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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一)天山恋歌
第十八章 戈壁明珠
夜色中的农一师建化厂,就像南疆戈壁滩上镶嵌的一颗明珠,在如海的戈壁中,那里灯火如星海一片,高大的烟囱,直指夜空,水泥厂顶上,一条白色的烟龙,仿佛在夜空中舞动,隆隆的机器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汽车在厂区水泥路上飞驰,一片生机。这是一个有着近万人的企业,是农一师的骄傲,更是知青心目中向往的殿堂,这里从发电到采矿,水泥、农药、流酸、磷肥、合成氨、煤矿、机修、运输、畜牧、果园、小校、初高中,该有都有的“脱拉斯”性质的综合性企业。
厂组织部的人正在给他们介绍工厂的情况,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有点胖,脸色很好。门开了,一个年青人出现在门口,他是奉命来领人的,一身工作服,英俊洒脱,眉宇间,俊气逼人。“小冯,你来啦。”
“噢!才听老马通知,我就来了。”来人说。
她转过脸对大家说:“你们跟小冯去吧,自己的行李别丢掉了。”
“大家好,我叫冯君瀚,是氨厂的,也是从塔里木农场调来的,只比你们早来了几年,现在可以出发了吗?”他问。
“可以,可以。”大家激动地说,他也是从农场调来的一句话,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冯师傅,你在塔里几团啊?我们去干什么工作啊?”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我啊……,是塔里木林管所的,65年来厂里的,你们当然是当工人喽,给你个技术员当当,你干的了吗?厂里百分之七十的工人,全是各团场抽调上来的班排长,五好战士,和复员军人,一起从上海培训回来的,还有好多上海技工,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工作。”他开玩笑地问。
问者当然不生气,还问:“冯师傅,你也是从上海培训回来的喽?”
“是啊。”大家一路上开心地问这问那。在路灯下走着,那种感觉真是久违了,那种爽劲直往嗓子眼里冒啊,高德全也被深深地感染了。
一个很现代化的工厂出现在眼前,厂区和生活区只百米之遥,而中间有个标准的,灯光篮球赛,球架下还有人在打球,又是一片惊叹。
冯君瀚宣布了一条纪律。“你们的工作都已经安排了,今天大家刚到,我们的宿舍是四个人一间的,如果有人在里面睡觉,千万别吵醒他们,他们要上大夜班,工厂是三班倒的,你们七人中,有陆人分别安排在一二三连,唯一一个女的到四连,工作各连长会安排的,我把你们安排住下后,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我在食堂等你们,完了带你们到厂区参观一下,洗完澡回去,明天就不归我管了,有问题吗?”
“没问题。”大家回答的很齐。
进了宿舍区,那是个极大的四合院,每排都是十几间,清一色红红砖平房,院中间堆着几大堆焦炭,是大家取暖用的,有一排宿舍门口竟单杠,双杠,吊环,一个宿舍门口架着杠铃,冯君瀚就住里面。食堂在顶头,一个长桌子上已经排上了饭菜,十分丰富,七个人狼吞虎咽,一扫而光。“吃饱了吗?”冯君瀚问。
“吃饱了。”
“香,油大。”
“全是地道的炒菜。”大家七嘴八舌,开心地说着。
冯君瀚笑了,说:“就连给你们做菜的大师傅,也是从上海培训回来的。”
“我的妈呀……”大家抹着嘴,却有点不信。
“我们有三个大师傅,是从上海学习回来的,今天值夜班的就是,等一下他还要做夜班饭呢。”他带着大家出了食堂。
一进厂区,冯君瀚说:“抽烟的人,把烟和火柴,打火机全部交给门卫。”除了高德全,五个男的都抽烟。“从今天起,能戒烟都戒了吧,厂区是永远不准抽烟的,因抽烟造成的事故是极其严重的。”冯君瀚变和十分严肃,脸上不带一丝喜色。
他们一行从锅炉房开始,经造气车间,变换车间,压缩、精练、合成大工房,碳化车间,一路走来,除了锅炉房和造气有点脏外,其它车间,个个干净明亮,那各种各样的仪表,流量机,自动记录仪,五颜六色的分析玻璃仪器,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如林的高塔,如网的管线,会自动上下的大气柜,无不叫他们目瞪口呆,在戈壁滩上,竟会有这样一个工厂,那雪白的化肥,是农场的宝啊。
而叫高德全热血沸腾是,那两台有三层楼高的大锅炉,它是全厂的龙头,一米多粗的烟囱直指夜空,站在锅炉前,那迎面而来的热浪,师傅们戴着有眼镜的工作帽,一条毛巾挂在脖子上,敞开胸怀,那挥洒自如加煤过程,就有一种美感。他问:“冯师傅,你是一连的吧,我们七人中有学烧锅炉的么?”
