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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知青姐姐
作者:孟丽美
鲁迅先生《故乡》中的闰土:少年时,是作者心目中的小英雄,“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到了中年,“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生活中的种种磨难,使得他饱经风霜。掩上书卷,我不禁感慨万分,感叹命运对人的捉弄。
此时,我的脑海里闪现了另一个人:她是我的大姐,比我大了足足十二岁。虽然在家里排行老大,但在知青中只能算小妹妹。
她七四届,按照当时的政策,老大是可以留在父母身边进工矿的。但为了能让弟弟、妹妹们将来分配进工厂,三十多年前选择了去上海郊县的农场插队。
她还在学校读书时,就经常有奖状拿回家,家里的奖状属她的最多:什么三好学生啦,什么竞赛第一名啦等等。有一次,化学考试得了满分外,老师还另外给她奖励分呢,表扬她有多种解题方法。
在家里,她代替工作忙碌的父母照料弟弟、妹妹们的生活,特别是我,经常写请假条在家带我这个小妹妹,别的学生请假老师不放心,惟独她经常请假老师没意见。
我小时候体质特别差,稍微活动些就要发高烧去医院。为此,父母不愿意让我外出玩,任凭哭闹也不松口。大姐就替我说情,保证我外出不累着,这样我就有机会痛痛快快地玩了,而大姐只是在儿童乐园里的一旁看护着我。可我的身体偏不争气,逃不过经常半夜发高烧,为这,大姐没少遭到父母的责备。
在农场,大姐与知青们一起在田里插过秧,在烈日下割过稻。她的吃苦耐劳、善良谦让,得到领导和知青们的认可,年年被评上先进。
我读初中的时候,社会上的年轻人中开始风靡吉它,边弹边唱,听了如痴如醉。那时,吉它刚从黄色乐器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多想有把属于自己的吉它啊!梦中也在想。但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几十元钱,是笔不小的数目啊!在家境并不宽裕的条件下,这个梦想简直是奢望。
可是没过多久,一把崭新的吉它放到了我的面前,怔怔地望着这把似乎还留有油漆味的六弦琴,恍惚是在梦里......是大姐,拿出她整整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下了这把吉它,仅仅是因为我这个小妹妹喜欢它。如今,我已不再抚摸,但我的心中深深地藏下了它。
大姐为弟弟、妹妹们做出了不少牺牲,却从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怨言。在我眼里,大姐的身上充满了灵气,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完美化身。
我读初中的一天,正在家做作业,教过我小学语文的席老师来了。她是个中年教师,也当过大姐的班主任。简单地问了几句我的情况后,直奔主题“告诉你大姐,现在有高考了,她应该去参加考试,象她这样的学生,不去考试实在太可惜了。”
大姐知道了席老师的话后,只淡淡的说“年纪大了”。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当时有很多的客观条件限制了她。
三十岁那年,她顶替回到上海进了生产组。那是集体作坊,劳动强度很大。不久,与插队回沪的知青姐夫结了婚,添了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当时,那个家没有什么家当,生活可以用“清贫”来形容。
看到她一方面为家庭操劳,另一方面又要辛苦工作,我劝她去复习,参加高考,摆脱恶劣的工作环境。她说,有这样一份工作也可以了。我的心头涌上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哀叹。
几年后,她那集体单位面临经营困难,终于走到了尽头;她在另一家单位谋了份合同制工作,直到这家单位被撤消。她拒绝接受别人的施舍,起早贪黑,到处奔波,辛苦地工作着。
无数次,她用羡慕的目光望着我:中学一毕业,就能参加高考,并顺利地走进了当时算是“精英”才进入的象牙塔里;大学毕业后分配进了政府机关,成了国家干部。
我知道,她的内心充满了对稳定的工作、安定的生活的向往。
她的女儿:活泼聪慧,充满阳光,考上了名牌大学,从她身上,还能见到些大姐当年的影子。女儿的明天,成了大姐可以寄托的明天。
如今,她作为协保人员,快到了退休年龄,但仍然面临后续的生活压力。如鲁迅先生笔下的中年闰土。那个特定年代所经历的磨难,磨掉的不仅仅是她的青春......
我的内心有丝悲凉:人生就象一场牌局,我的姐姐,她的手中握有王牌,却始终没有将王牌打出去。她是知青中的一员,希冀的只是一份平淡。可是命运却吝啬于她那类人。我不知道,这是她个人的不幸还是她们那个群体的不幸?
她的女儿,独立、自信。他们这一代,不可能再经历父母们的那种磨难。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曾经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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