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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部落

·(一)天山恋歌——引子
·第一章 上海知青
·第二章 独立大队
·第三章 大漠孤烟
·第四章 种子工具
·第五章 吃光荣席
·第六章 红柳忠魂
·第七章 两地书信
·第八章 折翅孤雁
·第九章 稳夺冠军
·第十章 祸从天降
·第十一章 政治生命
·第十二章 新的生活
·第十三章 叫狼的狗
·第十四章 他是连长
·第十五章 一失再失
·第十六章 真相大白
·第十七章 古国忠骨
·第十八章 戈壁明珠
·第十九章 心中双穴
·第二十章 永远的痛
·第二十一章 怪人君瀚
·第二十二章 坚难的爱
·第二十三章 坚持胜利
·第二十四章 特殊人物
·第二十五章 春天来了
·(二)浦江春晓 
   第一章 奇遇奇缘
·第二章 浦江如泪
·第三章 失落爱情
·第四章 艰难起步
·第五章 祸起萧墙
·第六章 出奇制胜
·第七章 命运搏杀
·第八章 情归何处
·第九章 心烦意乱
·第十章 如影随行
·第十一章 木牛流马
·第十二章 天外来客
·第十三章 失衡天平
·第十四章 人之大爱
·第十五章 青明惊雷
·最后一章 雏鹰展翅
 
 
 
 
 
 
 
 
 
 
 
 
 
 
 
 
 
 
 
 
 
 
 
 
 
 
 
 
 
 
 
 
 
 
 
 
 
 
 
 
 
 
 
 
 
 
 
 
 
 
 
 
 
 
 
 
 
 
 
 
 

 

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二)浦江春晓

第一章 奇遇奇缘

  乌鲁木齐,火车站。

  高德全满头大汗地上了火车,安排好女儿,匆忙返身下车,下车去向送行的段贤昌致谢,没有他的帮助,又不知要在乌鲁木齐多待上几天。段贤昌,一个63年进疆的老知青,他是65年直接从上海工作组,调入氨厂的老人了,现在是总厂,长住乌鲁木齐市办事处的主任,一个十分热心的人,他深知交通的不便,他以知青的心,做人的良知,给每一个人,提供来回的方便。从吃住,到购票,甚至联系回厂的汽车,他留给所有知青,去探亲假的人,是暖暖的一团火,也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是厂里的人,一事同仁。而高德全却是很不熟识他。

  当他再回到车箱时。穿过嘈杂的人群时,猛然感到,后背一阵灼热,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这会是谁呢?”他边想边向前挤过去,当他走到坐位时,转身坐下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刚过而立之年,身材高挑的漂亮女人,成熟而健康,像一支白中带青的郁金香,在拥挤的车厢里,她拥有一份幽雅,身背一个大挎包,站在车箱的连接处,“她是谁?”他努力搜索记忆中的每一个人,一个画面定格在他脑海里。

  车箱里挤满了人,列车员提着空水壶,艰难地穿梭在人群里。女儿懂事听话,已有他齐肩高了。他默默地看着窗外,向后闪过的荒凉戈壁。心中无限感慨,十七年前,他和一群热血知青,从上海支边到了新疆,十七年的青春,悄悄地从身边溜走,如今,他却一个人,带着女儿,独自回上海了,却把她一个人,留在冷冷的戈壁滩上,叫他如何回见江东父老,再见了,新疆!再见了农一师!再见了我的青春……!再见了,我亲爱的爱人……!他鼻子一酸,眼泪就充满眼筐。“爸爸,你怎么哭了……,回家你不高兴么……?是不是又想妈妈了吗……?”女儿袁梦婷,她伸出小手,帮他擦拭着眼泪。

