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2008知青画展有感

　　我从来不上美术馆看画展，即使是在我青少年时最好的朋友当美术馆长的时候。

　　而且我原本是知道有这么一次画展的，画展的组织者、创意者正是这个好朋友；再说有关知青的话题，对我来说，应该肯定是一个永远不会衰退的关注情结，但由于自己不懂画，所以没有非想去看看的冲动，那天在朋友家听说起这件事，遗憾的是开幕式放在了周四下午，我有课不能前去凑凑热闹，只好作罢。

　　可是昨天那位朋友来电话说，她去看了，看后感到震惊，有许多作品看后，令她想起了许多许多，让我说什么也一定去看看，票她那里有。因此在周六的下午，匆匆地赶往上海美术馆，那幢集折衷主义风格与古典主义为一身的老楼翻新的建筑，即是那位朋友付出过一生中最关键也是最有成就感的地方，虽然那地方在他当馆长的时候，我一次都没有去过。

　　其实这件事在当前之中国，是一件很微妙的事了，一方面这群人中的一些人，已经站在了共和国的比较优势的位置之上，甚至有着呼风唤雨的能量，(能办成这样一次画展，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或者是由于生活过的不错，能有时间静下心来反思自己的人生经历，回味或苦或涩或酸或甜的过去和现在。但另一方面，由于这群人中的绝大多数，却已经被高速发展的经济之车，抛在了正常轨道之外，连正常生活都有困难，因此他们很难面对此事，更难说再有一个浪漫的应对——看画展，尽管是看与自己青春有关的故事，也是需要一些个浪漫的，更需要一些个知识的，虽然这些人都曾经有过这么个名称——“知识青年”，但大多是言过其实的，所以真正关心这次画展的，还只是这群人中的极少数。

　　走进美术馆，果不其然，发现此次展览放在主厅的两个展厅进行，说明组织者非常重视此次会展，当然，有周禹鹏这样的上海重量级人物的一手策划，谁还能说什么。应该说整个展出，是有一些震撼人心的作品存在，毕竟是中国知青出身的一些顶尖画家被邀请来了，如陈丹青、许江、何多苓、李向阳、沈嘉蔚、李斌、陈宜明、刘孔喜、尤劲东、潘蘅生等，有些作品确实让人眼睛一亮，或是使人震撼，尤其是我们这样的，曾经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们，有些作品能使我们又回味起那逝去岁月的酸甜苦涩。它们在给人们带来极强的艺术感染力的同时，会使人去回味那些岁月中的点点滴滴……。

　　怎么去看待这些美术作品，应该说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不过从画作中，能对我们这些已经老了的“知青们”有视觉上和感情上的产生冲击，它就应该说是成功的，有好些个作品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带着明显的那个时代的烙印，而正是这些烙印，反而能引起我们这些人的共鸣，毕竟是“不经沧海是难为水”的呀。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也就是那些个那个时代的产物，这些知青画家在那时候就都是小有成就，画出了在当时能起到轰动全国效应的作品，记下了白山黑水、陕北江西、云贵江淮等地知识青年的风姿倩影。象沈嘉蔚的《我为伟大祖国站岗》、徐纯中的《金训华》、刘柏荣的《愿将青春献人民》、李斌的《接弟弟》、陈丹青的《给毛主席写信》等，都曾在那个时代大量印刷，而达到几乎是家喻户晓的地步，影响极大，不能不说是一种历史的机遇造就的一批充满历史信息和烙印的作品，从今天的审美角度来看，不一定会怎么样的高，在艺术上没有多大的造化。但在当时，对广大的知识青年而言，它们是渗透着汗、泪，甚至血和生命的代价所印照的青春岁月的写真，所以正是这些烙印，才强烈地刺激着我们这些人的记忆，从而产生共鸣，令人激动不已。

　　而有些作品是这些画家在手艺、技术、思想、情感有了升华以后的作品，这些作品在技术上肯定是发展了，甚至有的已经是有了国家级的水平了，但思想性反倒不一定能使得我们这些“知青”满意了，因为人的思想是会随着岁月、地位、人生观等等因素而发生变化的。当然话又要说回来，他们并不一定要你们满意，你们算什么？

