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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一)天山恋歌
第十七章 古国忠骨
第二天,指导员临时决定,高德全和沈贵卿换一下,沈贵卿留下,高德全出发,高德全表示完全理解,并把黑狗留了下来。
指导员十分不放心袁梦珠,又特意去看望了她,谁知她正发着高烧,难以起来了,经过这场风波后,潘巧丽对袁梦珠态度大变,大家似乎都明白了什么,都对她十分关心,这叫袁梦珠很感动,特别是潘巧丽肿着嘴,端着面条进来时,袁梦珠更是挣扎着,坐了起来,拉着她的手,一个劲点头,眼角又挂着泪水。
“别动,别动。”指导员说。“你休息吧,好好养好身体,我希望下次回来,你能在门口迎接我们啊。”苏小月说:“指导员你放心,我们会照顾袁姐的,你们回来,我们个个都棒棒的。”
大家都出来送行,潘巧丽嘴肿的好厉害,但依然来了,她像换了个人,开朗大方,高德全见了内疚万分,发誓要帮她配副好牙。
马蹄轻快地敲打在戈壁上,发出不大的“答答”声,羊群就像滚动的白云,慢慢地向前移动,牧羊犬在两侧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各尽职守,周伟民,带着钱方园,白宪成,吕大海,黄文杰,在羊群后面,还有一个老职工在前面带着队。而马群一散开,就头也不回地直奔前方。三头大青驴,和一头黑毛驴,驮着全部的给养及帐篷行李,走在最后面,这是一种特别耐劳的动物,不管身上驮着多少东西,只要还能站立起来,就一定能够走下去,当地老乡用毛驴也从不知道爱惜,在戈壁滩上打柴火,柴火剁的很高,只见驴蹄,不见驴头,就像一座在移动的,柴火堆成的小山,毛驴没有马的高大和娇贵,也没有牛的脾气,它只是默默地接受,人给它增加的一切,它是牧羊人最忠实的朋友,它还能用嘶叫来准确报时,它的这种品质,使大画家黄胄先生动情,“百驴图”便是最好的见证,使得毛驴在奔马与牧牛中有了一席之地。
高德全正跟着毛驴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手中拿得,正是袁梦珠写得最后一封信,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这是他们出事后收到的第一封信,也许是最后一封信,以后也永远不会再有了,这封信在心中就变得弥足珍贵了,信是这样写的。
老高:好!
拾起而放下,放下又拾起得是,我那切切思念的心,月月雁东去,不见雁南归,遥望着满天星空,思念着我的爱人。你还记得那个任性的姑娘吗,迎着拂面的夜风,踩着碎碎的月光,碎碎的梦,拾起那斑斓如梦般的回忆,慢慢串起回忆的贝壳,到那时,白发苍苍的你我,有多美,虽然没有华丽的珍珠,却有着海水一样蓝蓝的纯洁,那一颗珍珠,不是来自贝壳,千幸万苦艰难地孕育呢,我把这波光粼粼的贝壳相连,戴在我那为你跳动的心上。
回首那走过的季风,因为有你,每天都有一个灿烂的太阳,真像初春播下棉花的种了,我们努力灌溉汗水,去收获秋日无瑕的缠绵。拖着那疲惫的身躯,看到你自信的目光,力量会在我心中膨胀,彭满风的小船,又会去远航,那怕面对黑风恶浪,人生路,慢慢长,只要有你携手相伴,笑对冬夏又何妨。
在我心中,你最重,似青松,向天冲。我会沿着你的身躯,向上攀延,你既便被斧砍锯截,不能冲天,横遭链捆铁锁,你一定也能曲伸横长,在扭曲中,展枝萌芽,那一棵盆景,不是游走在,死亡的痛苦边缘,既不能参天,那就俯下身躯,做一盆潜龙伏虎的盆景吧,耐心等待那风生水起的日子,我一定能看见你龙腾虎跃一天的。我愿作一香泥土,静静地卧在你身边。
夜空中,星星离我很近很近,这群星星中有你吗?我真怕惊动它们掉下来。你能听见我望眼欲穿的心跳声吗?你能看见心力交瘁无奈中的我吗?
近来白天常出现幻觉,我知道我累了,太累了,我要到畜牧连去了,把自己溶进这流动的‘白云’中。
从冬到夏,从春到秋,播了种子,总有收获,望断天涯路,不见‘刘义’来!
