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一)天山恋歌
第十六章 真相大白
这一天是沈贵卿来牧区,最兴奋的一天。那些威胁,已经成了过去,在这场情感的角逐中,虽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他用耐心笑到了最后,而潘巧丽的死缠烂打,无意中帮了他。
下午指导员考虑到明天他们要出发,每人发了三发子弹,体验一下打枪的感觉,沈贵卿带着八个人,在指导员的教练下,大家练了一个多小时。沈贵卿以三发全中,打中百米外,脸盆大的目标。第二个就是羊脚,周伟民了,他也三发全中,有的只中了二发,个别的只中了一发。但指导员很满意,只练了一个多小时有这样的成绩,很不错了。
老职工一走,伙房中间的隔断也被拆除了,伙房大了许多,可以开会了,连坐的都有了。今天又送来了一些大肉,那些吃不完的,潘巧丽正在用盐,把多余的腌起来。五十多只淘汰的羊子,连长带回团部去了,临走了又杀了一只,说:“留给大家。”整个连队都处在兴奋中,还有新鲜蔬菜,晚上可以会餐了。袁梦珠特意给‘狼’留下几块好肉,不知这是为什么,黑狗就是不吃其他人喂的东西,而潘巧丽看见它总要绕着走。
打靶回来的周伟民,见潘巧丽把羊下水甩了,就全部拣回来,把四只羊蹄子,放进蒸锅水里烫了又烫,耐心的把羊毛刮洗的干干净净,把羊肺洗的雪白,又往肺包里面灌了包谷面,扎实了口子,和洗净的下水一起下锅,放上干姜片,和调料,他忙的有滋有味,潘巧丽一进伙房就大喊大叫。“哎!羊脚,你捣什么乱啊,烧什么东西,臭哄哄的,还占了炒菜锅,我马上要炒菜了,你不知道晚上要会餐啊,还是怎么搞的。”
周伟民慢条斯理的在剥大蒜,不时的加着柴火,他今天心情很好。看他无动于衷,潘巧丽一面大骂,一面把烧好的红焖羊肉打在一个大盆里,她手里不停在忙着,嘴里也不停地说着:“你!嗳,臭羊脚,挖地三尺,挖不到一点觉悟,不给大姐帮忙,还要添乱,苏小月真不知道看上你那一点。”
一提苏小月,周伟民更是得意,说:“她就看上我锅里这一口……。”
门外羊叫马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大部队回来了。
新疆的天,常是一洗如练,没有一点云彩,而今天残阳如血,烧红了西边的天空。伙房门外,已经一字摆开了临时的餐桌,连队终于在大呼小叫中开饭了,会餐永远是一个开心的主题,四十来个人,分成四桌,所为桌子,就是用铺板改的,长板凳是今天才送来的,这可以说是一次很像样的聚餐了,潘巧丽手艺不错,每桌有一大盘红焖羊肉,嫩葫芦炒大肉片,清炒四季豆,西红柿蛋汤,大米饭。这实在是过年的待遇了,在周伟民的桌上,却多了一大盆红辣椒干炒羊杂,凉拌肺片,浇上酱油,加上蒜泥,那甭提多香了,一下围了好些人,大叫潘巧丽不公平,潘巧丽一面解围裙,一面叫冤。“哎,哎,你们别吵,问问他是怎么来的,把我气死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他。他说:“怎么来的!?想吃,就下筷子,吃了还堵不上你们的嘴。”羊脚他今天心情特好,得意地招呼大家,苏小月过来,用筷子在盆里翻着。“在这里。”他用筷子在肺片下轻轻一挑,白白的肺片下面出现了两只,炖得烂趴的羊蹄子,已是筋酥肉烂,他把两只羊蹄子夹给她,小苏朝他媚了一眼,笑着走了。又是一阵轰笑。
沈贵卿今天也是大喜临门,心情又好,就问:“羊脚,你这外号……,跟这一定有关系,说说,到底是怎么来的。”排长一提意,大家就起哄,周伟民边吃,边说:“怎么,刚进疆那会,苦日子都有忘拉。”他吃了一口,接着说:“第一年冬天,开荒活又重,又吃不饱,问问,在座的,有那位怕过苦的,没有吧,怕饿肚子对吧?”大家点着头,都默认着。“我怕饿,真怕,特别是休息天,开两顿饭,这算什么,有偷土豆的,用火烤着吃,怎么!你排长干过没有?”沈贵卿笑着点头。“那天又是休息,赶上老乡他们过什么年,实在饿的无了了,去看老乡赶‘巴扎’,在两个摊子上,老乡先后杀了六只羊,什么都不给我留下,留下了一堆羊蹄子,我全拣回来了,一共二十三个。”“怎么会是二十三个呢?应该是二十四才对啊……!”大家不约而同地问他。“还有一个叫狗抢跑了,我追不上。”大家一听,个个笑得喷饭,弯腰捶背地呛着眼泪。但周伟民没笑,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天的下午,过了一阵才说:“是啊,我抱回一堆羊蹄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拿到伙房的大炉前,搞了一堆炭火,把蹄子一烧,准备刮毛,那个臭啊……;真臭……!,把副指导员给熏出来了,当着好多人的面,他骂我没出息,我当时就把他顶回去了,我就说,‘长征时红军还吃皮带,草根呢,毛主席也吃过,他们都没出息?’他一听,灰溜溜地走了,后来连长也来了,跟我讲,下次别用火烧,用蒸锅水烫一会,毛就好去了,赶情连长也干过这买卖,还说煮的时候加点碱水,好烂,我说,那来碱水啊,连长指着边上的木桶说,这桶里面都是碱水,这才知道,我们天天吃的馒头用碱水,都是这玩意,红柳炭,用水一泡,出来的就是碱水,我们本来就站在盐碱地上么,吃!还真是个学问。”他边说,也不忘了吃肉。