　　从不懂画的角度去看，有些画是我喜欢的，有些画是有感受的，也有许多画，由于是别人画的抄袭，尽管有思想，但在别人的成名画中能见到，所以这些画应该列入没有“灵魂”的学习作品。那是因为，这些画的风格完全是别人的，也许有人会说，至少这样的画家在掌握技巧方面是值得赞扬，也许吧，但我认为这样的画家充其量是“模仿者”只不过模仿的比较高明而已。

　　话入正题，有些画我喜欢：

　　首先：是陈宜明的《我们这一代》，虽然这幅画在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感觉到，它在形式上有抄袭伦勃郎的《夜巡》之嫌，不过有人说天下文章一大抄，可以这样，那么这幅画就是我第一喜欢的了。要说技艺，陈宜明在运用伦氏语言已经是相当到位的了，能够将伦氏的绘画语言这样的运用，当然是“大家”了，他将这一群他的青年“战友”们处理的象伦勃郎那样，巧妙的利用“所谓”的油灯的光源不定性，把他们处理的参差不齐，极富戏剧性。一群青年在某宿舍开会或学习文件（那时侯这种事多了去了），由于油灯的关系，有的形象很明确、有的模糊，有的甚至就是一副影子，更有的人完全就是雾化了（由油灯光的不确定性、炉烟、青年吸烟等原因造成）画面上明暗的变化加强了戏剧性效果，同时尽量使观者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居中的那位女生，我想这是画家心中的偶像，因为无论是画面的位置，（她的脸的位置正好在整个画面的左右黄金分割线上）还是画面亮度的焦点，（最高光）以及赋予画面中能看清形象的人们中的最靓者（此话俗了点），用上海广东话说是“夯不浪当”一鼓脑儿，把好处都给了她，画家心目中的美人（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她就是画家的夫人？至少是他心仪的人）。而边上的那些个能看清楚脸的人儿只不过是她的陪衬人，（还记得左拉的那篇短篇小说吗？）至于看不清脸的甚至连身影也是模模糊糊的人们，那就更是陪衬了。而且整张脸还用整个画面中最亮鲜的颜色画出的围脖，象希腊罗马时代的贵夫人脖子上带的那种辉煌饰物的色调，进一步突出她的脸蛋……，够了够了，画家真够私心的，给观者就这些。但正因为这样我才喜欢它，这幅充满了我们那个时代气息的，不带任何杂念的年代的我们的精神、形象的好画。

　　继而引起我注意的是那幅王国宾的《我的前夫》从画所表现的思想形式来说，国外早就有之，画的主题其实是《不相称的婚姻》这一主题的翻版，没有新意，在近代的德国、俄国以及当代俄罗斯都有出现，有的甚至是世界名画，都引起世界美术界的关注。如德国人威廉莱伯尔的，就是其中非常有名的一幅，虽然他描写的是一对年龄相差很大的新人，但首先显然是不处在同一个阶级。因为它是一种社会扭曲的现象，在近代社会中比较普遍，在中国旧时有之，只不过它们大多反映为有权势的人与一个与之不配的人的没有爱情的婚姻。甚至新中国成立后也有之，但在这里，这种结合常常是被带有褒意的传扬的，如石光荣与储琴的婚姻。所以美术作品不太有可能去刻画、发扬更进一步去描述这种不协和。但《我的前夫》却抓住了一个特定环境下的特定条件，知识青年到陕北，哈，这位仁兄，捡了个漏，不过也是悲剧，最终还是散了，留下雪地白茫茫的真干净。当然给这些人留下的不远远仅仅这些，孽债哪！真毒。不过我虽然喜欢这幅画，但也是有不少疑义的，如这女事主，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出嫁？我们都是知青，知道其中的猫猫腻腻，但大凡在农村嫁人的大多为在城市中，生活的不快，家庭没有温暖，等等此类，但从画面上看，此人不属于此类，她是一个典型的红卫兵，还穿着五五式的干部服军装，为什么她要急于嫁人？观者想不通。更严重的问题是，作者在此画边上还有一幅，《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油画，从那里看，这是一位很有思想的知青（同一个形象），不至于吧，当然我们也许有些理想化，社会上什么人没有，那是艺术，模特的形象并不说明问题，但作者给主人公赋予的身份，好象是有点问题。再有那个苦主（前夫），陕北的农民，最终的“受害者”（被抛弃者？、利用者？）作者赋予的形象太过狡诈，这脸上的神情，过于得意，他的得意似乎大大超越了喜悦，有一种计谋得逞的感觉。按理说，也常听到人们说，陕北的人民是很纯朴的，但从这个人物身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出，只有极其显赫的狡诈之态，怎么看也不是个好人，所以这幅画从艺术的处理上是很有水准的，但正是因为这种水准，把个人间最美好的东西刻画出了最罪恶的结果来，从表达的意思上来说，我不喜欢！但画是画的好极了。

