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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青部落
作者:马俊强
(二)浦江春晓
第一章 奇遇奇缘
乌鲁木齐,火车站。
高德全满头大汗地上了火车,安排好女儿,匆忙返身下车,下车去向送行的段贤昌致谢,没有他的帮助,又不知要在乌鲁木齐多待上几天。段贤昌,一个63年进疆的老知青,他是65年直接从上海工作组,调入氨厂的老人了,现在是总厂,长住乌鲁木齐市办事处的主任,一个十分热心的人,他深知交通的不便,他以知青的心,做人的良知,给每一个人,提供来回的方便。从吃住,到购票,甚至联系回厂的汽车,他留给所有知青,去探亲假的人,是暖暖的一团火,也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是厂里的人,一事同仁。而高德全却是很不熟识他。
当他再回到车箱时。穿过嘈杂的人群时,猛然感到,后背一阵灼热,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这会是谁呢?”他边想边向前挤过去,当他走到坐位时,转身坐下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刚过而立之年,身材高挑的漂亮女人,成熟而健康,像一支白中带青的郁金香,在拥挤的车厢里,她拥有一份幽雅,身背一个大挎包,站在车箱的连接处,“她是谁?”他努力搜索记忆中的每一个人,一个画面定格在他脑海里。
车箱里挤满了人,列车员提着空水壶,艰难地穿梭在人群里。女儿懂事听话,已有他齐肩高了。他默默地看着窗外,向后闪过的荒凉戈壁。心中无限感慨,十七年前,他和一群热血知青,从上海支边到了新疆,十七年的青春,悄悄地从身边溜走,如今,他却一个人,带着女儿,独自回上海了,却把她一个人,留在冷冷的戈壁滩上,叫他如何回见江东父老,再见了,新疆!再见了农一师!再见了我的青春……!再见了,我亲爱的爱人……!他鼻子一酸,眼泪就充满眼筐。“爸爸,你怎么哭了……,回家你不高兴么……?是不是又想妈妈了吗……?”女儿袁梦婷,她伸出小手,帮他擦拭着眼泪。
车箱门的连接处,一直有个中年女子,在注视着他们父女俩,她也在努力回忆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一个从农一师,建化厂,来找唐珏妹的人,是他吗?那身工作服,和今天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分人生的苍伤,这眼神经过风沙的打磨,冷月的揉搓,已经少了几分清澈,多了几分老辣,看到他,让你联想到沙漠深处的瘦驼,虽瘦却是筋强骨悍。他那一身工人的形象,曾在她少女的心中,留下过深深地印痕,要不然那天,她不会一大清早,从伙房里,买三个馒头,在路边等他,送给他在回去的路上吃,这三个馒头,是否也依稀寄托了一个姑娘,怀春时一丝飘渺的情感,她自己,并不知道。他们素不相识,没说过一句话,竟竟是知青的缘故?!十一年来,他的影子,随着风沙漠糊了,十一年后,他又出现了,身边多了一个女孩。但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当年的那份曾经心悸得感觉,又悄然地回到了心中。是否上苍的一种刻意安排……!?不管如何,一种它乡遇故人的冲动,和记者本能,使她想和他谈谈。她挤过人群,向他那四人坐的位子挤去。
高德全第一次上车时,并没有看到她,刚才一看,也没有想起在那里见过,当他坐下后,闭上眼睛,静静一想时,十一年前遥远的记忆,犹新地出现在面前。记忆正是个神奇的东西,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时间一下向前推进了十一年,正是那个冬天的早晨,一个还十分青涩的女孩,和画面重合了。
为了找表妹,他去了‘农三师,’四十八团十五连。真是农一师,富二师,穷三师,所言一点不差,就连团部,都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连队更是如此了,找到唐珏妹所在的班组,已是深夜了,班长讲,唐珏妹离开已二三个多月了,大家都认为她自己逃回上海了,都说她平时不太讲话,胆子倒很大。谁知到,现在上海也没人,到现在还在找她,可能太迟了。
无奈,他在连部将就地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在出连队的路口,就是这个,像三月新柳的姑娘,给了他三个馒头,只留下一句话:“给你路上吃吧。”不等回话,她就像一阵风,随风而去了。他当时就努力地想,回忆那张清白的脸,想牢牢地记住,但是,一直是模模糊糊的。但是此刻,模糊的印象,一下清晰起来了,时间并没有,把她青春的生命磨灭,想反,她变得更灵动,在挤满人的车厢里,她像一枝,破雪而出的雪莲花,洁白中带着一缕娇艳,高雅地昂着头,在人群中是那样的耀眼。他站起来,转过身去。而她正向他走来,眼前向他走来的真是她,“馒头姑娘。”他心中一阵激动,他迎上去。“你好!”两人同地向对方问候,都认出了彼此。相隔了十一年的手,穿过时空握在一起了,彼此都有点激动。“你探亲?”两人又是同时开口。
“我到吐鲁番出差去,我已经调乌鲁木齐工作了。”她说。
“啊!不错,真要祝贺你,那你是临时上车的了,没坐位,来来……,那你坐吧。”高德全说。
“阿姨一起坐。”女儿拉着她的衣服说。
“谢谢你,阿姨很快就下车了,你是女儿吧,叫什么名子啊?”她问。
“我叫高梦婷,我和爸爸回上海去,就不来了。”梦婷说。
她问高德全。“孩子是送上海读书去吗?”