  车箱门的连接处,一直有个中年女子,在注视着他们父女俩,她也在努力回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一个从农一师,建化厂,来找唐珏妹的人,是他吗?那身工作服,和今天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人生的苍伤,这眼神经过风沙的打磨,冷月的揉搓,已经少了几分清澈,多了几分老辣,看到他,让你联想到沙漠深处的瘦驼,虽瘦却是筋强骨悍。他那一身工人的形象,曾在她少女的心中,留下过深深地印痕,要不然那天,她不会一大清早,从伙房里,买三个馒头,在路边等他,送给他在回去的路上吃,这三个馒头,是否也依稀寄托了一个姑娘,怀春时一丝飘渺的情感,她自己,并不知道。他们素不相识,没说过一句话,竟竟是知青的缘故?!十一年来,他的影子,随着风沙漠糊了,十一年后,他又出现了,身边多了一个女孩。但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当年的那份曾经心悸得感觉,又悄然地回到了心中。是否上苍的一种刻意安排……!?不管如何,一种它乡遇故人的冲动,和记者本能,使她想和他谈谈。她挤过人群,向他那四人坐的位子挤去。

  高德全第一次上车时,并没有看到她,刚才一看,也没有想起在那里见过,当他坐下后,闭上眼睛,静静一想时,十一年前遥远的记忆,犹新地出现在面前。记忆正是个神奇的东西,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时间一下向前推进了十一年,正是那个冬天的早晨,一个还十分青涩的女孩,和画面重合了。

  为了找表妹,他去了‘农三师,’四十八团十五连。真是农一师,富二师,穷三师,所言一点不差,就连团部,都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连队更是如此了,找到唐珏妹所在的班组,已是深夜了,班长讲,唐珏妹离开已二三个多月了,大家都认为她自己逃回上海了,都说她平时不太讲话,胆子倒很大。谁知到,现在上海也没人,到现在还在找她,可能太迟了。

  无奈,他在连部将就地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在出连队的路口,就是这个,像三月新柳的姑娘,给了他三个馒头,只留下一句话:“给你路上吃吧。”不等回话,她就像一阵风,随风而去了。他当时就努力地想,回忆那张清白的脸,想牢牢地记住,但是,一直是模模糊糊的。但是此刻,模糊的印象,一下清晰起来了,时间并没有,把她青春的生命磨灭,想反,她变得更灵动,在挤满人的车厢里,她像一枝,破雪而出的雪莲花,洁白中带着一缕娇艳,高雅地昂着头,在人群中是那样的耀眼。他站起来,转过身去。而她正向他走来,眼前向他走来的真是她,“馒头姑娘。”他心中一阵激动,他迎上去。“你好!”两人同地向对方问候,都认出了彼此。相隔了十一年的手,穿过时空握在一起了,彼此都有点激动。“你探亲?”两人又是同时开口。

  “我到吐鲁番出差去,我已经调乌鲁木齐工作了。”她说。

  “啊!不错,真要祝贺你,那你是临时上车的了,没坐位,来来……,那你坐吧。”高德全说。

  “阿姨一起坐。”女儿拉着她的衣服说。

  “谢谢你,阿姨很快就下车了,你是女儿吧,叫什么名子啊?”她问。

  “我叫高梦婷,我和爸爸回上海去,就不来了。”梦婷说。

  她问高德全。“孩子是送上海读书去吗?”

  “不,我们调回去了。”他答。

  她有点惊奇问。“是调回上海吗?”

  他点头说。“是,这次是调动,我顶了我母亲的职,我母亲退休了。”

  她看看孩子问:“那你爱人呢?”