“有,你想?”他问。
“是。”他很诚恳得点着头。冯君瀚把他上下打亮了一边说:“我和连长说说吧。”
今天的晚饭叫他们兴奋了一阵,而更叫他们兴奋的是洗澡,就是在上海,也不是可以天天洗澡的,锅炉房后面的澡堂,洗去了他们进疆以来的沙尘,荡尽了身心的疲惫……。
第二天,高德全如愿分到了锅炉房,两个师傅分别来自三团和一团,他们个头都不高,但一手炉火纯青的绝活,可是大家共知的,一锹煤出去,要把整个炉堂,各个角落都要加到,厚薄一至,即不出现没有加到的白点,也不出现压死火头的黑点,从开炉门,到加煤结束,不超出一秒钟,炉堂,始终处于最佳状态,压力表指针,牢牢地钉在九公斤的位子上,什么时候上水,什么时候出焦,什么时候排污,这些都要相当的技术。高德全半个多月后,就已经可以独立工作了,冯君瀚是前工锻的工锻长,在没有得到他许可前,是不能独立操作的,在值班长的建议下,冯君瀚对高德全进行了一次口试,他表示满意,冯君瀚知道高德全,上过几年大学,顾,没有更多得考他,他们两个来到锅炉前,冯君瀚说:“来两下。”高德全接过方师傅手中的大铁锹,他认真地铲了大半锹煤,并在手中抖了一下,站稳,开炉门,只听一声“刷”地一声,一锹煤,就飞进了炉堂,他又赶紧补了一些煤,加进在炉口前面,他心中明白,他这是不过关的。冯君瀚说:“半个多月能这样已经不错了,但是你这种加煤的方式,和甩钦土曼差不多,属于自然动作,没有能力控制煤的走向,师傅们在加煤前,常有一个习惯动作,就是把煤反复铲几下,目的是使沉下去的水分,再均匀一些,在铲煤的过程中,力争使煤在铁锹上的时候,就已经是长方形的,在加煤的过程中是,铲上前面的煤,走的近,而后面的煤,走的远,就是讲,加进去的煤,是在炉堂里翻转了180度,这样就有可能做到一锹加好,没有死角,这里的关键在于,加煤的手势,后手有个向上翻煤的动作,炉堂高52公分,翻过了,碰到上面掉下来,就会压煤,宽1点2米,长4米4,要把碎煤拉出一个长方形,要自己去体会的。”说完,他来了个慢动作,拌煤,铲煤,右手开炉门,只见他双手一送,就在进炉堂的一瞬,他后面左手猛地向上提起,一铲煤稳稳当当撒进炉堂,向一张长方形的鱼网,他关上炉门,转动前面圆形小视窗,说:“你看。”高德全看了一眼,心中不得不佩服,这些小动作,竟这么重要。他又说:“这一关,你要是过不去,在出焦的时候,你师傅决不会让你上手的,后车间用蒸气就像老虎,一刻不能停的,压力一掉,造气就会停炉,全连上下半个小时工作,都会白费,产量,就要拼到最后半小时。”说完他走了,他明白,对聪明人不用多讲得。
“怎么样,他牛吧,人长得牛,本事也牛,他和我们一样噢,过去都是少数派,现在军委干部来了,多数派掌权了,再革命也要抓生产,他没有本事,早就要整他了,不过他跟几个头头在上海学习时,私下关系好着呢。”方师傅说。
壮实的胡师傅话不多,而方师傅幽默风趣,常常妙语连珠,每天穿得整齐得体的来接班,只要工作服一上身,顿时判若两人,身上立刻四射出,久经沙场的老司炉工的模样。那长长的鸭舌帽朝头上一扣,一年四季敞开着胸怀,沉着干练地操作着,两个八吨的大锅炉,他热爱他的工作,他是可以骄傲的,就是下班前紧张的出焦时,他也能保证,蒸气压力指针大于8公斤的位置,以强劲的气量,向后工段送气,这是其它两个班,难以做到的。高德全不得不佩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师傅,铁锹在他手中,尤如画家手中的画笔,每一铲,都是点睛之笔。