“不,我们调回去了。”他答。
她有点惊奇问。“是调回上海吗?”
他点头说。“是,这次是调动,我顶了我母亲的职,我母亲退休了。”
她看看孩子问:“那你爱人呢?”
他意味深长地说。“她留在新疆了……。”口气是那样地无奈和肃穆。
“我妈妈死了,她回不去了。”女儿回答。
“啊…对不起,我真不该问。”她坐下搂着女儿说:“阿姨今天什么也没带,下次阿姨一定补上好吗。”
女儿懂事地说。“不用了。”
“你也坐吧,人多,我们挤一下。”她脸突然红了一下说。她把梦婷抱在腿上。
人实在太挤,这样站着,确实不便,他只能坐下说:“好吧。”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许多搭便车的老乡下车了,车箱稍稍松了一些。高德全,削了个苹果给她,说:“这是我们厂里自己种的,口味很不差的。”
“谢谢你。”她接过苹果给了梦婷,梦婷不接。“那我们一人一半好吗!”她把苹果剖开后,又问:“你表妹后来回上海了吗。”
“没有,一直没有她任何消息,十多年过去了,每次探亲假,我都不敢面对她母亲。……不说这些了,说说你自己吧,我都不知……。”他打住了话头。
她笑了一下说:“我叫孔宪邈,宪兵的宪,邈是藐视的藐,去个草字头,加个走字边,64年来的,一直在农场,那个时候,我根本看不到有什么出路,我自己又喜欢写一点东西,就拼命写稿子,到处投,刚开始时,我写得比较实,更本没人要,后来写的虚一点,到有人要了。”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接着说:“十年来总算有点收获,调令早来了,连队压着不给走,直到去年上半年,连队压不住了,才调到兵团报社,后来差一点我……”她突然黯然失色。“是连长的小舅子,死缠烂打,如魂附体,我一直从团部告到师部,才告赢。”她脸上没一丝开心的喜色。
“就你一个人?”他问。
“是啊,就我一个人,一个人还不够啊?”她孩子气地笑了起来,笑得那么阳光。
“你真不容易,一个人打拼。”他赞许地说。停一下又说:“我和她母亲都是从团校来的,这中间呢……,发生了许多,说不清是与非的事,最后,我把她母亲一个人留在那里了……。”他看窗外,深邃的眼神看得很远很远。
她动情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问,凭女人的感觉,她相信,他们之间,一定有一份惊心动魄的爱情,那是谁也无法代替的,这份感情,已填满了,他整个生命的空间,那是一份怎样叫人嫉妒,而又不敢奢望的感情啊……!。
她就这样陪他坐着,什么也不说,也不问。吐鲁番很快到了,高德全写了张条子,留下名字和上海的地址,她认真地收好。高德全说:“你以后探亲,给我联系吧,你那份情,也许我永远还不上了,希望你多少给我一点机会吧……!让我少一点遗憾行吗……?”