  他意味深长地说。“她留在新疆了……。”口气是那样地无奈和肃穆。

  “我妈妈死了,她回不去了。”女儿回答。

  “啊…对不起,我真不该问。”她坐下搂着女儿说:“阿姨今天什么也没带,下次阿姨一定补上好吗。”

  女儿懂事地说。“不用了。”

  “你也坐吧,人多,我们挤一下。”她脸突然红了一下说。她把梦婷抱在腿上。

  人实在太挤,这样站着,确实不便,他只能坐下说:“好吧。”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许多搭便车的老乡下车了,车箱稍稍松了一些。高德全,削了个苹果给她,说:“这是我们厂里自己种的,口味很不差的。”

  “谢谢你。”她接过苹果给了梦婷,梦婷不接。“那我们一人一半好吗!”她把苹果剖开后,又问:“你表妹后来回上海了吗。”

  “没有,一直没有她任何消息,十多年过去了,每次探亲假,我都不敢面对她母亲。……不说这些了,说说你自己吧,我都不知……。”他打住了话头。

  她笑了一下说:“我叫孔宪邈,宪兵的宪,邈是藐视的藐,去个草字头,加个走字边,64年来的,一直在农场,那个时候,我根本看不到有什么出路,我自己又喜欢写一点东西,就拼命写稿子,到处投,刚开始时,我写得比较实,更本没人要,后来写的虚一点,到有人要了。”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接着说:“十年来总算有点收获,调令早来了,连队压着不给走,直到去年上半年,连队压不住了,才调到兵团报社,后来差一点我……”她突然黯然失色。“是连长的小舅子,死缠烂打,如魂附体,我一直从团部告到师部,才告赢。”她脸上没一丝开心的喜色。

  “就你一个人?”他问。

  “是啊,就我一个人,一个人还不够啊?”她孩子气地笑了起来,笑得那么阳光。

  “你真不容易,一个人打拼。”他赞许地说。停一下又说:“我和她母亲都是从团校来的,这中间呢……,发生了许多,说不清是与非的事,最后,我把她母亲一个人留在那里了……。”他看窗外,深邃的眼神看得很远很远。

  她动情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问,凭女人的感觉,她相信,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份惊心动魄的爱情,那是谁也无法代替的,这份感情,已填满了,他整个生命的空间,那是一份怎样叫人嫉妒,而又不敢奢望的感情啊……!。

  她就这样陪他坐着,什么也不说,也不问。吐鲁番很快到了,高德全写了张条子,留下名字和上海的地址,她认真地收好。高德全说:“你以后探亲,给我联系吧,你那份情,也许我永远还不上了,希望你多少给我一点机会吧……!让我少一点遗憾行吗……?”

  她淡淡地看着他,说:“都是过去式了,永远不要提它了,让我们另起一行吧。”她说的很轻。

  “另起一行?”他问。

  她认真地点点头,火车拉响了长笛,开进了吐鲁番站,车厢里骚动了起来,她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女儿在她怀里睡的熟熟地。“你该下车了。”他提醒她。

  她抬头看着他,朝他笑一笑,说:“随它去,我明天再回来。”

  “哪……”他一时语塞。

  她笑着问。“哪什么,你不会赶我走吧。”

  “不会,哪当然不会,只是你的工作……。”高德全没往下说。

  她轻松地说。“没事,记者都是自由人。”

  “这不,又……”又欠上了,他没说出口。眼看火车停了又开出站。竟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火车开出站不久,送饭的餐车来了,高德全刚想买饭,她阻止了他说:“别买,等一下我到餐车去买,长坐他们的车,很多人我认识,你培着孩子。”

  她一动,女儿醒了,她亲了她一下:“醒了,你坐好,阿姨去买饭好吗。”女儿懂事地点点头。他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想,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真是一个好女人。

  “爸爸,这个阿姨你刚认识吗?”女儿问。

  高德全很认真地说。“认识,认识有十年了。”

  “那怎么她从来没来过我们家?”女儿张大了眼睛。

  “那个阿姨原来在农三师,和你的表姑姑在一起,就是太远了。”他说。

  “噢……。”女儿应了一声。

  那年头,在餐车里就餐的人,永远不会太多的,她从一家就餐的,维族母子三人身边走过,吃惊地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相下,不见有熟人,她回头又走,那个维族母亲在身后,用上海话喊她:“孔宪邈。”她又一次地回过头来一看,简直就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那个一身维族服装打扮的女人,极像唐珏妹,她试探地喊了一声:“唐珏妹。”

  “孔宪邈!”