　　乍一看方昉的几幅《荒北碎片》还以为是塞尚的画呢。他似乎是得了塞尚的真传，高！他的风格与塞尚是如此接近，真可以以假乱真了，可以这么说，他用他的风格临摩塞尚的画的话，有很多人是会吃药的。还可以这样说，把那塞尚的《田园牧歌》与方昉的画挂在一起，别人也许会认为这也是方昉的画呢。画风如此的相似，尤其是色彩、调子，真不敢想象风格学习能到这种程度。但是说穿了，我不太喜欢这种风格的画作（包括塞尚的），太乱、太阴沉了。但也许是作品所要表现的意识所需，对那段生活的灰色记忆，很难用明快亮丽的色调去处理，（从题目也能感觉一二：《吆喝》《忽悠》《傻冒》……）都是很灰灰的。所以就仿着塞尚不用几何图形，色块间没有明显分割，尽量没有暖的色调，去死吧，那段荒唐的岁月，真那么痛恨那个时段？有必要吗？

　　我喜欢风景画，尤其是有点气势的风景，像俄罗斯风景画家希施金的森林画就是举世闻名的。我是看也看不够的。在这次画展中孙兆路的《完达山礼赞-春夏秋冬》四连图，气势也是不凡。我们在森林中呆过，总觉得森林有它自己的特点，春夏秋冬都有灵性，这是一种完整的体系，一种说不清楚的体系，有它的神韵，要表现好，真还不容易。但这《完达山礼赞》真是迷住了我，一年四季各有它的风采，画家抓住了在四季中不同树种的不同形态，找到了它们最美的一面：春的生机、夏的醇厚、秋的光彩、冬的剔透，从白桦、落叶松、柞枫和青杨各自的姿态以及不同季节的色彩，点缀着大森林四季的迷人风采，实在令人陶醉。

　　接下来是潘蘅生的《夏锄》，看到它，没有其他想法，就是会想起当年：“六月里，也许是黑龙江兴安岭中最热的天气了，在岭上那长长的起伏的看也看不到头的“二十三垧”地头，铲着那铲也铲不到头垄沟。一丝风也没有，地头的庄稼似乎都有点蔫了，日头下隐约可见水汽蒸发的冉苒之气，每个青年的脊背上，汗已出了几身了，太阳一晒，衣服上都是白花花的盐渍，早上带来的水都早已喝完，嗓子眼里一个劲的冒火，队长却还在那里叫嚷，到地头再息啊！同志们加油啊！什么日子？不能说，谁让你们来当了农民呢？”这就是我见到这幅画的感受……。

　　我不武断，但这一定没错，陈丹青的《给毛主席写信》是受了列宾的《查波罗什人写信给苏丹》一画的启发，还借鉴了其中的某些思想，其实二张画中，有许多东西是共通的。这两群人，一个是红卫兵、一个是哥萨克；一个是敢说敢想敢闯、一个是剽悍骁勇，都是当时时代这个国家的具有一些“特殊”的人群，他们内心的感受方面是有许多共通点的，所谓的民族大业，祖国在他们的心目中都有着崇高的地位，虽然一个是写给自己的领袖、一个是写给它国的君主，但他们的情绪有可以充分表现是一致的；一个是虔诚，写到激动时的那种向往、倾述、相思的激动神色，一个是鄙视，写到尖刻、嘲讽措辞时的那种不畏强暴的不屑的、气势恢弘的笑。虽然是强烈的反差，但创作思想却是统一的，只要找到这一点，欣赏这画作切入点也就在眼前了，不太难理解了。当然要说有不同之处，也许就是技艺，初出道时的陈丹青当然不能与如日中天的列宾相比，还有不小的距离，但题材却那么的接近。