她淡淡地看着他,说:“都是过去式了,永远不要提它了,让我们另起一行吧。”她说的很轻。
“另起一行?”他问。
她认真地点点头,火车拉响了长笛,开进了吐鲁番站,车厢里骚动了起来,她丝毫没有下车的意思,女儿在她怀里睡的熟熟地。“你该下车了。”他提醒她。
她抬头看着他,朝他笑一笑,说:“随它去,我明天再回来。”
“哪……”他一时语塞。
她笑着问。“哪什么,你不会赶我走吧。”
“不会,哪当然不会,只是你的工作……。”高德全没往下说。
她轻松地说。“没事,记者都是自由人。”
“这不,又……”又欠上了,他没说出口。眼看火车停了又开出站。竟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火车开出站不久,送饭的餐车来了,高德全刚想买饭,她阻止了他说:“别买,等一下我到餐车去买,长坐他们的车,很多人我认识,你培着孩子。”
她一动,女儿醒了,她亲了她一下:“醒了,你坐好,阿姨去买饭好吗。”女儿懂事地点点头。他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想,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真是一个好女人。
“爸爸,这个阿姨你刚认识吗?”女儿问。
高德全很认真地说。“认识,认识有十年了。”
“那怎么她从来没来过我们家?”女儿张大了眼睛。
“那个阿姨原来在农三师,和你的表姑姑在一起,就是太远了。”他说。
“噢……。”女儿应了一声。
那年头,在餐车里就餐的人,永远不会太多的,她从一家就餐的,维族母子三人身边走过,吃惊地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她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相下,不见有熟人,她回头又走,那个维族母亲在身后,用上海话喊她:“孔宪邈。”她又一次地回过头来一看,简直就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那个一身维族服装打扮的女人,极像唐珏妹,她试探地喊了一声:“唐珏妹。”
“孔宪邈!”
“唐珏妹!”
“真是你啊!”两个女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全不顾周围惊诧的目光。“你这身打扮我根本不敢认你啊,这都是你的孩子……?!”孔宪邈激动地说。
“是啊,是啊……!”她朝孩子们看看,说:“你没变,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两人都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对方。一阵激动过后,孔宪邈才想起问,“你在几号车箱?”
“在6号卧铺。”唐珏妹说。
“那你别走开,我等一下,再给你一个惊喜,现在我要办点事。”说完,她又向前面走去。
她不大一会,就回来了,看见她们已经吃完,就说:“你们母子三人别走了,我还没吃,他们菜送来,就放在边上桌子上好了,等我去去就来。”
高德全见她激动的满面红光地回来,不知她见到了什么熟人了。她说:“你把行李收一下,我们走了,东西一件别掉了。”她完全像女主人一样向他说,她话音刚落,立刻有人热情地帮着他们,把他们的行李,从行李架上搬下来了。她帮着把行李背上,拉着女儿的手说。“我们走吧,东西没少吧?”女儿刚站起身,立刻就有人坐下来了。“我们要到那里去?”高德全仍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她也不答,带着他们父女穿过了三节车箱,来到了餐车,唐珏妹就迎了上来,他们在摆满了菜的桌边放下行李,孔宪邈指着唐珏妹问高德全:“你认识她吗,”他摇摇头答:“不认识。”她又回头问唐珏妹:“那你呢?”唐珏妹同样摇摇头说:“不认识。”孔宪邈手按心口,激动地说:“你们听好了,我要叫你们的名字了,……高德全……唐珏妹……。”这六字一出口,两人都大吃一惊,半天没回过神来。当年少男少女的身影,彼此都已十分地遥远,而如今,已拖儿带女,加上唐珏妹已是一身维族服饰的打扮,高德全就是见了她的面,想也不会想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大叫着:“表妹!表哥。”他们俩激动地抱成一团。无数的问题,潮水般地涌来,孔宪邈说:“你们兄妹俩,慢慢再说,先吃了饭,到卧铺里慢慢说吧,行吗?我也要听听呢。”
高德全从舍不得在餐车里吃饭,看着一桌子菜,竟不好意思起来,孔宪邈说:“买也买了,你不吃可就浪费了,珏妹他们刚才已经吃过了,这有大肉的菜,两个孩子也不会吃的,你下筷子吧。”她带头吃了,并给女儿碗里,挟了块回锅内片,女儿正是能吃的年龄。
饭毕,列车长来了,送来了刚补的卧铺票,孔宪邈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列车长,高德全要把补票的钱给孔宪邈,谁知她却执意不接受,女人的固执,也真叫人头痛。她避开话题说:“我要是下车了,你们就错过了,她十多年没回上海的家,回去了能找得到家吗?”