  “唐珏妹!”

  “真是你啊!”两个女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全不顾周围惊诧的目光。“你这身打扮我根本不敢认你啊,这都是你的孩子……?!”孔宪邈激动地说。

  “是啊,是啊……!”她朝孩子们看看,说:“你没变,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两人都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对方。一阵激动过后,孔宪邈才想起问,“你在几号车箱?”

  “在6号卧铺。”唐珏妹说。

  “那你别走开,我等一下,再给你一个惊喜,现在我要办点事。”说完,她又向前面走去。

  她不大一会,就回来了,看见她们已经吃完,就说:“你们母子三人别走了,我还没吃,他们菜送来,就放在边上桌子上好了,等我去去就来。”

  高德全见她激动的满面红光地回来,不知她见到了什么熟人了。她说:“你把行李收一下,我们走了,东西一件别掉了。”她完全像女主人一样向他说,她话音刚落,立刻有人热情地帮着他们,把他们的行李,从行李架上搬下来了。她帮着把行李背上,拉着女儿的手说。“我们走吧,东西没少吧?”女儿刚站起身,立刻就有人坐下来了。“我们要到那里去?”高德全仍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她也不答,带着他们父女穿过了三节车箱,来到了餐车,唐珏妹就迎了上来,他们在摆满了菜的桌边放下行李,孔宪邈指着唐珏妹问高德全:“你认识她吗,”他摇摇头答:“不认识。”她又回头问唐珏妹:“那你呢?”唐珏妹同样摇摇头说:“不认识。”孔宪邈手按心口,激动地说:“你们听好了,我要叫你们的名字了,……高德全……唐珏妹……。”这六字一出口,两人都大吃一惊,半天没回过神来。当年少男少女的身影,彼此都已十分地遥远,而如今,已拖儿带女,加上唐珏妹已是一身维族服饰的打扮,高德全就是见了她的面,想也不会想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大叫着:“表妹!表哥。”他们俩激动地抱成一团。无数的问题,潮水般地涌来,孔宪邈说:“你们兄妹俩,慢慢再说,先吃了饭,到卧铺里慢慢说吧,行吗?我也要听听呢。”

  高德全从舍不得在餐车里吃饭,看着一桌子菜,竟不好意思起来,孔宪邈说:“买也买了,你不吃可就浪费了,珏妹他们刚才已经吃过了,这有大肉的菜,两个孩子也不会吃的,你下筷子吧。”她带头吃了,并给女儿碗里,挟了块回锅内片,女儿正是能吃的年龄。

  饭毕,列车长来了,送来了刚补的卧铺票,孔宪邈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列车长,高德全要把补票的钱给孔宪邈,谁知她却执意不接受,女人的固执,也真叫人头痛。她避开话题说:“我要是下车了,你们就错过了,她十多年没回上海的家,回去了能找得到家吗?”

  高德全猛然惊到,说:“她家早搬了,我们兄妹俩,欠你的情,那就太大了。”三个孩子已经哥哥姐姐地开心在一起了,好不热闹。

  在列车长的帮助下,卧铺调整好后,大家重新坐定。孔宪邈举着杯子说:“咱们以水代酒,为你们兄妹相遇干杯。”“干杯!”“为小妹和哥哥嫂嫂在火车相与干杯。”孔宪邈先一愣,接着开心地大笑起来,一直笑出泪来。摇晃着手说:“你搞错了,错了,我们不是,不是夫妻。”她抱着唐珏妹的肩说,口气中的遗憾,流露于词。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呢?”唐珏妹有点奇怪地问。

  “你哥因为来找你,我们就认识了,有十多年了。”她隐去了她心中的故事,又说:“那你得故事,一定很精彩,现在可以跟我们说说了嘛……?”