“后来呢?”有人问。“后来,结果全班十个人,每人两个,加上排长也占光,两个。”“那还有一个呢?”又有人问。周伟民朝女生处看了一眼说:“她是回民,给了一个。”
“你这个家伙,用一只羊脚,就把小苏骗到手啦,羊脚太少啦……!”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久久地回荡着,一群上海知青的笑声,时间早已流逝了,那曾经的笑声,还在吗……。
几天的努力,已初见成效,一个依地势而建的,半地屋子羊圈,已经成型,为明年羊群生产做了准备,马厩的建设只能留给在家的人了。
晚上,伙房里,墙面四周,各挂了四盏马灯,指导员正在布置工作,一排长,沈贵卿先带一班出发,周伟民负责牧羊,排长放马,高德全带李运康二班留守,袁梦珠带两个二个女班,除了打草外,还要开一些地,种菜。大家静静地听着,新的工作,拉开了序幕……。高德全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小苏过来拉了他一下,要他出去,高德全举手,示意了一下指导员,就跟着小苏出来了,问:“小苏,找我有事吗?”
“袁姐叫你马上去。”小苏轻声地说。并一直注视着里面。
“在那里?”高德全有点激动地问。
“当然在宿舍里了,你去吧,我在门外给你们看着。”她说。
“谢你了,我去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宿舍里亮着一盏马灯,用旧床单做的门帘,把里外分成两个世界,这是他第二次进女生的宿舍,连长回来时,来过一次,一进门就看见一道火墙。九个单人铺,单个围着火墙排开,右首床上,袁梦珠靠墙半躺着,昏黄的灯光下,袁梦珠的脸有点苍白,她请了假,没去开会,沈贵卿明天要出发了,许多事她要有个了断,那些事如哏在喉,叫她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见高德全进来,她说:“老高进来。”她显得平静,不惊,不喜。高德全走到她床边,略低下身体,把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边说:“你病了?”他的口气无不透着关切。
“没事。”她用右脚,把盖在身上的薄毛巾被撩了撩,空出半边床来,说:“你坐吧,坐这儿,离我近一点。”她用手指指床铺。高德全顺从地坐了下来,他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他静静地等着,在无言地沉默中,彼此相互注视着,总感到有点看不透对方,只有马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着。袁梦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问:“老高,你恨我吗?!”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生怕忽略了那个细节。
“我!?没有,从相识,到现在,从未产生个这个念头。”内心却说:‘爱都爱不过来,那来的恨呢?’他回答的很认真。
“那……,为什么,一年多时间里,给你写信,不回呢?!”她一下睁大了眼睛。不安地绞着手。
“什么,什么!!!……”高德全大吃一惊,站了起来。“你给几连写得信?”他迫不及待地反问道。
袁梦珠一字一顿地说:“二十二连高德全收,我一共写了十封信。”停了一会又说:“难到你都没有收到。”她也大感疑惑地问。
“没有,我从来就没有收到过你写的信,那怕只有一个字,我也不会来这里啊!我在一年里,一共给你写过二十二封信,寄到三连十二封,当我知道你在十一连时,也寄过十封信,怕人家认出来,信封是叫黑牛写的,这是临走时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本准备到团部寄的。”说着,高德全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封已是皱巴巴的信来,给了她。她机械地伸出手,当那熟悉的,强劲有力的字出现在眼前时,她惨叫一声“天哪……”就已不醒人事了。