要把最好的工况,留给下一班,这是全国小氮肥厂的良好习惯,所以下班前半小时的工作,紧张的像冲锋。高德全很快就和方师傅合班了,胡师傅调走了,从方师傅那里知道,这个厂里,几乎集中了农一师各团场精英,光上海工作组的,就来了十多个人,个个精明强干,每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工作给高德全带来了平静,流汗使他充实。一天他接到家里一封信,里面还有姨妈的一封信,姨妈要他到农三师去,帮她找一下女儿,也就是他自己的表妹,叫唐珏妹,她在十一前,就一个人逃回去了,三个多月了,不知人在何方,没有任何的音讯,做母亲的,心都碎了,无奈只能求他了。在一般上海人心里,农一师,和农三师就像两个区一样,像上海到浦东一样,谁知这中间,竟有三四百公里之遥呢,他不得不去请假了,他拿着信,找到了冯君瀚,说:“我想要请个假,到农三师去一下,去找我表妹。”他怕不准,干脆把信给了他。他不接,说:“我不看,现在搞运动,到处乱轰轰的,人没了,如果你去了,你就能找到,那人也没丢。要真丢了,去也白去,你要想清楚了,一去得好几天,我没人给你顶班。”
“老冯,帮忙了。”高德全几呼是哀求了。“去了,找不到,我也死心了,不然怎么交待啊!”
冯君瀚转过身看了他半晌,才说:“我给你两天半时间,你用一个星期天,和两个大礼拜来还我,我能不能和其他两班师傅说通,下午才知道呢。”说完他走了。高德全楞了半天,他同意了。
那年头,搭便车是不要钱的,问题是不容易搭到,观点不同的,宁死不带。总厂有个汽车连,冯君瀚帮他找了个去的便车,回来全靠他自己了。
第二天天不亮,冯君瀚带他到了汽车连,开车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甘肃人,汽车一上了公路,驾驶员就问:“你是个新调来的吧,我没见过你。”
“是,我是从三团调来的,才四个来月。”高德全回答。
“难怪没见过你呢。”驾驶员说。
“看来老师傅和他很熟了。”他指的是冯君瀚了。
“那当然了,他在我们厂里大大有名,是最漂亮地一个,他的对像,那就更漂亮喽,现在在煤矿,两个最漂亮地上海知青,在一起谈恋爱,那个会不认识他们。”驾驶员开心地笑着说,就像谈论着自己的亲戚。他回过头看他一眼又说:“你……不会是去看对像吧。”
“不是,师傅,我去找我表妹,她三个月前就回去了,到现在没有到家,生死不明,是奉家母之命去找人的。”高德全说。
“噢……,这场运动,不好说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中午了,他们到了三岔口,驾驶员说:“我就不能再带你了,这里是兵站,车多得很,看看能不能买点吃的,教你一个办法,你听驾驶员开车按几声喇叭,按四下的是少数派,按五下的是多数派,这样上车才不会被赶下来,就看你造化了。”高德全感谢了驾驶员,目送他离去了,这才进了兵站。小饭店早以没吃的买了,他就在老乡那里,买了个馕,啃了起来,是有几辆农三师的车在那里,可人家没事也不按喇叭啊,他只好一辆车,一辆车地问:“师傅,你能带我到师部吗,我去找人。”
“你是几师的!”大胡子驾驶员问。
“我是农一师的,到四十八团找人。”高德全说。老驾驶员心中暗骂了一句。“这小子会装傻。”他没好气地说:“我是问你,你是红二师的,还是红三师的观点?”