盼飞鸿
祝君安
梦珠
信不长,字字情,望断天涯路,不见‘刘义’来,‘刘义’在何方呢,‘刘义’被团部一道命令给绞杀了,如何再来传书呢?高德全胡乱地想着,信步由疆地跟着,毛驴突然嘶叫了起来,这声音确实不好听,没有马的激越,没有牛的低沉,是一种连喘带叫的混合音响,高德全看看表,正下午四点。指导员大声下了命令,今天就在这里,就地露营,这是一片森林边缘的地方,草不密,但是多,而马群早已到了新的营地了。
指导员把下面的工作向周伟民交待完,就骑上马,他要带高德全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看看。
出了林子,就是一路小跑,马很快出汗了,翻过一架山梁,他们以骑兵急行军的速度,向戈壁滩的复地进军。高德全由衷地发出赞叹,到底是真正的军人,一个小时,他们已经跑出几十公里以外。指导员说:“现在你可以放慢速度了,向地上看。”地上?看什么?高德全心中想着,松了马缰绳,低头在四处看着,看见几根骨头,指导员要让我看这个?他没有啃气,随着马的深入,地上的骨头越来越多,而且有了人的骷髅头,他大吃一惊,抬头向前望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早已溶入戈壁的一片白骨,越向前进,骨头也越多。他心中已经明白,“这是……?”
“古战场”。指导员答得很平静。
“古战场。”高德全自言自语,并极力搜寻记忆中能想起来的历史。
不知薛帅霍嫖姚,弯弓向天伫万骨。射雕英雄今安在,来者笑看都随风。
指导员指一指远处山脚下说:“那里有个点将台,今天没时间了,不然可以去看看,去看古迹,去看历史,你下去,找两个骷髅,放在耳边慢慢听一听,看看能听到些什么。”高德全下了马,就地找了两个较完整的骷髅头放在耳边,指导员把马带到远一点的地方。高德全刚才骑了一阵马,加上心情极差,那能听出什么来呢,指导员远远地站在那里说:“不要急,呼吸要平一点,心要静一点,不要有杂念,闭上眼睛,耐心听一听。”高德全照着做了,慢慢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心一静果然听到了声音,随着呼吸地平和,面对夕阳,眼前一边血色,风穿过曲里拐弯的髓髅,发出抵沉,如泣如诉的,穿越时空的得悲鸣,那远去的战鼓,迎风烈烈得军旗,杀声、喊声、马嘶声、号角声,汇成气吞山河得呐喊,合着前进得铁蹄,正一步步地,叩向他悲愤的心灵。生命在长矛大刀中呻吟,留下血与火的一片焦土,随着历史的风雨,那饮血夺命的飞矢,早以锈蚀,但一个个消失的生命,在他心中却变得清晰,俱体,他感到一个民族之魂在他心头蠕动,一阵颤抖,他睁开了眼睛,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苦笑地瞥了指导员一眼,他明白指导员的良苦用心,心中一丝落莫,心中的悲愤顿时轻了许多。
我站在 点将台,长啸一声问苍天。过往英雄今安在,马蹄声乱雁成单。
我站在 点将台,碧血钢枪又戍边,只为天山红旗翻,何惜南归雁成单。
这就是今天知青们的职责。
指导员点上一支烟,把烟袋子给他,他接过,也卷了一支,点上火,拉着缰绳,跟着马走着,指导员说话了,他说的不紧不慢,又像自言自语。“一个人,不夸大自己的成绩,不夸大自己的能耐,果然是优秀品质,是一种理性的表现,但一个人,如果遇到挫折,遇到极大的挫折,超出了他的精神准备时,能不夸大自己的痛苦,在痛苦中,能表现出极大的理性来,那么,这个人的品质,不但优秀,而且成熟,就有了一种良好的素质,健康的心理,这样的人,一定能在一生中,办成一两件事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说:“在这成千上万的白骨中,又有谁,没有父母,妻子,谁没有那恩恩爱爱的缠绵柔情,多少优秀的人,不远万里,靠两条腿,一步一步走来,却把性命留在了这里,为了什么啊……。”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双腿一夹,挥鞭而去。
高德全咀嚼着指导员说的每一个字,难道自己还不成熟……。他翻身上了马,迎风长啸而去……。
半年后的畜牧连,有了很大的变化,住房不但修善了,新羊圈也开始使用了,九匹小马驹已经可以跟着母马出去了,个别羊羔已落了地,指导员讲,羊子会在十五天左右的时间里,全部生产完,工作量增加了不少,好在一个秋天里,储存了大量的青草,团部又运来了不少玉米珍子,这三四个月,不能出去放牧了,就在营地周围,每天早出晚归,高德全和沈贵卿都以无可争议的工作能力,和忘我的精神,赢得了大家的尊敬,指导员十分满意他们的工作。每天看着白白的羊羔落地,袁梦珠不免十分伤感,她想到了自己的孩子,那个过早来到人世,又过早离开这个世界的生命,时常泪水涟涟。她看到高德全,好像从噩梦中醒了,解脱出来了,他们都是为了逃避非长流短的口舌,却又鬼使神差地到了畜牧连,人以旧,境已迁,情末了,缘已断。她失落了打开心扉的钥匙,失落在,那个冬日的深夜里,那堆篝火旁……。她好不开心啊!