  唐珏妹一中一下两个卧铺,高德全是一个中铺,在对面,他们地喧哗,特别是,一个会说上海话的维族女人,引来了不少好奇的听客,列车不停地在下坡中减速,时不时地拉响气笛,“喔……喔……。”

  唐珏妹的脸色漫漫地沉了下来,那个曾经不勘回首的故事。

  “那一年,农场开始搞运动了,新疆到处在武斗,农三师这么穷,也在斗,连队也是一样,我十分害怕,妈妈叫我回上海,我怎么回得去呢!就想逃回去,又不敢跟人讲,后来我娘把钱寄来了,我就做了准备。那时天还不太冷,我一个人,只带了小包,就一个人到了团部,找了三天汽车,没有一辆是到乌鲁木,当然没找到。记得是第四天的早上,我在刷牙,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四州男人,就跟我讲,他说,他是团部的采购员,认识许多老乡驾驶员,看我已经等了三天了,没有找到车,原意帮助我,问我敢不敢坐老乡的车,到乌鲁木齐,我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就是河豚鱼,今天也只好拼一下了,那天下午,他骑了一辆旧自行车,带着我到老乡那里去,他骑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全是老乡的地方,那里到是有三辆汽车,还有人在修车,看到有车,我也就放心了,他带着我东找西转,又走了半天,到了一个老乡家里,跟我讲,让我等他一下,他去了半天,在里面又吃又喝,他们讲话,我又听不懂,天都黑了,人又冷,心里又怕,他吃完了,才叫我进去,叫我别拿包,吃点东西马上就走,他也搭车回团部去,我也不太放心,但也没办法,只好跟他进去,我那里吃得下,他后来又要去小便,到了门口,他骑上车子就走,我当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等明白是怎么回事,再追出去,他已经骑的很远了,我沿着老乡的篱笆墙,一直追到路边的小桥边,他消失在森林的尽头,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了,我就在渠道上哭啊……,哭,哭得昏天暗地,还引来了一群老乡的狗,也跟着一起叫,我真是怕死了,这些狗赶也赶不走,我也不知道哭泣了多久,一个小老乡提着马灯过来,给我披了一件羊皮袄,一直在边上陪着我,他讲了半天,我也听不懂,就知道一个怕,心想这下完了,那时心里的怕,真是不能用话来说了,到了下半夜,天就很冷了,我也哭累了,那个老乡在边上守着,一直到天亮时,我已经寸步难行了,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再回到团部,那天早上,我被老乡带到了他家,他给我吃了一碗糊糊,碗是那种木头的,我反正也饿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吃下去的,大概是饿昏了吧,反正是吃了,他把一天吃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就出工去了,门也不锁,我又没敢逃,身无分文,不知往那里逃,晚上他收工回来,他烧了一壶开水,我又吃了一点馕,他又把第二天吃的东西,准备好,他睡外间,自己点了个破油灯,把马灯给我,拿了个破盆进来,给我晚上用,又给我一根棍子,比划了半天,我才知道,叫我晚上顶门,晚上我像一只猫一个地倦了一个晚上,那里敢睡啊!他也没有到里间来。以后也天天如此,我不能总吃白食呀,我就开始帮他做一些家务,发现他有很多高中的维族课本,知道他也是个高中生,慢慢地,这个家就变了,老乡的狗,看见我也不再叫了,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父亲回来了,他父亲能讲几句汉语,我这才知道,我被那个四州人卖给他了,他说是我的哥哥,母亲死了,没有钱回不去了,把我买了好回去奔丧。要买陆佰元,老乡没有那么多,只给了他伍佰多一点,所以就做了一顿饭给他吃,他还抢了我的包,里面有贰佰多元,是我妈妈寄来的,给我回去的路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唐珏妹脸色苍白,当时的惊恐和绝望又浮现在她脸上。大家静静地听着,只有列车的车轮在轻轻地吟唱‘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大概第二个月吧,家里能做的事,我都做了,多少年没擦拭的窗子,都擦得明明亮亮,我就跟着他去出工了,在连队什么样的活,我都干过了,所以在地里,我也干得很出色。那里没有运动,生活也很平静,只是每天一到地里,姑娘们总要问长问短,慢慢的我也学着说维语,会说一点维语了,晚上就有了交流,他有一个姐姐在当兵,父亲在巴楚工作,不久他父亲又回来了,带了一些衣服,和一个大卡盆,三个多月了,我都没洗过一次澡啊,看到半盆热水,真得,我又哭了一会,我想,我欠了他们那么多钱,钱没还清以前,我是不能走,但要还到猴年马月,我也不知道,这里没有武斗,平静祥和,慢慢地,我也不想走了,入冬了,又过了二个月,快过春节了,那天夜里,外面下着好大的雪,我们都睡下了,他爸爸突然半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他在外面把我叫起来,我出门一看,我被他们父子俩,深深地感动了,老人半夜回来,只是为了给我偷偷地送一快猪肉,白天根本不敢送肉回来,老人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这一夜,我又哭了一晚上,是我第三次痛哭,哭的很畅快,那一晚我想的很多,他对我这样好,从没欺负过我,在连队,是女的多,男的少,连对像也找不到,好多女孩子为了有个男朋友,只要男的,什么人都可以,好几个女的追一个男人,所以我也想通了,刚来时,是我欠他们钱,不能走,现在是我不想走,因为几个月在一起的生活,我认识了他,慢慢地了解了他,从心里真正爱上了他,新疆都来了,在兵团和在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呢?第二天我问他,外面太平了,你送不送我回去?他看了我很久,终于点了头,我看得出他心中的不舍,我第一次抱着他哭了许久。过年了,他父亲回来了,带来了一些衣服和糠果,我们花了十五块钱,就结婚了。刚开始很穷,现在好多了。老大十岁了,女儿七岁。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孩子的爸也学会了不少汉语,他到县城做翻译去了,我也当了一个老师。”