高德全想了一下说:“我没有观点,我没有参加……。”话没说完,驾驶员一脚油门走了,甩下一句话:“你小子太狡猾了……。”
汽车进进出出,高德全却连连碰壁,有许多军车,却不朝巴楚方向去,两个多小时,就这样耗在找便车上,急得他满头大汗,这时门口又来了辆卡车,车门上就写着四十八团,这简直就是救星了,高德全再一次鼓足勇气,上前向驾驶员救助,“师傅,我在农一师放了几年羊,实在没参加过什么运动,我要到你们四十八团找人,你帮忙带带我行吗?”驾驶员一看,明白这是一个老实人,把车停了,给他一个方水桶,说:“去打水吧,我们还要赶路。”有门!高德全拿着水桶,向水井飞奔而去。
给车加完了水,驾驶员也买了一个老乡的馕,带上了高德全,车子出了大门,就向右一拐,上了公路,这公路真是烂干,卡车就像行驶在海浪上,高德全不得不手抓紧,脚踏实,才能稳住自己,驾驶员说:“我也没有观点,我得观点就是促生产,把这要命的路修修好,不比你斗来斗去强啊,把老家伙们都打倒了,路也没有人管了,要是军委不派干部来,还在闹呢。”驾驶员发着牢骚,方向盘不断地左打右打,尽力避开那些坑洼不平的路,从路标看,到巴楚四十来公里的路,开了一个小时。一路上驾驶员和他开玩笑,说:“你知不知道农三师是女多男少吧?”
“不知道。”高德全老实的说。
“你要去的连队就是女多男少,小心女孩子把你吃了。”驾驶员哈哈大笑,又说“上海知青好是好,就是个别女孩子见了男人眼睛发绿,你可要小心回不去了。”
“不会,我有对像了。”高德全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来回敬驾驶员。
如果问题正像驾驶员所说,那也不能怪知青啊,车子进入农三师地界,立刻可以看出这里的落后,这里的团场,和自己所生活地团场相比,那差别就是太大了,简直可以用原始,或尚未开垦来形容它。运动初期,这里各级领导放弃了领导,导致了极大的混乱,特别在一些有大年龄女孩的连队里,几个姑娘为一个丑八怪,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是常有的事。
天开始黑了,卡车经过了农三师师部,驾驶员指着右面的建筑群说:“那就是师部了,我现在回团部去,你如果到团部没事的话,到前面你可以下车了,那里有一条小路,过了大渠,一直走,就可以到十五连了。”高德全想了一下说:“那师傅,我就在前面下吧,我直接到连队吧。今天碰到师傅您,我真要感谢您哪。”驾驶员丢了油门,卡车徐徐在前面停了下来,高德全下了车,月光早以升起,左侧果有一条很宽的大河,河床早已干枯,杂草丛生,他抬头看看泛着青白色的月亮,心想真是穷三师啊。车子又走了,后面传来驾驶员的叮咛声:“路上找根棍子,小心有狗……。”
讲到狗,高德全心中升起一种温情,那条叫‘狼’的黑狗,现在生活还好吗。他哪里知道,在袁梦珠心里,‘狼’就成了高德全的替身了,她和它说话,不管它是否能听懂,给它洗澡,不管它是否愿意,狗是知恩图报得,经常有野兔和大田鼠放在伙房门口,周伟民就要忙一阵子了,时间一长,狗已经很少吃生食了,它早已成了畜牧连的一份子了。
踏着月色,高德全大步流星地赶了近两个多小时,才到了十五连。十五连就在一片森林里,清一色的地窝子,两条狗在外面游荡,没有一点责任感,根本不理这个外来客,整个连队静静地没有一点生气,他看到伙房里还有人,便过去打听,唐珏妹在几班。“十一班。”那人似乎准备锁门,连回头看一看的兴趣都没有。再问,人家干脆不答话了。