高德全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穿起,四百个日日夜夜的思念和企盼,多少个无眠的夜晚,自责和内疚,多少个黎明的祈祷,和祝愿,遥望着天际无尽星空,望穿星空的双眼,靠着心中的思念,熬着心中的血一路走来,熬干的血化作一腔烈火,在心中翻腾,他感到自己的头在膨胀,以至足可以炸毁这个世界,一种被欺骗,被凌辱,被扭曲的情感正冲击着他的灵魂,释放出一种兽性的,饮血的,原始的愿望,之刻,正笼罩着他,就是来只老虎,他也能将它撕的粉碎。
老虎真的出现了。潘巧丽此刻真像一只咆哮的母老虎,连吼带叫地冲了进来,她根本没看清里面的情况,就不顾一切的扑了进来。只听一声可怕的惨叫,潘巧丽又像一块门板一样,被重重地摔了出来,因门帘子一下裹住了她,也被拽了下来,苏小月在她身后,被重重的一撞,如五脏错位,顿是痛如刀绞得倒在地下。出事了,出事了……!门外一片吵杂……。
狗叫声,人喊声,使袁梦珠幽幽醒来,她一眼看见他那张被痛苦,和怒火所折磨成扭曲的脸。“老高……。”她极细微地喊了一声,这一声如惊雷过回的秋风,在他心头拂过,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只怕一松手,她会顷刻之间飞走,袁梦珠又送上另一只毫无血色的手,任他握得骨头生痛,绝望而无奈地说:“太迟了……,太迟了……;把我们都毁了啊!……”。
指导员站在门口,俩人全然不顾地这样彼此握着。
潘巧丽被打掉了四颗门牙,这一拳来的太突然,也太有力,要不是门帘,和苏小月挡了她一下,缓解了去势,就这样摔出去,后果更不堪设想。当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时,她的脸成了个‘血葫芦’,但她还是嘟嚷着发誓,“我一定要杀了这个妖……精……。”
当这些进入袁梦珠眼帘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就发生在她晕过去的一瞬间,她想责备他,不如说她更理解他,更心痛他,一个如此谨慎的人,都会失去理智,可见他已被压抑到什么程度了。她把小苏叫进来,把小药箱交给她,叫她帮潘巧丽处理一下,她已经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帮助了。
指导员的宿舍里,连长走了,大了许多,又成了办公室。莫合烟的烟雾使本来就不太亮的光线,变的更暗,高德全和袁梦珠,坐一边,潘巧丽坐一边,指导员在不大的空间,来回渡着步了。他不时地用眼睛扫他们一眼,狠狠地把烟头踩灭,他扫了一下眼前的烟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放平语气说:“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畜牧连的事,就地解决可好……,嗯,谁先说……。”
这里发生的一切,大都在沈贵卿的意料之中,他明白,自己现在不能出现在袁梦珠面前,在这场角逐中,他不想当输家,他怕袁梦珠企求的眼神,放弃自己的阵地,他更不要高德全的感激,现在他不想见任何人,坚持就是他的胜利,在这场搏杀中,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他一个人躲马厩里抽着烟,任外面天翻地覆,打定一个主意不出面。
潘巧丽急不可耐地发言了:“她死‘剖’要脸。”没了门牙当风,把‘不’字说成‘剖’了,委屈的泪水在她眼里直打滚。
袁梦珠开口了:“还是我来说吧。”她平静,不急不燥,好像要讲别人的事一样,不带丝毫感情,她喘了一口气,慢慢地说着。
“我和高德全是63年支边的,要是讲条件,我们当时都可以不来新疆的,在来以前,我俩已经在上海团校里工作了,并且相爱了,我们彼此敬慕对方。来了后,我们彼此把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由于他工作出色,被调到了团部,我们无法见面,只有苦苦相思,他后来又去了上海工作,更是见不到面了。前年,那是一个冬灌的下半夜里,地里的水都已结了冰,不知什么原因,水突然大了起来,把前面的龙渠冲垮了,本不在我管的地段,但我发现了,又非管不可,地都开始冻了,取土很困难,堵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没办法,我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堵,我跳下水了,口子是堵住了,我也被冻结在龙渠里,身体已经冻僵,不听指挥了,我处在一个危险的关头,我想到死,我第一次产生了恐惧,我想,我自己再也没能力上来了,身躯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我没有了意识,要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了。