人们喜欢看日出,日落,因为那是最美的,每当东边出现第一道美丽的霞光,高德全总是带着他的狗,去迎接即将跃出的红日,迎接冉冉升起的希望。每当夕阳收去那满天晚霞时,他总是默默地向太阳行最后一个注目礼,祈祷袁梦珠平安,幸福。
快过春节了,指导员要回团里去,汇报一年的工作,顺便把淘汰的羊子带回去。临行前,和大家开了个会,安排好了工作。
远处传来汽车的马达声,扬起尘土的前面,很快地出现了卡车的影子,这是大家最雀跃的时候了,有从团里带来的信和各种过时的报纸,还有年货,高德全很少有家信,母亲一人,常常是他寄的多,收得少,他主要是来拿报纸的,他早已从墨香中嗅到了中国大地上的风暴。
当卡车开近时一看,大家大吃一惊,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有年货,没有粮食,没有报纸和信件,这下畜牧连,就炸开了锅,留存的粮食,最多还够吃一周的,要不是冬天,一排人要出去的话,连带的粮食都没有了,驾驶员解释了半天,大家才明白,原来的干部已经没权了,这辆车是葛一鸣给派的,有一封信。指导员一看,明白了,今天,要多赶十头羊子,用羊子去换粮食去,指导员对在家的高德全和周伟民说:“今天是考验我们能耐的一天了,伟民和我一起去,高德全,你告诉沈贵卿,在我走后,家里的粮食要减半吃,可以杀几只羊子,我们自己有蔬菜,那还不怕,你们要保证没有一个人生病,并要保证有人二十四小时站哨,防止有人来抢我们的羊子,这些马匹,一匹都不能从我们手上丢失,这是我指导员向你们下的第一道命令,你们能做到吗?”钱方圆,白宪成,黄文杰,卞德芳,和高德全异口同声地说:“能!请指导员放心,我们决不丢失一只羊,一匹马。”指导员突然有些激动,多少年了,他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了,他端端正正地向大家敬了一个军礼。姑娘们也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地把羊子,抱上了车,这时,袁梦梦,潘巧丽,苏小月,和其它女生们都来了,周伟民背着包赶来了,指导员和大家一一握手,这才和周伟民上车而去。
当天晚上,高德全把早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贵卿和李远康,几个骨干开了个小会,由李远康带陆大伟,郝冬发,三人负责站哨,并把枪支藏好,马匹白天跑的远一点,以防被枪了,去搞什么武斗。在那段风声鹤唳的日子里,畜牧连保持着高度的团结和协作,直到第十一天,指导员回来了,两人明显地瘦了一圈,看的出,指导员还挨了打。因为没有人认识他,又没有观点,多亏指导员多了一个心眼,他早早地下了车,步行到团部,羊子才没有被枪走,关了几天后,在葛一鸣了帮助下,在保护阶级兄弟的口号下,才被放出来,用羊子行贿了造反派,才搞到粮食。
在以后的一年里,畜牧连成了世外桃源,虽然也来过一帮人,来要马匹,都没成功,平静的生活,过的很快,又是一个春节,这天突然来了一辆小吉普车,和卡车,从小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军人,随行的还有葛一鸣,大家才知道,团里已经来了北京来的军委干部,并由他们主持日常工作。张参谋长给大家作了全国行势一片大好的报告,并告诉他们,春节过后,要成立一个骑兵排,要调走三十多匹马,并通知指导员,高德全被调走了,去向不明。
指导员要李运康去把高德全换回来,袁梦珠已经从葛一鸣口中知道,高德全要到农一师最大的工厂去了,一是为他高兴,一是无限伤感,她对葛一鸣说:“大哥,真要谢谢你了,我看见他一天比一天瘦,心里很不好受,换个环境,对他有好处。”
“袁园。”葛一鸣喜欢这样叫她。他说:“这是你们指导员,半年前跟我提出来的,一直没有好机会,调来调去,还在团里。那可是一个有上万人的大厂,里面有很多工厂,连整个阿克苏地区用的电,全是他们发的,他要去的合成氨厂,很先进的,全是从你们上海培训回来的工人,光技工,上海就支援了好多,连设备全是从上海运来的,你们如不是这个情况,我一定尽力把你也调过去,现在……哎。”
“老阿姨还常来看你吗,她是一个心底很好的人,人也长得好,特能干。”她看着他说。
葛一鸣脸一红说:“来,她常来,她只比你大一岁,你们怎么会叫她老阿姨呢?”
