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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参加了1977高考的父亲
作者：一位香兰农场知青子女
40年前的今天，4月14日，我父亲和他的同学们一同挤上了开往黑龙江的火车，满怀希望，满腔热血。18岁本该高考上大学的他们因为伟大领袖的一句话、一挥手而开始了"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知识青年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去十年。这十年是他们生命的18-28岁，这是一个人留下自己最丰富的记忆，
经历个人最巨大的变化的十年。这也是一个人学会做人，开始做人的时候。
两星期前，爸爸让我一定去看一本叫《高考1977》的电影。我听到题目就知道，为了他和他那一代人，为了他们的十年，为了他们的记忆，我必须看。坐在电影院里，看见走进来的都是我父亲的同龄人。这么说有点玄，但他们似乎都给人有某种相同的感觉，所谓一代人的烙印。有些亲切。他们大多是带着孩子来看的。而我，从某个角度讲，是带着爸爸来看的。当然还有一些我的同辈人，然而他们大多会因为电影里人物说的东北土话、干的傻事、不可理喻的固执想法而发笑。但放映厅里剩下的人，我清楚，绝对笑不出来。
一种沉重而期待的感觉随着电影的开始而来。电影还是带有很浓的中国味儿，导演、编剧、剪辑、艺术处理都有些粗糙和幼稚。为了能不低俗，电影的主色调也很"和谐而高尚，充满对伟大领袖英明决策的无限感激，充满对伟大的党领导下的新时代社会主义国家的无限希望"。但撇开这些客观缺陷和中国特色，整部电影就算只是一个那一代人集体记忆的堆积，也是伟大而值得的。
整个看电影过程中，我一直能找到共鸣，找到我父亲的身影。我也似乎忍不住不停地转头在向我父亲问一个个陌生的名词、一个个看似多余的想法、看似荒谬的行为，同时也一次次想像我父亲版本的故事。整个一个多小时我基本都亢奋着，因为几乎每个故事我父亲都跟我说过：十年里几乎唯一的娱乐活动-八个样板戏；开荒下田这种对城市来的学生来说完全陌生的极端体力活；打赌扛包（我有几个叔叔就因为这个而落下一辈子的腰伤背伤）；家庭出身带来的极度不公平和非人性化；数不胜数的为了政治原因而六亲不认家破人亡的悲剧；年轻男女遏制不住冲动而不得不负责任，结果只能留在北大荒度过余生；因为追求爱情而被当做阶级敌人而消灭；为了看书和学习而去偷书、私下传抄名著；由于缺乏基本的安全意识或医疗常识而意外逝去的生命；因为恢复高考而不顾一切尝试改变自己命运……我还可以再说很久……
这是第一本我在放映厅亮灯后还彻底看完的电影，因为这整部电影几乎完全就是我父亲的故事。我父亲当年去的就是黑龙江的农场（佳木斯附近的香兰农场某分场，和电影中的描述几乎完全一样）。我父亲还比较幸运，他很早就幸运地被挑选去参加俄语培训，但后来他因为不太会发俄语大舌音而转学英语。那时候就两本教材，一本许国璋的英语书，一本英语900句，偶尔拿收音机听听模糊的美国之声。不管怎样，他半农活半自学了几年，被调到农场中学教领导和职工子女英语。不久后，高考恢复消息传来。他开始没日没夜复习，经常挑着油灯带几个馒头就找安静地方看书。他告诉我他那时又紧张又兴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洗完头脸盆里漂满一层头发。然后考试日期快到了，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坐火车转汽车转拖拉机再步行赶到什么宝泉岭的地方去参加考试。当时气温接近零下40度。
考试成绩出来了。由于我父亲初中毕业就因为学校闹文革没课上了，将近13年没学数学，所以数学只考了19分。而他语文、史地考得不错，英语考了将近90分。但事实是，那年高考英语不计入总分，只作参考。于是我父亲只能读一所地区性师范院校。前两天我爸跟我说，浙大某位也是参加1977年高考的现在是数学教授的副校长说他"那年很幸运，数学考了很高分，但英语只考了20分，幸好不计入总分。"就这么简单，两个人的命运就可以如此天壤之别。我不敢想象我爸看到这条消息时的心理。值得一提的是，他当年有两次到北外读英语的机会，一次是工农兵保送大学生，但机会被"让"给了领导的孩子，而这孩子却对英语一窍不通，后来从北外退学；还有一次就是高考，但英语成绩只作参考。所以现在我在北外，也算是替父亲圆了梦吧。
是的，我有一个比我大40岁，经历过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文革、上山下乡、1977年高考的父亲。我觉得有这样一个父亲是幸运的，因为我从小就接触到了那段那些对于其他同龄人来说不可想象甚至从未了解的历史，那些遥远而真实的人物、故事。我父亲的阅历应该比大多数我同龄人的父母都要丰富得多，看待事物也多一些角度。但有这样一个父亲又是沉重的，他的每个故事里都带有历史的巨大、厚重和真实，他和他周围的许多人本身都是一段疯狂而无知的年代的参与者、见证者和受害者。有时候听到他笑着讲完一个故事，最后却总是以一声叹息收尾，我就知道，作为他们的孩子，我生来似乎就被赋予一种责任，一种记住和传递这种厚重，不让人们遗忘这段历史的责任。
痛心的是，这段历史，这一代人已经渐渐开始被人遗忘。他们开始退出人生舞台（我爸跟我说，19日是他们知识青年40周年聚会，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人最多的一次，因为再过十年，他们中有些人就可能会不在了），而人们对他们的印象和记忆开始模糊，或者说，从未清晰过。年轻人都觉得他们是些可怜的，头脑不开窍的，落后的一代人，而文革也只不过是无聊抽象的历史书上的同样无聊抽象的一两页纸而已。这种认知是可悲且可耻的。我总认为，人们彻底遗忘历史的时候，就是历史重演的时候。
设想40年前的今天，我父亲正站在火车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有多大的改变，而他自己又是多么的渺小。40年后的今天，他的儿子生活在一个似乎人人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年代，思考和写作。40年过去了，太多东西改变了。属于那一代人的时间基本已经过去了，但有些东西，永远不能过去，或者"被过去"。这是我们这代人的经验财富和道德责任。
我还能写上万字，但由于想要赶在今天这个40周年写好，所以很仓促，很多东西无法涉及无法解释无法梳理清楚。而且好久没写什么正式的中文，实在很虚，对不起中学这么好的语文老师们了。不过我还是得写，就算只是给出些故事、线索，让一些人开始了解和注意也是值得的。
如果你耐着心看完这篇日志，不管你是否理解，都谢谢你。当然我知道有很多人会觉得我这个人很无聊很奇怪很莫名其妙，写这么长一篇东西，神经兮兮傻乎乎的，这样想也正常，但我只是必须写。
我有一个参加了1977高考的父亲，我可以响亮地喊出。
我们有一段不能忘却的历史，我们可以…… |