又是一片寂静,他根据自己在农场生活的经验,把地窝子的排列看了一边,向后一排地窝子走去,如果合理的话,第三个地窝子,应该是十一班了,门虚掩着,里面灯火摇曳着,他下到门前,刚要举手敲门,门突然开了,一盘洗脚水迎面扑来,高德全惊叫一声,一个旱地拔葱,跳上地面,两只脚还是被浇湿了,里面突然传出开心大笑,接着嗄然而止,有人大叫:“不要笑了,浇错了。”当门再一次开后,高德全被那个扑水的女孩拖进去时,姑娘们惊叹了,一个壹米八的俊朗男人,穿一身工作服站在她们面前,姑娘们一时面面相视,失去了刚才那般子泼辣劲了。看得出,她们生活得很差,脸上个个苍白没血色,他知道,这里几年来,连吃饭的问题都没有解决好,副食品就更不要说了,这对一大群来自上海的知青来说,不能不是一个极大的灾难和悲哀,从自身的经验,和经历来看,他深知上海知青并不怕吃苦,而且相当能吃苦,问题在于吃苦的价值,和在劳动中付出极大的汗水后,自身的条件有没有得到,看得见地改变。如果,长期周而复始的劳动,而看不到真实的改变的话,人性中恶的一面,将会逐步显现出来。他有点担心。姑娘们却没有心思来想这些,她们要知道,这个男人来自哪里。问题一大堆摆在他面前,高德全只能一一回答了:“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他实在看不出,这里会有什么东西可吃的了。“我叫高德全,来自农一师建化厂,我来找个人,她叫唐珏妹,是我的表妹。”
“珏妹啊?”似乎问到软肋上,竟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上来。唐珏妹太内向,平时话不多,也不知她平时想什么呢,在班里,她进进出出,决不会有人感到她的存在,或缺位,她到底是哪一天离开的,谁也说不清楚,她消失在这个冬天里。
而姑娘们更感兴趣地是,农一师怎么样,你们厂里生活又怎么样,高德全一一作答,“哇!你们厂就跟小上海一样啊!真那么好吗?一年四季有热水澡堂,有电灯电话。食堂天天有肉买?哇……!?”大家最想问的是,‘你有女朋友了吗?’谁也没好意思问出来,只是惊叹声声。只有一个姑娘始终坐在床边,没有过来,只是投来一束多情的目光。
班长向高德全说:“对不起,高师傅,我们连里有个歪嘴,常来欺侮人,今天我们要整整他,没想到,真不好意思,我现在带你到连部,找个地方住下,行吗。”
当晚,高德全在连部的仓库住了一晚,好在已是春天,两件大衣也够了,他想了一个晚上,知道已经无望了,第二天,天刚有点亮,他就离开了连队,来到路上,一个瘦高个姑娘在路边,脸上有菜色,显然营养不济,高德全心想:‘她等我?’他回头看看来路,没人,他故意放慢脚步,向她说了声:“你早。”那个女知青迎上来,给了他一个白纸包,头也不回地走了。‘馒头,是三个馒头。’高德全再回头想喊她,只见她那袅娜而去得背影,消失在晨曦中,真是雪中送炭,高德全努力想记起她的脸,却连一点影子也没有,昨晚她就坐在远处,没有过来。纸上有几个字,‘唐珏妹去年十月二十日离开。’字迹硬朗飘逸,有男风,他仰天长叹:“这人情,今世难还了……。”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生活在看似平静中过去,高德全却一直生活在恐惧中,今天要清理阶级队伍,明天要揪“516”分子。这是一个每天每时都在制造新闻,和制造荒谬的时代,这也是一个可以令人激动,又可以叫人不安而难忘的时代,深更半夜可以把你叫起来,说毛主席派人送芒果来了,三个塑料芒果,用红绸缎包着,罢在主席台上,又是表忠心,又是喊万岁。生产也大受影响,由于关键岗位缺位,生产处于维持状态,方师傅天生开朗,可以满嘴跑火车,但决不谈论运动中的是非,而高德全从农三师回来后,成了另一个‘唐珏妹,’不多说一句,也从不多事,傻笑是他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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