“那大哥自己也不问问她。”袁梦珠甜甜地一笑说:“她沪剧唱得可好了,在中学里,她演过芦荡火种里的阿庆嫂,所以大家才这么叫她,她也不反对,就这么叫顺嘴了,大哥你对她可要好一点。”
“行,我知道。”他说。这一年来,最多上他这里来的,也只有她了,他现在发现自己也少不了她,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自己真不知道。只是叫张招娣这个名字土了点。
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高德全已经捆好了自己的行李,他要走了,他和全体在家的男成员拥抱:“指导员,谢了。”他对指导员说。
指导员随意地挥挥手,说:“别丢了我们畜牧连的脸,我信你。”
“贵卿,好好爱她。”
“运康,我忘不了你。”
“国豪,好好爱小蕙。”
“……”
“哥们,到了阿克苏千万别忘这帮一起放羊的兄弟啊。”李运康有点哽咽了。
他第一个和潘巧丽握手,说:“对不起了,我把今生最大的痛苦,留给了你,我会记住这个教训的。”
“没事,都过去了,面包会有的。”说着却流泪了。
“梦珠,我心依然,祝你们幸福,我会天天为你们祈祷。”
她点点头,说:“来信吧,别让我担心,这是在十一连时给你打的毛衣,一直没有给你,今天该给你带去了……。”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手在抖动。她的心在说:“抱抱我,今生再抱我一次……。”她强忍着,没有说出来,嘴唇已经咬破了,嘴角挂着鲜血……,掉在血红的毛衣上。
高德全把头埋在用围巾抱着的毛衣里,把泪水强咽下去。过了好一会,他才对苏小月说:
“小月,谢谢你给过我所有的帮助,你是大家心中的小可爱。”
“别忘了袁姐。”她小声说。
“卞德芳,小崇明,我会记住你的共勉的,永远。”
“别忘了我们……。”
他一一和女生们握手告别。
他大声地向大家喊到:“我会永远记住这段日子的。”他深深地向大家鞠躬致敬,抬起头时,已是泪洒脚下了。
他走了,告别了,给他带来平静生活的畜牧连,手足相依的朋友。
滚滚红尘断,挽歌声声绝唱,生死离别总有时,秋雨绵绵长、泪更长。
生生不回头,泪眼笑笑握别,翻然回首情依在,夜空流星长、情更长。
汽车发动了,黑狗感到了不安,一个劲地在高德全身边蹭来蹭去,高德全对着狗讲了一大堆好话,任狗在自己的脸上舔着,袁梦珠只好过来,抱着狗的头,黑狗闪动一对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看着高德全上了车,它不懂,它的主人为什么不要它了……。
全团一共只调了七个人,工厂,对在农场工作多年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他们想往那身工作服,和油腻的手套,八小时的工作制。当高德全到团部时,那六个人已吃过中午饭了,他只好和参谋长,葛一鸣,驾驶员一起用餐了,到底有参谋长在,饭菜就是不一样,大师傅又炒了两个菜,摆了上来。
饭后,参谋长又招集了大家,讲了几句订咛的话。说:“你们都到招待所休息,别走远了,下午厂里会有车来接你们。”这才散去。
高德全和葛一鸣在团部走了一圈,问“团里那些干部那里去了。”
“高排长……。”有人大喊。高德全回头一看,是三连的‘野驴’,只见他架着双拐,正困难地一步步走来,高德全有点吃惊,几年不见,他长高了,脸上有一种风霜感,和他的年龄及不相称。“野驴,你的腿怎么啦?”高德全问。
“不要说了。”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说:“我经常跑团部,说我是少数派的通信员,腿被打断了,他妈的,我算什么通信员呢,谁给我开工资啊,……你怎么样?现在在哪里?”高德全正要说,葛一鸣用眼神制止了他,高德全说:“在畜牧连,到团部来办点事。”野驴看他们有事要说,就知趣地说:“如果有空,我住在卫生所里,有空来玩。”说完又一拐一拐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葛一鸣才接上话头,说:“团干部都关起来了,在牛棚里,很快都会到师部办学习班去。”葛一鸣很无奈地说。走了几步,他用谨慎的口吻问:“你对你自己那事,现在怎么看?”