是高德全和葛大哥突然的出现,救了我,冻僵的我又不能用火烤,是他用身体给我去寒,我们有了第一次人生的体验,谁知就有了身孕,我没有告诉他,我当时天真地想,这孩子没有罪,又是他第一个孩子,死活要保住他,孩子来得那么有意义,是上帝赐福给我们,当时,真是太天真了,我家世代学医,我也懂,完全有办法,不为人知的把事情解决好,处理掉,如那样,对我,对他就太残忍了,孩子没有错,有一部电影叫‘生得权利,’所以我就把孩子留了下来,孩子七个月了,事情终于公开了,我一定要保住孩子的父亲,我会承担一切责任,我当然承认是极大的错误,但块不是罪过,这是不同性质的,我根本没提到他,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从团部,下到了二十二连,一定是他自己承认了吧,没想到我七个月的身孕,团部命令一定要做掉,我第一次感到,做女人的悲哀,我过去一直把女人看得很伟大,因为她们将来要成为母亲,承担人类繁衍的任务,谁知,我还没来得及当母亲,却要断送,还没来得及,出世孩子的生命,那种痛苦不是我三言两语能形容的,我甚至产生过轻生的念头,那是极可怕的几个月,一直像噩梦一样缠着我。我被调到十一连,和二十二连处在团部的两头,几十公里的路,没有车,怎么走,我没有人可以求助,我把无穷的思念都写在信上,一年多来,没有收到他的任何回信,我是一个女人,一个精神和肉体都是伤的女人,我不奢望有过多的关爱,只企盼他不要忘了我,就这可怜的一点要求,都被剥夺了,做女人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生活的滋味呢,我带着这样的名声,到一个新的连队,别人认为你不检点,有人就拿你开胃,有个别干部就公开污辱你,这时,敢帮我的是沈贵卿,当个别人,达不到目的时,就要设法把你赶走,在没有办法万般无奈的时候,是我找到了沈贵卿,我知道他也喜欢我,他同意陪我到畜牧连来,他尊重我,可以说,他也是一个男子汉,也同意我在没有见到高德全之前,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我不接受他的任何感情。一上车我就看见高德全了,七天来,我用尽了一切方法,都没有用,我试图努力去了解他,找机会和他说话,结果都失败了。”她停了一下,眼里涌出泪水,看着高德全,十分凄苦地说:“现在都太晚了,就在今天上午,我已经答应沈贵卿了,因为他明天要出发了,……我不能……,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样生活,我要向高德全问明白……。”她突然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讲完这些,就像一只吐完丝的蚕,累了,也空了,恹恹得坐在那里,一对无神的眼睛,任泪水无声地躺着……。
在苦难面前,从没有皱过眉头的高德全,早以滂沱泪下,雨水可以滋润种子发芽,摧生万物,而泪水呢,只会浸泡那酸楚的心,使他们加速老化。
指导员也被眼前这对恋人,深深地感动着,他用双手把脸抹了一把,问高德全。“你从没写过信?”他不相信地问。
“写过很多,可她从来没有收到过。”高德全抬着头,看着头上的天花板。
“真的???”指导员不信地反问了一句。
高德全点点头,他的眼睛是诚实的,指导员突然明白过来了,他叹了一口气,“哎……。”
潘巧丽不知何时已经坐到袁梦珠身边,搂着她的肩膀,也哭成一团,嘴里呀呀地说着:“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这……。”
这一切来得太迟了,有时那怕只要早到一分钟,一秒钟,都有可能改变历史的面貌,战争会分出胜负,人生的轨迹就有可能发生改变,太迟了,一切都已经迟了,生活按原来的轨道又向前转了一圈。
沈贵卿在后面听着,听到情深处,不免喉头哽咽,胃里直冒酸水,他仰头看看天上的星星,一步一步悄悄地离开了,他又回到了马厩里。
指导员打了一盆洗脸水,拧了一把毛巾给袁梦珠,他自己卷了一根莫合烟,把烟袋子给高德全,高德全摇摇头,指导员对潘巧丽说:“你有什么要说得吗?”潘巧丽左右看看,一时还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了。
“巧丽,对不起,我不是冲你,我……。”高德全也言无论次了。
听到他嘴里,“巧丽,”两字,对潘巧丽来说,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但心中却是十分地受用,她知道梦该醒了,心中酸酸的,她已经不记恨袁梦珠了,她感到,她比自己更可怜,更值得同情,她也不记恨高德全,那怕没有这层关系,知青的心,女人的心,都是容易沟通的。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指导员把灯捻大了一些,屋子里又亮了许多,他关切地问:“你们还有希望吗?”