高德全猛然惊到,说:“她家早搬了,我们兄妹俩,欠你的情,那就太大了。”三个孩子已经哥哥姐姐地开心在一起了,好不热闹。
在列车长的帮助下,卧铺调整好后,大家重新坐定。孔宪邈举着杯子说:“咱们以水代酒,为你们兄妹相遇干杯。”“干杯!”“为小妹和哥哥嫂嫂在火车相与干杯。”孔宪邈先一愣,接着开心地大笑起来,一直笑出泪来。摇晃着手说:“你搞错了,错了,我们不是,不是夫妻。”她抱着唐珏妹的肩说,口气中的遗憾,流露于词。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呢?”唐珏妹有点奇怪地问。
“你哥因为来找你,我们就认识了,有十多年了。”她隐去了她心中的故事,又说:“那你得故事,一定很精彩,现在可以跟我们说说了嘛……?”
唐珏妹一中一下两个卧铺,高德全是一个中铺,在对面,他们地喧哗,特别是,一个会说上海话的维族女人,引来了不少好奇的听客,列车不停地在下坡中减速,时不时地拉响气笛,“喔……喔……。”
唐珏妹的脸色漫漫地沉了下来,那个曾经不勘回首的故事。
“那一年,农场开始搞运动了,新疆到处在武斗,农三师这么穷,也在斗,连队也是一样,我十分害怕,妈妈叫我回上海,我怎么回得去呢!就想逃回去,又不敢跟人讲,后来我娘把钱寄来了,我就做了准备。那时天还不太冷,我一个人,只带了小包,就一个人到了团部,找了三天汽车,没有一辆是到乌鲁木,当然没找到。记得是第四天的早上,我在刷牙,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四州男人,就跟我讲,他说,他是团部的采购员,认识许多老乡驾驶员,看我已经等了三天了,没有找到车,原意帮助我,问我敢不敢坐老乡的车,到乌鲁木齐,我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就是河豚鱼,今天也只好拼一下了,那天下午,他骑了一辆旧自行车,带着我到老乡那里去,他骑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全是老乡的地方,那里到是有三辆汽车,还有人在修车,看到有车,我也就放心了,他带着我东找西转,又走了半天,到了一个老乡家里,跟我讲,让我等他一下,他去了半天,在里面又吃又喝,他们讲话,我又听不懂,天都黑了,人又冷,心里又怕,他吃完了,才叫我进去,叫我别拿包,吃点东西马上就走,他也搭车回团部去,我也不太放心,但也没办法,只好跟他进去,我那里吃得下,他后来又要去小便,到了门口,他骑上车子就走,我当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等明白是怎么回事,再追出去,他已经骑的很远了,我沿着老乡的篱笆墙,一直追到路边的小桥边,他消失在森林的尽头,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了,我就在渠道上哭啊……,哭,哭得昏天暗地,还引来了一群老乡的狗,也跟着一起叫,我真是怕死了,这些狗赶也赶不走,我也不知道哭泣了多久,一个小老乡提着马灯过来,给我披了一件羊皮袄,一直在边上陪着我,他讲了半天,我也听不懂,就知道一个怕,心想这下完了,那时心里的怕,真是不能用话来说了,到了下半夜,天就很冷了,我也哭累了,那个老乡在边上守着,一直到天亮时,我已经寸步难行了,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再回到团部,那天早上,我被老乡带到了他家,他给我吃了一碗糊糊,碗是那种木头的,我反正也饿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吃下去的,大概是饿昏了吧,反正是吃了,他把一天吃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就出工去了,门也不锁,我又没敢逃,身无分文,不知往那里逃,晚上他收工回来,他烧了一壶开水,我又吃了一点馕,他又把第二天吃的东西,准备好,他睡外间,自己点了个破油灯,把马灯给我,拿了个破盆进来,给我晚上用,又给我一根棍子,比划了半天,我才知道,叫我晚上顶门,晚上我像一只猫一个地倦了一个晚上,那里敢睡啊!他也没有到里间来。