  这,就是那代人,当年的道德,欠了人家的钱,自觉地用劳动来补偿,这,就是那代人的情感,简单的像一碗清澈的天山雪水,洁白得如一束雪岩下的雪莲花,沾不得一星半点铜臭的气味。

  她讲的很简单,也很平静。好像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孔宪邈搂着她的两个孩子,已是泪人一般,周围旅客都跟着一起唏嘘不已,纷纷发表着自己感受。“孩子啊…你碰到好人了,要珍惜啊!”一位老人拉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孔宪邈等大家散了才说:“开始的几个月,你在一个完全默生的环境里,你能挺过来,实属不易,这种心灵的煎熬和感受,只有你自己才能体会,你就像新疆的红柳,你用顽强的生命,扎根在边疆,是你生命的赞歌,是你丈夫的大义和善良,是人性中纯朴的美德,在维系两个不同民族的血脉,是你们夫妻在诠释人与人的,人间真爱,你是新版的田螺姑娘……。我被孩子的爸爸,深深地感动了,我回去一定要写一篇报导。它以欺骗和残忍开始,但因为主人公的善良,和人性中的大爱之炬,一个原本会悲剧结尾的故事,被你们彼此一起跳动的心,改变了轨迹,有了美好的结果。这个故事,实在是太美了。”说完,她仍意有未尽。

  高德全听她讲完,心想,你还真能总结,但又说的很对,赞许地看她一眼说:“这个任务你一定要完成得好,如发表的话,寄一份给我。”他想了想又问:“珏妹,你以后没给家里写过信吗?”