袁梦珠摇摇头,一双迷恋的愁眼如刀似剪地,搅乱了他心中的一池秋水,高德全,太了解她的个性了,一旦决定,决不会回头的,就是悬崖,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指导员又在原地踱起步来,回过头,十分严肃地说:“你们有错,正如袁梦珠所说,但不是罪恶,对你们的处分,我不加评论,但有一点,团里扣了你们的信,我认为是绝对错误的做法,解放都快三十年了,对男女情感问题,这种粗暴决定是不可取得。”他想看看有什么反应,希望找到一点共鸣,谈话好继续下去,无奈他们两人是,泪眼对泪眼。指导员想快一点结束谈话了。想一下才说:“你们两个都是有思想的人,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有很多事情一时难以解决,又难以理解,怎么办,只能摆一摆嘞,过一段时间再说。今天这件事,我不是要批评你高德全,同志!你这一拳下去,要是把人打死了,是个什么后果,啊?你说说看……,结果会怎么样?嗯!?难道你只有十五六岁?你给我好好想一想,在任何关键时刻,你能想到后果,你会有今天吗?……你说呀?!……怎么不说了,还曾经在团校里工作过,还曾经是党员……,还上过大学……,你气死我了……。”指导员不知怎么也来了情绪,嗓门一声比一声大,看到他们俩都在看他,指导员发现自己有点失态,突然来了一句:“不成熟!”他不知是说他们俩,还是在说自己。“对!不成熟,其实人常犯错误,但要看是什么错,有些错误一辈子不能犯,你们都比我有文化,有知识,讲大道理我只能当个学生,但有一条。”他指着高德全说:“要牢记,在关键的时候,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要让理智打瞌睡,这辈子你们能办成一点事,不然,什么都没有。……当然,太过头也不好,木头一样,太假,太虚伪,没了人情。”他看着两人已经平静了许多,这才重新坐过来,说:“今天把话说说透,出了这个门,就把过去的一切埋在心里。我到外面去转一圈,半个小时再回来。”一出门,就见黑狗在门口守着,好像心事重重,指导员叫了一声:“狼,走,我们查哨去。”谁知,狗只摆了摆尾巴,卧着没动。
指导员还没到马厩,就嗅到一股烟味,进去一看,是沈贵卿,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狡猾,有城府,能成事,但也危险。
人生有许多事,许多情,原本不知道,是痛苦,但一旦捅破了,就更痛苦,但是,人却要去捅破这最后一层纸,饱受更大的痛苦和煎熬,因为人有七情六欲啊,袁梦珠原本以为,高德全一年来不回信,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怀了孩子没告诉他,给他造成了伤害,才不回信的,这种内疚像巨石一样压着她,又像一大块伤疤,在她的创面上形成保护,她可以找到自欺欺人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哄骗自己,为自己接受沈贵卿找到借口,找到一点理由,那怕这种理由下面是血淋淋的伤口。只要不捅破最后一层纸,那些曾经往事都会成为过去……。
当她弄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当她知道他为了找她,在冰天雪地里,满世界地找她时,当他为了她的党员,能顺利转证时,他止步了。她的心被绞碎了,碎得不成形了,血流也流干了,面对一份天高地厚的爱情,又要面对沈贵卿的一份感情,面对两个男人感情,太重了,也太多了,她是一个极普通的女人,又如何支付得起这份情感呢?爱不是一句空话,古往今来,又有那个女子,能端平这天平上的爱情呢?任意多看一眼,天平都会失去平衡的。那怕用折寿来换取这种平衡,她也会毫不犹豫。而现在,在这戈壁深处,她只能离高德全而去,这种灵与肉的分离,正在把她锯成两半。
爱情本是个大魔方,它有甜蜜的一面,而只有这一面是甜蜜的,对面是痛苦,另外四面分别是酸、辣、寂寞、和无奈,而一旦打乱了,就失去了它本来的属性,而袁梦珠正怀揣一个打乱了爱情的魔方,一个难解的魔方。
上接 第十五章 一失再失 下接 第十七章 古国忠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