以后也天天如此,我不能总吃白食呀,我就开始帮他做一些家务,发现他有很多高中的维族课本,知道他也是个高中生,慢慢地,这个家就变了,老乡的狗,看见我也不再叫了,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父亲回来了,他父亲能讲几句汉语,我这才知道,我被那个四州人卖给他了,他说是我的哥哥,母亲死了,没有钱回不去了,把我买了好回去奔丧。要买陆佰元,老乡没有那么多,只给了他伍佰多一点,所以就做了一顿饭给他吃,他还抢了我的包,里面有贰佰多元,是我妈妈寄来的,给我回去的路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唐珏妹脸色苍白,当时的惊恐和绝望又浮现在她脸上。大家静静地听着,只有列车的车轮在轻轻地吟唱‘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大概第二个月吧,家里能做的事,我都做了,多少年没擦拭的窗子,都擦得明明亮亮,我就跟着他去出工了,在连队什么样的活,我都干过了,所以在地里,我也干得很出色。那里没有运动,生活也很平静,只是每天一到地里,姑娘们总要问长问短,慢慢的我也学着说维语,会说一点维语了,晚上就有了交流,他有一个姐姐在当兵,父亲在巴楚工作,不久他父亲又回来了,带了一些衣服,和一个大卡盆,三个多月了,我都没洗过一次澡啊,看到半盆热水,真得,我又哭了一会,我想,我欠了他们那么多钱,钱没还清以前,我是不能走,但要还到猴年马月,我也不知道,这里没有武斗,平静祥和,慢慢地,我也不想走了,入冬了,又过了二个月,快过春节了,那天夜里,外面下着好大的雪,我们都睡下了,他爸爸突然半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他在外面把我叫起来,我出门一看,我被他们父子俩,深深地感动了,老人半夜回来,只是为了给我偷偷地送一快猪肉,白天根本不敢送肉回来,老人什么话也没说,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这一夜,我又哭了一晚上,是我第三次痛哭,哭的很畅快,那一晚我想的很多,他对我这样好,从没欺负过我,在连队,是女的多,男的少,连对像也找不到,好多女孩子为了有个男朋友,只要男的,什么人都可以,好几个女的追一个男人,所以我也想通了,刚来时,是我欠他们钱,不能走,现在是我不想走,因为几个月在一起的生活,我认识了他,慢慢地了解了他,从心里真正爱上了他,新疆都来了,在兵团和在地方,又有什么区别呢?第二天我问他,外面太平了,你送不送我回去?他看了我很久,终于点了头,我看得出他心中的不舍,我第一次抱着他哭了许久。过年了,他父亲回来了,带来了一些衣服和糠果,我们花了十五块钱,就结婚了。刚开始很穷,现在好多了。老大十岁了,女儿七岁。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孩子的爸也学会了不少汉语,他到县城做翻译去了,我也当了一个老师。”
这,就是那代人,当年的道德,欠了人家的钱,自觉地用劳动来补偿,这,就是那代人的情感,简单的像一碗清澈的天山雪水,洁白得如一束雪岩下的雪莲花,沾不得一星半点铜臭的气味。
她讲的很简单,也很平静。好像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孔宪邈搂着她的两个孩子,已是泪人一般,周围旅客都跟着一起唏嘘不已,纷纷发表着自己感受。“孩子啊…你碰到好人了,要珍惜啊!”一位老人拉着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孔宪邈等大家散了才说:“开始的几个月,你在一个完全默生的环境里,你能挺过来,实属不易,这种心灵的煎熬和感受,只有你自己才能体会,你就像新疆的红柳,你用顽强的生命,扎根在边疆,是你生命的赞歌,是你丈夫的大义和善良,是人性中纯朴的美德,在维系两个不同民族的血脉,是你们夫妻在诠释人与人的,人间真爱,你是新版的田螺姑娘……。我被孩子的爸爸,深深地感动了,我回去一定要写一篇报导。它以欺骗和残忍开始,但因为主人公的善良,和人性中的大爱之炬,一个原本会悲剧结尾的故事,被你们彼此一起跳动的心,改变了轨迹,有了美好的结果。这个故事,实在是太美了。”说完,她仍意有未尽。
高德全听她讲完,心想,你还真能总结,但又说的很对,赞许地看她一眼说:“这个任务你一定要完成得好,如发表的话,寄一份给我。”他想了想又问:“珏妹,你以后没给家里写过信吗?”
