也难以平复,竟不知说什么好。也长长地叹息到:“德全啊!真对不起,你知道我喜欢袁园,还认了她这个妹妹,叫她袁园,而不叫她袁梦珠,对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高德全摇晃着头。
“我真有个妹妹,49年出生的,全国刚解放,老伯姓求解放的梦园了,父亲就说,叫梦园吧!父亲特痛爱,可仗还没打完啊,在向后方转移的过程中,医院遭到袭击,我妹妹受了伤,命保住了,一直靠营养品维持着,八九岁了,人见人爱,自然灾害那年,一个将军,竟没有钱来维持自己女儿的营养和医疗费,最后还是走了,你信吗。那……,遭灾的农村又会怎么样?我想都不敢想啊……!这可是事实,发生在我眼皮底下事,可惜了……
。”
“所以,见了袁梦珠你想起了你妹妹,她们的名字里都有梦字”。
葛一鸣推推眼睛点点头。“是,现在我多想帮你们俩,你知道吗?”他伸出双手握住他满是老茧的手,“我还能帮你们做什么”?
“谢了,真得”。他也回敬地握紧他的手。
“她对你好吗”?
“谁?!潘巧丽!……好得可以生吃了我,我是为了躲避是非和运动才去的,条件是,非两人难行,她正好,我是买驴搭头猪,带着走,就这样”。
“?!”
葛一鸣一时语塞,坐在那里许久未动,他的思绪和心灵已游出体外,在黑夜的上空聆听着两个男人地对话,审视着一切。回想自己大学时代,他也有红颜知己,如今天各一方,她在哪里,他又在哪里,他在下面听朋友讲着相同的故事,人啊人……。
葛一鸣猛地打了个寒战,不知何时马灯灭了,狗也不知去向,东方已是晨仪初放了。两人异口同声说:“天,亮了……。”
上接 第十一章 政治生命 下接 第十三章 叫狼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