“都过去了,提它干啥。”高德全不想说。
“过去是一回事,你的想法,又是一回事,我想听听。”葛一鸣紧追不放。
“说心里话啊,我只对你说,第一,我们错了,我永不否认,第二,处分基本合理,第三,一定要把七个多月的孩子打掉,我个人认为不妥。”高德全从心里就这么想得,也这么说,对旁人,决不说。葛一鸣没说话,把他带到贴大字报的地方,指着一张只剩半张的大字报说:“有人为你们鸣不平啊。”高德全一看,下面签名的竟然是倪东发,这真叫他有点吃惊了,他只能看到,倪东发为他们开脱,团领导是如何迫害知青的罪状。高德全苦笑了一下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和那年死去的小孔,都是从孤儿院来的,个头小,生性胆小,袁园对他很照顾,刚来时,连人事都不懂,每天出早操太累,看到女孩子们,天天有人请例假,可以不出操,所以他也要请例假,早晨班长叫他,他说他例假了,班长也二五,在点名时,向连长报告,说倪东发今天例假了,不出操了。当时全连都笑开了锅,把连长气得没骂娘。就这样,落了个例假狂的外号,这么一个小家伙,现在也会写大字报了,看来这场运动够疯狂的。”葛一鸣一把把他拉住,十分严肃地说:“德全,从现在起,你必须给我记住,有关运动好不好的话,烂在肚子里,你死了也不许说一个字。”
“我不是在和你讲话吗?”他说。
“我掉头去汇报呢?你怎么办?嗯!到一个就单位,一个原则,能不说的,不说,能说一句的,决不讲两句,你看他。”他指着远去的野驴。“记住了!”
“记住了。”高德全老实地说。
“你啊……哎,叫人不放心……。”葛一鸣使劲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这一夜,袁梦珠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泪水像止不住的山泉一个劲地淌着,她很难讲清楚现在哭什么,甚至是哭谁,是他,或是自己,还是两者都有。当她决定和沈贵卿建立关系时,她已经意识到,他会离开自己,那仅仅是在她身边范围的离开,是在视线内的离开,而今天这种离开变得现实了,那种割断,像烟吹雾散后变得清楚了。这种藕断丝连情感,曾像雨后的彩虹,给过她一丝希望,她也幻想有一天奇迹出现,没有,彩虹最后消失在那远去的车尘里,消失在狗的哀鸣中……。
冷冷的月光从天窗口射进来,并从墙面慢慢地一直移到床前,虽然火墙仍在烧着,但她的心,比这月光还冷,不知何时,她停止了哭泣,咬着那一角手绢,可怜兮兮的倦缩着身子,宛如襁褓中的婴儿,是那样地小,那样地无助。
天很冷,又要冬灌了,她突然感到离开了自己,身轻如燕的飞了起来,飞得很高很高,冷!她感到了冷,高处不胜寒啊,她在四处寻找着什么,突然她一头掉了下来,掉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他是那样的苍老,却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这是高德全的眼睛,她放心了,她像小鸟一样偎在他怀里,她依稀感到,过去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她已冻僵了,在他怀里,很快暖和过来了,像是着了火。今天这里怎么还是这样冷呢?是他太老了,还是他也冻僵了……?
她无奈地闭上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睛看他时,她吓了一跳,他变成了别一个人,她立刻拼命地,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可是怎么也挣不出来,她听见他在说什么,却听不懂,她惊叫了起来……啊……。“袁姐!袁姐!”苏小月大声地把她喊醒了。
“你没事吧,又作噩梦了,你身上好烫。”小月说。
原来是一场梦,她看见小月站在床边,感激地说:“我没事,你别站着,快去睡吧。”小月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有点热呢。”说着,就像泥鳅一样钻进了她的被子。
早晨,她感到头痛欲裂,身体沉沉的,脸色一片灰白,她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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