“写过,第一次写信,是结婚前,这封信退回来已经过了四个多月了,以后也写过几次,都退回来了。以后再没写过信了。本想这次到上海先去你家再说,没想到,在火车上,就碰到你们了。”他接过话说:“这全要感谢孔宪邈,不是她,我们怎么可能相认呢,彼此变化太大了。”他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回以平静笑容,她全然忘记自己留在车上的初衷了,她只静静地坐在铺上,看着他们兄妹俩,只是更多地把目光停在他身上罢了。
孔宪邈本来准备在哈密站下车的,她很想和他说说话,现在她感到该返回去了,虽有一丝遣憾,但今天的收获对她来说,已经空前丰富了,她一时还难以完全消化掉。
列车减速了,前方是‘十三间房’一个小站。孔宪邈站起身来准备下车了,是女儿,梦婷叫了起来:“阿姨你要下车吗?”
“是啊,阿姨该下车了,阿姨想和你们一起回去,但阿姨要工作呀,下次阿姨回上海一定来看你好吗!回去好好念书,听爸爸的话好吗。”她完全以母亲的口吻在和他们告别,短短的一个白天,她已容进了他们的生活,从中午买饭,到找人补办卧铺票,这种角色的变化,她丝毫没有察觉什么不妥。
高德全心里明白,孔宪邈身上,有一种他十分熟悉而久违的东西,既遥远,又在眼前飘忽。她决定下车,多说已无必要,他起身准备送她。唐珏妹也站起身来。
孔宪邈把照相机拿出来,说:“今天我很感动,你们坐好了,我要给你们留下个个记念。”大家赶快坐好,他们五个人,在下铺靠窗的位子分别就坐。他按下了快门……。
站台上人不多,只停短短的三分钟,唐珏妹没下车,想多给他们一些时间,他们父女下了车,依依作别,高德全说:“东西都托运了,身上没什么值得溜恋得东西,下次吧。”
“有。”她说,她用眼睛深情地看着他,慢慢的伸开双臂,他迟疑了极短的一个瞬间,伸出有力的双臂,把她搂进怀里,她把头尽量深地埋进他的胸前,以至差点至息,只到汽笛拉响,他放开她。她说了一句:“你是我第一个拥抱的男人。”高德全又上了车,她目送着列车,带着他,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卧铺车箱已进入夜间远行,三个孩子,都进入梦乡了,车箱里暗暗的,这兄妹两人全无睡意,对高德全来说,今天好事一下来的太多,十多年来的探亲假,他从未坐过卧铺,首先是太贵,其次是更本买不到,每次探亲路上都十分疲惫,今天能躺在酣睡的女儿身边,实在是孔宪邈的成全,要花去她近一个月的工资呢,她的热情和真诚,叫你无法拒绝,而她从没有任何的索求,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想问问珏妹。他一扭头,见对铺的唐珏妹正看着他。
“哥你还没睡啊。”她轻声地问。
“睡不着,大概不习惯吧。”他说。
她又问:“哥,我嫂子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把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说“……有十一年了吧,孩子才四个月,就……”
“……”
过个好一会,唐珏妹又说:“哥,你多不容易啊,当爹又当妈,十来年了,哥你还放不下嫂子么?”
“是啊,放不下。……”他轻轻地叹口气,算是回答。
“哥,你们厂里就没有好女孩子了?”她睁着眼不解地问。
“那当然有了,多了去了,怎么会没有呢。”高德全说。
唐珏妹想了一下说:“哥,我看孔宪邈对你有意思,在连队里,她可清高了,我们连队本来男的就少,所以她更是独来独往,她平时很静的,下班就是写,一个劲写,终于写出明堂来了,当记者了。”
他闭着眼睛说:“不会吧,也许她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上次也这样,也许和上次……。”他无法做出判断,她身上多少有一点神秘的色彩,也有一种他十分熟悉的气质,她一定也是个极其优秀女人,这点他丝毫不怀疑,慢慢的孔宪邈和袁梦珠合而为一了……。
上接 第一部
天山恋歌 第二十五章 春天来了 下接
第二章 浦江如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