  “写过,第一次写信,是结婚前,这封信退回来已经过了四个多月了,以后也写过几次,都退回来了。以后再没写过信了。本想这次到上海先去你家再说,没想到,在火车上,就碰到你们了。”他接过话说:“这全要感谢孔宪邈,不是她,我们怎么可能相认呢,彼此变化太大了。”他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回以平静笑容,她全然忘记自己留在车上的初衷了,她只静静地坐在铺上,看着他们兄妹俩,只是更多地把目光停在他身上罢了。

  孔宪邈本来准备在哈密站下车的,她很想和他说说话,现在她感到该返回去了,虽有一丝遣憾,但今天的收获对她来说,已经空前丰富了,她一时还难以完全消化掉。

  列车减速了,前方是‘十三间房’一个小站。孔宪邈站起身来准备下车了,是女儿,梦婷叫了起来:“阿姨你要下车吗?”

  “是啊,阿姨该下车了,阿姨想和你们一起回去,但阿姨要工作呀,下次阿姨回上海一定来看你好吗!回去好好念书,听爸爸的话好吗。”她完全以母亲的口吻在和他们告别,短短的一个白天,她已容进了他们的生活,从中午买饭,到找人补办卧铺票,这种角色的变化,她丝毫没有察觉什么不妥。

  高德全心里明白,孔宪邈身上,有一种他十分熟悉而久违的东西,既遥远,又在眼前飘忽。她决定下车,多说已无必要,他起身准备送她。唐珏妹也站起身来。

  孔宪邈把照相机拿出来,说:“今天我很感动,你们坐好了,我要给你们留下个个记念。”大家赶快坐好,他们五个人,在下铺靠窗的位子分别就坐。他按下了快门……。

  站台上人不多,只停短短的三分钟,唐珏妹没下车,想多给他们一些时间,他们父女下了车,依依作别,高德全说:“东西都托运了,身上没什么值得溜恋得东西,下次吧。”

  “有。”她说,她用眼睛深情地看着他,慢慢的伸开双臂,他迟疑了极短的一个瞬间,伸出有力的双臂,把她搂进怀里,她把头尽量深地埋进他的胸前,以至差点至息,只到汽笛拉响,他放开她。她说了一句:“你是我第一个拥抱的男人。”高德全又上了车,她目送着列车,带着他,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卧铺车箱已进入夜间远行,三个孩子,都进入梦乡了,车箱里暗暗的,这兄妹两人全无睡意,对高德全来说,今天好事一下来的太多,十多年来的探亲假,他从未坐过卧铺,首先是太贵,其次是更本买不到,每次探亲路上都十分疲惫,今天能躺在酣睡的女儿身边,实在是孔宪邈的成全,要花去她近一个月的工资呢,她的热情和真诚,叫你无法拒绝,而她从没有任何的索求,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想问问珏妹。他一扭头,见对铺的唐珏妹正看着他。

  “哥你还没睡啊。”她轻声地问。

  “睡不着,大概不习惯吧。”他说。

  她又问:“哥,我嫂子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把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说“……有十一年了吧,孩子才四个月,就……”

  “……”

  过个好一会,唐珏妹又说:“哥,你多不容易啊,当爹又当妈,十来年了,哥你还放不下嫂子么?”

  “是啊,放不下。……”他轻轻地叹口气,算是回答。

  “哥,你们厂里就没有好女孩子了?”她睁着眼不解地问。

  “那当然有了,多了去了,怎么会没有呢。”高德全说。

  唐珏妹想了一下说:“哥,我看孔宪邈对你有意思,在连队里,她可清高了,我们连队本来男的就少,所以她更是独来独往,她平时很静的,下班就是写,一个劲写,终于写出明堂来了,当记者了。”

  他闭着眼睛说:“不会吧,也许她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上次也这样,也许和上次……。”他无法做出判断,她身上多少有一点神秘的色彩,也有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气质,她一定也是个极其优秀女人,这点他丝毫不怀疑,慢慢的孔宪邈和袁梦珠合而为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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