　　李斌的画原本在国内很有影响，尤其是早期的许多宣传画，在当时起到的作用应该说是无与伦比的，他的画煽动性很强，因为那种向上的精神，看后会激动起来，将一些人直接地煽去了边疆、煽去了农村，确实是激励了一代人。可是在画展中，他的画尽管分量很足，（与陈丹青可以拼一下）可是他的画大量的去追求效果，从人体方面去追求一种效果，不能说不可以，但离得知青这个话题似乎是远了一点，用这种方式去诠释知青运动，好像有点偏驳，较难令知青朋友的接受，当然在他的艺术界也许又是另当别论了。

　　现代风格的画，是比较有争议的，用它去描写我们那个年代的生活，有点儿像是在为玩弄技巧，如朱维峰的《挥汗》、田力的《家园》等，都带有非常强烈的现代派气息，在他们的画中，不难看出有凡高和毕加索的影子，人们会否喜欢，就不得而知了。

　　最后谈谈李向阳的那三幅有关黑土地的画作。李向阳，我的战友，看着他从画习作开始，一点点地进步、上升，曾有一段时间想为他写一篇《小菏刚露尖尖角》的通讯（当然身份不够，水平不到，只好作罢），谁知一下子，就成了一颗大树，要仰起头来看他了。他给展出送来的三幅画，看似简单，但含义深远。我认为这三幅画是放在一起组成一幅三联画为佳，因为它们之间既是各有含义，又能联动。“红白黑”三色，是一种非常强烈的色彩对比，巧妙地利用H省的富有象征意义的三种事物，勾勒出我们那个时代极富象征意义的精神与基调。犹如一首奏鸣曲式的单乐章的奏鸣曲：

　　呈示部的"主部主题"是用极具时代典型色彩的“C大调调式”，强势而出，用向上的旋律线，铿锵有力的节奏，去表现East Red 的风格，使人隐约觉得，它那火红时代的钢铁般的铿锵有力、永往直前的势头、改天换地的气派、锲而不舍的精神，作为我们知青与贫下中农改造山河的伙伴的主题。使人们感到，在那时的农村田野、山岗、林间……，到处的到处，都有它的身影，甚至可以说它是当时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副部主题"，这是一个带点伤感、柔美，但不哀怨的回味无穷的暗示的旋律风格，使人们一听到它，就会有一种由白桦林那婀娜的身姿，雪白的肢肤，向上的曲线，密密的群体所给予的悠悠的往事情节的无限回味。白桦树是一种较特别的落叶乔木，通体洁白，树皮在成长过程中会留下一层层枝杈所致的黑斑，就像是白净的脸上，一双双精神的眸子，生动、摄人心魄。它们一般长在山坡和沟淌的结合处，几百上千成万株的挤拥在一块，它们相拥互济，抵御风雪，同时也相互竞争，争夺着阳光和养份，因此造就了它们亭亭玉立的风姿，令人怜惜。并且在整群的白桦树间，总是有会几棵特别的纤细，由于营养不良，光照不足，有的索性枯竭，折断身躯，留下惨惨的黑色枝体，在白桦间，特别显眼，这倒是给白桦林那通体泛白的全景中，留出了强烈的反差，使得白桦林不那么单调无华……，有时它们也会孤单的矗立在远远的沟淌之溪水之边，由于没有伙伴们的挤拥，长得生气勃勃，但又因抵不住那严冬的风雪天气摧残，故肢体总是有点歪歪扭扭，似乎弱不惊风，远远的望去，还真有那么点诗意，令人回味无穷。多么像当年我们那群（几千万知青）人的生活写照。

　　看作品时，似乎这两主题多次在我的脑中反复奏出，还有变奏，但总是围绕着那两种理念的交响。

　　"再现部"时，在重复了呈示部两主题后，主副部主题合而为一，形变成另一更为广大的深远的意境的新主题，它代表着希望：对丰收的渴望；前途：对将来的向往；沮丧：失意者的无望。大浪淘沙、适者生存、但其间不乏是有许多的无奈、彷徨，随着副部主题的消失、主部主题的远去，只有主部主题的一二动机（还有East Red吗？）还在远方奏响，它清晰但又斑驳，锲而不舍又渐行渐远，只留得莽苍苍的土地主题（阴沉沉的大地主题）在低音部乐器间滚响，消失在远方……。

　　这就是李向阳给画展的作品，我，作为一个朋友对他作品的胡诌。

　　最后，我认为不容易，知识青年是一个历史现象，在这个历史现象中，也许也就留下了这一些，值得我们永远怀念、回味、咀嚼的东西了，画展的创意者、组织者、投资者，都值得感谢，做了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